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上青雲】嫁入侯府前,我去寺中求平安符,誰料符裏竟住著一只男鬼。眾人都說我是只小雀兒,此生只能困在朱門高墻裏生兒育女,直至枯萎。可偏偏一個死去的魂靈告訴我:不要勉強!你只管做個決定,要什麼,不要什麼
體弱的令雀被迫嫁給殘暴的文昌侯衛霄,意外與被衛霄害死的鬼魂施永辭結成陰氣。在施永辭的幫助下,令雀與侯府中的正妻柳福光、姨娘崔知義結盟,共同揭發衛霄的累累罪行。最終,施永辭以靈體制服衛霄,令其在恐懼中喪命,而令雀則在擺脫陰影後前往江南開啟新生活。
駕入侯府前,我去寺裏求平安,竟意外被一隻男鬼附了身。
你是說,你要給衛霄做妾?
他冷哼的聲音從我的平安府裏傳來,帶着一絲啞然。
我意外道,你還認識侯爺?
打過交道。
你是怎麼死的?
他沉默了。
我正懊惱自己問得過於冒昧時,他卻悠悠地開口,
要麼等你進了侯府,幫我問問他。
施永辭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他最後的記憶停留在玄都寺後山,
伺候衛老夫人下馬車後不久,有丫鬟來送茶水。
等我再睜開眼,就已經在許願池底了。
等等,你是說,你是文昌侯府的馬車伕,
死在了玄都寺的許願池裏?
我頗覺驚奇,捏着剛求來的平安府左看右看。
朝雲,這裏面進了一隻鬼爺。
朝雲坐在屋子一角,小臉愁得像苦瓜,比鬼還難看。
小姐,有鬼你還笑,趕緊扔了它行嗎?
那怎麼行,它是我求平安求來的,說好了會保我平安無虞的。
沉默。
我用力搖了搖平安符,施永辭。
你說話呀。
那不是我的原話。
哦,要這麼說也對。
施永辭的原話是,許願池底積聚了經年累月的怨利與執念,
他的鬼魂被困在了那裏,沒法自行前往地府。
在裏頭待了幾個月,和水底一隻靈龜聊對了眼。
我往許願池裏扔銅板的時候,剛好扔到了靈龜的背上。
靈龜就靈機一動,給我倆結了個陰氣,
讓施永辭好歹先從池子裏出來,否則只能乾等着灰飛煙滅。
等陰氣悽滿,我作爲棄主若是平安無虞,施永辭便能順利投胎去了。
朝雲又急又氣,指着我的平安符罵,
小姐,這龜兒子是拿你當跳板呢?
手裏的平安符好像一下便涼了幾分,你罵誰龜兒子?
這又不是我的主意。那老烏龜瞎裝什麼好人啊?人家是靈龜。
停停停,我手刀往空氣中一劈,好言相勸,反正已經這樣了,
你要是能保我平安,那我肯定也不虧。
喂,一提這個你就裝死是不是?
已經死了。
對不起,可可,我給彼此一個臺階,
所以你是不是會預支點未來,或者幫我除病消災?
我雖然從小體弱,但總是不安分,三天兩頭把自己折騰病了。
再過不到半月,我還要嫁給那個傳聞中陰治病態的文昌侯衛霄做妾,心裏實在沒底。
嗯,會一點。
怎麼說?
裝神弄鬼會一點。
見我不說話,詩詠詞誠懇地追問,夠用了吧?
也行吧,朝雲的眉毛擰成了一條破抹布,
小姐,這人,不是,這鬼一點也不靠譜。
算了,從來靠人不如靠己,朝雲,這道理咱們不是早知道了。
朝雲不說話了,眼睛慢慢呆了下去,
空氣安靜片刻,平安府裏傳來一聲尷尬的傾殼,
那什麼,我還是有點用的。
林歸說,體弱之人最適合結陰氣,因爲陰氣相沖,氣主反而能漸漸強健起來。
朝雲一聽,更是戳到了痛處,絮絮叨叨罵開,那不正合了那位老夫人的意。
他想抱孫子,想得不得了。
就是那柳福光和崔知義生不了,他才厚着臉皮找太后,
太后點了我們朱府的名,小姐才被推出去的。
我就盼着小姐過順意的一生,纔不要她變成個生養的工具。
等等,施永祠的聲音突然冷肅起來,打斷了朝雲。
你家小姐要嫁的人,是魏肖。
魏肖的祖上是三朝老臣,被封爲文昌侯,歷代成絕。
他母親魏老夫人和當今太后在年輕時乃是閨中密友,
時不時就被召進宮敘話,非常得臉。
柳福光是宰相的獨女,據說一直被魏肖放在心尖尖上,
是十里紅妝娶進侯府的,但一年以來肚子沒有一點動靜。
姨娘崔知義倒是有了身孕,然而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
兩個月前竟然小產了。
魏肖不急,魏老夫人急,
舔着臉求來太后懿旨,要再給她兒子娶個能生的貴女做妾。
我的身體顯然不太適宜生養,但我小娘死得早,
我被養在嫡母膝下,她不樂意讓自己的女兒做妾,便讓我去。
她說,令雀,這是你報恩的機會,
若不是名義上嫡女的身份,你連侯府的門檻都摸不着。
大姐姐令鶴,二姐姐令鵬,名字裏都是美麗大氣的鳥,
她們的天空更加自由。
小雀,謝謝你,我們做姐姐的沒嫁,
你先嫁了,這是你的福氣呀。
那日一回到房中,朝雲的眼淚就滾了下來,
她把帕子往地上一摔,哭着嚷,欺人太甚。
要真是福氣,她怎麼自己不嫁?
我覺得她可愛,不禁笑了笑,倒了兩杯茶,拉着她坐在身邊。
朝雲小姐脾氣真大呀,來,快喝口茶順一順。
朝雲又哭又笑,吹出一個鼻涕泡,
小姐,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打趣我?
我雖然從小分不到父親的寵愛,也不招嫡母待見,
但反而因爲沒人管,過得更自在,
溜出府逛街,上樹掏鳥蛋這些事沒少幹,
只是總免不了受寒發熱或摔得鼻青臉腫。
每到生病的時候,全府上下只有朝雲會心疼我,照顧我。
沒人給我請郎中,她甚至倒貼自己的工錢去給我抓藥。
有一回,我燒了三天沒退,已經開始說胡話了。
她跪在嫡母門前,磕了三個時辰的頭,
膝蓋和額頭全在流血,硬是給我請來了郎中。
從那時起我就決定了,朝雲就是我的親姐妹,
我就算不在意自己的處境,也不能讓她受了虧待。
但在皇權宗族的牢籠中,一隻小雀能做什麼呢?
我只能安慰她。朝雲,我問你,我在朱家過得好不好?
不好,非常不好。
她斬釘截鐵,狠狠地搖頭,那是因爲朱家本身不好,對不對?
她抽抽搭搭,狠狠地點頭,那我現在要離開朱家了,
這不是好事嗎?朝雲愣住了,可是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
懊惱道,哎呀,小姐,你這話就是有哪裏不對。
我哈哈大笑,是對的,凡事往好了看嘛。
離開朱家,當然是件好事。那之後呢?
之後嘛,我拍了拍她的手,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觀觀難過,觀觀過,人總得往前看,纔有盼頭。
而現在我的盼頭不僅是離開朱家,
我還想幫施永慈弄明白,她到底是怎麼死的。
衛霄不是個善茬,你要嫁她,可得萬事小心。
施永慈說得正中其事,我忍不住逗逗她。
放心吧,我不會讓自己出事的,畢竟我要是出事了,
你可就投不了胎了。文言,她的聲音悶悶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真是好心提醒你。
我笑着答,知道了。
不過,你的死跟衛霄有關係嗎?
是哪裏惹到她了?
我那天送老夫人去玄都寺禮佛小住,
根本沒見到衛霄,我哪知道?
施永慈美好氣地說,
我更好奇了,那你在後山的課堂,
怎麼又會死在寺中的許願池裏呢?
她很無奈,這個小姐,我要是知道,
這幾個月就不會這麼苦惱了。
昭雲哼了一聲,冷嘲熱諷道,
我看是你自己偷工喝了酒,不省人事,
栽到池子裏膩死了。
施永慈不說話了,昭雲瞪大眼睛壓了一聲,
不會跟我說中了吧?
片刻後,施永慈悠悠道,
你倒提醒了我,我喝了丫鬟送的茶,
之後便沒有記憶了。
若我真是不省人事使死的,
那便是這茶有問題。
好,我摩拳擦掌,等我進了侯府,
就叫這丫鬟來問話,爲你討個公道。
爲我?
施永慈的聲音有一絲亞意,
你知道她的名字嗎?
我不知。
啊?我不太記得了,
好像是個花的名字,
這我上哪找去啊?
昭雲急了,小姐,可別惹禍上身了,
鬼能是什麼好東西?
我現在也算是她的主子了,
這是主子該做的。
我拍拍胸脯道,放心,
省事多事嘛,我沒那麼莽撞。
平安符上方的空氣似乎有一瞬的搖曳,
我施永慈如今雖只能平衣於這個平安符,
但定會竭盡全力,護珠小姐周全。
過兩日春日宴,令雀就別去了,
在家把嫁衣繡好。
飯廳裏,嫡母提起今年的春日宴,
又不打算讓我與姐姐們同行。
每年春季,世子貴女們齊聚貫春園,
吟詩遊船,賞花鋪蝶,
向來是最熱鬧的京中盛事之一。
我愛湊熱鬧,卻嫌有機會能去,
可我嫁衣早就繡好了,
去年和前年我就沒去,
正想鄭說,
冷不丁被腦海中一道聲音叫停了。
不去的好,
今年到春寒來得晚,
要是春日宴上惹了風寒,
傷身子。
這是我在外時,
施永慈與我溝通的方式,
只有我能聽見她的聲音。
我的話到嘴邊又孤獨嚥了回去,
只應了聲勢。
回到房中,
昭雲奇怪地問,
小姐怎麼連春日宴都不想去了?
哦,施永慈讓我別去。
昭雲意外地瞪了瞪眼睛,
正要說什麼,
廚房送來兩碗黑漆漆的湯藥。
三小姐,
夫人囑咐您按時喝藥。
門一關上,
昭雲就抄起碗,
準備倒花盆裏。
這種讓人好生孩子的藥,
咱們纔不喝。
把我的小姐當什麼了?
且慢,
昭雲疑惑地回頭看我,
突然反應過來,
咬牙切齒道,
施永慈,
你別借我小姐的嘴說話。
哦,
施永慈及時改正。
是這樣的,
這藥聞着,
也不是隻能調理胞胎,
更多是益氣補血,
通經活絡的,
對身體本身有好處,
可以喝。
我想了想,
行,
朱家的藥我攏工沒拿過兩回,
這特地給我抓的,
喝了身體好,
不虧。
昭雲那句,
別喝這破藥還沒說完,
我已經撈過碗,
咕嘟咕嘟全嚥下去了。
她氣得吹鬍子瞪眼,
小姐,
這鬼說鬼話你也信啊?
可不是鬼話,
施永慈一本正經,
我娘從前身體就不好,
我總跑醫館,
給她煎藥,
有經驗的。
昭雲拿拳頭,
狠狠地捶了捶桌上的平安符,
就你盼着小姐好是吧,
就你是吧。
我連毛拉過她的手揉着捏着,
小曹雲,
怎麼了?
我嘿嘿一聲,
我知道你爲着我好。
放心,
我雖然和施永慈好,
但我和你更好呀。
平安符忽然自己翻了個面,
上方的空氣如同半透明的煙霧般,
飄飄鳥鳥,
彷彿就要擰出什麼實體似的。
朱小姐,
請,
請不要亂說,
我只是在盡我的責任。
我一頭霧水,
我說什麼了?
曹雲衝那煙霧吐了吐舌頭,
小姐說我和她更好。
待駕時,
脫離住家的氣帶佔據了上風,
蓋過了潛在的不安。
等坐在侯府的洗牀上,
蓋着紅蓋頭,
視野裏皆是一片血紅色時,
那種一朝駕坐人賦的荒唐感與恐懼才真正湧上心頭。
朝雲來握我的手,
摸到一片冰涼,
嚇了一跳。
小姐,
可她不忍再說,
我掀開蓋頭,
對她笑了笑,
她蔑如兩下,
終是作罷。
我去討個湯婆子,
別,
我拉住她,
要是叫人知道我春日裏還手涼,
身子弱,
傳到老夫人耳裏,
我的日子不會好過的。
朝雲嘆了口氣,
那我打盆熱水來,
待會拿帕子給你敷手。
她出去後,
腰間的荷包似乎動了動,
爲防隔牆有耳,
聽見男聲,
施永祠直接在我腦內說話,
你在害怕?
我不知如何與施永祠解釋那種未知的不安,
半嗓,
只是嗡的硬了一聲,
別擔心,
不要怕,
他安慰起人來有些笨拙,
衛霄今晚應該不會過來,
你說真的?
我的心裏頓時鬆快了一分,
他確實如他所宣稱的,
只喜歡柳福光一人,
當初老夫人把崔知義塞給他的時候,
他也沒去洞房,
那崔知義怎麼有的孩子?
他一直對衛霄有意,
可衛霄不碰他,
他就偷偷給他下了藥,
這纔有的孩子,
衛霄知道後發很大的火,
要不是老夫人護着,
崔知義都要被他趕出侯府了,
我倒吸一口冷氣,
那後來他小產,
該不會是,
那我就不清楚了,
是我死後才發生的事,
我心下盤算自己的處境,
一方面,
衛霄雖脾氣暴力,
但對柳福光用情至深,
我只要不主動招惹這兩人,
應該就不會有麻煩,
另一方面,
若是表現得不主動,
又免不了會被老夫人敲打刁難,
家在中間,
兩頭難坐,
橫豎日子不會太好過,
就算今夜無事,
明早的請安也註定難熬,
那柳福光呢?
他怎麼一直沒孩子?
施永辭沉默了好一陣,
似乎在斟酌着什麼,
他好像並不喜歡衛霄,
啊,
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他嫁來侯府前,
我在春宴上見過他,
當時他,
小姐,
昭雲慌里慌張地闖進屋,
懷裏一盆熱水晃晃蕩蕩,
喂,
侯爺往這邊來了,
什麼?
施永辭似乎比我還要驚訝,
我的心一沉,
剛整理好蓋頭,
門外已傳來腳步聲,
高挑的身影,
攜着一股濃重的酒氣,
大步來到我跟前,
兩旁的燭火劇烈飄搖,
明明滅滅,
無所平一,
昭雲還沒來得及和他請安,
就被他一揮手平退了出去,
我透過紅圈,
看見他模糊的身影
一步三回頭地出了房門,
緊接着,
蓋頭被一把扯開,
我對上魏霄滿臉的冷溢,
他居高臨下,
擰着眉,
眼裏盡是不甘的戾氣
與一忍再忍的怒火,
他伸手抓過我的衣襟,
緊繃的脣中只吐出一個字,
託,
桂園花聲四處翻滾,
讓我不禁皺起眉頭,
魏霄正被繁複的婚服
惹得愈發煩躁,
見我皺眉,
冷哼一聲,
裝什麼?
是母親給的聘禮還不夠多嗎?
我無語,
給再多也沒落我手裏呀,
我的沉默更是惹惱了他,
不說話,
那就受着,
他話語更加粗暴,
只要生了孩子,
你我都好過,
魏霄咬着牙喘着氣,
神色激動,
生個孩子,
是不是生個孩子就行,
你趕緊給我生個孩子,
我也算有個交代,
魏霄犯起噁心,
一種前所未有的
抗拒和惶恐佔據了我的身體,
恍惚間,
混沌腦海忽然撞進
施永祠的聲音,
跟他說,
你來月事了,
嗯,
你若是不想和他同房,
不要勉強,
就說你來月事了,
可是我沒有來呀,
沒關係,
我會幫你的,
你只管做個決定,
你要什麼,
不要什麼,
你一隻男鬼,
怎麼幫我來月事啊,
快,
已經沒有時間思考了,
在他靠近的瞬間,
我聽見自己喊了出來,
我來月事了,
魏霄一愣,
酒意迷醉的眼中
忽地擠進一絲清明,
下一瞬,
他猛地捂住我的嘴,
這一捂,
我反倒定下心來,
成婚當天來月事,
被認爲是晦氣,
會給夫家帶來厄運,
又要女人生孩子,
又要女人不流血,
所求如此之多,
那我就算真給他們
爲家播撒點厄運,
也不過分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十分誠懇地又說了一遍,
我來月事了,
魏霄目光下意,
果真看到我禮儀下方的腰間
擋着月事帶,
他面色複雜地盯了我一陣,
似是氣憤,
又似是懊惱,
最終閉了閉眼,
直起身,
他背對着我,
呼出一口濁氣,
冷聲警告,
明早請安,
指當年我已經遠訪,
要是讓母親知道你來了月事,
我定不會輕饒你,
我不動聲色,
硬了聲勢,
他便匆匆奪門而出,
回過神來,
我翻起禮儀一瞧,
腰間根本沒有月事帶的影子,
嘿嘿,
原來你還會變戲法,
之前是不行的,
但最近突然
能感應到自己的能力了,
我滿意到,
你還是很有用的嘛,
而且變了月事帶,
你也沒覺得晦氣,
本就是鬼了,
自是百無禁忌,
朱小姐不嫌我唐突就好,
昭雲一臉疑惑地進屋,
左看看右看看,
侯爺,
就這麼換,
完事了,
他被我的月事嚇跑了,
啊,
昭雲驚奇道,
來得這麼巧嗎?
我露出肚皮,
得意地下令,
來,
給他變一個,
這不好吧,
這多厲害啊,
昭雲,
嗯,
施永辭,
唉,
話音剛落,
我腰上就多了一根布帶,
兩頭打了個結,
昭雲反應過來,
倒抽一口氣,
緊接着張牙舞爪地來扯那根布帶,
你個臭流氓,
從小姐身上下去,
布帶瞬間消失,
荷包裏傳來施永辭拼命壓低的聲音,
這是我變出來的,
又不是我本人,
你還想是本人?
昭雲攥着荷包用力一捏,
想得美了你,
我,
施永辭急得結巴,
你你你,
你就是臭流氓,
好了好了,
我憋笑憋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幫我出了一計,
趕走了未消,
可別刁難他了,
昭雲掀了掀眼皮,
眼珠子一轉開,
勉強下了這臺階,
行吧,
看在小姐的面上,
這次不跟你追究,
施永辭,
唉,
對了,
昭雲突然神色一變,
我剛剛就想說來着,
怎麼了?
我打水回來時路過廳主院,
聽見侯爺和柳扶光起了爭執,
似乎是柳扶光不讓他肅在廳主院,
他才一氣之下過來小姐這裏的,
昭雲說,
侯爺似乎一直在哄着柳扶光,
低聲細語的,
聽不清在說什麼,
柳扶光反而比較激動,
昭雲清楚地聽見他帶着哭腔說,
像你這樣陰險惡毒的人,
我不可能跟你好,
更不可能和你生孩子,
聽吧,
我不禁覺得諷刺,
這偌大的侯府,
困住了多少身不由己,
又在人身上強加了多少偏執的慾望,
衛霄本人,
是否清楚自己也只是慾望的奴隸呢?
昭雲問,
若他只是不喜歡衛霄,
爲何要說他陰險惡毒,
他做了什麼?
他對下人們來說,
的確是很難伺候的主子,
施永辭回憶道,
哪天心情不好,
直接把下人搓磨致殘廢,
也是有的,
我疑惑了,
既然柳扶光那麼討厭他,
爲何還答應嫁給他?
兩家從前有過口頭的婚約,
後來衛霄求娶過幾次,
還求到了聖上面前,
夫人大概也是,
沒有辦法,
連宰相的千金獨女,
掌上明珠都沒有辦法,
我既已身在此間,
沒有辦法的辦法便是隻管向前走,
或寬或窄,
爲自己掙出一條路來,
第二天一早,
我去給衛老夫人請安,
書寫時,
我想起施永慈提到的一個細節,
你說,
你是陪老夫人去的後山,
那送茶水的丫鬟,
是老夫人的人嗎?
她思索着,
不太確定,
府裏下人太多,
我說不好,
我越發覺得蹊蹺,
就算你得罪了老夫人,
她想置你於死地,
也犯不着兜這麼大個圈子,
何況我也沒得罪她,
平日她基本不出門,
我個車伕,
在府裏這麼多年,
都沒見過她幾次,
施永慈說着說着有點委屈,
我安慰她,
彆着急,
我先探探情況,
你也再想想,
和誰結過樑子,
她輕嘆一口氣,
我不着急,
事已至此,
我又能如何,
你先緊着自己的處境,
不要爲了我犯難,
雖是她與我都未曾想過,
會結上陰氣,
但如今陰陽兩隔,
卻同在中門深深,
不免惺惺相惜,
更何況這半月來,
和她結了陰氣,
又一直被她勸着喝藥,
我確實感覺身子強健了些許,
到春寒時,
甚至沒有像往年一樣病倒,
便是單單爲了這段緣分,
我也得幫她明明白白地去投胎,
但她說得對,
在此之前,
我要先站穩腳跟,
不能叫人生疑,
魏老夫人常年住在佛堂,
一進門便檀香繚繞,
慈眉善目的老夫笑眯眯的,
一雙沒有溫度的金光眼,
卻不住地將我打量,
聽說你和蕭昨夜圓房很順利,
承蒙侯爺厚愛,
我低頭奉茶,
爲多言一句,
直到手臂酸得快要發抖,
老夫人才把茶杯接過,
你前頭那兩個,
一個沒心肝,
一個不爭氣,
沒一箇中用,
蕭昨夜願意同你圓房,
看來你還算有點本事,
她撇着茶沫,
語重心長道,
我年事已高,
就想抱個孫子,
看着我們魏家香火延續下去,
你可得好好將養着,
多讓蕭素在你處,
等生了娃娃,
你若想做嬪妻,
哪怕是想把池中窺,
我都可以給你撐腰,
我垂着眼,
聽見她作茶水的聲音,
咱們女人啊,
出閣前一棒父兄,
嫁人後一棒丈夫兒子,
一輩子總歸這麼點子事,
你安安分分地,
做好你該做的,
我這個做婆母的,
不會虧待你的,
是,
定確謹記,
謹記,
不是所有人都把做人妻子,
一家主母當做生而爲人的追求,
謹記,
不要因爲自己迫不得已的來路,
便強求他人也踏上如此歸途,
我原本還以爲,
魏瀟與柳福光是亢立情深,
只是一直運氣不好,
沒能懷上孩子,
昨日才明白過來,
柳福光也只是另一隻圈,
另一個我爸,
就算得了風光無限的偏愛,
不是我所求,
終是我負累,
來到廳竹院,
本想着會見到一位幽院的婦人,
但廳堂中,
柳福光眉目溫和,
一身肅靜的衣裳,
在晨光裏泛着淡淡的柔霧,
他輕輕彎起嘴角,
溫聲問,
令確,
對嗎?
對上他平靜無攔的目光,
我不自覺地心頭一緊,
是,
夫人,
他輕笑一聲,
你若是不嫌棄,
和知義一樣,
叫我福姐姐就行,
我不知他是何意,
一時沒有硬打,
只聽詩詠詞在我腦中說,
夫人是個很好的人,
你大可以放心,
我一時沒叫他,
柳福光似是怕我爲難,
很快轉了話題,
昨夜,
因着我的緣故,
大概是委屈你了,
我忙到,
沒有的事,
侍奉侯爺,
原是本分,
是嗎?
他淡淡應一句,
聽着有些欲言又止,
燕雀安之鴻鵠之志,
我差一抬眼看他,
這句話,
從姐姐們會識字唸書起,
就成了他們
時不時用來嘲弄我的話,
我沒想到,
會冷不丁從柳福光嘴裏聽見,
仔細探究他的神色,
竟從他眼中看見了歉意,
不知你是否也想過,
鴻鵠又安之燕雀之志,
我心頭一動,
一時無從硬打,
他接着說,
我做不了那勉強之事,
只希望你也不必勉強自己,
他一開眼,
看着虛空中的某處,
從前我與他只是沒有情,
但他的欺騙與傲慢,
實在讓我對他心生厭惡,
你要是受了委屈,
可以來找我,
我們雖不是生來的姊妹,
但可以做彼此的姊妹,
他平和淡然,
哪怕昨夜或許受了
比我大得多的委屈,
卻寬宏地反過來
叫我向他傾倒苦水,
這樣好的人,
爲何也要在此處受挫磨?
福姐姐,
我換回他的目光,
令雀雖無鴻鵠之大志,
卻也不願做那
隨波逐流的庸俗之輩,
原本還有些奇怪,
施永慈應當也很少
與柳福光有接觸,
爲何能說出
她是個很好的人
這樣的話?
嫡母,嫡姐,婆母,
人人叫我安分守己,
只有柳福光,
明明只是初見,
卻願意在身不由己之中
仍誠摯地提醒我,
不必勉強自己,
他笑笑,
說我平日裏無事,
喜歡做做女工,
你若有興趣,
隨時過來便是,
我很是感懷,
正要點頭,
門外,
想起一道嬌媚的女聲,
福姐姐,
一隻繞金紅瓷海棠
拆明豔豔地
轉進門來,
她的主人將眼
剝落在我的臉上,
頓時剎停在原地,
她打亮着我,
眼中說不出的防備,
知矣,
這是令雀,
柳福光開口道,
昨日剛進門,
我知道,
催之夜冷不丁
打斷了柳福光,
奪着步子,
自顧自坐在她的下手,
聽說侯爺
昨夜去了她那,
明明是看着我,
卻沒有再問我,
柳福光也愣了愣,
道,
她昨夜又喝了許多酒,
催之夜不以爲然,
在鼻子裏哼了一聲,
侯爺這會兒
又想要別人的孩子了,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好心提醒你,
可別像我從前似的,
以爲有個孩子
就能讓她喜歡你,
我原以爲她
誤會我和她爭寵,
可如此聽來,
反而不知她是何意,
我與侯爺並無情意,
何來討她歡喜一說?
崔知義的目光
在我臉上群尋,
毫不客氣地警告我,
我不管你
心裏到底在想什麼,
若是想靠孩子拿捏中窺,
或是傷害了福姐姐,
我第一個不饒你,
知義,
柳福光蹙了黴,
寧確不會是那樣的人,
我身後的昭雲
早就憋得大喘氣,
竟不管不顧地開口反駁,
崔姨娘,
我家小姐最是心善,
你不瞭解她,
爲何惡語傷人?
昭雲,
我嚇了一跳,
低斥她一聲,
只怕她禍從口出,
被人記恨,
崔姐姐,
我起身行了個禮,
姐姐說的我都明白,
且深以爲然,
這丫頭跟我一起長大,
沒分寸慣了,
是我管教不嚴,
還請姐姐不要怪罪於她,
久久,
崔知義沒有說話,
我抬眼看過去,
只見她望望昭雲,
又望望我,
神色複雜,
眸中似有淚光,
好了,
一場誤會,
柳福光柔聲說,
知義,
不想了,
可是,
可是我真的很想沐糖,
是我害了她,
崔知義方纔還咄咄逼人,
這回一開口,
竟帶了哭腔,
話一說完,
淚珠劈啪往下掉,
柳福光忙按着她坐下,
示意我告辭,
她小產完不久,
情緒不太好,
你先回吧,
我帶着昭雲匆匆離開,
路過小花園,
下人們剛剛灑掃完,
此處僻靜無人,
我坐在亭下,
看亂蝶飛紅,
正想理一理思緒,
忽然感覺荷包中
竄出個什麼,
一晃眼,
指尖面前似乎多了個
半透明的實體,
我想起來了,
那個給我送茶的丫鬟,
就叫沐糖,
我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形,
一時間不知該驚訝哪件事,
你,
哦,
我好像漸漸可以明出實體了,
爲何從前不行,
施永辭想了想,
說,
大概是我們之間的連接在增強,
這能讓我的魂體變強,
我恍然,
就跟我的身體會變強健一樣,
嗯,
他頓了頓,
同時也說明,
我們的陰氣快到期限了,
我一正,
心緒剎時有些複雜,
好,
但我們也快接近真相了,
對嗎,
昭雲接話,
要找那個沐糖來問問嗎,
不,
提到這個丫鬟,
我心下一沉,
沐糖大概已經死了,
施永辭點頭,
我也有同感,
昭雲這才反應過來,
捂住了嘴,
後怕道,
他害了你,
他也死了,
是被滅口的,
施永辭嘆一口氣,
但我實在想不通到底是怎麼回事,
方纔崔知義說是他害了沐糖,
那他必定是知情的,
且非常後悔,
另外,
從柳福光的反應來看,
他應該也知道些什麼,
我突然想起施永辭昨夜沒說完的話,
你之前說,
你在扶姐姐入府前,
就見過他,
是,
在春日宴上,
我就過他一命,
施永辭說,
那日他伺候衛霄下車後,
就駕車到貫春園後門待命,
那處有個偏僻的小湖,
他就是在湖邊發呆時,
看見柳福光的小船漂了過來,
他正打算迴避,
柳福光不知怎地翻落在湖中,
船上丫鬟急的直呼救命,
人命當前,
施永辭顧不得許多,
跳入尚且刺骨的湖水,
將柳福光救上了岸,
他掉了一隻鞋,
渾身溼透,
滿臉驚懼地打着冷戰,
世子貴女們聞訊而來,
衛霄拼命擠開人群,
一見柳福光的模樣,
煞時白了臉,
他一把推開施永辭,
眼神如刀扳彎了他一眼,
扯下外袍,
將柳福光裹得嚴嚴實實,
抬頭看見裏三圈外三圈的人,
怒氣一下衝紅了雙目,
嘶聲喊着滾,
他抱起柳福光,
命令施永辭駕車去柳府,
上車時施永辭四肢跪地,
衛霄抬腳,
故意沒踩他的背,
而是踩了他的腰,
狠狠一蹬,
兩個人的重量讓施永辭瞬間感覺
腰如同被鐵棍打斷了一般,
但他爬上前馭,
在馬車顛簸中死死支撐着,
溼透的單薄衣衫
在涼風中像冰一樣貼在身上,
到了柳府,
下車時衛霄又如法炮製一回,
這次施永辭終於沒撐住,
在衛霄落地的瞬間,
整個人坍塌在地,
三月的天,
出了一身冷汗,
和衣服裏的湖水混在一起,
柳福光被衛霄橫抱在懷中,
走入柳府,
他扭過頭,
沉默地看向倒在塵土裏的施永辭,
第二日,
施永辭發了熱,
腰又實在疼得起不來身,
向管事的求了半天假,
扣了三日的工錢,
另一位車伕回府後,
跟他說衛霄又上柳府提親了,
這次說是自己救了落水的劉小姐,
堅稱不能誤了她的清白,
聽說那劉小姐落水後嚇壞了,
誰跟她說話都張大眼睛看着人,
就是不應聲,
那車伕講得會聲會色,
唯獨劉宰相叫她答謝侯爺的時候,
她一個勁搖頭,
但還是不說話,
連續幾天,
衛霄都往柳府跑,
直到柳福光能說話那天,
她再次親口回絕了他,
再後來,
施永辭聽說衛霄進宮了,
在聖人面前拿柳福光的清白做文章,
柳府不願這事鬧得人盡皆知,
終是不顧女兒的反對,
鬆口應了這門親事,
昭雲聽完,
厭惡不已,
怪不得他說侯爺欺騙人,
何止,
這簡直就是無恥至極,
後來夫人進了府,
知道我的腰落下了病根,
還時不時讓丫鬟給我送藥來,
我最後一次見到夫人是去年秋天,
她不願踩着我下車,
讓我拿個小凳來,
我沒敢看她的眼睛,
但我感覺,
她對我笑了笑,
聽吧,
我心下了然,
不禁一陣泛寒,
施永辭,
這大概就是你被害死的原因,
接下來幾日,
我每每到柳福光院中去時,
崔知義總在,
我不好提起施永辭的事,
只得默默同他們一起做刺繡,
時不時閒聊幾句,
能明顯感覺到崔知義對我放鬆了許多,
這天我想着避開旁人,
晚上後再過去,
沒成想,
剛到柳福光的房門外,
便聽見裏頭有衛霄的聲音,
我躲入窗底的暗影處,
卻意外看見崔知義抱着個石盒蹲在窗下,
你,
去,
他見識我,
秀眉一束,
警示我別出聲,
看來,
他是過來給柳福光送吃食,
發現衛霄在屋內,
藏在這裏聽聽牆角,
倒是跟我想到一處去了,
我和他並排蹲下,
剛想問他,
裏頭在說什麼,
衛霄驟然提高了音量,
你那要死不活的樣子,
到底做給誰看,
我待你如何你心中,
沒數嗎,
我堂堂文昌侯,
在你眼裏,
是什麼很下賤的男人嗎,
我要什麼女人得不到,
你明知道,
我非你不可,
要不是你不捅我圓房,
我又拗不過母親,
怎會再娶旁的女子入門,
你爲什麼就不能識相一點,
哪家妻子不讓丈夫碰的,
說出去叫人笑話,
疾風驟雨後,
傳來柳扶光平靜的聲音,
我從來沒向你所求過什麼,
甚至三番四次拒絕過你的提親,
你又何曾考慮過我的感受,
你要待我如何,
是你的選擇,
與我無關,
我也有拒絕的權利,
靜謐之中,
衛霄突然冷笑一聲,
在開口時,
一改先前的羞憤,
只剩音質與殘忍,
柳扶光,
你說你有拒絕的權利,
未免太天真了,
若不是我縱着你,
你以爲你能拒絕我到現在嗎,
既然一忍再忍,
換不來你看我一眼,
那我何必再忍,
柳扶光驚呼,
你,衛霄,
你別這樣,
在拉扯中,
衛霄早已喪失理智,
你是我的,
你是我一個人的,
乖,
你是過一次就知道了,
我會讓你舒服的,
我心頭一緊,
下意識想起身,
卻被崔知義拉住,
他措着眉,
眼中含着憤怒,
渾身緊繃地聽着裏面的動靜,
視線下意,
我看到他手中緊緊攥着那支
紅瓷海棠釵,
用力道指節都在發白,
屋內傳來爭執推嗓的聲音
和柳扶光急促的勸阻聲,
我的心揪成一團,
就在我馬上要沉不住氣時,
隨着一記清脆的碎裂聲,
一切戛然而止,
柳扶光輕喘着,
一字一頓地說,
這是雲牙山的披命道士
送我的玉佩,
他曾說過,
玉在人在,玉碎緣盡,
許久,
衛霄顫抖着說,
你什麼意思?
衛霄,
我敢親手摔了這塊玉,
你猜,
我敢不敢在你面前
親手結果我自己?
衛霄文言,
悲痛地喊叫,
跟了我,
你就這麼不願嗎?
隨即撲通一聲,
他似是跪在了地上,
又是認錯,
又是討好,
我不逼你了,
你別死,
我求你,
求求你別做傻事,
我可以不碰你,
但你也要體諒體諒我,
你看看我,
給我個機會,
好不好?
不可能的,
衛霄,
柳扶光語氣疲憊,
我從前只是對你無益,
但自從你謊稱是我救命恩人,
又屢次三番用我所謂的清白
要挾我們柳家祺,
我對你就只有厭惡,
沉默中,
衛霄呵笑兩聲,
隨後放聲狂笑,
激進癲狂,
是因爲這個嗎?
就是因爲這個嗎?
所以我去提親的時候,
你連話都說不出來,
卻知道跑到後門
去找那個下賤的車伕,
你還想塞給他一個玉佩,
該不會就是這個玉佩吧?
還好他識相,
要是他敢收,
我當下就會砍掉他的手,
再把他扔到亂葬崗去餵狗,
柳扶光恍然,
聲音中染上悲痛,
衛霄,
這就是你污衊他與牧堂狗企,
將兩人溺死在後山荷花池的理由嗎?
文言,
我腰間的荷包也一顫,
一旁的崔知義更是淚如雨下,
衛霄怒吼,
他們都該死,
一個膽敢覬覦你,
一個膽敢給我下藥,
那樣的下場,
已經是便宜他們了,
我尚在震驚之中,
崔知義已經衝了出去,
石河裏的桃花耕灑了一地,
衛霄,
你明明知道,
主意是牧堂出的,
但要是我下的,
我已經認罰了,
你爲什麼還要殺他?
我與他情同姐妹,
你好狠的心,
我緊隨崔知義衝進門,
這纔看見,
衛霄一直跪在牀榻前,
抱着柳扶光的腿,
他被突然闖入的崔知義一通質問,
反倒音效着站起身,
若無其事的膽了膽一百,
母親護着的是你,
又不是他,
哦,
對了,
你現在肚子裏也沒孩子了,
你猜母親還會幫你說話嗎?
再說了,
爲了討好母親,
讓牧堂陪同他去玄都寺跟着服侍的,
不是你嗎?
要怪,
就怪你自己,
又蠢又壞,
崔知義滿臉淚痕,
渾身發抖,
是你,
是你讓牧堂給那車伕喝了迷藥,
騙他說事成後可以既往不咎,
他氣不成聲,
柳扶光沉生接過話,
然後你把他們溺死在荷花池,
再宣稱二人被發現夜中苟合,
自覺羞憤,
投水自盡,
殉情而亡,
衛霄嘴角的笑意有些扭曲,
查得這麼細雅,
說說是哪個不怕死地給你們透露的消息,
你身上可不止背了這兩條人命,
我的孩子也是你害死的,
崔知義抹了一把臉,
眼中有豁出去的悲憤,
得知牧堂死後,
我就見了紅,
你對我不聞不問,
等我查出背後蹊蹺時,
便徹底寒了心,
孩子到底是沒保住,
衛霄不可思議般反問,
這又與我何干,
胎象不穩那段時間,
都是福姐姐來照看我,
寬慰我,
孩子沒了,
她還會爲我落淚,
反觀你,
你到底哪點作爲像個男人,
我從前真是瞎了眼纔會喜歡你,
你還妄想得到福姐姐的原諒和愛,
你配嗎?
原本還遊刃有餘的衛霄,
在聽到這句話後瞬間面目爭鳴,
大不過來一把掐住崔知義的脖子,
知義,
有浮光驚呼,
我去拉衛霄的手,
卻被他甩翻在地,
衛霄額腳輕輕抱起,
我這就送你去見你的姐妹和孩子,
崔知義的臉已經脹成紫紅,
但神情中滿是不屈於無盡的勇氣,
該死的人,
是你,
話音一落,
他猛地將手中的釵子往衛霄頸側揮去,
啊,
他頓時鬆開手捂住脖子,
崔知義跌落在地,
不住地咳嗽,
我和柳福光急忙扶起他,
卻聽他說,
是我下的手,
與你們二人無關,
萬萬不可受牽連,
你們快走,
這叫什麼話,
我也點頭,
怎會讓你一人承擔,
呵,
說得好,
三人皆是一驚,
只見衛霄顫顫巍巍站起身,
頸側血跡斑駁,
神色駭人,
既如此,
你們一個也別想好過,
他抽出腰間佩刀,
怒不可遏地向我們衝來,
眼看着要躲避不及,
面前忽然閃出一個身影,
只用單手便掐住了衛霄的脖子,
讓他動彈不得,
柳福光看見那背影,
頓時一手捂脣,
眼中泛起淚光,
衛霄的臉從錯愕到驚恐,
再到完全失去血色,
他嚇得聲音都變了,
你,你是那個,
你是,
面前這個渾身散發着陰氣的背影悠悠開口,
原來,
你連我的名字都還不知道,
那在你下地前,
聽好了,
我叫施永慈,
身旁的柳福光一順不順地看着他,
嘴裏喃喃道,
施永慈,
真的是你,
你不是死了嗎?
衛霄尖聲質問,
是死了,
不過多虧你讓我死在荷花池,
我的魂通過地下水脈漂到了許願池,
這才得以再回來侯府,
衛霄後知後覺自身的處境,
仍掙扎着不死心地喊叫,
你來幹什麼?
你還回來幹什麼?
回來討個公道,
施永慈不再跟他廢話,
單手託着衛霄往院中走,
而他此時已驚慌失措,
毫無反抗之力,
從後院走到前院,
再走到花園,
最終停在老夫人的佛堂前,
衛霄的慘叫聲已經響徹整座侯府,
衛老夫人從佛堂裏出來,
還未反應過來,
便親眼看到兒子被厲鬼制住,
當場倒地不起,
連叫都叫不出來,
老夫人兩眼一翻,
昏死過去,
衛霄死了,
整個侯府的下人都看見了,
他是被侯府從前的車伕,
施永慈的亡魂獻身討債,
受驚過度而亡,
消息不驚而走,
不出一日,
京城人人都聽說了這件事,
文昌侯府成了人們口中的鬼宅,
陰宅,
侯府亂作一團,
從前被衛霄欺辱過的下人,
紛紛撈走金銀財寶,
在坊間大肆談論衛霄的齷齪行徑,
添油加醋,
一瀉心中怨憤,
文昌侯百年名聲,
毀於一旦,
劉宰相請示聖上,
將柳扶光接回了府中,
崔知義從庫房出來,
塞給我厚厚一打銀票,
來,
見者有憤,
我笑笑,
抬手接過,
問,
你打算回家嗎?
崔知義搖了搖頭,
我早就沒有家了,
現在更是沒有,
你呢?
我想了想,
說,
我打算去江南,
自己給自己一個家,
他看看我,
又看看我身後的朝雲,
雀上青雲,
來日方長,
後會有期,
帶着不多的行囊,
我最後去了一趟柳府,
進門前,
我捏了捏荷包,
你要在荷府姐姐見一面嗎?
片刻後,
只聽見施永祠淡淡的一句,
不了,
已是暮春,
昨夜剛下過雨,
庭院中一片落紅,
柳扶光又瘦了一些,
眉眼間卻少了鬱氣,
多了分淡然,
他出神地望着園子,
似是自言自語,
想那秋天的後山,
大概是殘荷敗葉,
蕭瑟非常,
那水定是很冷,
我一心有慼慼,
一時無話,
喂着我,
他糟了兩次水,
而我卻無從報答他,
還害他丟了性命,
久久,
腦中響起施永祠的聲音,
錯不在你我,
世間多有身不由己,
我們都以各盡人事,
他不願再獻身,
給柳扶光添夜,
我瞭然,
只轉述他這一句,
替他說於柳扶光聽,
柳扶光一正,
目光從我臉上落到腰間荷包,
似是心有所感,
一陣薰風掠過,
往事如煙,
聚去矣,
你去江南,
人生地不熟,
萬事多加小心,
別忘了給我來信,
我點點頭,
問,
扶姐姐就留在京城嗎?
父母就我一個孩子,
我總得陪着他們終老,
他笑了笑,
說,
但是天地這麼大,
我日後也要去看看的,
我握了握他的手,
那麼,
後會有期,
一路無話,
我在船頭看着京城越來越遠,
頭頂的天空越來越開闊,
朝雲悄悄問我,
小姐,
施永辭走了嗎?
我曲起手指,
彈了彈荷包,
朝雲問你呢,
怎麼還沒走,
不去投胎,
就不怕灰飛煙滅嗎?
施永辭善善道,
我已是沾染業障的魂靈,
投胎之路恐已艱難,
他頓了頓,
夜如着,
要麼我乾脆就留在人間,
你們兩個女子在外,
我還能護着你們,
能留多久是多久,
我長呼一口氣,
施永辭,
嗯,
灰飛煙滅不該是你的結局,
你好好去投胎,
既善果,
下輩子定不會再這麼苦了,
兩九,
他問,
真的還會有下輩子嗎?
我沒法騙你說一言爲定,
但我可以同你也說一聲,
後會有期,
話音落後,
四遭止於江流滔滔之聲,
再過一陣,
腰間荷包彷彿乎地少了一分重量,
連帶着心裏也空落落的,
我掏出那張平安符,
沉默着看了許久,
到了江南,
我和朝雲一同
紅紅火火地開起了鋪子,
原本只求溫飽自足,
後來生意越來越好,
招了許多夥計,
還擴了兩次店面,
朝雲總怕我身體吃不消,
搶着幹活,
但漸漸地我們都發現,
我不像以前在家那般愛生病,
身子骨真的強健了許多,
每每得了空閒,
我們都會去城郊的
昭安寺點一盞佛燈,
誦經上香,
只求或多或少
爲施永慈積一點善業,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
去昭安寺的山路旁
偶爾會出現一隻
探頭探腦的小狐狸,
一開始朝雲還驚奇不已,
後來遇得多了,
也就見慣不怪了,
那日從寺中出來,
剛到山腳下便下起雨來,
我們乾脆偷得半日閒,
就近躲進茶亭裏,
靜靜看起雨來,
忽而身後草木稀疏一動,
我回過頭,
看見一束蓬鬆的尾巴
正匆匆鑽走,
呀,小姐你瞧,
朝雲從我身旁
拿起兩隻小果子,
上面還有兩排淺淺的
小獸牙印,
不多時,天便放晴了,
幾隻山雀
啾啾叫着越過樹梢,
落下幾線岩石雨,
萬物可愛,來日方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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