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勳：人生，是一場不斷醒悟的過程

《流浪者之歌》這本書講的是印度的西達多王子。 他其實就是佛陀。 西達多王子跟佛陀到底有什麼不一樣? 西達多是佛陀的原名。 這個翻譯在中國大概有兩千多年了。 西達多王子很特別。 小時候有人給他算命過說他將來會出家。 成為僧侶。 他是獨生子,將來要繼承王位的。 如果他出家了,那這個王位怎麼辦? 所以他的父母就把他養在宮殿裡, 儘量讓他不外出, 讓他碰不到人世間的悲哀。 後來他就很幸福地長大,也結了婚。 可是有一天,他忽然從醉酒當中醒來, 想到城外面走一走。 他就往東門走, 開門後剛好看到有婦人在生產。 他又走到南門, 打開門看到有一個生病的人在哀嚎。 然後,他就往西門走, 剛好看到一個很衰老的老人, 最後在北門。 他一出門就碰到有人死掉在辦喪禮。 他忽然想到這四個門就是生老病死。 他領悟到, 人生是要把這四個事情超越。 如果你不能超越生老病死, 你所有的東西都等於是虛空的。 所以他就偷偷跑到城外苦修六年。 後來他就坐在菩提樹下悟道。 他忽然知道生命的真理在哪裡, 然後就開始去步道了。 一場一場地去演講。 我們今天讀的《金剛經》, 就是他當時演講時記錄下來的東西。 因無所著而生其心。 過去媽媽帶我去廟裡看到佛陀的時候, 我就只會拜拜, 幾乎不敢想像任何東西, 不敢想坐在那裡的那個人的身體跟我一樣。 有人的慾望, 有人的沉淪, 有人的複雜的東西, 所以我第一次讀到德國作家赫曼赫塞寫的這本《流浪者之歌》, 我非常感謝。 這本書是1922年一個德國的作家寫的東方印度的西達多的故事。 因為他是德國人, 他在西方的文化系統裡面, 沒有從小受到佛陀的影響, 對那個生命沒有我的執著。 我的執著是從小對佛教的崇拜, 尊敬。 我看到西達多就覺得他是神, 他不可能有人的部分, 這就是一個執著。 其實《金剛經》一直講的是不要執著, 應無所著, 而生其心。 赫曼赫塞在寫西達多的時候, 他首先要拿掉的是佛陀崇高偉大的神性, 他就是西達多。 他就是一個天真浪漫的青少年, 他很想知道生命活著的意義到底在哪裡, 所以他就到處流浪, 甚至經歷了很多複雜的過程。 如果是我來寫西達多的故事的時候, 書中的很多片段我都不敢寫, 我根本不敢想像他跟妓女會發生關係。 可是赫塞竟然認為, 在西達多成長的過程當中, 他所有肉體的慾望幾乎都經過這個妓女的教導。 這個妓女簡直像他的老師一樣。 我也不敢想像佛陀竟然曾經在賭場工作, 而且非常成功。 他完全知道賭場就是輸跟贏。 而我們在現實的生活裡, 每一天幾乎也是輸跟贏。 經過了人性肉體的慾望, 經過了一切要贏的這種慾望, 所以西達多才可能求道, 纔可能在河邊找到黯的聲音。 這本書裡一直在講河流的聲音。 河流的聲音把人從紛雜的世間 呼喚到了一個非常安靜的世間。 聲音有這麼大的力量, 人生是一場不斷醒悟的過程, 佛教是一個非常自然主義的宗教。 它其實沒有神, 沒有一個至高無上的神。 所以我也覺得到廟裡拜拜這件事 並不是最早創立這個宗教的西達多喜歡的, 因為最早的印度是沒有佛像的, 它就是一個座位, 一棵菩提樹, 或者一個腳印來代表的。 這本書真正在英語文學中流行 大概是60到70年代, 因為嬉皮是運動。 嬉皮是運動是指英美富貴家族的孩子 開始拒絕富有跟權利, 然後穿著破洞牛仔褲, 開始跟朋友走向山林。 這本書的描述跟這個運動非常像, 就是走向自然。 然後在當時就翻譯成中文, 傳到了臺灣。 我就是在讀這本書的那一代人。 林懷民也因為讀了這本書, 90年代就編排了流浪者之歌的舞蹈。 你在舞臺上可以看到一個代表西達多的佛陀 在舞臺上一動不動, 而旁邊的人充滿慾望。 安靜是跟自己的對話, 非常感人。 我們常常把河流分成上游中游下游, 可是河流本身並沒有這樣分。 河流只是不斷地在流淌, 它也不會給自己方向或者迷失。 應該轉彎的時候, 它就轉彎。 應該出海的時候, 它就出海。 它一直希望人從河流的哲學, 去認知自己生命的狀況。 赫曼赫塞寫得很有趣。 他把同一個人的名字西達多跟喬達摩, 分成兩個人了。 他讓西達多碰到了喬達摩, 等於自己碰到了自己。 年輕的我跟年老的我對話, 所有的部分都屬於我。 河流是自己跟自己的對話, 或者自己跟自己的獨白。 也許正是這樣的意義, 讓這本小說從1922年發表到100年後的今天, 仍然在不同的世代, 在不同的地區。 對年輕一代發生非常大的影響。 希望在流浪者之歌100週年的時候, 年輕的一代再一次讀這本書, 再一次領悟自己與自己對話的重要性。 因為,覺悟不是向外面求得的。 我常常被稱為老師, 可是我知道, 我不可能教年輕人任何的東西。 所有生命具體的東西, 都是他自己摸索自己的經歷。 他要經歷傷痛、憂慮、慾望, 最後他自己跟自己對話, 超越那些部分, 他纔有他的領悟。 而且,可能領悟到最後也還是迷失, 事業成功之後也還是虛無。 其實領悟之後,何嘗不虛無? 因為,人生是一個不斷超越自己的一個過程。 我相信這本書可能會變成另外一個心靈的運動, 就是跟自己對話的一個心靈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