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丹說 “幫公主去中國賣鴉片，否則你的母親會死得很慘”【樹丹說】

這條即將駛向中國的船,載着10噸鴉片,也載着帝國最後的賭注。 沒有任何人意識到,這趟被稱作土耳其鴉片的貿易, 將成爲美國工業革命的第一桶金, 澆灌出新英格蘭的鐵路與銀行。 而奧斯曼帝國的蘇丹,正用這筆無法入賬的私財, 祕密組建一支足以碾碎耶尼切裏軍團的新軍, 1815年的科斯坦丁尼耶,空氣裏瀰漫着兩種味道, 罌粟的苦澀與即將沸騰的血腥。 而一個站在碼頭上的亞美尼亞改宗者, 帶着絕望,走入了放高利貸的清真寺裏。 他已無力承擔這個月的利息, 但是爲公主放貸的女奴給了他另外一個選擇, 你要給我5000枚金幣,讓我去中國賣阿芙蓉。 海倫娜帶着居高臨下的輕蔑,彷彿在看一隻妄圖掙脫鎖鏈, 卻只會徒勞私民的困獸。 他開口道,你欠我們的錢,連本帶息, 已經是你那間屋子價值的三倍了,你拿什麼還? 阿卜杜拉沙姆斯丁·伊斯法哈尼站在清真寺偏廳的窗邊, 科斯坦丁尼耶每天都是這樣過的。 耶尼切裏軍團的人無處不在, 他們用遠低於市價的價格採購貨物, 他們控制着行賄,通過壟斷許可證排擠外來商人。 他們在商鋪外巡邏,美其名曰維持秩序, 實則是收保護費。 麪包行會,香料行會,皮革行會,建築行會, 背後都有他們的影子。 他們早已不只是一支軍隊, 而是一張覆蓋整個帝國經濟的巨網。 而海倫娜小姐和她主子放出的貸款,相當一部分利潤 最終也以稅費或股份的名義流進了這張網裏。 沙姆斯丁欠他們的債, 某種意義上是欠某個耶尼切裏軍團的錢。 海倫娜女士,她開口,喉嚨發乾, 我每月俸祿八枚蘇丹尼金幣,扣掉伙食和房租, 三年攢了不到五十枚,你讓我拿什麼還? 所以你只剩一條路。 海倫娜說,她是希臘人,東正教徒, 在這座城市裏地位比一個改了宗的亞美尼亞人高得多。 她的主子是埃斯瑪蘇丹的養女,哈利瑪小姐, 蘇丹馬哈茂德二世的外甥女。 海倫娜說,貨到了,你的債一筆勾銷, 房契還你,你母親不用搬,沙姆斯丁沒有選擇的權利。 三個月前,爲了給母親抓藥,她抵押房產, 借下了這筆改變她命運的貸款。 她還試圖抗議這利滾利的福利, 但沒辦法,她還是借了,現在還不上了。 整座科斯坦丁尼耶像一臺精密的機器, 而它只是機器裏一顆隨時可以被替換的螺絲。 一個新改宗的亞美尼亞人, 身上永遠帶着異教徒的底位,正因如此才選了她。 可堪一用,亦可輕易棄儒避棄,天下錢糧都有定數, 國庫每一筆鉅額支出,都有無數人看着。 海倫娜小姐這樣爲大量權貴服務的放貸人, 賬目更是要股東們反覆覈對,即使出了事, 這個卑賤的亞美尼亞改宗者, 一個爲了老孃而背上鉅債的孝子, 絕對不會對耶尼切裏說出任何影響蘇丹的話。 在佩拉區的美國臨時貿易代表處, 馬丁朗先生攤開了一幅巨大的海圖, 沙姆斯丁看着那條從士邁納出發, 經直布羅陀,繞過好望角,穿越印度洋, 直抵南中國海的航線, 腦中將距離折算成時間,大約一萬兩千海里, 順利的話七到八個月。 東印度公司壟斷了印度的阿福榮, 我們美國人進不去那個市場, 朗先生的手指敲着海圖上的孟加拉灣, 但我們在廣州的貿易量每年都在增長, 清國人想要阿福榮,印度貨我們插不進去, 但土耳其的貨呢? 沙姆斯丁看着地圖上士邁納港的位置, 安納托利亞的罌粟田他只在文書房的報告中讀到過, 那片土地出產的阿福榮, 正在成爲全球貿易中最炙手可熱的商品, 採購價多少? 兩到三美元,也就是二十多庫魯時銀幣一磅。 朗先生抬起眼睛, 到廣州,可以賣到十美元以上, 四到五倍的利潤。 之前我們裝一船三百箱, 大約一萬五千磅, 扣除運費、損耗、關稅, 淨賺超過十萬美元, 折算成新制的魯迷金幣, 至少兩萬五千枚, 兩萬五千金幣。 沙姆斯丁想着, 雖然被貪污和包稅人截留了很多, 還有大量糧食等食物稅, 蘇丹陛下去年的國庫時收也不過三十萬枚魯迷金幣, 結餘更是談不上。 如果這一趟運得更多, 回來時可以裝滿茶葉和瓷器的話, 到手的淨利潤大約在500%左右。 啓動資金是多少? 買阿福榮和付船資。 在不影響船隻安全的情況下, 這次我們一次性可以運兩萬兩千磅, 需要一萬金幣左右。 但你們的蘇丹陛下無法從國庫調撥任何款項, 任何官方賬目的支出都會引起耶尼切裏的警覺。 財政署的文書會經過首席財務官, 首席財務官每年要向耶尼切裏的阿家們彙報預算, 這筆賬但凡被寫進任何一本正式的冊子裏, 耶尼切裏三天之內就會知道, 阿斯特先生已經答應了出三千, 埃斯瑪公主從自己私庫裏撥了兩千, 剩下的五千由你的名義在海倫娜小姐那裏借錢。 哈利瑪小姐坐在門口的馬車中等她, 海倫娜站在她身後, 馬車裏只有這個埃斯瑪公主的養女和她的希臘女僕, 沙姆斯丁攻身上前。 哈利瑪小姐敢問陛下需要這筆錢是否與 她斟酌着措辭是否與軍務有關。 哈利瑪平靜地回覆, 光憑你剛纔那句話, 我現在就可以讓人把你拖出去掛在金角灣的莊子上喂海鷗嗎? 沙姆斯丁苦笑着, 我沒有抵押物, 那些耶尼切裏阿家的收賬人怎麼會相信一個底層的亞美尼亞書史, 能夠還得得起這麼大一筆錢。 之前給我母親致病的一百五十金幣貸款就抵押了房產, 這五千金幣, 說難聽點, 我這條命也不值幾個錢, 死我一個不足惜, 可壞了蘇丹和小姐您的大事怎麼辦呢? 她停頓了一下, 抬起眼睛, 看向馬車裏的女子, 而且, 恕我直言, 即便我拿命去抵, 耶尼切裏那邊的收賬人也不會相信一個底層的亞美尼亞書歷還得起這麼大一筆錢。 他們不是傻子, 小姐, 五千金幣, 法納爾區最大的絲綢商人也未必拿得出來這麼多現金。 他們一定會查, 一定會追, 一定會問, 這個改宗的亞美尼亞人哪來的膽子借這麼多錢? 哈利瑪小姐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撥弄着腕上的手鍊。 你說得對, 五千金幣, 你這條命確實不值。 沙姆斯丁趕到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貼着粗麻襯衫, 涼得透骨。 小姐的意思是, 海倫娜拿出了一本破舊的古蘭經抄本, 這裏有一本由第三位正統哈里發, 奧斯曼伊本阿凡親自騰抄的古蘭經原本, 是你家族在伊朗時收藏的, 上一位顯赫的主人是沙侯賽因。 這本抄本若是真品, 其價值確實超過五千金幣, 甚至更多, 但那是弱勢。 沙姆斯丁看着墨跡沉入皮紋的方式, 葉邊裁切的角奪, 甚至金粉在金紋抬頭處的分佈, 每一樣都在告訴他這是真品, 但每一樣都恰好真品的過分。 像是照着博物館裏的藏品一件件仿下來的, 心裏已經有了定數。 在這座城市裏, 真假從來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需要它是真的。 哈利瑪小姐繼續說, 如果事情搞砸了, 就是一個貪婪的亞美尼亞改宗者, 僞造了一本聖物, 與美國異教徒做生意的名義, 捲走了五千金幣。 之後, 其母親畏罪自盡, 而造成這筆壞賬的海倫娜, 則會交由債權人處置, 重新作爲女奴拍賣。 海倫娜插話, 語氣平淡, 當然, 你還有其他選擇。 你穿過蘇萊曼尼耶清真寺的廣場, 去耶尼切裏的軍營報告此事, 蘇丹陛下以私人名義資助美國商人, 向異教徒販賣阿芙蓉。 爲了組建一支新軍, 你會被他們當場割掉舌頭, 再拖到阿亞索菲亞門前示衆, 罪名是誹謗皇室。 改革派的維奇爾會被砍頭, 平息耶尼切裏的憤怒, 但我們保證, 你母親和所有的親人, 朋友都會以最痛苦的方式被處理。 馬車裏安靜了很久, 遠處傳來宣理塔的喚拜聲, 悠長地劃過科斯坦丁尼耶的天際。 沙姆斯丁臨走前給母親留了一句話, 出門辦差, 歸期不定。 馬丁朗正在給遠在紐約的約翰雅各布阿斯特先生寫信, 信中只有一句話, 我們的年輕人已經上路了, 合衆國的公司獲得了土耳其蘇丹的支持, 以後在這裏暢通無阻了。 約翰雅各布阿斯特, 沒有人知道他會成爲未來的美國首富, 擁有美國1.35%的GDP, 他的財富之路從毛皮到阿福隆, 從密西西比河到珠江口, 一船船安納托里亞的棕黑色凝糕堆, 契着後來兩千多萬美元的身家, 連坐在託普卡帕皇宮深處的馬哈茂德二世蘇丹, 一封信剛從窗縫塞進來, 上面只有幾個字, 世邁納方面已就緒, 蘇丹把信湊到燭火上燒了, 看着灰燼捲曲飄落, 印在窗玻璃上的是他陰沉而冷峻的側臉, 世邁納近在咫尺, 而中國在萬里之外, 阿福隆, 或者更常用的說法, 鴉片。 沒有人知道這場鴉片貿易究竟創造了多少財富, 但可以確定的是, 這筆財富最終流向了帕金斯家族, 卡伯特家族, 庫辛家族, 福布斯家族, 構成了後世被稱爲波士頓婆羅門的貴族階層, 他們的資金後來投入了美國的鐵路, 銀行和製造業, 成爲美國工業革命的毛細血管, 而在紐約, 約翰雅各布阿斯特用鴉片的利潤購買了大片曼哈頓的土地, 那些土地在幾十年後, 價值連城, 在中國珠江口的外海上, 英國商船, 葡萄牙帆船, 美國快船, 圍杆如林, 騎帆如雲, 因爲清政府嚴查走私, 所以一艘艘外國商船正在夜色中卸貨, 鴉片由快艇接駁上岸, 中國買家用銀定支付, 一箱一箱的鴉片換成一袋一袋的白銀, 白銀又換成茶葉和瓷器, 整個過程在幾個小時內完成, 天不亮的時候, 商船已經重新揚帆, 像是從未在這裏停留過, 歷史學家後來估算, 在1805年至1834年的30年間, 美國至少向中國輸入了16305箱土耳其阿芙蓉, 如果按每箱約150磅計算, 總量超過240萬磅, 而這些數字仍然是保守估計, 因爲與英國東印度公司需要對所有股東公開透明的記錄不同, 美國商行故意提供短缺的數據, 以保護商業情報和市場控制力, 正如一位美國曆史學家坦誠地說, 如果有人帶着鉅額財富回來, 說我在從事中國貿易, 人們不會理所當然地認爲鴉片牽涉其中, 在1817年到1818年兩年間, 美國輸入中國的鴉片佔到了對華輸送鴉片總量的42%, 到1818年,美國商人走私的鴉片已佔清朝消費鴉片總量的三分之一, 美國已經成爲僅次於英國的對華鴉片供應國, 直到奧斯曼帝國在英國威脅下, 把鴉片貿易權的優先權讓渡給了英國, 而之前,這些美國富豪通過土耳其鴉片對華貿易完成原始資本積累, 再將財富投資於房地產、鐵路、銀行, 成爲美國工業化進程中的主導力量, 而這一切都與即將登船的沙姆斯丁無比遙遠, 他站在士麥納的碼頭望着茫茫大海萬里之外的中國是何模樣, 他只知道自己是一枚被權貴拋棄的棋子, 揹負着母親性命與一身罪孽, 駛向一片陌生的土地,駛向不可逆轉的命運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