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道草》：晚年唯一的自傳性小說，成名之後他終於把筆尖對準自己｜《道草》｜夏目漱石｜原生家庭與成年責任｜讀書｜自傳性長篇小說｜紙上清風｜

稻草是夏木樹時1915年問世的長篇小說 也是他晚年極具自傳色彩的重要作品 一個從海外歸來的學者 在雨中認出一位多年不見的老人 本想裝作陌生人走開 過去卻從此追進了他的家門 今天我們就用30分鐘時間 講完這本經典劇作 故事發生在明治後期的東京 36歲的建三從遙遠的海外歸來 在居居深處 租下一所木屋 和妻子阿柱 兩個年幼的女兒重新過起日子 他每天到外面教書辦事 餘下的時間全用來讀書 做筆記和寫文章 幾年不在故鄉 東京的街道本該讓他覺得親切 可他走在千坨木通往追奮的路上 心裏卻總有一種說不出的神書 建三身上還留着海外生活的痕跡 他穿西裝留着黑鬍子 戴一頂山高帽 做什麼都講時間和道理 他相信自己只要努力向前 就能把落後的日子捕回來 因此 最怕別人打斷工作 也最討厭那些說不清 理還亂的人情 偏偏他回國後 遇到了生活 幾乎沒有一件能靠道理乾淨解決 他和阿柱的婚姻就是如此 兩個人並非沒有關心 只是誰都不肯先把關心說出口 建三回家晚了 阿柱照樣替他拿衣服擺飯 阿柱身體不舒服 建三也會暗中留意 可一個覺得對方冷淡 一個覺得對方故意拿態度逼自己 幾句話說不到一起 屋裏便只剩下沉默 兩個人明明坐在同一盞燈下 心卻像隔着一道關不上的拉門 這一天 東京下着細雨 建三沒有穿雨衣 只撐着傘 照常往本鄉方向走 來到 根經神社後門的坡道附近 他遠遠看見一個沒戴帽子的老人迎面而來 老人穿着舊和服 手裏撐着一把沉重的長柄洋傘 頭髮竟還黑得出奇 建三隻看了一眼便立刻把目光移開了 可走近以後 他又忍不住確認了一次 老人早已停住腳 正一動不動地盯着他 雨絲落在安靜的道路中間 兩個人誰也沒有開口 建三裝作不認識 從老人身旁進直走過 老人卻一直站在路邊 慢慢轉動着臉 目送他越走越遠 建三已經十五六年 沒有見過這個人了 那時他也不到二十歲 如今早已換了身份和模樣 可老人那張臉 幾乎沒有變 真正使他不安的 不是對方認出了自己 而是老人衣着寒酸 看上去過得並不好 建三知道 一個貧困的舊人重新出現 往往不會只爲打聲招呼 回到家後 他沒有向阿柱提起這次相遇 夫妻正在鬧彆扭 建三越有話想說 越不願先開口 阿柱見丈夫沉着臉 也只料理家務 不多問一句 那個站在雨中的老人 便獨自留在建三心裏 過了六天 老人又在同一帶出現了 這一回 兩個人仍舊沒有交談 建三卻已經明白 這不會只是偶遇 爲了弄清老人爲什麼回來 他抽空去了四股金手板 看望五十一歲的姐姐阿夏 姐姐家比建三家更舊 更擠 姐夫比田收入不多 又愛看戲 聽書 四處遊逛 姐姐身體虛弱 常年哮喘 卻仍要操持家務 建三剛坐下 他便先繞着彎子訴苦 希望弟弟每月再多給一點生活費 建三自己也不寬裕 聽得煩悶 卻終究沒有當面拒絕 等姐姐說完 建三才問起那個老人 姐姐一聽 臉色立刻變了 他告訴建三 那個人確實是島田 近來 島田常從那條路經過 日子似乎很不順 姐姐還提醒他 島田一向把錢看得極重 如今忽然出現在建三面前 絕不會沒有緣故 到這裏 那個老人的身份才真正清楚 島田是建三幼年時的養父 建三三歲 被送到島田家 八歲左右又回到生家 後來兩家 爲戶籍和養育費糾纏多年 直到他二十歲出頭 才正式斷絕關係 建三不願再見島田 可他又不能把對方當成 從未認識的陌生人 從姐姐家回來沒多久 建三病倒了 起先他明明發冷發熱 仍堅持出門工作 回家後也不肯說一句難受 阿祝看出不對 替他鋪牀 請醫生換藥 還親手按着冰袋守在枕邊 建三高燒時說過什麼 自己已經不記得 等驚醒以後 他明明知道妻子照顧了自己 卻連一句感謝也說不出口 阿祝也沒有因此變得親熱 兩個人很快又爲幾句舊話鬧得不快 病終 家裏收到一張名片 來人叫吉田虎吉 說自己受島田所託 想見建三 阿祝早就從大哥常太郎 和一封舊信裏聽說過島田 便勸丈夫不要見 建三其實也不想見 可妻子越勸 他越覺得自己若躲開 反倒像是害怕 於是病一好 便讓人把吉田請進做夫 吉田四十歲上下 身材肥胖 穿着條紋羽織 說話圓滑 他先講自己與軍人柴野的交情 又說柴野娶的是島田後期帶來的女兒 阿馮 因此才替島田跑這一趟 說了好多莫名其妙的話 繞了半天他終於說出目的 島田年紀大了 生活困難 希望建三每月給些錢 建三當場拒絕了 他把自己的家計一腔想說給這個陌生人聽 每月收入不過一百二三十日元 要養妻子 孩子 補貼兄姐 還要買工作所需的書 月底幾乎從不剩錢 幾天沒有硬逼 卻又提出第二個請求 希望建三允許島田恢復往來 讓老人偶爾到家裏坐坐 這一次 建三沉默了很久 島田曾經養過他 這一點無法抹掉 可他一想起島田的爲人 心裏又生出本能的厭惡 最後他還是答應了見面 只強調今後絕不恢復從前那種父子關係 也不會主動登門進校 幾天聽懂了其中的縫隙 滿意地離開 阿珠聽說丈夫拒絕了按月給錢 卻允許島田來往 反而更加不安 她說 建三的父親臨死前已經表明 兩家從此絕交 不該再讓島田進門 建三卻回答 父親是父親 大哥是大哥 我是我 既然我找不到完全拒絕的理由 就得按自己的判斷辦 她說得殷其 心裏卻比誰都厭煩這段往來 阿珠看不見她的猶豫 只覺得丈夫 就在故意反對家裏所有人的意見 島田還沒正式登門 夫妻之間先多了一層隔閡 不久 幾天陪島田一起來了 島田帶着一盒粗烈的點心 做盡作福後 始終使用客氣而生疏的境遇 建三想起自己小時候被他叫做建坊的日子 反而覺得眼前的禮貌更加彆扭 三個人沒有多少真正可說的話 只能談些親戚 書本和錢 島田說 有些人寫一本書 死後還能年年收錢 讀書實在是很划算的事 幾天也跟着奉承說 建三既然出過洋 將來一定能靠學問發財 島田接了一句 聽起來彷彿建三留學 也是他當年栽培的結果 建三臉色沉了下來 島田卻像完全沒有察覺 客人走後 那盒點心留在屋裏 被兩個孩子爭着分了 建三獨自坐在園處 只覺得老人這趟拜訪毫無意義 卻有隱約知道 對方既然進過一次門 以後便不會停下 果然 島田很快又獨自來了 有一次建三不在家 阿柱只讓他站在玄關說話 沒有請進內室 島田解釋自己去外地看過女兒阿鳳 所以耽擱了一陣 阿柱聽到阿鳳的名字 後來便向丈夫問起這個女人 建三告訴他 阿鳳不是島田的今生女兒 而是後期阿桐帶來的孩子 多年前 島田一度想讓年少的建三和阿鳳成婚 好把兩家的關係繼續拴在一起 但那只是長輩的一廂情願 建三和阿鳳之間 從來沒有正式婚約 更談不上什麼舊情 阿柱卻追問 要是當年娶了阿鳳 建三聽得不耐煩 兩個人又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 兩天後 姐夫彼田寄來明信片 要建三到姐姐家商量島田的事 建三趕到時 大哥常太郎也在 彼田鄭重其事地說 島田剛來找過他 提出一個荒唐要求 老人說自己年老無靠 希望建三重新使用島田這個姓 再次成爲島田家的兒子 姐姐 大哥和彼田都認爲不能答應 建三也毫不遲疑 恢復姓氏並不只是改一個稱呼 那等於重新承認正式的父子關係 也等於給島田一條 可以終身依靠他的理由 三個人決定 由彼田出面回絕 島田第一次試圖 把已經結束的舊關係 重新寫回現實 就這樣被擋了回去 可這件事沒有真正結束 幾天後 大哥把一捆發黃的舊文件送到建三家 那是父親生前保存的收養文書 學習證明 交涉底稿 收據和字據 紙張已經被蟲 蛀出細溝 繩子一拉便斷 爬柱一張張堵下去 建三那段模糊的童年 也隨着紙上的舊字重新清晰起來 建三三歲時 親生父親把他送給島田夫婦做養子 父親年輕時曾照顧過島田幾年 兩家原本有舊交 再加上家裏孩子多 便把最小的建三交了出去 剛到養家時他確實受過優待 島田給他做小西裝 買帽子 金魚 彩畫 玩具盔甲和短刀 還常帶他坐船 看戲 吃甜食 對一個孩子來說 那些日子並非全是陰暗的 問題在於 島田和養母阿長給出的每一分好處 都像附帶着一張看不見的欠條 他們常把建三叫到火盆前反覆問 誰是你的父親 誰是你的母親 你最喜歡誰 孩子只要沒有立刻指向他們 他們便繼續追問 直到聽見滿意的答案 他們希望建三把親生父母忘掉 也希望他時時記得 是養父母給了他衣服 食物和玩具 建三年紀雖小 卻已經討厭這種被佔有的感覺 他喜歡那些玩具 卻越來越不喜歡送玩具的人 他享受照顧 卻不願把自己的心也交出去 島田和阿長的婚姻後來迅速惡化 兩個人夜裏爭吵 聲音從昏暗的房間裏傳出來 建三常被嚇醒 島田又與一個寡婦阿藤來往 最終離開阿長 阿長把所有怨恨都說給孩子聽 逼建三站到自己一邊 還告訴他 今後自己只有他可以依靠 建三聽得越多 離他越遠 這段兩個人相依爲命的生活沒有持續多久 阿長後來也突然離開 建三便在自己都不明白的情況下 被送回親生父母家 那一年 他大約八歲 可回去以後 親生父親沒有給他多少溫情 父親把這個重新出現的孩子 當作額外負擔 只願讓他吃飯 不願在他身上多花一分錢 更麻煩的是 島田遲遲不肯交回戶籍 建三人住在生家 名義上卻仍屬於洋家 舊文件 甚至記錄 島田曾利用建三的印章借錢 雙方爲養育費 戶籍 和手續 反覆交涉 拖了十四年 直到建三二十二歲左右 父親付出一筆錢 島田纔在文書上同意 徹底離緣 建三讀着這些舊紙 終於 看見自己曾怎樣被兩個家庭推來推去 在生父眼裏 他像一件無用 卻必須收回的舊物 在養父眼裏他又像一件 將來可能帶來回報的財產 兩邊都說自己盡過責任 卻很少有人問過 孩子真正想要什麼 阿若也第一次明白 丈夫爲什麼既厭惡島田 又無法像趕走陌生人那樣 把他推出門外 島田確實養育過他 也確實從這段養育中 等待回報 恩情與算計纏在同一段往事裏 誰也無法只挑出其中一半 島田被拒絕恢復姓氏後 表面上像什麼都沒發生 照舊登門閒談 他提起姐姐阿夏 誇口說自己過去如何幫助她 又拿來一幅來漏可疑的字畫 暗示建三可以出錢收下 建三明知東西未必值錢 卻懶得當面拆穿 他越不願爭執 一次夜訪時 島田坐在座府裏遲遲不走 阿柱卻在內室突然出了狀況 他起先發出壓抑的身影 隨後目光發直 對丈夫的問話幾乎沒有反應 建三讓女傭處在他身邊 自己仍得回去應付客人 島田像沒聽見屋裏的混亂 談完自己的事 臨走時還說下次有件要緊事要商量 老人走後 建三回到妻子枕邊 試着叫她的名字 又摸了摸她的額頭 阿柱過了一陣才恢復意識 第一句話卻是問島田走了沒有 第二天 兩個人誰也沒有在T紙廠發作 建三照常出去講課 可站在講臺上時 他幾次望向遠處的門 擔心家裏會忽然派人來叫他 幾天後 島田所說的要緊事果然來了 他直接向建三要錢 說自己已經沒有別處可求 建三沒有和他爭辯 只起身拿來錢包 把裏面能摸到的紙幣 全部放到老人面前 並說明這不是對方要求的數目 只是自己身上所有的錢 島田收下錢走了 至於那一回究竟給了多少 阿柱並不知道 因爲建三什麼也沒說 過了幾天 建三需要用錢 把空錢包遞給妻子 讓她放幾張紙幣進去 阿柱卻說裏面本來就有 建三打開一看 竟真有四五張紙幣整齊放着 原來島田離開後 阿柱已經悄悄替他補上 她沒有問丈夫給了多少 也沒有藉機責備 建三明白是誰做的 卻同樣沒有道謝 兩個人難得向對方伸出一次手 最後仍用沉默把他遮住了 這時阿柱已經懷着第三個孩子 身體一天比一天沉重 他和建三的隔膜 也不是島田出現以後纔有的 過去兩個人爭吵得最厲害時 阿柱曾拿起一把西式剃刀 建三無法判斷 他究竟是病中失去控制 真想傷害自己 還是隻想讓丈夫害怕 事情最終沒有造成傷害 卻在他心裏留下長期的不安 還有一次 建三不斷叫妻子回孃家 阿柱便帶着兩個孩子離開了一個多月 建三獨自住在大屋裏 整天做筆記 起初只覺得清靜 甚至沒有主動去看他 後來阿柱自己回來 站在庭院邊 問丈夫 能不能變回從前的樣子 兩個人重新生活在一起 卻沒有找出真正的問題 更沒有誰肯承認自己也有過錯 如今島田一次次進門 舊矛盾也跟着被翻動 阿柱勸丈夫徹底斷絕來往 建三明明贊同 嘴上卻偏說 世上有些關係 不能只因爲麻煩就拋掉 他不願承認自己受制於過去 也不願承認妻子的判斷 比自己更準確 於是島田再來 他仍舊見 島田開口 他仍舊聽 老人索取的數目 漸漸變成二十 三十日月 建三有時拒絕 有時又拿一點出來 只想儘快結束談話 可每一次讓步 都讓下一次要求 顯得更理直氣壯 阿柱看着這一切 只說 這扇門是你自己打開的 建三聽後更加煩躁 卻找不到反駁的事實 就在這時 另一位救人也來了 她是建三當年的養母 阿長 幾十年過去 阿長身體發胖 衣服卻洗得發硬 穿得發舊 她如今寄住在女兒女婿家 日子同樣不寬裕 她坐在火盆邊 講自己這些年的辛苦 仍習慣用收入多少 來衡量一個人的本事 建三對她沒有親近感 卻也不能讓這個 曾經養過自己的老父 空手離開 她拿出五日元 說讓她坐車回去 阿長嘴上推辭 手卻把錢收進懷裏 後來她第二次來 建三又給了五日元 兩次說辭相同 數目也相同 等人走後 建三忽然擔心 從此阿長每來一次 自己是不是都得準備五日元 與島田相比 阿長至少拿到錢 得安靜離開 沒有當場加碼 但她的出現 是建三看清 追上來的並不只是一個養父 而是整個童年 那些人彼此仇恨 早已分開 卻又分別沿着不同的路 走進她的家 要求她 爲幾十年前的關係 繼續負責 島田隨後帶來另一個消息 她的繼女阿鳳 得了嚴重的脊髓病 醫生認爲很難治好 阿鳳還不到四十歲 已經有好幾個孩子 建三和她雖無深交 卻記得這個女人從未傷害過自己 聽說她將死 心裏第一次對島田 那一邊的人生出單純的同情 阿住聽後 想到一個年輕母親 可能留下孩子離世 又想到自己即將生產 臉色也沉了下來 她問建三 阿鳳死後 島田怎麼辦 建三說 島田擔心的正是這個 阿鳳的丈夫柴野一家 原先會暗越階級島田 阿鳳一死 雙方關係變淡 那筆錢很可能跟着斷掉 死亡還沒真正到來 島田已經開始計算失去的收入 建三對此反感 卻也知道 老人下一步必然會把目光 轉向自己 然而在島田再次開口以前 阿住的父親先走進了建三家 岳父曾做過有地位的官員 住過寬敞官邸 身邊有傭人和自己的車 建三剛回國時 他還勸女婿 儘快攢下一千日元 並自信地說 只要交給自己 一年 便能翻成兩千 幾年過去 岳父失去職位 又在投機和礦業生意中接連失敗 房子 車 和積蓄 幾乎全部沒了 那天他來時 連一件預含外套都沒有 阿住看父親動得厲害 便把建三一件早已不用的舊斗篷 送給他 岳父竟很高興地穿走了 建三這才知道 妻子的孃家 已經腫破到這種地步 兩天後 岳父再次登門 他想向銀行借錢 可對方要求一名可靠的人 在借據上簽字擔保 而被點名的人 正是建三 建三知道 一旦蓋章 債務若還不上 責任便會落到自己身上 他同情岳父 卻不肯拿全家的未來去冒險 他沉默許久 提出另一個辦法 擔保的印我不能蓋 但我會在自己承擔得起的範圍內 請您另外籌一筆錢 岳父沒有在逼 建三隨後找到朋友 又託朋友向開醫院的親戚週轉 四五天後 借到四百日元 全部交給岳父 四百日元 不是給島田的錢 也不是建三手裏的積蓄 這筆債 從此要由建三自己償還 他已經盡了最大的力 可錢交出去以後 岳父沒有向他敞開心事 他也沒有追問 錢將怎樣使用 兩個人仍隔着原來的距離 只在桌面上完成了一次沉重的交接 岳父拿錢離開後 阿竹離生產 只剩十天左右 產婆來查看時還說 不會這麼快 夫妻二人便按這個時間準備 沒想到一個初冬的深夜 阿竹突然被震痛驚醒 疼痛一陣緊過一陣 她很快催丈夫去叫產婆 產婆家有電話 建三家卻沒有 天還遠沒有亮 街上一片漆黑 建三隻得叫醒女傭 讓她冒着寒氣出門找人 女傭走後 她回到臥室焦急地等待門外車輪聲 可產婆遲遲不來 阿竹忽然喊道 已經要生了 緊接着一聲壓抑許久的叫喊劃破屋子 孩子出生了 建三慌忙繞到被褥另一頭 油燈的光很暗 他既不敢把燈一靜 又不知道該怎樣處理 只能伸手在陰影中摸索 他摸到一個溼滑 柔軟 沒有動靜的小小身體 嚇得立刻縮回手 又怕孩子受凍 只好抓來託支棉 一層層蓋在上面 產婆趕到時 屋裏最危險的一刻已經過去 他告訴建三 出生的是第三個女兒 建三最初有一點失望 隨即又擔心阿竹失血過多 第二天 阿竹果然發起熱來 建三一見體溫上升 便害怕是產後重病 幾次守到牀邊詢問 幸好熱很快退去 此後沒有反覆 阿竹平安熬過了產期 兩個姐姐把新生兒當成會動的玩偶 整天圍在旁邊看 阿竹雖然虛弱 卻對孩子格外耐心 建三很久不敢抱 理由是嬰兒軟得沒有骨頭 怕自己折斷他的脖子 阿竹卻認定丈夫缺少對妻兒的感情 建三想辯解 又把話說得尖刻 常常惹得仍在產後的妻子掉淚 可他並非全無關心 有時回家後 他會穿着西裝 站在門邊 看妻子和三個女兒擠在一起 有時又坐到牀前 問孩子是不是太小 能不能平安長大 他只是習慣先把感情變成判斷 再把判斷變成難懂的道理 阿竹聽不懂 便轉身抱起孩子 把溫暖都給了眼前這個 不會與他爭辯的生命 冬天越來越深 阿竹下牀以後 頭髮大把脫落 臉色仍舊蒼白 他一邊做嬰兒的衣服 一邊時時地頭查看孩子 建三則在書齋裏升起杯爐 繼續劈改成堆的稿紙 屋裏新添了一個人 生活卻沒有因此輕鬆 姐姐大哥 岳父 阿長和島田的問題 全都還在援助 沒過多久 島田又來了 他先聽見禮物的哭聲 才知道建三家新添了女兒 問過幾句之後 他平靜地說 阿馮終於死了 建三早知道他難以治癒 真正聽到死訊時 仍替那個留下許多孩子的女人難過 島田卻只說 病成那樣 本來就不可能好 接下來 老人很快轉到自己最關心的事情 阿馮一死 他與柴野一家的聯繫點斷了 原先按月送來的錢 也不會再有 島田聽着建三 直接了當地說 現在除了你 我已經沒有別人可以依靠 你總得想辦法管我 建三回答 自己沒有承擔他餘生的義務 島田見長期供養談不下去 便把要求塑造到眼前 說年關將近 哪一家不得準備一兩百日元 建三至少該幫他過完這個年 他甚至聽信傳言 說建三每月有八百日元收入 建三終於被激怒了 他告訴島田 不管自己賺八百還是一千 都與老人無關 自己沒有那筆錢 即便有 也不會再給 島田問他 是不是無論自己怎樣困難 都不敢幫忙 建三回答 是 從今以後 一文也不給 島田站起身走到玄關 又回頭說 那我以後不再登門了 黑暗中 老人的眼睛發着光 建三站在門檻上看着他 並沒有害怕 只覺得壓在心裏的怒氣 終於衝了出來 阿柱遠遠觀察丈夫的臉色 問是不是島田又來要錢 建三隻說 隨他去吧 阿柱以爲事情就此結束 建三卻冷冷地說 哪會這麼容易 他不會這樣就算了 島田離開以後 建三又想起自己回到生家的日子 親生父親不願爲他多花錢 島田卻想着 等他長大後再把人多回去使用 有一回 島田甚至對年少的建三說 要把他叫回來做跑腿 那是建三第一次清楚意識到 在兩個父親眼裏 他都不像一個有自己意願的人 更像一件可以轉手使用和估價的物品 如今他靠讀書和工作 活成了另一個人 也正因爲如此 他與養父 生父留下的家族 妻子的父親 乃至自己的妻子 都很難真正融在一起 他以爲自己終於成爲獨立的人 過去卻仍不斷借別人的手 要求他繼續承擔責任 年關越來越近 建三的書齋堆滿需要批改的稿紙 一天阿柱送來一張陌生名片 來人說 自己要談島田的事 建三忙得不願見 只約他隔一天再來 到了約定時間 一個穿條紋羽織 系腳帶 穿白足帶的中年男人 做盡做夫 這個人不是先前的吉田 他年輕時曾在島田經營的辦事處工作 還記得建三小時候割傷手指的事 如今島田不願親自登門 便請他做第二名中間人 希望把雙方關係一次解決 中間人先說 只要建三給一筆錢 島田便不再打擾 建三不喜歡這種花錢買清淨的說法 當場表示 即便麻煩繼續存在 他也不會交不該交的錢 建這條路走不通 中間人才拿出真正的籌碼 島田手裏還保存着建三當年 復集時寫下的一張舊字句 那張字句只有兩行左右 年少的建三按父親要求寫道 兩家既已離緣 今後仍不願彼此做出不義無情的事 他沒有明確的法律效力 卻可以被島田拿來證明 建三曾親口承諾 不會不顧舊情 中間人暗示 建三最好出錢把它換回來 建三更不願把一張廢紙當商品買下 他說如果島田確實困難 自己可以念在過去的情分上給一點幫助 但條件必須寫清 從此不得再來索取 雙方一切關係全部結束 同時還要把那張舊字句交回 中間人問他肯出多少 建三想了片刻 報出一百日元 對方立刻還價 希望至少三百 建三沒有鬆口 只說有理由的話 幾百都可以給 沒有理由 一文也不給 一百日元若嫌少 交易便作罷 中間人見無法再擡價 只得回去請示島田 客人一走 建三告訴阿祝 到底還是來了 又要被拿走一百日元 阿祝沒有安慰 只說那是他的錢 怎麼處置由他決定 建三卻吼道 我哪裏有錢 說完又鑽進書齋 對着滿桌稿紙繼續工作 兩三天後 中間人再來 說島田接受一百日元 但要求年內拿到 建三手裏根本湊不出這筆錢 只能把期限推到正月底 當天夜裏他喝着熱巧麥湯 和阿祝談起這筆錢 阿祝說 既然本來可以不給 爲什麼偏要答應 建三卻回答 我可以不給 可我決定給 這句話聽來矛盾 卻正是他的困境 他不願承認自己是被威脅 更不肯把這筆錢說成購買安寧 他只願相信 這是自己主動償還舊情 並由自己決定在哪裏結束 阿祝聽不進這種分別 兩個人說着說着 又從島田扯到岳父 再扯到彼此多年的怨氣 最後不歡而散 阿祝後來提議 可以向姐夫彼田週轉 彼田剛從公司退下來 手裏暫時有一筆錢 正準備放貸收利息 建三卻拒絕了 他每月還要接濟節儉 如今反過來向姐夫借錢 怎麼看都說不通 更何況 他不願爲了結束島田的債 再欠下另一段親戚債 大年夜過去 元旦到來 街上壞了裝飾 人們彼此道賀 建三卻覺得 所有問題只是從舊日曆 翻到了新日曆 岳父的債沒有消失 兄姐的生活沒有改善 阿長還可能再來 島田的一百日元也仍在等他 新年第一天 他避開熱鬧街道 獨自走到郊外 冬樹 荒田 草屋和結霜後 融化的泥地在薄霧裏延伸 建三站在沒有人的地方 想畫一張寫生 畫出來卻連自己也看不下去 回家的路上 他忽然想到 自己雖然沒有錢 卻還能寫 手頭那批批改工作 剛剛結束 距離下一項任務 還有十天 建三把這十天全部壓進稿紙 他從早寫到深夜 不顧身體已經衰弱 像是在向自己的疲憊報復 筆尖一頁頁劃過紙面 他不肯停 也不肯休息 等預定篇幅終於寫完 他扔下筆 直接倒在榻榻米上 只能發出粗重的喘聲 稿件很快換成了一百日元 建三不願再見島田 便到姐姐家 請姐夫筆田和大哥常太郎 替自己完成交割 姐姐聽說弟弟要給整整一百日元 其心疼 又覺得只有這樣才能擺脫那個老人 筆田雖然平日不可靠 這次卻一口答應了差事 到一月中旬 街上的新年松市已經撤下 筆田和大哥一同來到建三家 從懷裏取出兩張文書 第一張寫明 島田已經收到一百日元 從今以後與建三斷絕一切關係 永不再來要求幫助 下面蓋着島田的印章 第二張 正是島田保存多年的舊字句 紙上有重鑄的痕跡 寫着建三離開養家以後 彼此仍不陰不義無情 他曾經只是一個年輕人 按父命寫下的幾句空話 如今繞了許多年 竟真被換成一百日元 回到他手中 筆田和大哥都說 這下總算徹底解決了 建三向兩人道謝 卻沒有感到輕鬆 他認爲自己給出的不是被敲走的錢 而是出於舊情 主動給出的最後幫助 至於那張舊紙 他甚至想隨手撕掉 兩人離開後 阿祝把兩份文書仔細看了一遍 建三讓他把舊字句扔進紙樓 他卻沒有照辦 而是連同斷絕證明一起 收進衣櫃抽屜 過了一會兒 他帶着忠於安心的神情說 這回好了 那個人的事總算解決了 建三問 什麼叫解決了 阿祝說 有了蓋章的證明 島田不能再來 即便來了 他們也可以不理 事情已經完全結束 建三卻說 結束的只是表面 市場幾乎沒有什麼事能真正結束 一件事只要發生過 就會一直繼續下去 不過換了別的形狀 久了以後 別人看不出來 連自己也忍不出來 阿祝望着丈夫 仍舊不明白 他們爲島田付了錢 拿回舊字句 也取得了斷絕關係的證明 可見三童年受過的恩與傷 夫妻之間說不出口的怨與情 那些仍在貧困中生活的親人 並沒有因此從世界上消失 阿祝沒有再同他爭論 他俯身抱起剛出生不久的小女兒 輕聲哄道 好孩子 你父親說的話 媽媽一點也聽不懂 說完 她一次又一次親吻孩子紅紅的臉頰 見三人留在這所居於的木屋裏 舊事被收進抽屜 新生命被抱在懷中 而他們的日子 就在這兩樣東西之間繼續下去 感謝收看這一期的節目 如果您覺得視頻不錯 別忘了點贊訂閱支持一下 我們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