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度出家,終留一把紅棗:劉震雲《鹹的玩笑》,寫透人世間最深的宿命與幽默;在寺廟鐘聲與市井煙火之間,讀懂普通人“苦海有邊,而生活無邊”的辛酸與慈悲 #听书 #小说 #聽書 #小説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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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2 觀看·2026年9月2日
吃百家奶長大的長順,一生兩度出家,在荒山古剎苦修四十載。然而圓寂當天,這位得道老僧卻悄然回到凡間,在女兒的小飯鋪裏喝下一碗熱甜沫,留下了一把大紅棗。劉震雲借這出“鹹的玩笑”告訴我們:苦海固然有邊,但人間的奔波與惦念卻更無邊;萬千至深的佛法,最終也不過是化作了一碗熱湯麪裏的市井温度與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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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段文字講述了一個關於常順(法號智鳴)的傳奇一生,以及作者對其人生感悟的隨筆。
黃河對岸二十里,有一座雞鳴山。
雞鳴山上有一座雞鳴寺。
七十年前,寺裏有一個小和尚,
法號智鳴。
智鳴的俗名叫常順。
常順不是河南鹽津人,
是山東泰安人。
常順家的村子離泰安城二十里。
常順他爸是個滅匠,
天天在後院草屋裏邊框邊摟,
邊購一擔子,
把框摟挑到泰安城裏去賣。
常順他媽愛玩牌,
平時玩,懷孕了還玩。
常順他爸沒少說常順他媽,
但管不住他。
常順在媽肚子裏待了七個月,
生在牌桌下。
他媽沒奶水,
常順他爸抱着常順用框,
用摟換百家奶,
常順才活了下來。
常順身子弱,
四歲纔會走路。
常順剛上初中,
他爸患肺癆去世,
他媽帶他改嫁,
去了另一個村。
後爸是個鐵匠,
媽在跟前時,
後爸跟常順說話,
媽不在跟前時,
後爸不搭理他。
後爸對你咋樣啊?
後爸不在跟前時,
媽問,挺好的。
常順說,
後爸家後院有棵棗樹,
樹上的棗,
結得像石榴籽一樣稠。
秋天了,
棗紅了,
有的全紅,
有的半紅,
有的紅了屁股門。
這天常順來後院,
看着滿樹的紅棗,
難免嘴饞,
想摘一個吃。
樹上的棗,
都是有樹的。
後爸在常順身後說,
常順頭髮一支冷,
不知後爸啥時候來到了後院,
他走路咋沒聲呢?
一樹的棗,
壓彎枝頭。
樹上的棗密密麻麻,
咋會查得過來?
常順想,
後爸從後院棚子裏
拿起一把大錘,
轉身走了。
常順也不敢摘棗,
十天後,
一陣大風,
後院地上,
棗落了一地。
一大早,
常順坐在門口上穿鞋,
要去上學。
後爸說,
你想吃棗,
就去後院撿幾個吃吧。
常順背起書包,
沒往後院去,
仍往頭門走,
看後爸再看他。
常順說,
爸,
我不愛吃棗。
中午,
常順放學回家,
媽從後院撿了一撥雞棗,
端到院子裏,
放到太陽下曬,
想曬成棗幹。
媽打牌時,
喜歡吃些菱嘴。
看到常順,
媽抓起一把棗,
遞給常順,
吃吧。
常順把棗握在手裏,
待媽進屋,
常順仰起胳膊,
隔着院牆將棗扔了出去。
半年後,
他媽懷孕了。
這天晚上,
他媽出去打牌了,
家裏只剩後爸和常順兩個人。
後爸說,
常順,
給你說個事。
常順看後爸,
你媽會生,
就不止生一個。
吃飯的嘴越來越多,
你媽又愛打牌,
是個敗家娘們。
家裏這腳骨,
不能光落到我一個人身上。
爸,
我不上學了。
常順說,
第二天,
常順開始跟後爸學打鐵。
後爸不在跟前時,
媽問,
常順,
你咋不上學了?
我不喜歡上學。
常順說,
我想學門手藝。
常順又說,
鐵匠的徒弟是掄大錘的。
常順自幼身子單薄,
十斤重的大錘
掄上十幾下便氣喘吁吁,
有幾錘還砸到了後爸的小錘上。
後爸沒說什麼,
只是把臉沉了下來。
幾天後,
後爸又讓常順拉風箱。
鐵匠的雞毛風箱有半人高,
不同於家裏竈上的風箱。
半個時辰過去,
常順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風箱裏出來的風忽大忽小,
爐子裏的火忽明忽暗。
後爸也沒說什麼,
只是把臉沉了下來。
這天淬火時,
後爸讓常順把燒紅的鐮刀頭
從爐子裏夾出來,
扔到涼水槽裏。
常順用鉗子夾鐮刀頭時,
被爐子裏的熔液燻着了手,
鐮刀頭倒夾了出來。
他來不及扔到涼水槽裏,
落到了他的棉鞋上,
棉鞋冒起煙來。
幸虧他急忙把鞋甩掉,
沒燙着腳。
後爸嘆氣,
是個無用之人呀。
這一年清明節,
一大早,
常順說,
想回過去的村子給爸上個墳。
媽扛着肚子說,
想去就去吧。
後爸看了媽一眼,
跟着說,
想去就去吧。
常順給爸上過墳,
拐彎去了泰安城裏舅舅家。
泰安在泰山腳下,
常順的舅舅是泰山一個挑夫。
到了舅舅家,
舅媽正在竈前炸廚子。
舅舅家的幾個孩子,
圍着竈臺吃廚子,
吃得滿嘴油。
也是過清明節,
家裏才炸廚子。
舅媽以爲常順是來趕嘴吃的,
看到常順也沒搭理,
倒踢了自家幾個孩子幾腳,
這廚子是炸給祖先吃的,
供還沒上,
你們倒先吃上了。
舅舅問常順,
常順,吃飯沒有?
常順沒有吃飯,
肚子正餓,
但看舅媽臉色寒着在打孩子,
忙說,
吃過了,
舅,舅舅超級扁的,
我正要挑貨上山,
你跟我去吧。
出了家門,
舅舅看常順眼睛紅了,
以爲他在家又受了後爸的氣,
說,
啊,長大就好了。
其實,
常順的眼睛
是在親爸墳上哭紅的,
一個孩子在野地裏哭,
也沒人勸,
哭着哭着,
眼睛就哭紅了,
但在親爸墳上把眼睛哭紅,
跟後爸平日給他氣受也有關係,
但他沒解釋眼睛紅的前因後果,
只是說,
啥時候能長大呢?
舅舅,
不怕,
日子快着呢,
我咋覺得天天這麼慢呀?
常順又說,
長大幹個啥呢?
我不喜歡打鐵,
車到山前必有路。
舅舅又說,
走一步看一步吧,
街上沒人賣炸乳子,
舅舅到路邊攤上買了幾張煎餅遞給常順,
我曾有心讓你來我家過,
但怕過不了你舅媽這一關呀,
別出了虎口又進了狼窩。
常順默默吃着煎餅,
沒有說話,
半天說,
舅,
我特想離開家。
舅舅看着常順吸了吸鼻子,
沒有說話,
半天說,
你還小呀,
又說,
再忍忍吧。
舅舅帶常順去了貨站,
這天往山上普照寺送的是糧食和蘿蔔白菜,
舅舅把兩袋糧食紮起,
把蘿蔔和白菜放到一個竹簍裏,
挑起糧食和蘿蔔白菜,
兩人往山上爬去,
生就倆爬到半山腰,
舅舅卸下肩上的擔子擦汗割膝,
歇了兩袋煙功夫,
常順要替舅舅挑擔子,
一副擔子百十斤重,
常順挑起,
蹬不到十個臺階,
被自個兒的腿腳絆倒,
蘿蔔白菜滾了一地,
還有兩根蘿蔔咕嚕嚕滾下了山。
舅舅,常順,
看來你也不適合當挑夫呀。
常順喘着氣,
搭不上話,
徒手跟舅舅爬到普照寺,
汗把衣服溼得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進得普照寺,
寺里正做法會,
上百個和尚身披袈裟,
在長老的帶領下,
雙手合十,
口唸佛號,
依次進入禪堂。
舅舅往後院的齋堂
送糧食和白菜蘿蔔,
常順便跟着和尚的隊伍
進入禪堂看熱鬧。
禪堂裏和尚們分十幾排坐下,
在木魚的敲擊聲中,
衆和尚開始唸經,
經聲一揚頓挫,
一時聽不明白念唱的是什麼,
兩個時辰後,
一聲慶祥,
阿彌陀佛,
衆和尚把結尾的佛號
唱得聲餓雲消。
常順從禪堂出來,
舅舅正坐在臺階上,
看着山下吸菸。
常順對舅舅說,
舅舅,
我知道我該幹啥了,
幹啥?
我想當和尚,
當和尚清閒。
常順搖搖頭,
法會好看,
這麼多人都沒爸沒媽。
常順又說,
也不是沒爸沒媽,
而是離開爸媽,
大家都一樣。
舅舅想了想,
往臺階上磕着菸袋,
你身子單薄,
幹不了力氣活,
當和尚就是念經,
這倒是個出路。
又說,
出了家就不受後爸的氣了,
舅舅常來普照寺送糧食,
蘿蔔白菜也常送劈柴和梅,
與寺裏的住持相熟,
舅舅便把常順帶到住持的帳室,
帶說明來意。
住持問常順,
爲啥想當和尚?
常順當了和尚,
就一了百了。
住持愣了一下,
這話說的倒像有佛緣。
舅舅,
他從小就愛燒香拜佛,
住持笑了,
不用添油加醋。
又說,
但普照寺在泰山,
知道的人多了些,
來出家的人也就多了些,
目前寺裏沒有空位,
你着急不着急,
常順着急,
如果着急去別的地方行不行?
行,
廟小閒不閒?
不閒,
路遠閒不閒?
不閒,
離家越遠越好,
住持又笑了。
這話又像出家人說的,
鹽津雞鳴寺的老和尚,
也就是方丈,
早年在泰山普照寺裏掛過單,
與這住持相熟,
這住持便給老和尚寫了一封信,
常順將信帶到身上,
不遠千里,
來到鹽津雞鳴寺,
投奔老和尚,
老和尚看過信,
沒說什麼,
把常順留下,
剃肚,
起法號,
致鳴。
自此,
致鳴在鹽津落了腳,
大部分和尚到寺裏出家,
都是混個吃喝,
致鳴也爲吃喝而來,
但每天雞叫頭遍,
衆和尚還在夢中,
他便起牀洗漱,
到柴房劈柴,
劈過柴,
在柴房或打坐,
或讀經,
老和尚有一天發現了,
便問,
致鳴爲何用功?
致鳴不爲用功,
打坐能見到走了的父親,
父親當年邊框邊老,
也是一坐一天,
又說讀經能從經裏
見到我沒見過的人,
什麼人?
身邊見不到的人,
有見識的人,
老和尚點點頭,
又說,
話是這麼說,
人生苦短,
佛法無邊,
不知你是顆骨子,
還是顆拜子,
但致鳴天天如此,
月月如此,
年年如此,
這天漫天大雪,
老和尚又來到柴房,
致鳴仍在讀經,
老和尚看着門外的大雪說,
久久爲公,
像個得道之人,
又嘆氣,
但得多少道,
就得經多少磨難,
致鳴來雞鳴寺第八年,
文化大革命爆發,
雞鳴寺被砸了,
和尚們被趕出廟門,
致鳴只好回到泰安老家,
續上頭髮,
又叫長順,
這時的長順已二十出頭,
又不知謀什麼營生,
他沒回後爸家,
在泰安城裏租了一間房子,
舅舅長年累月挑擔子上山,
腿關節已經廢了,
當不了挑夫,
在路口醬菜廠找了個看大門的差事,
看大門不用走道,
舅舅看長順爲生計發愁,
便將他介紹給木匠老姚當學徒,
二十出頭的長順,
比當年跟後爸學打鐵時增長了些力氣,
但拉大鋸結板子還是氣喘,
做棗筍淘歇,
手工雕花等細活,
仍顯得笨手笨腳,
好在師父老姚是個慢性子,
並不着急,
不着急,
慢工出細活,
又說,
徒弟笨不是壞事,
徒弟出師太早,
就餓死師父了,
舅舅又給長順張羅婚事,
一個當過和尚的人,
又家徒四壁,
並無誰家的女兒願意嫁給他,
舅舅當年的夥計,
另一個挑夫老董有一個女兒,
二十來歲,
模樣還周正,
但她八歲那年打針打着了坐骨神經,
一條腿有些薄,
不好嫁人,
舅舅便給老董提了一條豬腿,
說何長順和老董女兒的婚事,
因雙方各有短處,
婚事倒一拍即合,
新婚之夜,
長順畢竟之前當過和尚,
有些縮手縮腳,
老董的女兒倒說,
娶個瘸子是沒本事,
嫁個和尚成了笑話,
對嗎?
幾句話把長順逗笑,
長順,
對,
既然這樣,
咱倆誰也別嫌棄誰,
行嗎?
行,
那就該幹嘛幹嘛吧,
幾年之後,
兩人遇下兩兒一女,
也不在話下,
小女三歲時,
師父老姚去世,
長順便獨自一人,
四里八鄉給人做木工活,
萬事有個了,
十年之後,
文化大革命結束,
炎金想把雞鳴山開發成旅遊景點,
也想順便把雞鳴寺恢復起來,
或者說,
有個雞鳴寺旅遊顯得不空,
遊客多個去處,
恢復寺院得找和尚,
如能找到過去在雞鳴寺待過的和尚,
最爲相宜,
因其與寺院和寺院的過去相熟,
派人去找當年的方丈,
老和尚已經沒了五年了,
派人去找別的和尚,
也派人去山東泰安找志明,
也就是長順,
來找長順的人從炎金來到泰安,
在泰安打聽着,
找到長順的家,
長順正在院子裏結板子,
十年木工活做下來,
長順倒顯得虎背熊腰,
人也有些胖了,
長順聽了炎金人的來意,
搖頭,
已是坎外人了,
回不去了,
又說,
泰安離炎金一千多里呢,
又說,
跟過去不一樣了,
無法拋家舍業,
又說,
大兒子已經上五年級了,
又喊老婆,
還他娘來遠客了,
做飯,
出家的事無法強求,
泰安人不歸炎金館,
也無法勉強,
炎金人沒在長順家吃飯,
出門在泰安街上找了一家飯鋪,
吃了頓煎餅卷蔥,
愣了會兒神,
隻身返回炎金,
大家只好再找別人,
除了繼續找過去在雞鳴寺待過的和尚,
也開始找沒在雞鳴寺待過的和尚,
甚至開始找俗人,
看誰願不願意出家,
但半年過去,
並無找到合適的人,
荒廢的寺院,
無人願意來,
這年中秋節,
圓月之下,
長順一家人正在院子裏圍着飯桌吃月餅,
長順突然放下手裏的月餅,
跪到妻子兒女面前,
你們是我的再生父母,
把家裏人嚇了一跳,
老婆,
你這是幹嘛,
神經了,
長順,
對不住你們,
昨晚雞叫時分,
我聽到了梵音,
聽到了佛的召喚,
又說,
當年的師父就站在我的面前,
說忘記你當年用功時說的話了,
老婆,
你是要走,
對吧,
長順,
不是走,
是永別,
老婆,
啥時候走,
長順,
就現在,
老婆,
不是現在的事兒,
也不是因爲昨晚的夢,
一個多月了,
你天天心神不寧,
長順,
我深不想這麼做,
但管不住自個兒的心,
老婆哭了,
當初嫁你時,
我對我爸說,
嫁個和尚是個笑話,
我爸說他過去是和尚,
現在不是,
誰知,
現在又是,
長順說啥都晚了,
摸錯了一個多月,
再不走,
我就瘋了,
既然你這樣無情,
攔下你也是白搭,
就當我當初不認識你,
長順,
我十年木匠做下來,
除了給你們置了幾間屋子,
也沒給你們留下多少家產,
臨走,
送你們幾句話吧,
對大兒說,
你做事較真,
不會跟人打交道,
長大之後,
找個莫往外求的營生,
一輩子不用求人,
對二兒說,
你腦子活泛,
愛佔小便宜,
長大可做小生意,
千萬別做管事的差事,
長順平日最疼小女兒,
對小女兒說,
長大嫁個好人家,
就能過上好日子,
啥叫好人家,
普通人家,
啥叫好日子,
普通日子,
對老婆說,
跟我受苦了,
也是你前世的造化,
下輩子,
不會遇到我這樣的負心人了,
分別之際,
家裏人哭哭啼啼,
無人認真聽長順說話,
當晚,
長順離開家不遠千里,
又來到鹽津,
長順當了雞鳴寺的住持,
又開始叫志鳴,
說是住持寺已破敗,
想把寺院重新建起來,
就得四處化緣,
志鳴說,
我就是個要飯的,
志鳴穿上納衣,
出門化緣,
看到這人像有緣人,
便說明化緣的緣由,
祈求不失,
五塊不嫌多,
一塊不嫌少,
也有不給錢,
給塊剩饃饃或剩麪包,
志鳴便當作一日三餐,
南走到廣東,
北走到遼寧,
西走到山西和陝西,
就是不往東走,
往東就是山東老家,
化緣一天,
把錢從銀行寄回寺裏,
夜裏就着街上的路燈讀經,
路途上也有假和尚,
把他也當成假和尚,
在借化緣騙錢,
搶同行的生意,
上去打他一頓,
將他的錢搶走,
騙子打同行,
下手比常人重,
志鳴爬起來,
洗洗臉上的血,
繼續去別的地方化緣,
化緣有人打他,
夜裏讀經,
沒人管他,
經年奔波,
志鳴有壽,
二十年後,
雞鳴寺恢復原貌,
香火旺盛,
志鳴成了方丈,
寺裏的僧侶,
逢年過節,
佛祖菩薩出生日,
或給人做法事,
志鳴身穿袈裟,
率一衆僧人,
口唸佛號,
穿越寺院,
進入禪堂。
又二十年後,
世間的跛腳老婆在老家泰安過世,
志鳴聞之,
雞慶兒歌,
脫離苦海,
祝賀祝賀,
脫離惦念,
祝賀祝賀,
我爲了你,
祝賀祝賀,
你爲了我,
祝賀祝賀,
衆人說,
瘋了,
或說是個傻和尚,
老家的大兒,
成年繼承了父親當年的行當,
當了木匠,
大兒嘴溫,
當木匠,
天天跟木料打交道,
倒也不用多說話,
大兒愛較真,
木匠活兒倒做得細緻,
二兒中專畢業,
在鄉里工作,
最後當到副鄉長,
他帶人去內蒙古進一批羊,
從中間拿了兩萬多好處費,
被查出之後,
遊羊又牽出他
管雞建石,
貪污過十幾萬,
進了監獄,
志明聞之嘆息,
當年的話
咋不聽呢?
又說,
只知道明眼前的兩粒米,
是隻雞,
不是隻鷹,
女兒長大嫁人,
婆家在泰安有家小飯館,
賣滷菜根,
也就是賣煎餅卷蔥,
泰山炒雞,
泰山洗饃饃,
泰山割的湯等,
志明聽說了,
倒高興,
家裏開飯館好,
啥時候不會捱餓。
這年中秋節,
舅舅主着柺杖,
來雞鳴山看過志明一回,
這時,
舅舅已經八十多歲了,
志明見到舅舅,
雙手合十,
老施主遠道而來,
辛苦了。
舅舅早年常去泰山普照寺,
送糧食,
蘿蔔,白菜,
匹柴和煤等,
與和尚和住持打過交道,
知道寺裏的規矩,
也雙手合掌,
有勞和尚。
志明把舅舅
領到寺院的課堂,
舅舅在課堂洗漱過,
志明帶舅舅
去齋堂吃飯,
因是中秋節,
飯桌上有寺院
自制的素月餅,
舅舅吃着說,
好吃,
吃出早年間的味道了,
又說,
吃出早年間窮人家月餅的味道了,
那時候,
葷餡的月餅,
咱也吃不起呀,
逢年過節,
頂多家裏榨個杵子,
也是素的。
志明,
我小的時候
愛吃老家的甜末,
說是甜末,
其實是鹹口的,
米麪糊糊裏,
放些菠菜,粉條和豆腐絲,
就着菜餅子,
好吃,
又說河南沒有這種做法。
舅舅,
你家老二已經從監獄裏出來了,
在街上給人釘鞋,
來就是想跟你說一聲,
志明點點頭,
釘鞋,
好,一根釘子一根釘子砸下去,
磨性子,
又說世人都穿鞋,
是個長久的營生,
又說長了見識,
兼沒有白做,
吃過齋飯,
志明又領舅舅回課堂歇息,
第二天舅舅要走了,
志明把舅舅送到雞鳴山下,
山腳下,
志明脫下納衣,
跪到地上,
舅舅在上,
受長順一拜,
又說,長順自幼命苦,
蒙舅舅照看,
凡進兩界,
又兩進兩出,
每一步都得到舅舅的加持,
對我,
您就是活菩薩,
舅舅將他攙起,
長順,此話言重了,
舅舅就是個挑夫,
想心疼外甥,
也有心無力,
才使你到了這步田地,
但看到雞鳴寺香火興隆,
你忠誠正果,
沒有白勞心思,
我心裏也就踏實了,
阿彌陀佛,
志明雙手合十,
你從小受了委屈,
別記恨你媽和後爸,
你媽脾氣浪蕩,
你後爸心眼有些窄,
舅舅又說,
再說,他們都已經死了,
他們都是我的恩人,
沒有他們,我就沒有今天,
沒有今天,
我就無處悟道,
不悟道,
我就成了跟他們一樣的人,
舅舅想了想,
說,這話有些刻薄,
但理兒是這麼個理兒,
又說,
把你舅媽也算到裏邊吧,
又說,
她也已經死了,
記善不記恨,
是佛家弟子的本分,
志明又說,
我從小是吃百家奶長大的,
人情冷暖,
衆生共業,
正是慈悲的來源,
舅舅,人一上年紀,
各種病都找上身了,
舅舅八十多了,
怕也快到時候了,
這回來看看,你就放心了,
和尚,你多保重,
志明,
舅舅一生爲善,
定會壽比南山,
您也多保重,
舅舅主着柺杖走了,
一直到望不見舅舅的身影,
志明還在那裏站着,
舅舅回去三個月後,
也去世了,
有一年端午節,
我回延金老家探親,
一個高中同學
在縣上宗教局工作,
雞鳴寺歸宗教局管理,
與和尚多有交集,
這天上午,
我與同學去黃河灘
延金黃河灘有片槐林,
春天槐花盛開,
風都是香的,
站在黃河灘,
看到對岸雞鳴山,
同學問,
要不要去雞鳴寺看看志明和尚?
志明和尚的故事,
我早有耳聞,
便心裏一動,
去雞鳴山的路上,
同學開着車說,
志明不愛說話,
我點頭,
明白,
出家人不打狂語,
過了黃河橋,
又開了十公里,
到了雞鳴山,
雞鳴山上滿坡的油菜花
蒸騰一地,
把車停在停車場,
我和同學往寺院走,
遠遠看到一個和尚
正在寺院門前山坡上
菜地裏除草,
同學,
這就是志明,
待走近,
看到志明有七十多歲,
有些駝背,
身穿納衣,精瘦,
同學,大師,
有人拜訪,
我說,大師,
打擾了,
志明抬頭,
頭上汗金金的,
香音未改,
出口還是山東話,
有客自遠方不亦樂乎,
我問,大師,
種的都有什麼菜,
志明將鋤頭
倚到葫蘆架子上,
邊從尖頭摘下毛巾擦汗,
邊走出菜園,
葫蘆,菠菜,
小白菜,黃瓜,茄子,
西紅柿,苦瓜,
絲瓜,扁豆,
都有,
今年雨水大,
接着怕是會有蟲災呀,
我說,大師身子很硬朗啊,
志明直指自己的眼睛,
眼睛不行了,
眼前老飛蛾子,
同學,大師太用功了,
天天讀經讀到半夜,
志明歲數大了,
腳就少了,
順着山坡往寺院走,
山上巍峨的廟宇,
寺裏傳出鐘聲,
我說,
大師對鹽金功德無量啊,
志明愧不敢當,
同學,從無到有,
志明,小僧分內之士,
又說,
我說的不是這意思,
我說,大師請講,
志明,佛法中
無分別心,
如雞鳴寺在別處,
我不也去別處了,
也談不上對鹽金
有無貢獻了,
又說,非我在哪兒,
是寺在哪兒,
我知道,志明是山東太安人,
便說,太安在
太山腳下,
一直想去看看太山,
七事八事耽擱着,
至今還沒去過,
又問志明家裏人的情況,
志明跟出家人
說家,讓我
無言以對啊,
我知道,自己唐突了,
同學替我解圍,
大師在鹽金幾十年了,
就是鹽金人了,
又說,有大師在鹽金,
雞鳴寺就會
香火長存,
志明那可不一定,
又說,
世上最可相信的
是時間,
時間相信的是變化,
凡是說一個事情
永遠不變的,
要麼是無知,
要麼是騙子,
突然意識到什麼,
指着同學說,
也是話趕話,
我不是說你啊,
大家笑了,進了寺院,
路過各個殿堂,
志明帶我們進去看了看,
在臥佛殿,
看到大佛一隻手
支着頭,在躺着睡覺,
同學,
這是個懶和尚,
志明也許是忙於
普度衆生,
以至於睏倦了,
又說疲於精良,
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大家笑了,
後院靠西一間,
是志明的方丈室,
看過殿堂,
志明領着我倆
去了他的屋子,
正中岸頭供着一尊
菩薩的塑像,
一個小和尚正在室內掃地,
見來客人了,
放下掃帚給客人上茶,
接着走出屋子,
又見側面牆上掛着一幅
禮制的畫像,
我有些不解,
大師,
爲何掛禮制的畫像?
志明也是個和尚,
我知道自己孤陋寡聞了,
便說,
只知道他在萬曆年間
做官做文,
頗有聲望,
不知他還曾頓入空門,
志明雖無踏入空門,
但是個懂佛之人,
也是個懂人之人,
又說既然是空門,
無所謂頓入不頓入,
似乎話不投機,
只好喝茶靜目,
同學解圍,
大師今天算是話多的了,
又說,
就是有時候愛認死理兒,
志明笑了,
作一,
多有得罪,不好意思。
同學也是沒話找話,
把頭轉向菩薩,
大師總說苦海無邊,
又總說佛法無邊,
兩個無邊,
到底哪個更無邊,
志明有邊更無邊,
我沒聽懂,
看同學的神色,
也沒聽懂,
我說,大師請明示,
志明有邊就是無邊,
無邊就是有邊,
同學搖頭,
大師,
這種車軲轆話,
我聽得多了,
沒一回是聽得懂的,
大家笑了,
笑過,
室內又靜默了,
同學,我還有一個問題,
一直不解,
志明看同學,
佛門不讓結婚,
對吧,志明點點頭,
佛門也不讓殺生,
對吧,志明點點頭,
不讓結婚,
就不能生孩子,
百年之後,
人不就沒了,
不讓殺生,
百年之後,
不成動物的世界了,
那時你們將佛法傳給誰呢?
傳給豬馬牛羊嗎?
這個問題,
我過去沒有想過,
一想,
這還真是個問題,
志明,
你這問題不是問題,
咋不是問題呢?
很現實呀,
同學說,
現實中,
入佛門的人,
還是少數呀,
同學和我都恍然大悟,
人家說佛門不讓結婚,
並沒說不讓俗人結婚,
人家說佛門
不能殺生,
並沒說俗人不能殺生,
同學,
大師說的倒是實情,
大家笑了,
同學,我還有一個問題,
志明看同學,
人死了,
到底有沒有靈魂?
志明,佛家
講六道輪迴,
當然,人是有靈魂的,
又說,
不但佛家這麼認爲,
西方也有科學家說,
靈魂不但是精神的,
也是物質的,
重21克,
同學,
真的假的呀?
死了就知道了,
大家又笑了,
接着,
同學開始聊炎金的吃食,
說炎金有兩種素面
最好吃,
一種是茄汁撈麪,
一種是扁豆炒麪,
問志明,
哪種面更好吃?
志明,餓了都好吃,
這回聽懂了,
大家又笑了,
因我寫過《溫故1942》,
由吃的話題
又拐到1942年上,
同學咋也想不到,
因爲吃的,
逃荒路上
死了三百萬人,
志明,
我說句不該說的話,
我說,
大師請講,
志明不是死了三百萬人,
而是一個人,
死了三百萬次,
這回我聽懂了,
不但聽懂了,
還如醍醐灌頂,
芒站起,
大師受教了,
告別志明,
出了寺院,
同學說,
聽老人說,
和尚年輕的時候,
脾氣還溫和,
老了,老了,
執拗了,
修行之人,
天天沉浸在志理中,
非我們俗人所能比呀,
我說,
天下無人知道,
雞鳴寺是個小寺院,
寺院雖小,
和尚見識不小,
晚年,志明成了盲人,
晚上出門,
打着手電,
人問,和尚,
你又看不見,
爲啥打手電?
爲別人打的,
看見我就不會撞到我的,
常順小女兒的婆家,
在泰安校場路,
有家賣滷菜根的小飯鋪,
幾十年了,
賣正餐,也賣早點,
掙的是個辛苦錢,
一天,早起七點來鍾,
正是吃早餐的時候,
店裏人來人往,
一個老和尚,
坐在角落桌子前吃飯,
要了一碗甜末,
一個菜餅子,
小女兒已經五十多歲了,
以爲是泰山普昭寺下來的和尚,
也沒在意,
老和尚吃完飯,
到前臺結賬,
眼神很亮,
結完賬,
小女兒突然將這和尚認了出來,
驚呼,爸,你回來了?
老和尚也沒搭籤,
出門,轉眼就不見了,
小女兒攆出門,
街上車水馬龍,
哪裏還有老和尚的蹤影?
老和尚吃飯的桌上,
留着一把大紅棗,
這天凌晨四點多,
志明在千里之外的
鹽津雞鳴山
圓寂了,
據說和尚臨終之前,
南南說了兩句話,
一句是好黑,
一句是好亮,
一個小地方,
寺廟的和尚走了也就走了,
雞鳴寺換了方丈,
大家繼續到雞鳴寺
燒香求願,
久而久之,
大家漸漸就把志明忘了,
這些話
與本書無關,
只是寫這本書時
偶然想起了志明和尚,
說偶然,爲何偶然?
偶然中
也有必然,
萬千無關聯的事
必有牽掛,
故把這段故事放到這裏,
算作題外話,
有時題外是正題,
正題是題外,
藉以向故人
表達敬意,
說是故人也就有一面之緣,
和尚
跟我們生活在同一段時空,
辛苦了,
泰山腳下是泰安,
泰安城裏有條
冬月路,冬月路
有家飯館叫
芝味社,
開飯館的是一對夫妻,
男的五十多歲,
女的三十來歲,
屬於老夫少妻,
兩人都是外地人,
人問,
你們是哪裏人?
河南,河南啥地方?
小地方,
說了你也不知道,
大家就是隨便問問,
無人認真,
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便不再往下問了,
逢年過節,
兩人從不回老家,
過年咋不回老家?
有人問,
過年好做生意,
有一年,端午節前後,
大家去飯館吃飯,
發現老闆好幾天不在,
就剩老闆娘
帶人在飯館張羅,
人問,老闆呢,
他二舅沒了,回老家幾天,
這年秋天,
我去濟南出差,
辦完事還有空閒,
泰山離濟南不遠,
便去看了泰山,
從泰山下來,
已是傍晚,
便在泰安找了家旅館住下,
在旅館洗漱完畢,
出門找飯館吃晚飯,
來到街上,
路燈隨着街亮了起來,
外地人
對本地不熟,
只能一家家飯館看過去,
以飯館裏吃飯的人多人少,
判斷其飯菜的質量,
一路看過去,
有一家飯館
叫芝味社,
門外有人排隊,
從窗戶往裏看,
屋裏七八張桌子,
熙熙攘攘坐滿了人,
芝味社門口兩側
鑲着一對主板,
主板上刻着一副對聯,
人間煙火氣味
浮凡人心,
門頭上的橫匾就是好吃,
一是信了衆人的目光,
二是覺得
這對聯和橫匾有趣,
我便跟着大家排在了
隊伍後邊,
待進了飯館,
看到四周牆上掛着一些
京劇臉譜,
待坐下,
一位五十多歲的男人
扎着圍裙,
過來用抹布抹桌子,
他頭髮花白,
但麪皮紅潤,
身上的圍裙
抹桌的抹布都洗得泛黃,
但乾乾淨淨,
由乾淨的圍裙和抹布
知道後廚的衛生
也不會差,
男人抹完桌子,
問我吃什麼,
他一張口,河南口音,
我問,大哥,
是河南人吧?
男人點點頭,
河南啥地方呀?
小地方,說了你也不知道,
我也就是隨口問問,
沒有認真,
只是說我老家也是河南,
他也沒問我,
是河南哪裏人,
只是說,遇到老鄉了,
又問老鄉想吃什麼,
我拿起菜本,
一個人,不好點菜呀,
出門在外,
就怕一個人吃飯,
男人又問,
老鄉,喝不喝酒?
你這裏有什麼酒?
白的皮的都有,
白的都有什麼酒?
白的有七八種,
小飯館都是大衆酒,
男人又說,
還有自家釀的小燒,
叫口涼酒,
既然有自家釀的酒,
喝兩口白的,
我又說,口涼酒,
名字起的也有趣,
既然喝酒,又是白的,
要不我先給你拼個滷盤,
葷素搭配,
當下酒菜,
你先喝着,
等你喝完酒,
我再給你做碗熱湯麪,
吃得勻實,又不浪費,
你看如何?
我拍了一下桌子,
這樣最好,
大哥想得周到,
這時旁桌有人喊,
老闆,加一份紅燜羊肉,
男人答,就來,
我知道,他是飯館的老闆,
等酒和菜的時候,
我隨意看菜本,
菜本的每頁上,
除了印着菜的名稱,圖片和價錢,
旁邊還印着一些詩句,
今人不見古時月,
今月曾經照古人,
病刀如水,
無言勝雪,
仙指破心城,
君問歸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
丈秋遲,
何當共揀西窗燭,
雀畫巴山夜雨時,
山徑似太古,
日長如小年,
不知何處雨,
已絕此間梁,
這樣的菜,
本道別致,
頭一回見到,
同時知道,
這飯館的老闆,
胸有點末,
沒文化的人,
不會理會這些詩句,
也不會把它們印到菜本上,
也明白,
飯館的名字和門口的對聯,
都是有講究的,
飯館叫知味社,
而不是知味館或知味齋,
一個社字,
就透着別緻,
而這些文化,
不會是白來的,
橫匾上就是好吃四個字,
初看俗氣,
回頭一想,
也算大俗大雅,
雨中的,
能吸引顧客,
端托盤,
上菜上酒的,
是位三十來歲的女人,
扎着馬尾邊,
有些輕瘦,
身後跟着一個男孩,
雙手上下翻飛,
嘴裏嘟嘟叫着,
似乎在開汽車,
滷菜和酒上到桌上,
孩子停在桌前,
頭上汗金金的,
張眼看我,
我問,你多大了?
男孩沒理我,
女人替他答,
兩歲半了,皮得很,
順手打了男孩屁股一巴掌,
問你話呢?
只管看人,沒禮貌,
聽口吻,看動作,
知道這是男孩他媽,
孩子叫什麼?
我要隨口問,
女人指着芒虎
抹其他桌子的男人,
他爸給呼起的,
悉尼,
你說可笑不可笑?
我笑了,
沒想到在泰安遇到了悉尼,
也知道這是一家夫妻店,
老夫少妻,
便說,
名字起得好,
大氣,
國際女人,
他還給別的孩子起過名字,
巴黎,紐約,倫敦,
開普敦,
直指窗外,
街對面,
是做旅遊帽和太陽鏡生意的,
生了對雙胞胎,
讓他起名字,
他給人起的,
一個叫特拉,
一個叫韋夫,
女人彎腰呵呵笑了,
我也笑了,
說,大家生孩子,
都找他起名字,
說明他有文化,
女人文化不文化,
不過是個名字,
叫長了,
沒人認真,
又說大哥拍了半天隊,
說話八點多了,
肚子一定餓了,趕緊吃飯吧,
我說,
吃飯倒酒,
喝了一口,
拿起筷子,開始吃菜,
從窗戶往外看,
街上熙熙攘攘,
男女老少,
在路燈下,
匆忙走着,
由孩子的名字想開去,
悉尼,巴黎,紐約,
倫敦,開普敦,
特拉韋夫,
與泰安比,
此時此刻,
有的是晚上,
有的是白天,
大家膚色不同,
語言不同,
宗教不同,
信仰不同,
但渴了喝水,
一天吃三頓飯,
結婚,生孩子,
大家還是相同的,
撇開這些相同,
生出許多不同,
相互產生許多
紛爭和戰爭,
長年累月,
經久不息,
世界各地,
不同的街道上,
街上走着的每個人,
內心都有傷痕,
大家都辛苦了,
突然又想起,
幾年之前,
跟同學去炎金雞鳴山上的雞鳴寺,
與志鳴和尚聊天,
同學曾問,
大師,
聽你總說,
苦海無邊,
又聽你總說,
佛法無邊,
志鳴和尚當時說,
有邊更無邊,
當時聽了,
也就聽了,
現在突然想起,
心裏一動,
當時不懂,
現在似乎懂了,
世上衝突頻揚,
就是邊太多了,
世上沒有真相,
只有邊,
世上一百九十多個國家,
八十多億人,
地球帶着這些國家和人,
以每秒六百公里的速度,
在宇宙狂奔,
我們卻毫無知覺,
又突然想起,
志鳴和尚本也是泰安人,
我竟來到了他的老家,
但志鳴和尚當時講,
跟出家人說家,
讓我無言以對呀,
知道自己又想錯了,
如此這般,
越想越多,
又想,
不能再想了,
想也有邊,
不然沒法吃飯了,
便收回心思,
專心吃飯,
細品飯館的口糧酒,
味道還很純,
菜到嘴裏細嚼,
葷的素的,
也各有滋味,
知道這家飯館來對了,
這時旁邊飯桌,
幾個人喝酒,
在說乾杯,
我也一人舉起口糧酒,
跟着幹了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