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虞美人草》為何當年成了社會現象？因為它太懂人性的虛榮｜《虞美人草》｜夏目漱石｜欲望、體面與責任｜讀書｜長篇小說｜紙上清風｜

大家好,這裏是紙上清風 《魚美人草》 是夏木樹時於1907年 首次連載的長篇小說 也是他早期急劇鋒芒的一部經典 一個靠恩師扶持成才的年輕人 正想借一門體面的婚事 走進上流社會 等待他五年的姑娘 卻忽然來到東京 舊約和新歡之間 他究竟會選誰 今天我們就從頭說起 故事發生在明治40年的春天 日本京都 甲野家的長子親吳 正和好友宗敬 走在通往比瑞山的山路上 山間無奇未散 石路又溼又滑 宗敬卻只顧抬頭往前走 連岔路也懶得細問 親吳走得不快 沿途看山看人 也看宗敬一次次走錯 宗敬28歲 肩膀寬 性子爽快 想起什麼就做什麼 親吳比他小一歲 身形瘦長 說話冷靜 凡事總要多想一層 兩個人一路鬥嘴 一個嫌對方只會計劃 不肯行動 一個又笑對方 連路都沒問清 就敢悶着頭往山上衝 宗敬並不服氣 只說走錯了還能回頭 總比站在原地強 宗敬正在等待外交官考試的結果 他父親和甲野家來往多年 兩家長輩從前長把 宗敬和親吳的妹妹騰偉放在一起談 彷彿他們早晚會成爲一對 不過這件事從來沒有正式定下 騰偉本人也沒有點過頭 親吳對妹妹的婚事沒什麼興趣 對繼承家產同樣冷淡 他甚至告訴宗敬 父親已經死在國外 自己若把房屋和財產都留給騰偉 反倒省事 宗敬聽得直皺眉 在他看來 人活着總得做點什麼 可親吳像是早已站在生活之外 只肯看不肯參與 就在兩人遊京都的時候 東京的甲野家裏 另一件事正在悄悄開始 騰偉24歲 是個聰明漂亮又極有自信的姑娘 他穿着紫色和服 讀着一本講埃及女王的外國書 面前坐着給他講英語的年輕文學士小野 小野青三出身貧寒 如今卻戴金邊眼鏡 穿整潔西服 剛因成績優異得到一塊銀槐表 還準備寫博士論文 他好不容易從窮學生 變成受人稱讚的青年學者 因此格外在意體面 身份和前途 騰偉很清楚小野喜歡自己 他不急着表態 只用眼神和幾句似真似假的話 牽着她走 兩人談到書中那位 靠美貌和詮釋 控制男人的埃及女王時 騰偉聽得興致勃勃 小野卻分不清 他是在評論書裏的人 還是在暗示眼前的關係 他起身離開時 坐墊下面露出一截金鍊 小野低頭 看見一塊 做工精細的金槐表 鏈上還嵌着一顆暗紅色的石榴石 他明知不該多看 眼睛卻遲遲移不開 那塊表是騰偉父親 從倫敦帶回來的遺物 也是家業加富貴生活的一部分 騰偉什麼也沒解釋 卻已經看見小野被他吸引的樣子 他把表重新收好 小野覺得那東西 遲早應該落到自己手裏 京都的旅館裏 親吳和宗敬也談到了這塊金錶 親吳說 父親第一次去倫敦時 就買下了它 騰偉從小便喜歡拿來把玩 父親最後一次出國前 還曾笑着答應宗敬 等他大學畢業 就把這塊表當作賀禮送給他 宗敬一直記得這句話 親吳也記得 不過這只是一位長輩留下的口頭承諾 如今父親去世 金錶落在騰偉手裏 究竟送給誰 顯然要由騰偉自己決定 同一時期 小野在東京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背面寫着 井上姑堂四個字 姑堂先生是小野從前在京都的老師 也是他真正的恩人 小野少年時父親早亡 窮得連學業都難以維持 使姑堂替他添置衣服 支付學費 借書給他 還把他當自家晚輩照顧 姑堂自己並不富裕 爲了讓小野繼續讀書 寧願縮減家裏的開銷 也從未當面討過回報 姑堂的妻子去世後 家裏只剩他和女兒小葉子 小野在這個家中 得到衣食和讀書的機會 也同小葉子逐漸親近 五年前 小野離開京都到東京求學時 曾答應將來學有所成 就娶小葉子爲妻 姑堂婦女把這句話當成了婚約 剛到東京的幾年 小野還常想起這段舊情 可隨着名聲 學歷和機會 一件件來到身邊 京都那間清貧的舊屋 便在他的記憶裏越來越遠 現在 他眼前是博士頭銜 是藤尾 是金錶 也是進入假野家之後 可能得到的生活 偏偏姑堂來信說 他和小葉子就要離開京都 搬到東京 小野捏着信遲遲不敢拆開 過去並沒有消失 只是一路追到了他的門前 京都那邊 清武和宗敬住的旅館隔壁 常傳來琴聲 宗敬好奇 偷偷打聽到彈琴的是一位從東京來 如今準備返回東京的年輕姑娘 幾天後 兩人在蘭山看見了她 姑娘梳着端正的島田髮際 安靜地陪一位輕瘦老人坐在茶攤邊 宗敬不知道 他們正是姑堂和小葉子 清武也只淡淡看了一眼 四個人在京都擦肩而過 誰也不清楚彼此將來 會有怎樣的關係 宗敬把這件小事寫信告訴了妹妹四子 四子性情溫和 擅長操持家務 這幾天正到賈也家陪騰偉說話 他當着騰偉和小葉的面 笑着念起哥哥信裏的內容 旅館隔壁有個琴彈得很好的姑娘 住在三條一帶的旅館 後來又在蘭山遇見了 小葉聽見旅館名字 臉色一下變了 騰偉立刻察覺不對 故意順着琴聲 蘭山和那位姑娘問下去 小葉嘴上勉強應付 人情卻越來越僵 騰偉還不知道小葉子是誰 但他已經確定 小葉在京都藏着一段不願說出的往事 不久 清吳 宗敬 姑堂和小葉子 乘上同一趟夜車返回東京 夜車離開京都時 四個人分坐在不同車廂 彼此並不相識 黑夜裏 車輪一站一站向東 竟把兩條原本互不相干的人生線 帶向同一座城市 第二天清晨 火車越過富士山腳 宗敬還在車窗邊說笑 姑堂則和女兒談起五年前的生活 小葉子記得很清楚 那時小葉還沒有金邊眼睛 也沒有講究的鬍子和衣服 只是個沉默 敏感又需要別人照顧的學生 他相信自己 這次去東京 就是去兌現兩個人早已說定的婚事 姑堂也相信 小葉既然已經成名 就更不會忘記從前說過的話 列車抵達新牆後 宗敬在人群中 看見小葉匆匆跑過 小葉不是來接清吳 也不是來接宗敬 而是趕來迎接姑堂婦女 他表面上十分客氣 替她們安排住處 心裏卻只盼着 別被熟人看見 姑堂和小葉子搬進一間簡陋租屋 房裏只有舊榻榻米 火盆 鐵壺和一張琴 婦女二人沒有多少親友 在東京唯一能依靠的人 就是她們多年扶持的小葉 小葉第一次登門時 穿得比從前體面得多 說話也比從前客氣得多 可越是客氣 距離反而越遠 小葉子看着她的眼鏡 衣服和說話方式 忽然發現 眼前這個人已經 很難同記憶裏的小葉重合 她想談五年前的事 小葉卻只說 自己正在趕博士論文 最近實在太忙 坐了沒多久便起身告辭 姑堂還替她解釋說 年輕人有前途是好事 等忙過這一陣 自然會把婚事辦了 小葉子沒有反駁父親 只是低下頭 第一次生出返回京都的念頭 另一邊 家業家的母親 也在判算女兒的婚事 她並不是清吳的親生母親 清吳是丈夫前妻留下的兒子 騰偉纔是她親生的女兒 丈夫死後 身爲長子的清吳 本應繼承家業 可清吳既不願結婚 也不願管理家庭 母親擔心他將來 突然改變主意 更擔心騰偉得不到財產 因此總想先把女兒的婚事 和家產安排妥當 她去宗敬家拜訪時 說話十分委婉 她先誇宗敬性格開朗 又說他去年沒考上外交官 前途還沒有着落 接着又把話繞到清吳身上 說清吳始終不肯娶妻 自己年紀漸長 只能考慮讓騰偉留在家裏 再招一個女婿進甲乙家 宗敬是宗敬家的長子 不可能趕入甲乙家 所以兩家的婚事恐怕不好辦 宗敬的父親沒有聽出真正的拒絕 只以爲兒子若能考中外交官 一切還要商量 騰偉卻比母親說得直接 他嫌宗敬沒有趣味 做事粗製 也不相信他能順利考中 相比之下 小野會談文學 懂得讚美他 又有學位和博士前途 更合他的心意 他開始有意把金錶拿出來給小野看 甚至暗示將來可能把他送給真正值得的人 小野明白這句話指向自己 也明白金錶背後 不只是愛情 還有甲乙家的財產和地位 他對小葉子的愧疚並未消失 可每次來到騰偉面前 那點愧疚 便被更鮮良的未來壓了下去 姑堂爲了讓女兒安心 邀請小野陪他們去看東京勸夜博覽會 那年博覽會設在上野公園和不忍池一帶 入夜後 展館輪廓被一串串電燈勾亮 水面上晃着破碎的倒影 叫賣聲 樂聲 和人群的腳步混在一起 對初到東京的小葉子來說 這是一片從未見過的熱鬧 姑堂年紀大了 走在人群裏很吃力 小葉子緊跟父親 小野 卻總想快些往前走 他幾次回頭 不是擔心婦女走丟 而是在看四周有沒有熟人 他怕別人看見自己 和這對衣着樸素的婦女同行 彷彿他們不是恩人 而是從過去追來的兩件舊行李 偏偏就在最擁擠的地方 騰偉傾吾尊敬和獅子 也來到了博覽會 燈光忽明忽暗 人群不斷把他們推開又起勁 騰偉先看見了小野的側臉 又看見他身邊那位年輕姑娘 他沒有立刻出聲 只站在燈影下盯着他們 小野也發現了假野家的人 腳步頓時亂了 他想避開 姑堂卻在後面喊他的名字 他想裝作沒看見 蹤跡已經朝這邊望來 小葉子不明白 小野爲何突然緊張 只能跟着停下 兩撥人沒有正式加談 只在人群裏措身而過 可這一眼已經足夠 騰偉終於知道 那個讓小野聽見琴聲便變臉的姑娘 已經來到東京 而且小野正在陪他 小野也知道 自己費力遮住的過去 已經在最明亮的地方露了出來 博覽會之後 小野幾天沒敢去假野家 等他再次出現 騰偉沒有立刻問小葉子的身份 只先問他爲什麼無辜缺席 又問博覽會那天 看見了哪些漂亮的人 小野聽出話裏有刺 便反過來打聽騰偉當晚和誰同行 騰偉不肯回答 逼他先說清楚 小野只承認那是舊老師的女兒 卻不提五年前的約定 更不提自己曾答應娶她 騰偉沒有拆穿 只用冷淡的笑告訴她 自己已經看見得很清楚 七五也開始提醒妹妹 那塊金錶並不是普通玩物 父親曾答應送給宗敬 就算沒有正式憑據 也不該隨便拿它挑動別人 騰偉卻認爲 父親已經去世 表現在屬於自己 他願意給誰便給誰 兄妹二人的爭執沒有結果 七五越來越確定 自己若繼續留在家裏 只會被捲進母親和妹妹的安排 騰偉則認定只要哥哥退出 家產和婚事都能按他的心意進行 在這些人中 只有絲子讓七五感到輕鬆 絲子不像騰偉那樣用言語逼人 也不拿家產和前途衡量婚姻 他知道七五厭倦家裏的氣氛 卻不追問他必須留下 還是必須離開 兩個人說話時 七五願意多解釋幾句 絲子也願意安靜地聽 宗敬早已看出妹妹的心意 可絲子不願讓哥哥出面強迫七五 他只說 七五若不願意 自己絕不會把感情變成他的負擔 小野這邊 姑堂終於等不下去了 他身體本就不好 又發現女兒一天比一天沉默 便把小野叫到面前 直接問她準備何時結婚 小葉子就在相鄰的房間裏 隔着紙門聽見每一句話 小野不能否認舊約 只好說博士論文尚未完成 事業剛起步 現在結婚會影響前途 姑堂聽完並沒有發火 他提醒小野 自己這些年從未拿恩情逼迫過他 只是小葉子已經等了五年 若還要再等 總得有一個明確期限 小野仍不肯給出日期 只反覆說再緩一緩 姑堂怕女兒難堪 沒有繼續逼問 小葉子也始終沒有從隔壁走出來 小野口頭答應 會認真考慮 離開那間屋子後 心裏卻只想 怎樣把這件事拖過去 拖延很快變得更加困難 清武在假野家的西式書房裏 當着母親的面明確表示 房屋和父親留下的財產 都可以交給騰偉 自己什麼也不要 母親嘴上說這樣對不起死去的丈夫 心裏卻鬆了一口氣 隨後 她提出讓小野娶騰偉 並以女婿身份進入假野家 清武問起宗敬 母親說兩家從未正式訂婚 金錶的舊話也只是隨口一說 只要騰偉願意 小野便沒有什麼不合適 騰偉被叫進書房後 清武親口告訴他 從今天起 家和財產都可以給他 但他以後必須照顧母親 接着他問妹妹 是否願意嫁給宗敬 騰偉乾脆地回答 不願意 清武又問 他是不是非小野不可 騰偉立刻挺直了身子說 小野有學問 懂詩 也懂愛情 宗敬那樣粗直的人 根本無法相比 清武沒有再勸 只說了一句 那就選小野吧 騰偉以爲哥哥終於認輸 轉身離開時 已經把未來看成 一件穩穩落到手裏的東西 可就在同一天 宗敬帶回了外交官 考試合格的消息 他父親又驚又喜 以爲與騰偉的婚事 終於有了希望 宗敬卻從父親 含混的敘述中聽出 假野家並沒有給出真正承諾 他沒有大吵 也沒有急着去質問騰偉 反而先問妹妹絲子 是否真願意嫁給清武 絲子承認自己的心意 卻仍不肯讓哥哥逼人 宗敬告訴他 婚姻不能靠猜 也不能靠長輩繞來繞去 至少應該把話說清楚 從這一刻起 他開始真正關心的 已經不是自己 能不能得到騰偉 而是身邊這些人 能不能對自己的選擇負責 小野卻仍在尋找 最省力的退路 他找到舊同學千錦 千錦是個頭腦簡單 說話直白的人 既不瞭解姑堂婦女 也不覺得 五年前的承諾有多重 小野把事情說成 一次年輕時 沒有講清楚的約定 又說自己願意 在金錢上補償姑堂 只是不方便親自開口 他請千錦替自己去一趟 告訴姑堂這門婚事 不能繼續 還特別叮囑 不要讓宗敬知道 千錦答應以後 小野以爲最難的一關 已經交給別人 他照常去假野家見騰偉 騰偉把金錶取出來 長長的金鍊吹在手中 又有一搭到小野身上 恰在這時 宗敬走進書房 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同小野爭 也沒有向騰偉索要 父親曾許給自己的表 等兩人離開後 慶吾把家裏的安排 全告訴了他 自己已經讓出財產 母親讓小野進入假野家 騰偉也已經明確選擇小野 宗敬聽完 終於明白兩家長輩多年的暗示 不過是一段沒有說清的話 他當場放下了 對騰偉的婚配期待 又正式向慶吾提起私自 慶吾沒有馬上答應婚期 卻也沒有拒絕 他只是說 自己正準備離開假野家 不願把私自 拖進一團尚未解決的麻煩 宗敬回答 離開也好 留下也好 都應該由慶吾自己決定 可決定之後 就不能再躲在 冷眼旁觀的姿態裏 此時 毫不知情的淺井 已經到了姑堂家 姑堂正發着低燒 小葉子在隔壁尋找體溫計 淺井看見老人咳嗽 只隨口問了一句 便急着完成自己的差事 他坐下沒多久 就不分輕重地說 小葉如今 一心追求博士頭銜 又喜歡上更時髦的生活 大概沒有同小葉子 結婚的意思 這門婚事 最好就此作罷 正在抽屜裏 翻找體溫計的小葉子 聽到這句話 手一下停住 姑堂的臉也沉了下來 他們淺井 是小葉親口讓他來的嗎 淺井回答是 還說小葉自己 不好意思開口 所以才請朋友代勞 姑堂壓住怒氣 告訴他 婚姻不是 託人退回的一件貨物 五年來 小葉子一直把小葉 當作未來的丈夫 爲了這份約定 他跟着父親 離開熟悉的京都 來到舉目無親的東京 小葉若真不願意 姑堂絕不會低頭求他 也不會強把女兒 送進一個無情的人家 可他必須親自來 當着小葉子的面 把理由說清楚 淺井還想解釋說 年輕人的約定 本就可以改變 博士前途也很重要 姑堂反問 你替他傳一句話 就能替我女兒 換回這五年嗎 隨後他把體溫計握在手裏 連量體溫都忘了 只要淺井回去告訴小葉 這件事沒有代理人 隔壁一直沒有聲音 姑堂叫了一聲女兒 問她是否聽見 小葉子沒有回答 片刻後 壓抑的哭聲 從指門後傳了出來 他不願在淺井面前現身 只把體溫計 從門縫旁遞出去 手很快又縮了回去 淺井這才意識到 自己以爲簡單的一次傳話 已經碰到了一個人的全部生活 他再也笑不出來 匆匆告辭 姑堂把他送到門口 只低聲說了一句 養女兒真不是容易的事 門關上以後 小葉子仍躲在隔壁哭 姑堂也沒有力氣再安慰他 淺井離開後 沒有回去找小葉 而是先去了宗敬家 把經過從頭到尾說了 宗敬一聽便坐不住 他最看不慣的 不是一個人改變心意 而是明明做了選擇 卻把最難聽的話 交給別人去說 他讓父親立刻乘車去姑堂家 先穩住病中的老人 和哭泣的小葉子 自己則叫了另一輛人力車 直奔小葉住處 宗敬進門時 沒有譏諷 也沒有動手 只把煙盒放到一旁 讓小葉坐下 問淺井說的是不是事實 小葉看見他的深情 已經知道事情瞞不住了 小葉起初還想分辨 說當年的約定並不正式 自己正處在事業關鍵時期 婚姻若處理不好 會妨礙博士論文和社會前途 宗敬沒有和他爭這些細節 只問了一件事 姑堂是否真的供他讀書 小葉子是否真的等了五年 他本人是否明知父女二人 小葉幾次想把話題繞回前途 宗敬又把問題拉回來 沒有人逼他愛誰 也沒有人替他決定一生 可他必須先承認 自己已經做過什麼 小葉沉默很久 終於承認這些都是真的 說出這句話以後 他那些關於誤會 實際和體面的解釋 便再也站不住了 宗敬告訴他 人一年裏總有一次必須認真 認真不是把話說得漂亮 而是親自去做 那個對自己不利 卻應該做的選擇 小葉若決定拒絕 就親自去姑堂面前拒絕 承受他們的憤怒 若承認責任 就立刻把小葉子接來 當面說她是自己未來的妻子 若再讓錢錦替他傳話 只能證明 他既想得到騰偉 又不肯承擔 傷害小葉子的惡名 宗敬還說 自己今天不是以 騰偉選擇誰 是騰偉的事 小葉怎樣處理自己欠下的承諾 纔是小葉必須回答的問題 小葉低着頭 往日那些精心維持的體面 忽然都失去了作用 他終於抬起頭 承認自己真正該做的 是儘快娶小葉子 他說 拋棄恩師的女兒不對 讓別人代爲退婚更不對 自己願意馬上去道歉 宗敬卻提出 還要帶小葉子去賈葉家 在騰偉面前 把關係說清 小葉本能地退縮 覺得這樣太難堪 也像故意讓騰偉下不了臺 宗敬說 若只在自己房裏認錯 出了門又繼續寒混 那便不算改變 所謂認真 最後總要落到行動上 小葉沉默片刻 終於答應 無論有多少人在場 他都會親口說明 這時小葉才說出 當天還有一場約會 騰偉約他下午三點 在新橋見面 兩人準備去大森遊玩 牆上的鐘已經接近兩點 宗敬問他還去不去 小葉回答 不去了 外面開始下雨 雨勢越來越大 宗敬讓人給小葉子送信 又安排父親把他帶來 原本走向不同方向的 幾輛人力車 就這樣在雨裏先後出發 最後都朝賈葉家匯去 與此同時 親吳也在收拾自己的生活 他把舊信筆記和不再需要的文件 一張張撕碎 扔進廢紙樓 書桌上的東西很快只剩幾件 他沒有帶走家產 也沒有收拾大箱子 因爲這個家裏真正屬於他的東西 本來就不多 隨後 他把椅子拖到牆邊 踩上桌面 準備取下父親的肖像 母親進來 看見滿地紙屑 問他這是做什麼 親吳平靜地回答 自己現在就要離開賈葉家 別的東西都可以留下 只帶走父親的畫像 那是他在這個家中 唯一仍願意保存的聯繫 母親這才慌了 她先說外面下着大雨 又說同偉還沒回來 至少應該等妹妹到家後告別 最後又拿世人的議論來攔她 擔心長子突然離家 會讓自己在親友面前難堪 親吳雙手託着畫像 沒有改變主意 他說自己不是爲了報復誰 只是不願再在蔡姨中生活 正在兩人僵持時 尊敬的妹妹絲子來到書房 她是受哥哥所託來接親吳的 親吳讓她拿剪刀 剪斷懸掛畫像的犧牲 絲子沒有多問便照做了 母親希望她幫忙勸阻 絲子卻說 親吳既然已經決定離開 就該讓她按自己的意思走 一個人留在家裏 又只剩痛苦 外面的雨 不該成爲鎖住她的理由 花影剛落 門外傳來急促的車聲 尊敬最先走進書房 肩上還帶着雨水 後面是小野和眼睛哭腫的小葉子 姑唐因爲發熱 沒有親自來 由尊敬的父親留在租屋陪着 尊敬把小葉子介紹給絲子 又讓所有人坐下 小葉子第一次走進 這樣富裕的房間 看見高書架 壁爐和西式桌椅 月發不知該把手放在哪裏 小葉也沒有坐穩 只低着頭等待 此刻的親屋 仍拖着父親的畫像 站在一旁 母親完全不明白 爲什麼這些人 會在雨天突然去到自己家裏 更不知道騰偉回來後將看見什麼 尊敬沒有立刻解釋 他只說 小野原本和騰偉約好去大森 可現在不會去了 母親聽後更加不安 因爲騰偉早已出門 正在新橋等人 親屋把父親畫像暫時靠到牆邊 衆人便在書房裏沉默下來 雨水密密地敲着窗 偶爾一陣風捲過庭院 紙門和玻璃都跟着清響 小葉子低頭不語 小葉臉色蒼白 絲子不斷望向門口 從近幾次暗向懷錶 爆出時間像是在計算 騰偉發現被爽約之後 需要多久才能趕回家 沒有人說破 可每個人都知道 真正困難的那句話還沒有講 新橋那邊 騰偉沒有等到小葉 他向來相信 別人可以被自己推開 也可以被自己召回 從未想過小葉會在最重要的一天失約 他只等了很短時間 便坐上人力車冒雨回家 車輪衝進假葉家門前的碎石路時 宗敬剛爆出他遲了25分鐘 騰偉掀開車棚 紫色髮帶和衣袖都帶着雨器 快步走進書房 騰偉進門後 一眼便看見小葉 連溼透的衣袖都顧不上整理 直接問他爲什麼沒有去新橋 小葉這一次沒有繞彎 只說 去了就會做下對不起人的事 所以我不能去 騰偉要求解釋 不許宗敬插嘴 宗敬卻走到小葉身邊 把一直站在他身後的小葉子 讓了出來 小葉子眼睛紅腫 頭始終低着 宗敬告訴騰偉 這位就是小葉將來的妻子 兩個人五年前已經有過約定 現在小葉決定履行 騰偉先連說兩遍 這是謊話 又斷言 小葉纔是自己未來的丈夫 他不肯看小葉子 只握緊拳頭 逼小葉親口回答 書房裏所有人的目光 都落到小葉身上 小葉終於抬起頭說 宗敬講的都是真的 小葉子確實是 自己應該迎娶的人 隨後他承認自己過去輕薄 對小葉子 姑唐騰偉和宗敬都有虧欠 若今天去了新橋 只會讓所有人 繼續陷在謊話裏 所以他決定不去 從今以後 他要親自承擔自己的選擇 小葉子沒有抬頭 也沒有露出獲勝的神情 他等來的 只是這個人 遲到了五年的一句承認 騰偉的臉先是發白 接着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又尖又冷 連窗外的雨聲都壓不住 他沒有哭 也沒有向小葉哀求 只從衣巾裏 抽出那條長上的金鍊 暗紅色的石榴石 在燈下晃動 正是小葉最初看的 一不開眼的那塊表 騰偉把父親留下的壞表 遞向宗敬 說既然小葉不需要 那就送給原本 得到過父親承諾的人 宗敬接過表 卻沒有收進口袋 他看了一眼騰偉 又看了一眼小葉 隨後大步走到壁爐旁 太極手將金錶重重 砸在大理石的尖角上 一聲催響 錶殼當場變形 雞心和碎片散落下來 金鍊從宗敬掌心 捶到地板 宗敬告訴騰偉 自己插手這件事 不是爲了金錶 他逼小葉做出選擇 也不是爲了奪走 別人喜歡的女人 他已經接受騰偉 不願嫁給自己 也無意揭小葉子的出現 報復他 可既然所有人都把愛情 家產 名聲 和這塊表纏在一起 那就把表毀掉 讓誰也不能 再拿它當做交易 宗敬轉頭問清武 這是不是他所說的 真正行動 清武只在一旁回答 是這樣 這句話剛落 騰偉臉上的雞笑便停住了 他站在原地 像忽然失去了支撐 他的手先僵住 接着雙腿也失去力氣 他向後踢倒椅子 整個人像一尊 失去中心的石像 直直倒在書房的地板上 方纔還在爭執的人 全都愣住 誰也沒料到 事情會這樣結束 騰偉沒有留下遺言 也沒有做出 傷害自己的動作 書中同樣沒有說明 他究竟因何突然倒下 能確定的只有 他在那場對峙中 失去了意識 此後再也沒有醒來 一場春雨下了大半天 直到第二天才完全停住 騰偉已經死去 靜靜躺在自己的房間裏 頭朝背方 母親一遍遍撫摸他的眼皮 替他合上眼睛 卻沒有在書裏散開的長髮 黑髮鋪在潔白的牀單上 昨天還記在髮間的紫色絲帶 已經取下 被砸壞的金錶放在一旁 錶殼凹陷 雞心破碎 只有淨臉和那顆暗紅色石榴石 還保持原樣 銀色屏風上 畫着紅色和紫色的魚美人草 畫半薄的 像隨時會落下 現象的煙 從畫影前慢慢升起 直到這時 母親小野和親吳 才真正明白 昨天那場爭奪 已經無法重新來過 騰偉死後 母親最先想到的是 親吳也要離開 今後自己將無人依靠 宗敬勸他 不要只顧哭 應該把家裏多年的問題說清 母親終於承認 是自己把親生女兒和親吳區別對待 又一心想把家產留給騰偉 她擔心親吳反對小野入贅 才藉口讓她去京都散心 趁她不在時 促成騰偉和小野接近 她一直把這些安排 說成替所有人着想 實際上卻從未坦白 自己的真實打算 親吳沒有責罵她 只說問題並不在於 誰是真正的孩子 誰是棄子 而在於 她總把簡單的事情弄得充滿猜疑 她想把家和財產給騰偉 可以直接說明 她不希望親吳留下 也可以直接說 她想讓小野進入賈野家 更不該用旅行和婚事做掩護 若她今後 願意按普通家人的方式相處 不再處處設防 親吳就沒有必要離開 也願意繼續照顧她 母親低下頭 承認自己錯了 也答應今後 聽取親吳和宗敬的意見 不再把每件事 都包在暗示和謊話裏 宗敬便勸親吳留下 還說會把他和斯子的事情 慢慢說清 親吳沒有做出熱烈回應 只輕輕應了一聲 把已經取下的父親畫像 留在了家中 這個動作已經說明 他不再打算當天離開 斯子沒有在這一天 得到正式婚約 此後的婚禮和婚後生活 也沒有被寫下 但親吳終於不再把離開 當作唯一出路 斯子也仍是那個 願意理解她 願意站在她身邊的人 就在隔壁的獻香快要燃盡時 小野來到同圍臨前 她臉色蒼白 一隻手按着額頭 久久抬不起頭 小葉子與她的舊約 重新得到承認 可此後的婚禮和婚後生活 沒有再被寫下 小葉子等來的 並不是毫無陰影的幸福 而是小野在 傷害了許多人以後 才終於做出的選擇 故堂至少知道 女兒沒有被一句 託人轉達的話拋下 小野也終於失去了 繼續逃避的餘地 至於她能不能真正成爲 自己口中 那個認真負責的人 只能留給往後的生活證明 兩天後 同偉的葬禮結束 宗敬通過外交官考試 不久便啓程前往歐洲 親吳留在甲葉家 開始重新整理 與母親的關係 也把這場悲劇寫進日記 他沒有把同偉的死 說成某個人單獨造成的結果 而是記下 當每個人 都只顧自己的慾望 體面和方便 卻把應盡的責任 推給別人時 遲早會有人爲這種輕薄 付出無法挽回的代價 兩個月後 親吳把日記中的一段抄下來 寄給已經到了倫敦的宗敬 宗敬從海外回信 只寫了一句 這裏流行的 倒全是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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