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深度解讀：尤利西斯｜喬伊斯經典文學講書

你先別急着 怕這書難 喬伊斯寫《遊歷西斯》 故事要從1904年6月16日的 都柏林開始 鐘響 揭示馬車輪碾過石板 廣告人利奧波德 布魯姆出門買腎 腎熱 鍋響 屋裏妻子莫莉還在牀上翻信 信不是給她的 是給她的 字跡燙 約會在四點 她聞見煎油 也聞見自己心裏那一點酸 酸不大聲 卻整天跟她走接 可沒想到 這一天不是流水賬 是喬伊斯把河馬史詩《奧德賽》 整部壓進18小時 布魯姆是流浪的遊歷西斯 青年斯蒂芬 迪達勒斯是推勒馬科斯 莫莉是破裂羅珀 只是這裏沒有神域與海怪 只有酒館 葬禮 報紙 妓院 和一句不肯說出口的 我還愛不愛你 我們先慢慢說喬伊斯 他本名詹姆斯 喬伊斯 愛爾蘭 流亡巴黎 語的里亞斯特多年 眼睛不好 耳朵卻極敏 寫《遊歷西斯史》 他把都柏林的街名 店名 終點 廣告 髒話 聖歌 科學名詞 全塞進敘述裏 像給一座城做新店圖 書名借自《遊歷西斯》 希臘英雄奧德修斯的拉丁名 《命運在此幻想》 他以爲自己在寫一個人 怎麼過一天 後來讀者發現 他在寫現代人 如何在瑣碎裏 完成一場回家 請你慢慢聽都柏林 荷徽 霧堤 酒館門一開 就有煙雨笑話 笑話裏藏着排遊 藏着民族主義 藏着對英國的恨與對家鄉的倦 門是艾克利斯街七號的門 窗是茉莉臥室的窗 手是布魯姆遞肥皂 遞報紙 遞善意的手 腳步是他繞成不歸的腳 說到這兒 請把耳朵貼近石板 輪聲近 心更近 別急 我們慢慢把這一天走完 還要先告訴你 讀《遊歷西斯》 別被意識流三個字嚇退 意識流不是玄學 是人一邊走路 一邊忍不住想的那些 想吃的 想忙的 想偷情的 想被原諒的 想比刀更快 也比刀更真 布魯姆起牀 給貓奶 給茉莉早餐 自己下樓買腰子 街角肉鋪熱 刀案響 他與店主閒聊 閒聊裏仍像家裏那封信 信是伯伊蘭寫的 伯伊蘭要在下午來 茉莉是歌手 約是排練 人人都懂 不是排練 布魯姆只 卻不鬧 她怕吵 怕丟 怕把裂口撕成洞 你看這一張 衝突不大 卻全 丈夫要的是體面與暖 世界給的是一個四點的約會 她回家兼慎 煙燻眼 茉莉躺着問時間 問報 問伯伊蘭會不會來 她說得輕 她答得更輕 輕到像怕碰碎什麼 可沒想到 這一輕 會變成她整天的繞路 她繞成不是觀光 是不敢在四點回家 請你慢慢聽這間廚房 鍋煙油亮 貓尾掃過小腿 窗外有送奶車 屋裏有一張還沒撕開的塵墨 布魯姆洗手 洗手時想父親 想兒子魯迪 魯迪又死 死像一根刺 刺在她與茉莉之間 也刺在她自己不敢正視的空牀邊 她把肥皂放進口袋 想放一塊護身符 出門門清關 門關時 茉莉在樓上翻身 信仍在 約會仍在 喬伊斯寫的戲 戲到腎的焦香 戲到茉莉牀單的折 戲到布魯姆走下臺階時 鞋底的聲音 說到這兒 請你想 許多婚姻的戀 不是一刀切斷 是一天天繞開四點 繞開 看起來禮貌 其實是承認自己暫時贏不了 她還在樓梯口聽半秒 聽見樓上牀板清響 像聽見自己的名字 被生活輕輕挪開 挪開 不等於消失 只是這一天 她必須學會在城的噪音裏 把自己安放 同一座城 另一條線 斯蒂芬 迪達勒斯 青年教師 詩人裴子 母親心臟 心裏有罪 最因她聚在母親臨終石櫃島 聚得想堅持自由 事後卻想刀 她住馬泰羅塔 是有嘲笑愛爾蘭語藝術 她受不了 拿鑰匙卻向背看 學校裏她教歷史 孩子吵 校長談錢談政治 她聽着 像聽別人的國家 把自己擠到邊緣 海邊 她走 看浪 看女人 看自己的鞋 思緒亂的嚮往 網裏有莎士比亞 有神學 有負債 有我是誰的兒子 你看 門是塔門 手是粉筆與破帽 聲音是海語同學的雞 可沒想到 斯蒂芬這一天 會與布魯姆相遇 相遇不像傳奇相認 像兩個寂寞的人 在夜裏互相看見 斯蒂芬怕回家 也怕成家 她聰明 聰明到把自己逼近理論的死角 她又軟弱 軟弱到付不起房租 擋不住朋友借錢 也擋不住自己對亡母的愧 喬伊斯讓她當推勒瑪科斯 在《河馬》裏 兒子出海尋父 在《遊歷西斯》裏 兒子在都柏林的酒館與圖書館裏 尋一個能被叫做父的溫度 溫度不在血緣 在有沒有人肯在你醉倒時扶一把 請你把耳朵貼近海邊風 風大 仍蓋不住她心裏 那句未說完的母親 我 破折號後面 是整部現代主義的船 它踢開一塊屍石 石滾勁浪 浪不回答 只有協理盡殺 殺磨腳 向現實提醒詩人 你也要走路 不能只在腦子裏飛 布魯姆去參加迪格納木的葬禮 馬車裏男人抽菸 談保險 談誰升官 談猶太人 畫風偶爾刺到布魯姆 他笑笑裏吞刺 墓地裏土屍 神父唸經 觀下塵 他想魯迪 想自己有朝一日 也會這樣被人談論兩句就散 散後 城繼續轉 他去報社團廣告 廣告文案被改 被炒 被擱置 他去圖書館外徘徊 聽學者爭莎士比亞 爭得熱鬧 卻沒人問他一句 你看這一章 地點換得快 墓 報館 結 酒 手是脫帽的手 聲音是論語中 命運在此轉彎 布魯姆越被當成外人 越像尤利西斯 英雄的漂流 在現代變成你不屬於我們的笑話 葬禮後他餓 吃幹烙三明治 喝酒 看女人們路過 慾望來得誠實 也來得羞愧 羞愧不是假道學 是他仍想對得起莫莉 哪怕莫莉四點要見別人 喬伊斯不讓讀者輕鬆站隊 莫莉不忠 布魯姆也在街上引熱 兩人都餓 餓的不止是身體 說到這 請慢慢聽馬車離開墓地的聲音 輪遠了 土還在 土下面是別人的一天結束 上面是你的一天必須繼續 繼續 布魯姆摸嘴 口袋摸到肥皂 皁涼 涼得像一句沒說出口的安慰 你還在 城也還在 四點還沒到 路還可以再繞 下午 布魯姆進巴尼 基爾南酒館 遇到市民 獨眼巨怪式的民族主義者 罵英國 也罵猶太人 罵到把布魯姆當成吧 布魯姆爭 爭愛 爭寬容 爭仇與仇 只能生仇 爭到後來 市民至慣 布魯姆上車逃 向奧德修斯逃出獨眼巨人洞 只是這裏沒有牧馬 只有馬車與起鬨 你看 衝突終於外放 之前是信譽繞路 現在是公開的羞辱 門是酒館門 手是指着鼻子的手 聲音是笑語咒 可沒想到 布魯姆逃時 仍想着慈悲 他提彌賽亞 提愛 提得不合時宜 卻像黑暗裏唯一還亮的火柴 這一段 許多讀者晦氣 氣的是 一個溫和的人 爲什麼總要解釋自己 有權活着 喬伊斯把愛爾蘭的怒語 摘寫進酒氣裏 酒氣衝 真理卻清楚 群體越喧譁 個人越難呼吸 布魯姆不是聖徒 他也會怒 也會想回嘴道解氣 可他更怕變成對方那種人 請你把耳朵貼近貫絡的一聲 聲響 笑更大 人更小 小 卻還在走 走去下一站 因爲史詩不允許英雄停在羞辱裏過夜 車輪在響時 他望一眼河 河不站隊 指印出灰天 灰天底下 廣告人把自己重新拼成 還能繼續的形狀 近黃昏 布魯姆在沙灘附近看見少女隔地 他擺姿態 他遠遠看 看裏有欲 有憐 有自己也不願承認的空洞 煙火升空 他達到某種釋放 隨即羞愧湧上來 像潮退流下的髒泡沫 喬伊斯寫這段極大膽 大膽在不美化 慾望可以俗 可以短暫 可以與我是好丈夫的自我形象打架 你看 海在右 城在左 人在中間 中間是現代人最熟悉的位置 什麼都看見 什麼都抓不牢 請慢慢聽煙火 想在天上 落在心裏 布魯姆整理衣冠 向整理尊嚴 尊嚴卻輕 他想莫莉 想薄依蘭 想自己剛纔做的事 如何與四點的背叛對仗 對仗沒有贏家 說到這兒 故事中段最容易化走 所以 喬伊斯用更強的羞恥勾你 不是爲獵奇 是爲讓你承認 漂流的英雄也會髒 髒完仍要回家 回家纔是難 他站起身 紗從褲腳落下 落聲極輕 輕得像提醒 你不是神話裏的王 你是會膝蓋發軟的人 忍軟才需要依薩卡 夜深 布魯姆找斯蒂芬 兩人進入夜城 世界變成馬戲團與法庭 喬伊斯在這一章 把潛意識外翻 布魯姆被嘲 被審判 被變成動物 被命令跪 斯蒂芬罪 砸燈 喊母親的鬼影 燈碎 玻璃響 警察進 布魯姆護她 向父護子 你看 門是夜城的門 手是攔架的手 聲音是笑 照聖歌亂遁 可沒想到 最重要的不是奇幻本身 是布魯姆在幻裏仍想救人 救斯蒂芬 也就那個在幻覺裏 被千百張嘴審判的自己 這一章難讀 卻好講 現代人的地獄 不一定有硫磺 有的是反覆播放的羞辱與慾念 布魯姆走過幻境 向奧德修斯走過女巫的島 島上人人獻行 獻行之後 她更清楚自己要什麼 不是營救管理的好 是有一個年輕人 肯備她請一杯熱東西 肯在後半夜聽她說話 請你把耳朵貼進碎玻璃 碎的是燈 不碎的是她伸出去的那隻手 手伸出去的瞬間 推勒瑪科斯與尤利西斯 終於在同一條髒街上並肩 並肩不是認親儀式 布魯姆帶斯蒂芬去喝可可 談藝術 談愛爾蘭 談女人 談你父親 斯蒂芬仍傲 仍傷 卻少了一點冷 天亮前 他們走到艾克里斯街 布魯姆邀她留宿斯蒂芬劇 劇的禮貌 禮貌裏仍是飄 布魯姆獨自上樓 鑰匙 門 按 按理莫利的呼吸 向海 他腳髒 他一天走遍都柏林 向尤利西斯走遍風暴 最後只想洗 想躺 想知道妻子是否還要他 你看 衝突收束到最普通的動作 脫靴 上牀 問或不問四點 發生了什麼 請慢慢聽樓梯 每一步都像把史詩放回人間 人間裏沒有凱旋儀式 只有一個猶太人廣告員帕 吵醒妻子 他躺下 頭朝牀腳 像回到自己的位置 也像把自己交還給這段婚姻裏未說完的句子 喬伊斯讓英雄的歸家 歸城還敢不敢病診 敢 就已經是勝利的一種 窗外天色將白 乘的第一聲車輪又起 起得無情 也起得誠實 日子不因你完成史詩而停 停的只有你願不願意在下一秒 仍說溫柔 最後幾乎是茉莉的獨白 她半夢半醒 想起少女時的衫 想起接吻 想起薄衣襤 想起布魯姆的怪魚卵 想起身體 想起花 想起好吧我願意 句子幾乎不斷 像潮一遍遍上來 她不完美 她猶豫 她怨丈夫太軟太怪太不男人 可她也記得他的好 記得自己曾經怎樣被愛 你看 史詩的織布女 在現代變成躺着回憶的人 織的不是布 是把一天的亂線收成一個決定 決定不是道德獎狀 是活下去的溫度 YES 喬伊斯把全書押進這個字 YES不是幼稚樂觀 是在知道背叛 知道衰老 知道成與國都窄之後 仍選擇肯定身體與愛的瞬間 說到這兒 請回頭看早晨那封信 信曾向刀 夜深成了背景 背景之上 茉莉仍可能轉向布魯姆 轉向不一定發生在下一秒 但尤利西斯讓你相信 它可能發生 可能就夠把讀者留到最後一秒 山風 野花 蚊 廚房 牀 全在她的長距離並列 並列之後 她選擇那一聲YES 像把飄了一天的船重新系上樁 最後 請回頭看1904年6月16日 腎 信 葬禮 酒館 煙火 碎燈 可可 YES 喬伊斯用一天說 現代英雄不屠龍 只處理飢餓 羞恥 偏見 性 喪子 與還回家嗎 所以 尤利西斯仍信 現在他逼我們承認 瑣碎理由史詩 你今天走的路 也可能是某種奧德賽 只是海換成街 海怪換成閒話 依薩卡換成一扇 你又愛又怕推開的門 也許我們刷短視頻時 仍需要喬伊斯 需要他告訴我們 慢下來聽一個人的雜念 會聽見自己 也許 因此我們纔讀詹姆斯 喬伊斯 讀它 是爲在快時代裏 替普通的一天 重新加冕 讀它 也是爲學 偉大不一定想 有時只是一個人 繞路到天黑 仍決定回家 仍聽見枕邊有人 在心裏說YES YES清 卻中道 許多年後 都柏林要把這一天 叫做布魯姆日 不是節日口號 是提醒 你完全可以 用自己的腳 走完屬於你的史詩 說到這兒 若你還想再聽 這樣的講書 我們就繼續把門推開 門後不一定是神壇 常常是廚房的煙 與一個人肯不肯說溫柔 布魯姆白天 不斷被人當成笑話 猶太 軟 怪 不夠愛爾蘭 他的反抗很少揮拳 多是講 講科學 講衛生 講廣告 如何讓人看見商品 講愛如何比恨更費力 也更值得 酒館裏他提過愛 街上他想過天文與醫學名詞 廚房裏他照顧貓 與妻子的早餐 這些不是炫學 是一種活法 我仍配理解世界 我仍配溫柔 你看 手是寫廣告草稿的手 聲音是被打斷 仍繼續的解釋 可沒想到 知識就不了四點的約會 卻就得了他不在羞辱裏 變成野獸 野獸好做 尤利西斯站在人這邊 請慢慢聽他口袋裏的肥皂 皁小 卻整天在 像一個私人的小島 島上他仍是丈夫 父親 哪怕孩子 已不在城裏的行人 行人若肯彼此看見 成就還有救 喬伊斯寫《都柏林》狠狠 狠完人給溫柔留門 門不大 剛好戈布魯姆和斯蒂芬 並肩走過三條街 三條街 短 卻像伊薩卡近岸的最後一段海 海不需要刀劍 需要的是 還有人記得 把熱可可端到你手裏 尤利西斯張張都能在 奧德賽裏找倒影 巨人 女巫 賽人 獨眼 名符 盔甲 喬伊斯不玩猜謎娛樂 他要你邊聽現代故事 邊感到就節奏 節奏說 人被拋到世界上 總要經歷試探與辱 總要找路回家 回家不是地理 是關係 與妻子 與年輕人 與自己的身體 與一個被排擠的身份和解 你看 書越難 故事何越簡單 一天 兩代男人 一個女人 一座城 城吵 心更吵 吵到最後 只留下牀與yes 說到這兒 請你把尤利西斯 從神壇搬回耳朵旁 耳朵要的不是注視堆 是場面 煎鍋 墓地 酒館 飛冠 煙火 碎燈 可可香 茉莉的呼吸 場面夠 注視自然會長在你心裏 也許這就是喬伊斯 留給講書人的禮物 你可以講難書 只要你先把人講活 人活了 書才活 書活了 聽衆才肯把這一天 聽到天亮 天亮之後 城還要開門做生意 布魯姆還可能在寫廣告 茉莉還可能在唱歌 生活繼續 而你已經知道 繼續本身就可以是史詩 布魯姆離開墓地以後 並沒有立刻變輕鬆 你看 葬禮像一場排練 排練自己有一天 也會被人談論兩句就散 他走進報社 門響 職位衝 編輯們彈頭條 談廣告位 談誰的稿更響 他拿出自己的廣告構想 構想不壞 卻被改 被壓 被玩笑帶走 玩笑不刀 卻磨人 磨到後來 他站在窗邊 看見街上馬車 聽見輪聲 突然覺得自己也像一行 隨時可被刪掉的簽字 可沒想到 正是這種被刪的感覺 把他推得更像遊歷西斯 漂流不是去遠方 是在熟悉的城裏 反覆找不到落點 後來 他到國立圖書館外徘徊 裏邊學者爭莎士比亞 爭得眼睛發亮 手筆畫升抬高 他站在知識的門外 像站在另一場宴會門外 宴裏有才氣 門外有機與修 你慢慢聽這些爭論 爭論很美 也很冷 冷在沒人回頭問一句 你今天心裏堵不堵 布魯姆堵 堵在四點 堵在路頂 堵在自己是不是永遠當城的客人 說到這裏 請把腳步放慢 瞧上風來 合面起皺 皺紋像一天被撕開的縫 他扶着石籃 手涼 心卻燙 燙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怒 怒自己太軟 也怒世界太硬 硬軟之間 他選擇繼續走 繼續走 不是英雄口號 是廣告人唯一會的本事 把今天的路走完 再談明天的字 傍晚前後 布魯姆經過有香味與歌聲的地方 女聲甜 鋼琴亮 酒杯碰出細響 像有人專門爲疲憊的耳朵鋪一層絲 荷馬裏 賽人用歌讓水手觸礁 在尤利西斯里 歌同樣危險 危險在它讓你短暫相信痛苦可以暫停 布魯姆聽着 身體松 思緒卻更亂 亂裏有茉莉的嗓子 有薄依蘭的影子 有自己會不會也配被誰溫柔地看一眼 你看 房間暖 門外皆涼 涼暖對比像婚姻裏那種說不清的溫差 這時候 他做出一個很小的選擇 不沉到底 不把夜晚提前交給麻醉 選擇看起來不起眼 卻想抓住繩索 繩索另一頭連着回家的可能 請你聽見悲言的響 響過就散 散了還要走路 走路的人 如果全交給歌聲 史詩就會停在半夜 喬伊斯讓布魯姆在誘惑旁邊坐下又離開 離開不是清高 是他還記得自己姓布魯姆 記得口袋裏那塊肥皂 記得有個年輕人或許還在夜裏需要被找 找到人比找到罪更難 也更像父親 Rudy死後 布魯姆的父親像一口井 井還在 水卻少 少不等於闊 所以當他在夜城看見斯蒂芬砸燈 亮槍 被潮 心裏那口井突然又湧 湧的不是道理 是動作 身手 黨 副長 代理 問要不要喝熱的 你慢慢看 這兩人並排走 一老一少 一個怕回家 一個無處可回 卻在三條街上互相給了對方一個臨時的按 按不永久 永久的東西本來就少 按只要夠你喘口氣 就配寫盡史詩 斯蒂芬人傲 傲是年輕人的虧 虧下他其實怕 怕母親的鬼 怕藝術無用 怕自己配不上任何父親 布魯姆不講大道理壓他 只講日子 講女人 講愛爾蘭 講你可以不喜歡我 但今晚別倒在溝裏 這話樸素 樸素裏有命運轉彎 推勒馬科斯終於遇到一個願意當案的人 哪怕血緣不對 說到這兒 請你想自己有沒有過類似的夜 不是神話 是有人肯走完最後三條街 三條街走完 城還大 可你已經不是完全的孤兒了 布魯姆掏鑰匙開門 動作輕 像怕驚動一整座婚姻 屋裏暗 暗裏有茉莉的呼吸 有白天那封信留下的氣味 有他自己鞋底帶回來的誠意 他洗臉 洗的不只是灰 是酒館的鏽 海邊的玉 碎燈的嚇人回聲 洗完 人還在 問題也還在 問還是不問四點 喬伊斯偏不給廉價的對質戲 他讓布魯姆躺下 頭朝牀腳 像把自己放回一個謙卑的位置 謙卑不是認輸 是承認愛裏有些賬今晚算不清 但人可以先病着 你看這扇門 白天他繞開它 夜裏他推開它 繞與推之間 是尤利西斯最動人的弧線 弧線不靠見 靠一雙走腫的腳還肯回來 請把耳朵貼近牀墊細響 鄉里有貓裏翻身 有他不敢大聲的呼吸 有都柏林外面即將響起的低班車 車會來 廣告還要寫 歌還要唱 羞辱也還可能再來 可這一秒 他在家裏 在家裏 就已經比在酒館的鬨笑裏 更接近依薩卡 後來都柏林把6月16日 叫做布魯姆日 節日不是爲炫耀難書 是爲提醒 普通人的一天也配備禮敬 禮敬的方式很具體 走路 進酒館 讀一段 在艾克利斯街拍照 像把虛構走成可摸的石板 你慢慢聽這種紀念 他承認文學可以改變一座城 對待時間的態度 時間不再只是終點 是可以重新被講述的生命厚度 所以我們今天講 尤利西斯 不是爲讓你立刻讀完每一條註釋 是爲讓你聽見 腎的焦香 灌落的一聲 煙火雨碎玻璃 可可的熱 茉莉心裏的yes 聽見這些 你就握住了書的把手 把手之後 門內還有更深的走廊 走廊裏有更多技巧與典故 可走廊再深 出口仍是人 人餓 人羞 人想被愛 人想回家 說到這裏 請回頭看開場那封信 信曾像刀 刀後來變成背景 背景之上仍可能有溫暖 溫暖不確定 不確定正是現代史詩的真實 真實到你願意再聽一天 再走一街 再相信那聲yes有時真的會來 布魯姆這一天 幾乎一直在吃 想吃 剛吃完又餓 幹烙 酒 熱可可 每一樣都帶着場面 牙齒碰食物的聲音 喉嚨吞嚥的聲音 街上飄來的肉香與酒氣 你看 喬伊斯偏愛寫身體 因爲身體比口號誠實 誠實到慾望來時他知道 羞愧來時他也知道 吃 於是變成情節的發動機 餓了就進店 進店就遇人 遇人就生衝突 衝突再把他推向下一條街 請慢慢聽他咀嚼時的走神 走神裏有莫莉 有Rudy 有自己會不會太可笑 可笑不怕 怕的是連餓都不敢承認 他承認了 所以他還能做人 說到這裏 命運又輕輕轉彎 史詩英雄在古代靠劍與船前進 在尤利西斯里靠一口食物 與下一步腳步前進 腳步沉 食物香 香裏仍有四點的陰影 陰影不散 人卻必須先填飽 才能繼續選擇要不要回家 都柏林的閒話像戲語 詩意也詩心 馬車裏彈遊泰人 酒館裏彈誰配愛國 報社裏彈誰的稿子值不值錢 布魯姆被這些聲音包圍 像被一層看不見的網罩住 網不致命 卻讓呼吸變淺 你聽見那些笑了嗎 笑裏有親密的假 有排斥的真 真的排斥讓他學會兩件事 一是把解釋準備好 二是知道解釋常常無用 無用之後 他仍選擇不把恨煉成武器 這很難 難纔像英雄 後來當斯蒂芬被葉成的笑包圍 布魯姆伸手 那一手其實也是對自己說 我們都可以不當笑料的道具 請把目光放到他的眼睛 眼睛不兇 卻穩 穩是尤利西斯留給被誤者的一種答案 你可以逃 可以爭 可以累 但不要把自己活成對方希望你變成的惡 惡容易向回聲 人難向逆風走路 他逆風走了一天 鞋底磨熱 心卻還沒有結冰 我們再把弧線輕輕捋一遍 早晨 腎上鍋 信在枕邊 布魯姆出門 命運已經把刀藏進日程 白天 葬禮 報社 橋 酒館 曾用閒話與鬨笑打磨他 他用腳步與解釋撐住自己 黃昏 慾望與羞愧並排道來 夜裏 幻境把審判外翻 他卻在碎燈旁抓住撕地分的手臂 天亮前 可可熱 三條街短 門內暗 茉莉的長句把全書收盡一聲 Yes 你看 衝突起於四點 收於肯不肯溫柔 選擇一次次出現 鬧還是不鬧 恨還是不恨 醉還是回家 問還是先病診 請慢慢聽這弧線末尾的安靜 安靜裏沒有凱旋鼓 只有呼吸 呼吸夠用 史詩就成立 所以 尤利西斯才配反覆講 他讓普通人看見自己的一天 也可能被寫進文學 也讓文學重新學會看普通人 說到這裏 若你心裏還留着那塊肥皂的涼 那杯可可的熱 那聲Yes的顫 那就對了 留人的不是肩身 是這些還能摸到的細節 細節在 人就在 人在 書就會跟着你 走進下一階的光裏 還有一句想慢慢留給你 讀尤利西斯 不必先把自己變成學者 先把自己變成肯聽完一天的人 聽完 你會更敢承認 瑣碎裏也有命運 命運裏也有門 門後也許仍有那聲輕輕的Yes 在等你回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