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史 鄭國春秋第一小霸，後來怎成路邊一條？

公元前605年 鄭靈公姬姨正準備享用一隻稀罕的大王八 大夫公子宋將食指伸給同伴公子歸身看 那根指頭在不受控制的抖動 公子宋得意說 我這指頭一動準有美味在等我 果然頂中憋湯香氣四溢 鄭靈公將憋肉分給大家 唯獨不給公子宋 他還特意把公子宋叫到跟前笑呵呵的問 咦你的食指今天怎麼不靈了 公子宋的臉瘴成了豬肝色 在衆目睽睽之下 他一個箭步衝到頂邊 將手指狠狠插進滾燙的憋湯中 舔上一口洋腸而去 這就是染指於頂的典故由來 鄭靈公當場暴走 揚言要殺公子宋 結果第二天公子宋聯合公子歸身 先下手圍牆 將鄭靈公擊殺 一位國君因爲一口憋肉把命丟了去 死法極其草率荒唐 憋去 透着一股子沒落貴族的淒涼勁 誰又能想到 這就是當年春秋第一個稱霸的國家 後期的真實寫照 鄭國 鄭莊公時代那是聲威呵呵 連周天子都敢揍 可莊公一死 這個國家就被抽了幾兩股 二十年間換了四個國君 內鬥殺得血流成河 等塵埃落定 北邊的晉國已然崛起 南邊的楚國已經壯大 東邊的齊國盡已稱霸 鄭國縮在中原腹地 四面受敵 誰也打不過 到了春秋後期 鄭國混成了招秦募楚這個成語的真人版 晉國來了 投靠晉國 楚國來了 投靠楚國 一年之內能被兩撥人各揍一頓 最後被韓國滅掉時 史書只給了六個字 韓滅鄭 洗都之 史書連一個字都不願多記 滅亡時依舊草率 從春秋第一霸到路邊一條 鄭國這一路下坡路 走得實在讓人唏噓 說起鄭國起源 其創始人鄭桓公雞友 嗯 我反覆查了很多遍 真的就叫雞友 這雞友啊 乃是周曆王的小兒子 周宣王的親弟弟 周幽王的親叔叔 這一串身份一擺出來 正統性已經溢出屏幕 雞友先是在周王室當司徒 相當於後室的宰相 天子腳下要權有權 要面有面 可雞友腦子清醒 他看着侄子周幽王 烽火系諸侯覺得這船要沉 提前找智者史伯問及 王室多固 我該怎麼辦 史伯給他指了一條路 往東遷 去國國與快國那片地 那倆國君貪婪昏庸 百姓不服 你帶着人馬過去 國快兩國不敢不給你地盤 雞友聽勸照辦 憑着王室三公的身份 國快兩國果然乖乖獻出誠意實作 鄭國就此在中原紮下根來 公元前771年 犬戎攻破浩京 周幽王被殺 鄭桓公雞友爲保護天子 戰死在亂軍中 西周亡了 但鄭國早就鋪好了後路 桓公雞友的兒子鄭武公雞絕禿 已經在新鄭站住了腳 平王東遷 這雞絕禿可是出了大力 換來了王室卿室的職位 這職位含金量極高 鄭國國君既是諸侯 又是周朝的執政大臣 手握天子賦予的征伐大權 武公雞絕禿是個狠角色 要不然怎會嗜好武呢 他一邊打着尊王的旗號 一邊瘋狂兼併周圍小國 爲了滅掉胡國 他先殺掉提議伐胡的大夫關祁司 再把女兒嫁給胡國國君 等胡國放鬆警惕一計被刺 國滅 到鄭武公去世時 鄭國已經從一座小城擴張成了 中原數一數二的強國 但這棟大廈的真正封頂者 是他的兒子鄭莊公雞悟生 鄭莊公這人 可稱春秋初期的天花板級政客 此人13歲繼位 面對的第一個難題 就是親媽武江與親弟弟 貢書斷的聯合逼宮 武江因爲生莊公時難產 打小就看這個長子不順眼 一心想讓小兒子繼位 他先是要鄭莊公 將顯要的智益封給書斷 鄭莊公斷然拒絕 隨後又要精益 鄭莊公則一口答應 朝臣急得跳腳 這精益城牆比都城還高 人口也比都城要多 將這地方給了書斷 將來必成大患 鄭莊公只淡淡回了一句 多行不義必自斃 子孤待之 莊公在等 等書斷把謀反的罪名坐實 等輿論完全倒向自己 好有個師出有名的機會 書斷果然沒讓雞悟生失望 在精益大肆擴張勢力 最後同母親武江密謀偷襲都城 雞悟生得到消息 立刻派兵攻打精益 書斷衆叛親離 臨死前衝着城下的哥哥大喊 都是咱媽坑了咱們兄弟啊 鄭伯刻斷餘煙 春秋開篇第一年記載的 就是此事 平定了內亂的莊公雞悟生開始大展拳腳 他手裏攥着兩張王牌 一是鄭國的精銳軍隊 二是周王氏清氏的身份 打着天子的旗號征伐不成 聯合齊國魯國東征西討 把宋國魏國陳國蔡國挨個收拾了一遍 公元前707年 周桓王率聯軍討伐鄭國 雙方在虛閣交戰 鄭軍大破王室 大將祝丹一箭射中周桓王的肩膀 這一箭將鄭國的聲威推上了頂點 一將周天子的威嚴射了個對穿 但鄭莊公精明就精明在 他沒讓祝丹追擊 當晚還派人去周王大營慰問 說白天那莽夫冒犯了天子 他們已經嚴厲訓斥了 您別往心裏去 給足了臺階留住了餘地 周桓王縱然恨得牙癢癢 也只能嚥下這口氣 揮溜溜回去 此時的鄭國 國土雖不算很大 但軍事聲望如日中天 齊魯都甘當小弟 宋魏俯首稱臣 成爲春秋第一個事實上的霸主 可你要是仔細看 就會發現鄭國這座大廈的地基極其不穩 鄭國的地緣環境 可比二戰前的波蘭 鄭國地處中原腹地 北邊是巨無霸晉國 東邊是魏國宋國 南邊是陳國蔡國 還有更加巨無霸的楚國 西邊是周王室的地盤 四面八方全是鄰居 沒有一寸海岸線 沒有一座天險可守 圍棋裏有句話叫 金角銀邊草肚皮 鄭國正好落在這個草肚皮之上 齊國有渤海可依 楚國有長江天欠 秦國有小韓之固 晉國有太行山脈 這些國家打不過可以縮回去 攢夠力氣再出門 可鄭國不一樣 誰來打他都是長驅直入 沒有能緩口氣的地方 春秋早期滅國戰還非是主流 打仗多以打服爲止 不滅社稷 不兼併地盤 鄭國周圍全是畸姓諸侯 或周天子分封的華夏國家 誰也不敢真把誰滅掉 可齊、晉、楚、秦這些邊緣國家 周圍多的是戎狄蠻夷 那是隨便揍隨便吞 吞完了還沒人說閒話 畢竟吞的是無主之地 什麼?你說戎狄啊 不好意思 他們不算人 等他們吞夠了周邊小國養肥了身子 鄭國依舊在原地踏步 這是個結構性死局 你地處天下之中 商業繁榮人口稠密 可你沒有擴張空間 別人在搶佔地盤做大蛋糕的時候 你只能跟鄰居互毆消耗內力 當然這一切在鄭莊公活着的時候 憑其個人能力硬是把死局下成了活棋 真正讓鄭國速死的 是鄭莊公親手埋下的兩顆大雷 第一顆雷是他一箭射倒的周天子權威 請問鄭國起家靠什麼 答曰靠的是周王氏晉卿加王朝卿氏的雙重身份 桓公、武公、莊公三代人 之所以能打着天子旗號四處征伐 因爲天下諸侯還認這個奉王命以令不陳的招牌 鄭國小霸的本質是狐假虎威 借周天子的虎皮震懾其他諸侯 可虛葛之戰後 周天子危言掃地 天下諸侯都看清了一個事實 天子也不過就是個普通諸侯的水平 被揍了也得認栽 鄭國是出了一口氣 但他忘了 虎皮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錢 現在老虎被自己掀翻 誰還怕自己這隻狐狸呢 鄭莊公之後 周王氏轉而扶持齊國、晉國 鄭國完全喪失掉政治上的道統優勢 後來齊桓公尊王攘夷那一套 本質上就是將鄭莊公當年完勝的套路撿起來 但人家玩得比鄭莊公高明 齊桓公尊王 鄭莊公作王 格局高下立判 第二顆雷 是鄭莊公死前留下的繼承人問題 莊公有四個兒子 太子忽、公子突、公子偉、公子英 個個都有自己的班底野心 莊公明知太子忽勢單力薄 其他幾個弟弟虎勢單單 可他生前並沒有幫忙削平這些隱患 就完全指望親信紀仲能輔佐太子穩住局面 卻不料紀仲本身就是顆大雷 公元前701年 鄭莊公去世 太子忽繼位 視爲鄭昭公 這個鄭昭公 很有意思 他打仗是把好手 曾經率軍大敗北戎 解了齊國之圍 齊錫公感激涕零 想將女兒文姜嫁給他 昭公一口回絕 說了一句千古名言齊大非偶 你齊國太強 我小鄭高攀不起 聽起來挺有骨氣的對吧 但諸侯之間的婚姻從來就非是愛情問題 那可是政治問題 紀仲苦口婆心勸他 您若沒有強大的外援 怎能壓得住國內的反對勢力 昭公不聽 過了幾年齊國再次提親 希望鄭國嫁女去齊國 昭公又是拒絕 這回紀仲差點沒被氣死 你個小國 敢兩次拒絕東方最大強國的聯姻請求 理由全是自己編的漂亮話 然後轉頭娶了陳國公主 就在迎親路上就逼着人家就地野戰 十分猴急 兩相對比你幾乎哪裏是不想結婚 你只是不想跟齊國結婚吧 說到底 還是昭公不自信 他怕齊國插手鄭國內政 自己會成爲大國的傀儡 然而 他沒算到的 真正插手鄭國內政的 是他根本沒留意的宋國 昭公的母親是鄧國女子 而公子圖的母親是宋國雍氏之女 隔壁宋莊公一瞧鄭莊公已死 立刻派人將紀仲騙到宋國扣押起來 逼他廢掉鄭昭公 改立公子圖 紀仲爲了保命當場認慫 簽訂盟約後帶着公子圖回國發動政變即位 視爲正立功 昭公幾乎倉皇逃往魏國 他逃出去的時候 大概終於明白了紀仲當年那句無強援必威的分量 可惜爲時晚矣 正立公幾圖 呸呸呸 什麼幾圖 是正立公幾圖 此人比昭公幾乎強得多 幾圖藉助宋國上位 但不肯當宋國的傀儡 轉頭就跟宋國開戰 還真給他打贏了 蝴蝶還真飛過了滄海 飛過去之後 幾圖對紀仲這個擁立自己的權臣始終放心不下 暗中指使紀仲的女婿雍糾去刺殺紀仲 可這一下就出了大事 雍糾將計劃告訴了妻子雍姬 雍姬跑去問母親父親與丈夫哪個更重要 母親回了一句千古名言 人盡父也 父依而已 天下人都能當丈夫 可父親天底下只有這麼一個 雍姬轉頭就向父親紀仲告密 紀仲立刻反手殺雍糾 屍體扔在街上示衆 立公幾圖看着女婿的屍體 長嘆一聲謀及婦人 疑其死也 逃亡去了蔡國 立公幾圖跑了 昭公幾圖機會可就來了 紀仲派人去魏國迎回昭公復位 昭公二次上位 還沒來得及高興 就被另一個權臣高渠彌射殺在野外打獵途中 高渠彌與紀仲不敢再迎回立公 便立公子偉爲國君 然而公子偉繼位後去齊國參加會盟 齊襄公跟他有舊怨 當場將他斬殺順便車裂了高渠彌 公子偉只在位不到一年 因在位極短且非正常死亡 魏籍行勢力連個勢號都沒混上 紀仲無奈又立公子英 公子英在位十多年總算穩了一陣子 可紀仲一死立公幾圖從邊城立邑殺回來 攻破都城 公子英及他的兩個兒子一起被殺 這位也沒有混上勢號 立公幾圖二次復位 四公子之亂總算塵埃落定 可看看時間二十年 鄭國最寶貴的二十年 就在這四個兄弟你方唱罷我登場的內耗中白白流走 不過隔壁齊國馬上也要在齊桓公死後上演一模一樣的戲碼 六個兄弟輪流當一遍國君 浪費掉的時間比鄭國的二十年還要在場15年 不過人家齊國地大力強能耗得起 但你鄭國一個小國可不興這般折騰啊 鄭國內鬥這二十年間 北邊的晉國完成了取臥代議 小宗滅大宗 一個統一的超級強權誕生了 南邊的楚國在楚文王率領下 吞併申國西國 勢力直抵中原 東邊的齊國 齊桓公已經任用管仲改革 準備稱霸天下 等鄭立公重新坐穩軍位 抬頭一看 世界已變 鄭國還是那個鄭國 但周圍的強鄰晉楚齊已經長成了無解的巨人 鄭國經此一鬧 精銳盡喪 人才凋零 穎考書被子都按箭射死 高瞿彌被齊湘公車裂 濟仲死後權力真空 一批能征慣戰的將領與深謀遠慮的大臣 在內鬥中消耗殆盡 鄭國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鄭莊公那樣的雄主 再也沒有恢復過莊公時代的戰力 後來鄭立公也想複製父親鄭莊公的路子 搞了一次秦王行動 幫助周惠王復位 惠王賞給他虎牢關以東的土地 鄭國聲望略有恢復 但立公復位沒幾年就去世 繼位的鄭文公積節是個十足的庸才 既沒有先輩的政治智慧 也沒有戰略定理 鄭國徹底淪爲二流國家 從此 鄭國進入了一段極爲屈辱的歷史階段 晉楚爭霸 鄭國夾在中間 成了主戰場 公元前632年成蒲之戰後 晉國稱霸 楚國不服氣 時不時北上來找麻煩 鄭國在兩國之間被來回撕扯 楚國來了 鄭國就投降楚國 晉國聽說鄭國投楚 就帶兵來揍鄭國 鄭國趕緊改投晉國 楚國又來揍鄭國 就這樣 被晉楚抽陀螺 左傳裏記載了一段讓人啼笑皆非的對話 鄭國大夫子梁說 晉國和楚國都不講信用 老是欺負我們 誰來我們就向誰投降 他們不講道德 我們爲何要守信用 另一個大夫子展反駁 小國侍奉大國 靠的是信用 不講信用 禍亂每天都有 很快就滅亡 子嗣直接拍板 出了事我兜着 咱們先投楚國再說 於是鄭國投降楚國 晉國帶着諸侯聯軍來伐鄭 鄭國趕緊跟晉國結盟 盟誓的時候 晉國的侍莊伯說 鄭國以後不聽從晉國 天打雷劈 子嗣耍了個心眼 說上天降禍給鄭國 讓鄭國夾在兩個大國之間 從今天開始 鄭國如果不順從強大的國家保護百姓 就讓我們天打雷劈 他把晉國偷換成了強大的國家 也就是說 誰是老大我聽誰的 今天是你晉國明天可能是楚國 這種盟誓 說了等於沒說 晉國人氣的半死 但也無可奈何 這就是朝秦暮楚的真實寫照 一個曾經號令諸侯的國家 混成了牆頭草 誰牆跟誰 毫無尊嚴可言 到了春秋後期 鄭國國內又出了七幕專權的局面 鄭穆公的七個兒子及後裔輪流把持朝政架空國軍 雖然出了子產這樣的形象 築行鼎搞改革 讓鄭國短暫中興了一陣子 但大勢已去 誰也改變不了鄭國被大國抽陀螺的命運 戰國初年 韓國崛起 將國都從平陽一路遷到陽底 步步蠶食鄭國 公元前375年韓軍攻破新鄭鄭國滅亡 歷國431年 從春秋小霸到韓滅鄭 洗都之 史書只用了六個字 天道好輪迴 鄭國亡國145年後 韓國都城新鄭也被秦軍攻破 毛主席在讀政治經濟學教科書時 曾評價鄭莊公 此人很厲害 確實厲害 他以一人之力 將一個先天不足的新興小國推上了春秋霸主的寶座 但個人能力再強 也彌補不了結構性的缺陷 鄭莊公的厲害 恰恰成了鄭國的悲劇 他把國家帶到了不該有的高度 讓後人產生了一種 我們也可以的幻覺 等這個幻覺破滅 摔下來的時候 就格外疼 公元前722年 鄭莊公平定供書段叛亂後 把母親武江趕到了成營 發誓不到黃泉不再相見 可一年多後 他就後悔了 畢竟是親媽 養育之恩擺在那裏 這麼冷酷的處分有違孝道 但誓言已經立下 君無戲言 怎麼辦 大臣尹考書出了個主意 挖一條地道 挖到泉水湧出 那就是黃泉了 在地道里相見 既不違背誓言又能母子團聚 鄭莊公照做 他走進地道 見到了母親 史書記載 母子二人相見後 雖爲母子如初 可有些裂痕 一旦撕開 就不可能復原了 莊公與母親的裂痕如此 鄭國與周天子的裂痕如此 鄭國公子們之間的裂痕更是如此 莊公能在地道里修補母子之情 卻修補不了 他親手打碎的秩序 虛葛之戰那一箭射出去後 周天子的權威再也立不起來 他自己可以憑威望與手腕維持局面 可他死後 四個兒子立刻殺作一團 把鄭國拖進了萬劫不復之境 多行不義必自斃 這是鄭莊公評價弟弟供書段時說過的名言 這句話最終應驗在鄭國自己身上 非時不報 時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