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 一部小說，寫盡中國鄉村的體面與吃人

睡前聽完一本書 今天我們讀《白鹿園》 白嘉軒後來引以爲豪的是 一生裏娶過七房女人 你聽聽這句話 一個男人一輩子娶七房老婆 這得是什麼人家 什麼命 可陳忠實偏偏就把這句話 放在全書開頭 前六房女人 一個接一個死了 死法還不一樣 有難產血崩死的 下身的血浸透了半炕土 有的勞病死的 整夜整夜咳嗽 最後一口血噴在窗紙上 有一個半夜裏嚇死的 死的時候眼睛瞪得溜圓 還有一個吞土塊死的 肚子脹得像一面骨 一個男人連死六個老婆 在白鹿園這樣的關中農村 閒話能殺人 村裏人怎麼看 命硬 客妻 祖墳裏出了問題 白嘉軒他爹白炳德 偏偏不信邪 死一個娶一個 把家底掏空了 也要給兒子續上香火 第七房女人叫仙草 嫁過來那天晚上 懷裏揣着一包 打鬼的桃木劍 她不怕白嘉軒活下來了 還給白家生了三個兒子 一個女兒 你可能會問 這七房女人的事 跟整部書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 這個開頭就像一扇門 推開以後 你看見的是關中平原上 一個叫白鹿園的村莊 白 鹿兩個家族三代人 從清朝末年到新中國成立 半個多世紀的生死復陳 土地 子嗣 婚姻 死亡 這些最古老的東西 全都壓在這七段婚姻底下 五十萬字的小說 從這裏開始 一路寫到組長白嘉軒 右眼失明 腰桿再也挺不直 今晚我們就來看看 白鹿園上 到底發生了什麼 要說這本書 先說寫書的人 陳忠實 是陝西西安壩橋人 1942年生在一個農民家庭 他在七層工作了很多年 對關中農村的語言 倫理 日常交往 土地關係 熟到了骨頭裏 他早年寫短篇和中篇小說 到了1980年代 他下決心寫一部長篇鉅製 他說過一句話 要寫一部死後可以殿觀坐枕的書 這句話聽着悲壯 其實是把命壓上去了 爲了這部書 他系統查閱了西安附近藍田 長安等地的縣制 特別關注真婦練女卷 和鄉土史料 走訪當地老人 積累了大量的關中鄉村生活細節 1988年前後動筆 1992年完成初稿 前後花了差不多五年 創作動機不復雜 卻很沉重 他要通過白鹿園這個具體的地理空間 寫出傳統宗法社會 在現代革命與動盪中的命運 1993年小說出版 1997年獲得矛盾文學獎 從此 陳忠史這個名字 和中國當代文學史 捆在了一起 好 我們正式進入白鹿園 先認識白家軒 白鹿村白姓一族的族長 這個人是全書的第七 把他講透了 整部書就立起來了 白家軒這個人 家裏起初並不富裕 他一生的轉折點 是一次換地 那年冬天 他在鹿子林家的旱地裏撒尿 無意中發現 雪化得特別快的一塊地方 下面有白色的東西 他蹲下來刨開土 懷疑是一株白鹿形狀的芮草 認定了是風水寶地 白鹿這兩個字 在白鹿園上可是天大的事 傳說白鹿過處 莊稼豐收 瘟疫消散 誰家沾上 誰家興旺 白家軒動了心思 他精心設計 假裝家裏揭不開鍋 用自家的水地 跟鹿子林家換了那塊旱地 鹿子林當時還暗自高興 以爲自己佔了便宜 白家軒竟拿好地換他的差地 他哪知道白家軒心裏 藏着另一個算盤 這塊地後來埋了白家軒的父親 白家的運勢 從此蒸蒸日上 你注意這個細節 白家軒的一生 不是在明面上做這個事 而是暗地裏盤算出來的 他並非純粹的道德化身 他有私心 有算計 有農民的狡猾 這一點很重要 因爲後面他做的所有事 骨子裏都有這一層底子 白家軒當了組長之後 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是重修祠堂 定立相約 相約的內容都是儒家倫理的條規 孝順父母 尊敬長上 和睦鄰里 教訓子孫 一條一條刻在石碑上 立在祠堂裏 從此白鹿園上的婚喪嫁娶 鄰里糾紛 男女私情 都要按相約來裁決 請誰寫的 朱先生 白家軒的姐夫 白鹿園上最有學問的人 朱先生在白鹿書院教書 被鄉民當成聖人 他說的很多話 比如讀書原爲修身 正己才能正人正事 不修身不正己 而去正人正事者 無一不是道明氣勢 這話你聽聽 放到現在都有分量 白家軒有了相約 有了朱先生背書 說話做事 更硬氣了 他自己腰桿挺得筆直 常說一句話 凡怕人知道的事就不該做 應該做的事就不怕人知道 他對長公陸三如同兄弟 陸三的兒子黑娃 從小在他家長大 你想 一個地主和長公之間 能有這樣的情分 這就是鄉土社會里的 倫常秩序 但白家軒的正直 不等於溫和 他對違反族規的人 從不手軟 後來他的親生兒子白孝文 和黑娃的媳婦田小娥私通 他在祠堂裏當衆 用刺刷抽打白孝文的臉 一刷下去 劈開肉綻 血順着脖子往下流 他對待田小娥 更是從始至終不肯鬆口 到死都不許他進祠堂 這種嚴厲背後 有他對整個宗族秩序的責任感 也有他作爲族長的冷酷 不妨想一想 一個人能對親生兒子下這個手 他不是不愛兒子 而是把族規看得比血緣還重 這就是白家軒 跟白家軒形成對照的 是陸子霖 陸子霖是白鹿村 另一大姓陸家的代表人物 這個人精明 好色 愛佔便宜 善於鑽營 白家軒修祠堂 陸子霖當相約 管着官面上的事 兩個人一個主內 一個主外 明爭暗鬥幾十年 從土地到權力到後代 處處較勁 陸子霖不是簡單的壞人 他怯懦 遇到大事就退縮 他腐朽 卻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智慧 白家軒腰桿挺得筆直 陸子霖腰桿是軟的 他能彎 能屈 這兩位的關係 貫穿全書 是理解白鹿原宗族社會的一把鑰匙 白鹿村爲什麼叫白鹿村 就是因爲白 鹿兩大姓 一家一個族長 一家一個相約 鬥起來的時候 整個園上都跟着晃 白鹿原在西安以東 是一個相對封閉的黃土臺園 園上的人世代以種地爲生 封閉有封閉的好處 也有封閉的殘酷 在這個封閉的小社會里 族長就是天 祠堂就是法庭 相約就是法律 誰要是壞了規矩 用不着一兵一卒 自然有族人把你按住 黑娃和田小鵝 就是這套秩序底下 最慘的犧牲品 現在進入全書 最令人心碎的部分 黑娃與田小鵝的悲劇 田小鵝原本是鄰村的姑娘 被父親賣給一個姓郭的舉人做小妾 郭舉人年過六十 正仿太太兇漢 田小鵝在郭家就是半個庸人 負責給長工們燒火做飯 黑娃當時在郭舉人家扛活 年輕力壯 兩個人一來二去產生了感情 你想想那個處境 一個是被買來當妾的年輕姑娘 一個是寄人籬下的窮小子 兩個人在郭家的深宅大院裏 只能靠眼神和幾句悄悄話取暖 事情敗露後 黑娃帶着田小鵝逃回白鹿園 回到白鹿園 等待他們的是整個宗族社會的拒絕 白家宣不允許田小鵝進祠堂 理由是他的身份不清白 陸三 黑娃的父親 一個本分老實的莊家人 看到兒子帶回這麼個女人 痛苦地說不出話 最後只說了一句 你不該帶她回來 黑娃和田小鵝被趕出家門 只能在村外的破窯洞裏生活 田小鵝從進白鹿園的第一天起 就背上了淫婦和禍水的罪名 他有什麼錯 他不過是想跟一個男人 堂堂正正過日子 可白鹿園不允許 祠堂不接納他 公公不認他 連村裏的狗都對着他叫 陸子麟趁着黑娃外出 利用田小鵝的處境佔有了她 可陸子麟藉着相約的身份 幹出了最齷齪的勾當 後來他又設計讓田小鵝 去勾引白孝文 目的是報復白家軒 白孝文一開始還在抵抗 嘴裏喊着聖人話 手卻已經不聽使喚 事情敗露後 白孝文被白家軒 在祠堂裏當衆鞭打 被逐出家門 田小鵝也徹底坐實了 禍水的身份 你看着這個女人 一步一步被推進泥裏 想拉都拉不住 田小鵝的死法極其震撼 陸三在一個深夜 拿着縮鏢走進田小鵝的窯洞 一鏢刺穿了她的背 聽清楚 殺她的是陸三 黑娃的親爹 她的公公 陸三殺田小鵝 不完全是私人的仇恨 在他腦子裏 這個兒媳徹底辱沒了陸家的門風 他要用這種方式清理門戶 殺完之後 陸三整個人都垮了 他殺死了兒子的女人 也殺死了自己作爲父親的尊嚴 一個老實芭蕉的長工 一輩子安分守己 最後成了殺人犯 殺的還是自己的兒媳 很多人會問 這到底是正義還是愚昧 書裏沒有給你答案 只給你一個血淋淋的事實 田小鵝死後不久 白鹿園上爆發了瘟疫 死了很多人 村民傳言是田小鵝的冤魂在作怪 紛紛要求給他修廟 白嘉軒堅決不同意 他說人死了就是死了 哪裏來的鬼 他讓人用土 把田小鵝的窯洞封死 又請人建了一座六棱磚塔 把他的屍骨壓在塔下 說是震血 瘟疫過後 白嘉軒在村民心中的威信有所動搖 但他依舊不肯讓步 這個情節 極其深刻地展現了傳統道德 與民間信仰之間的衝突 也暴露了白嘉軒所堅守的那套秩序 對女性的絕對壓迫 田小鵝活着的時候不被接納 死了還要被鎮在塔下 永世不得翻身 不妨閉上眼睛想一想那座塔 想一想塔下壓着的那個人 心裏是什麼滋味 黑娃的命運更是一波三折 她離開白鹿園後 參加了農協 搞農民運動 後來農協失敗 她上山當了土匪 再後來她接受了招安 加入保安團 有一天她突然帶着媳婦回來 說要重新做人 她甚至去拜朱先生爲師 朱先生問她爲什麼要讀書 她說想學做好人 黑娃回鄉祭祖的場面極其隆重 白嘉軒第一次對她露出笑容 看到這裏 你以爲黑娃終於要熬出頭了 可結局極其殘酷 新中國成立之後 白孝文羅志罪名陷害黑娃 黑娃被當作反革命執行槍決 行刑之前 她拼命大喊 我不是反革命 槍聲響起 一切歸於沉寂 田曉娥死了 黑娃也死了 這對戀人的悲劇才真正落幕 黑娃到底是不是反革命 她殺過人 也救過人 她當過土匪 也拜過先生 歷史沒有給她一個公道的答案 再來看白孝文 白嘉軒的長子 從一生下來 就被當作組長接班人培養 她從小就規規矩矩 讀過私塾 言行舉止都是未來組長的樣子 但這種規規矩矩 不是她自己選的 是被塑造出來的 鹿子林和田曉娥設計的圈套 讓她徹底墮落 被逐出家門後 她帶着田曉娥住在村外 賣光了家產 吸上了大煙 饑荒年代 她爲了活下去 把田曉娥也賣了 白孝文不是簡單的壞 她是從體面跌到最底層 再一步一步往上爬的人 她從一個組長接班人 墮落成連狗都不如的乞丐 再從乞丐爬上國民黨營長的位置 她投靠國民黨 後來居然當了縣保安團的營長 她回到白鹿園時 已經是一個腰裏彆着手槍 身後跟着衛兵的人物 白嘉軒看到兒子這樣回來 既不高興也不悲傷 只說了一句 你回來了 你品品這四個字 裏面有多少複雜的感情 白孝文這個人 沒有堅定的信仰 誰能讓她活下去 她就跟誰 新中國成立前夕 她又投靠了共產黨 當上了新社會的基層幹部 穿一身幹部服 說話打着官腔 白嘉軒看着這個曾經最器重的長子 既沒有欣慰 也沒有責備 白孝文的變化 讓白嘉軒感到陌生 這個人已經不再是 白鹿園上的白孝文 而是一個被權力 重新塑造過的陌生人 可機關算盡 他最後還是被逮捕 落得悲劇收場 你很難說 他是個好人還是壞人 他只是一個在亂世裏 拼命活下去的人 陸兆鵬和陸兆海 是陸子霖的兩個兒子 走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陸兆鵬接受了新式教育 信仰馬克思主義 成爲白鹿園上最早的 共產黨人之一 他號召農民旗來革命 又親手組織農協 和黑娃有過合作 陸兆海則加入國民黨 兄弟二人一個共產黨 一個國民黨 在戰場上兵戎相見 陸兆海死在抗日戰場上 陸兆鵬則在新中國成立後 下落不明 陸子霖這個善於鑽營的父親 最後看到兩個兒子 一個死一個亡 很多人會覺得 這算不算一種命運的報應 陸子霖算計了一輩子 最後算掉了兩個兒子 陸子霖瘋瘋癲癲 整日在村子游蕩 最後在一個寒冬夜裏 死在了自家炕頭上 白玲是白家軒唯一的女兒 也是書中性格最剛烈的新女性 她從小就不肯纏足 母親要給她纏 她大哭大鬧 最後白家軒說算了 她長大了不肯嫁家裏安排的親事 自己剪了頭髮去城裏讀書 後來又參加了共產黨 白玲和陸兆鵬結了婚 懷了孩子 生下孩子之後 卻在內部肅反當中 被錯誤懷疑 最後慘遭活埋 白家軒到死 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兒 早已不在人世 白玲的死極其殘忍 也極其荒誕 她因爲信仰參加革命 最終死於革命內部的猜疑 一個那麼剛烈的姑娘 說沒就沒了 連屍骨都找不到 現在講朱先生 朱先生是白家軒的姐夫 白鹿園上最有學問的人 也是一位具有傳奇色彩的大儒 他年輕時寫《憲制》 在《憲制》的真婦烈女卷裏 看到了無數的女人名字 那些女人大多沒有自己的故事 只有一個姓氏 和一個手結的字號 朱先生嘆息 這些女人用一生的寂寞 換來了這幾個字 聽到這一句 再回頭想想田曉娥和白玲 是不是一下子就通了 朱先生支持白家軒休香約 但也常勸白家軒 不要把事做得太絕 書裏寫了不少 帶傳奇色彩的故事 比如朱先生 曾經單槍匹馬勸退亂軍 還提前預判旱災 朱先生是全書的精神標杆 也是白鹿園上 最後一個真正的儒者 他一生漸行 修身正濟 不參與權力爭鬥 卻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 軍閥混戰時期 他單槍匹馬去勸說 即將進攻西安的軍隊 憑一槍正氣 讓將領退兵 旱災來臨前 他提前預警 讓白家軒屯糧 救了不少人命 他晚年預感到自己大限將至 平靜地安排好身後事 穿着壽衣坐在椅子上 面對白鹿園的方向 閉上了眼睛 白家軒趕來時 朱先生已經冷了 白家軒撲在姐夫身上放聲大哭 說白鹿園上最好的一位先生走了 朱先生的死 象徵着一個時代的落幕 也象徵儒家道統 在鄉村的徹底衰竭 從那以後 白家軒再遇到拿不準的事 再也找不到一個 能給他指路的人 朱先生去世後不久 鹿子林也走到了人生盡頭 這個一輩子精明算計 好色貪婪的人 晚年先是被兒子牽連入獄 出獄後又經歷了土地改革 家裏的田產房屋 被分給貧苦農民 他最後瘋了 整天在村口遊蕩 嘴裏唸叨着誰也聽不懂的話 白家軒路過認出了他 這個鬥了一輩子的對手 落得這般劫去 白家軒對鹿子林的家人說 咱兩人之爭 讓後代人評說 這句話包含了白家軒 對一生爭鬥的疲憊 也包含了他對鄉土倫理的複雜態度 你想想 這兩個人鬥了幾十年 從換地到相約到子孫 爭來爭去 爭到了什麼 白家軒自己 在經歷了喪妻 喪女 喪友 家族興衰之後 右眼失明 腰桿再也挺不直 他年輕時腰桿筆直的 能撐起祠堂的門 如今 只能勾摟着身子 主着柺杖 在白鹿園上慢慢行走 有一天他走到那塊 用妓換來的風水寶地前 坐了很久 這塊地曾經讓他發家 也埋着他的父親和仙草 他忽然覺得 什麼風水寶地 到頭來不過是一抔黃土 白鹿園還是白鹿園 地還是那塊地 但人 已經不是當年的人了 小說最後 一隻白鹿 在遠處一閃而過 消失在天際 白家軒似乎看見了 又似乎沒有看見 這個結尾 極其含蓄 沒有道德評判 只有一聲嘆息 這部書最有力量的地方 在於它沒有把任何人 寫得非黑即白 白家軒堅守原則 但也有私心 鹿子林卑劣自私 卻也活出了自己的邏輯 黑娃既是土匪 又是孝子 白孝文既是墮落者 又是求生者 田小鵝既是受害者 也是衆人眼中的禍水 每一個人物都站在 慾望與道德 心與舊 善與惡的交叉點上 這正是真實人性 最動人的地方 說幾句現實啓示 第一 傳統秩序下的女性 是被吃掉的 田小鵝 白綾 還有憲制裏 那些沒有故事的 真婦烈女 都在提醒我們 道德牌坊的背面 往往刻着犧牲 第二 白嘉軒和鹿子林的爭鬥 宅基地 面子 後代 看似熱鬧 最後都歸於沉寂 白嘉軒最後的那句 讓後代人評說 其實是對爭民主 立最深的嘲諷 第三 朱先生那副對聯 讀書原爲修身 正己才能正人正事 放到今天依然有提醒價值 但我們也應該思考 只靠自我修養 能否解決結構性的問題 這些思考 點到爲止 你帶着他們慢慢想 白鹿園上沒有白鹿 只有一代又一代人 在這塊黃土地上耕種 爭鬥 相愛 死去 陳忠士用了半生時間 把一座園 兩個家族 幾大人的命運 寫成了五十萬字 和尚書 白嘉軒的眼睛瞎了 腰彎了 但白鹿園還在 願我們每個人心裏 都存着一隻白鹿 哪怕它在遠處一閃而過 也證明我們曾經 相信過正義 善良和美好 明天起來 日子還要過 腰桿要儘量挺直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