柳永——《雨霖鈴·寒蟬悽切》。（上）

今天咱們來讀一讀柳七這首千古離別詞 我相信只要經歷過深刻離別的朋友 讀這首詞真是很難不被動容 讀這首詞 咱們除了感動於他所表現的這一場離別 通過這首詞 咱們剛好也還能來講一講柳詞裏共有的一些特色 推而廣之這些柳詞特色之後 也都發展成了誦詞的一種範式和技法 通過這首詞主要想跟大家講清楚 四個事情 兩個手法上的 兩個結構上的 手法上的第一是 前人評價柳詞所謂的情景交融 在這首詞裏 那真是體現的淋漓盡致 這首詞之寫景 那可謂是無一不含情 所以通過這首詞咱們能很好的體會到 柳詞的情景交融是咋回事 手法上的第二個是 虛實相生的手法 這首詞尚確是 實寫離別當下的實情實景 下卻是虛寫離別後的想象心境 層層遞盡寫盡了入骨離愁 此所謂虛實相生之手法 我這裏講在前面 當你讀完了這首詞 自然會對這個就有所感了 結構上 咱們繼續來感受柳詞的細蜜 爲什麼講繼續來感受呢 在前兩篇 一篇萬海潮 一篇八生甘州 相信大家都有感受到了 柳詞的細蜜而妥溜 這是柳詞很大的一個特色 我們說劉永之與宋詞 最大的貢獻就是發展了慢詞 而慢詞相較於小令 它篇幅更長 篇幅一長了之後 你在整篇的結構佈局上 如果不緊湊不細蜜 就會造成一種很鬆散的感覺 所以慢詞要特別注意其結構的安排 而柳永在這一點上 那是做得很好的 就這首詞來說 它結構細蜜到什麼程度了呢 這首詞的每一句 要麼是在呼應前句 要麼是在關照後句 它都是勾連起來的 如鐵鎖之連環 一環套一環 絲絲入扣 比萬海潮和八生甘州 那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 待會我們會着重來看這個部分 第四個要聊一下的就是 詞裏面所謂的縱向鋪序是什麼 這個最簡單了 前面也講到過 我一講你就懂了 我們知道時間有過去 現在 未來 你從過去寫到現在 或者從現在寫到將來 甚至從過去寫到現在 再寫到將來 只要時間線是這麼一直連貫的伸展開去的 這就是縱向鋪序了 剛纔也講了 這首詞是從現在寫到設想中的將來 時間線是連貫起來的 那就是縱向鋪序了 好清楚了 咱們這一篇的目標了 下面咱們就在詞裏面來具體展開講了 老規矩先把詞讀一遍 寒蟬棲妾對長亭碗 驟雨出謝 都門帳影無序 留戀處蘭州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 竟無語鳴豔 念去去千里煙波 暮愛沉沉楚天闊 下去了多情自古傷離殿 更哪堪冷落清秋介 今宵酒醒何處 楊柳暗笑風殘月 此去今年 應是良辰好景須赦 便縱有千種風情 更與何人赦 注意這首詞 上篇十句五字韻 下篇九句五字韻 並且全是押入聲韻的 咱們不會讀入聲字也沒關係 我也不會讀 但是咱們讀到韻腳處的時候 只要把它讀得更短促一點 稍微強調一下就好了 入聲短促即收藏嘛 一發就得收 這麼讀有兩個好處 一是能讓咱們更有可能 感受到詞的聲律美和音樂美 入聲字還是有其獨特的情感表達功能的 尤其在詩詞中 常用於表達決絕 悲憤 急切或者凝重的情緒 這與詞的內容是相繼的關係 這麼讀二來是能讓咱們 慢慢收集起一些入聲字 讀詩詞或者寫詩詞的朋友 可能遇到的第一個障礙 就是這個入聲字 咱們不能一次性都搞清楚的話 那就慢慢收集嘛 遇到一個收集一個 也是一個挺不錯的方法嘛 咱們先不着急看詞的文本 這首詞的詞排 也有點值得說道說道的地方 《雨淋淋》這個排調 傳說是唐明皇李隆基所作 我們知道唐明皇后期 唐朝爆發了安史之亂 唐明皇在馬圍坡 也就是現在的陝西省新平市 被迫處死了他一生的摯愛 楊玉環楊貴妃 接着他就繼續跑路去往蜀地 不能說跑路 要說去姓蜀 在入蜀的路途中 聽見了雨淋淋淋之聲 而有所感 於是命一個叫張也胡的音樂家 以此聲爲基礎 創作了《雨淋淋》這麼一個樂曲 以此來悼念楊貴妃 詞排背後的故事就是這麼一故事 不過在各種文獻的記載中 細節上略有不同 唐人段安傑的《嶽府雜錄》裏說 是玄宗從西蜀回來的時候所制 鄭楚惠的《明皇雜錄》裏說的 更詳盡一點 說是玄宗姓蜀的時候 採生陳曲 道貴妃以記恨 之後回到了長安華清宮的時候 文獻原文寫的是清華宮 應該是華清宮的物鈔了 這個問題不大 玄宗所見到的都是物是人非了 於是命人再奏此曲 爲伴賞似故淒涼 不覺流涕左右感動 以致須喜 你看這兩個文獻說的 這首曲子所創制的時間和地點就有迪武 那這曲子到底作於何時何地 宋人王卓的《碧姬漫志》裏 引了羅尹 杜牧 張護等人的詩 還考證了一番 這個我就把原文資料放在旁邊 大家有興趣的話可以自己暫停看一看 通過這幾段文獻資料 我們大概可以確認的是 這個排調是玄宗 以寄思念之情 死別之恨所作 那麼我們可以順着想象 這曲子應該是挺悲傷憂怨的 甚至是如《碧姬漫志》裏說的 頗極哀怨 但玄宗所制的曲子是什麼樣 早都不傳了 這個排調目前最早就是建於柳妻的樂章集 也就是這首《雨淋淋》 大概在柳妻的那個時候 還能聽到有傳唱這個曲子的 然後柳妻或依據舊曲 或借舊曲之名另以了新生 寫下了這首千古離別詞 這個詞牌或者說這個曲子更準確一點 這個曲子本來就挺哀怨的 柳妻這首詞也是書寫一種離情別緒 二者是相匹配相協調的 好 這是詞牌的事情 下面我們就來看詞了 詞的前幾句說 寒蟬妻妾對長亭碗 咒語初歇 這幾句寫景交代了時節 時間 地點和環境 寒蟬妾妾說明是秋天了 其實蟬到了秋天 天氣冷一點之後 就不高興怎麼交換了 這是它的生活習性 屬於是自然規律 這裏寫蟬卻着以寒字 後面的妻妾是說蟬發出的聲音 蟬鳴其實無所謂妻妾不妻妾的 寒蟬妻妾四個字 其實就是說秋天了蟬在叫 但你看它的用字 蟬是寒蟬 發出的聲音是妻妾 這都是作者的心緒外化 就開篇的四個字 就已經榮情與景 爲全詞鋪設好了一個悲涼的基礎底色了 後面的兩句進一步鋪就環境和氛圍 對長亭碗咒語初歇 對是個領字 讀的時候記得在這停一下下 長亭是送別之地 秦漢時期政府會在官道上 每隔五里設置一個短亭 每隔十里會設置一個長亭 供政府公文傳遞以及行人歇息 後來在文學中演變爲 親友送別之地的一個代稱 南北朝時期的虞姓虞子山在《哀江南賦》裏說 十里五里長亭短亭 之後長亭就慢慢演變成了一個 經典的表送別的文學意象 對長亭碗 碗字進一步點明瞭送別的時間 和後一句交代天氣和環境的咒語初歇 一起爲下面的情節發展章本 後一句說什麼 都門障影無序 留戀處蘭州催發 它本來是要出發了的 但是由於剛纔下了一場急雨 所以它不得不在長亭裏躲雨 他們也不知道這雨要下多久 所以乾脆就拿出些酒來 兩個人也剛好能多待一會兒 互相飲酒化別 都門障影無序 都門就是指北宋的首都汴京 劉永這次就是告別他親切的熟悉的汴京 去往外地求發展 古時候人送別的時候 會給對方設帳宴飲見刑 江煙江文通的《別賦》裏說 自若龍馬吟安諸宣秀州 帳飲東都送客金谷 就是這個傳統 但這會兒估計柳妻他們就是在長亭裏了 也沒有功夫再設個圍帳什麼的了 然而他們帳飲的時候是什麼情形呢 無序 這兩個人正值離別之際 而他的所見所聞又無非都是一派淒涼 雖然二人把杯 但心情灰白 兩個人都喝着苦澀的悶酒 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杜牧之的《贈別》二手說 多情卻似總無情 唯絕尊前笑不成 蠟燭有心還西別替人垂淚到天明 這裏的帳飲無序 就是杜牧之所寫的 唯絕尊前笑不成 反正同腦裏就很紛亂 爲什麼呢 後面的留戀兩個字說出了根由 留戀處的這個處 這裏主要是指時間 是說這對情侶正在留戀纏綿的時候 但他用的是處這個字 而不是用更確切表時間的時 這有什麼好處呢 如果這裏是寫留戀時 那就只是說到他們送別的時候 由於咒語的原因 額外多出來了一會兒留戀的時刻 只有時間、時機、時刻這一個層面 而用留戀處三個字 處有處所的意思嗎 就很容易引發我們聯想到他們留戀的地點 就是長亭嘛 這就有了時間和地點的雙層關照 好在這兒 所以說留戀處的這個處 這個字用的可謂是極其的精準和考究 他們正留戀呢 這會兒又怎麼樣了呢 蘭州吹髮 船伕大聲喊着 檢票了 上船了 要出發了 這幾個字又是既回應上文又照應下文 回應了什麼上文 還記得咒語初歇嗎 由於剛剛下了一陣急雨 船伕也發不了船 他也得等雨小一點了 或者雨停了纔敢發船才能發船 正由於此 這對情侶也才得以有時間多留戀一會兒 那現在正雨停了 出歇嘛 船工師傅怕再來一陣雨又耽誤行程 所以他急忙吹髮 沈祖芬女士在《頌詞賞析》裏說這首詞的時候 有一段講解說的很好 她說 駕船的吹髮 沉船的留戀 留戀則不忍別 吹髮則不得不別 主觀意願與客觀形勢之矛盾 使別情達到高潮 以句法論才說仗義 以指名無序 正在留戀又被人吹髮 好像都沒有完 所以陳斐石先生在《頌詞舉》中稱之爲 半句一轉 這幾句的勾連 大家真是要好好體會一下 除了能讓我們體會到柳辭 於詞意上來說 也有它的作用 屬於是用結構 來幫助和輔助表情 在這樣一番半句一轉之後 這會兒是不得不別 非走不可了 於是緊乘留戀二字寫到的離別時的情態 引出了下兩句 執手相看淚眼 竟無語泯夜 一般來講送別之時 雙方那是有好多話要講 會囑咐對方說 你要記得按時吃飯 不要熬夜 要多照顧自己的身體 到了另外一個地方 要記得想我 要怎麼怎麼樣 但是情再濃一點 你不知道對方這一去再見面 究竟會是何時了 到時候我們雙方都會經歷怎樣的滄海桑田 物是人非 這一切都不是很確定的時候 有這種更深更濃 更未知的離愁別續的時候 那真是會覺得萬千話語堵在了喉嚨 以至於竟然說不出一句話 只有把對方的手抓緊了又抓緊 對着對方看了又看 而眼淚就會這麼不自覺地往下流 有經歷過一次很不捨 很深刻離別的朋友 相信對這種感受會非常清晰 真會是這樣的 而蘇東坡在夢到他的亡妻的時候說 相顧無言 唯有淚牽行 一個是寫死別 一個是寫生離 都是無言或者無語 人啊 情到極處的時候 言語真是會顯得特別蒼白 無語其實是一個正常狀態 靜無語寧夜 一個靜字把那種想說該說 而終於沒有說出口的 全部的傷痛和惋惜表現了出來 寧夜就是喉間梗塞 抽泣時候那種欲語無聲的樣子 他們只是無語 只是寧夜 他們什麼都沒有說 但沒有說不代表心裏不會想啊 他們都知道這一去是代表什麼 所以下面說 念去去千里煙波 暮矮沉沉楚天闊 念去去的念 又關照到上一句的無語寧夜 念就是在心裏默唸和盤想 柳妻和她的相好 他們說話了嗎 頂囑對方了嗎 安慰對方了嗎 沒有吧 所以這會兒他們都只是在各自心中念和想 你看這個念又是一個極其精準和考究的字 去去就是去了又去 不斷遠行 古詩十九首的第一首《行行重行行》說 行行重行行與君身別離 行行重行行 就是行了又行 走了又走 越走越遠 這裏的去去是一樣的 念去去千里煙波 暮矮沉沉楚天闊 我們先說結構上 千里煙波又關照到前面的 驟雨初歇和蘭州吹髮 柳妻這一去是乘船走水路 而下過雨之後 江面上纔會泛起沉沉的霧氣 此所謂千里煙波 當然江面上在清晨的時候也會泛起霧氣 但是他們這會兒送別的時間是什麼時候 還記得嗎 對長亭晚 是晚上了 對長亭晚剛好又是和下一句的暮矮勾連起來的 暮矮就是傍晚時分的雲霧或者煙霧 這是這幾句結構上的事情 我們再來看這幾句意象上 念去去千里煙波 暮矮沉沉楚天闊 煙波以千里來誇張形容 暮矮用沉沉來加以突出 楚天用闊字來描摹 楚天是泛指 南方就是柳妻她的將去之地 這幾句這麼寫下來給人的感覺是怎麼樣的 是不是感覺她所描寫的這個景 其空間感是極其開闊 卻又極其朦朧迷離的 我們分別來說 分別之景越是寫得遼闊空曠 那位於這景之下的人 就越發顯得渺小且孤單 杜紫美的名句 飄飄河所似天地亦沙歐 她把象徵她自己的沙歐 放在了無比擴大的天地之間 這種強烈的對比 就讓人感覺到鬱佳的渺小與孤獨 柳妻這裏是一樣的 另外一個 這景越是迷濛 是不是也是在象徵着 這去者之前路和未來 則會越是迷茫越是難期 再從章法上來說 尚雀這個結句是盪開一筆 用電影鏡頭來講好了 它這裏沒有聚焦於尚雀 而是把鏡頭一下搖開了 給到一個千里煙波 默哀沉沉處天闊的一個空鏡頭上 而這一個空鏡頭裏面 或者說這盪開了去寫景的這一句裏面 又實在包含了頌者對行者的掛念與擔憂 和柳妻她自己對自己未來前程的一種不確定和迷茫之感 而這加厚了她別情的內容 下卻換頭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