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轉折點，再也回不去的長安 P17 - 二

安陸山拿下洛陽後,除了稱帝導致的進取心減退之外,令他沒有大舉吸進的另外一個原因是,作為大後方的河北亂了。 安史之亂爆發時,顏真卿和從兄顏睾卿都在安陸山的轄區內任職。 顏真卿是平原太守,顏睾卿是長山太守。 顏真卿覺察到安陸山起兵前的欲改彌彰,料定其必反,就開始祕密做一些應變戰備。 他假託英語不斷,暗中加高城牆,疏通護城河,招募壯丁,儲備糧草,但表面上裝得歲月靜好,天天與一幫文人飯粥飲酒,赴詩唱和。 安陸山接到密探的情報後,認定顏真卿是一介書生,不足為慮。 安陸山起兵後,河北傳喜而定,只有顏真卿的平原郡獨掛大騰京旗,還派人騎快馬向長安通報緊急軍情。 李隆基剛聽聞河朔進線時,還哀嘆說:「河北二十四郡,就連一個忠臣都沒有嗎?」 直到顏真卿的信使到了,李隆基這才喜出望外地對近臣說:「我以前不太瞭解顏真卿這個人,想不到他是如此忠義之士。 平原郡本來只有三千軍隊,顏真卿又增募了一萬人,磨馬立兵。文人最擅長的就是做政治動員。 他把部隊集結起來,舉辦盛大的勞軍酒宴,席間慷慨陳詞,熱淚盈眶,全軍感憤。 攻下洛陽後,安陸山為震懾河北,特別是平原郡,派人將洛陽三中的首級巡迴示眾於河北。 顏真卿將安陸山使節腰斬,用蒲草編作人參,為三位忠烈接上首級,裝殮後,全軍上下哭泣。 很多年後,顏真卿對奴役之子魯起回憶說,當年你父親的頭顱送到平原時,滿臉是血,我不忍心用衣服擦,親自用舌頭舔淨,堅想一時為之動容。 顏真卿深知平原郡勢單力孤,要在河北生存下來,乃至大顯身手,必須找到外援。 顏真卿祕密派信使去長山郡找到了顏藁卿。問題是,顏藁卿此時其實已經降了。 安陸山起兵時,顏藁卿不像顏真卿那樣預先做了預案,知道消息時,安陸山已兵臨城下,猝不及防中,他只得與長使袁履謙開誠迎接。 安陸山命他們繼任原職,還自給顏藁卿一件紫袍以示恩寵。畢竟,安陸山算是顏藁卿的老上級。 投降後,顏藁卿找到袁履謙,兩人心照不宣地互相傳達了投降是權宜之計和詐降的心意。 很快,顏真卿的信使來了,他們隨即相約共同起兵,預斷安陸山歸路,緩解叛軍對同關和長安的威脅。 顏氏兄弟相約起兵時,正值叛軍剛剛攻降洛陽時,叛軍勢力如日中天,但他們還是在李騰國運最晦暗的時刻,對強大的安氏叛軍拔刀相向,其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滅之氣。 顏藁卿起事後的第一個攻擊目標是控制著山西通往河北要衝的土門關。土門關可以看作井形關的主體部分,奪取這裡可以打通平原郡和朔方軍的聯繫,當時安陸山派兩名部將率軍五千陣守在此。 12月22日晚,顏藁卿兵分兩路祕密行動,趁對方不備先後拿下了兩名土門關守將,一擒一殺,一時間群龍無首,潰如散沙,土門關遂被顏藁卿佔領。據說當天半夜,袁旅謙帶著嫡將守籍來見顏藁卿,激動時二人相對垂淚,他們頂著巨大壓力,逆勢起勢,終於一擊擊中。 就在第二天,顏藁卿又活捉了安陸山的親信何千年。兩次漂亮的斬首行動過後,顏藁卿傳息河北各郡,說朝廷已派三十萬大軍出征,不日將兵出土門關,直驅河北,號召諸郡棄暗投明,重歸大唐,先下者省,後置者諸。 河北諸郡當時降得有多快,此時反政的就有多快。據說在一天之內,河北十七個郡殺賊首將,遠近響應,同歸朝廷,共推顏真卿為盟主,各路聯軍人數加起來,號稱二十餘萬,正可謂,請看今日之獄中竟是誰家治天下。 河北十七郡反政之後,仍在安陸山控制之下的河北諸郡,就只有泛陽,盧龍,密雲,渝陽,及河葉六郡了。顏藁卿派人潛入泛陽,招降安陸山的泛陽留守賈尋,信時勸說賈尋,安陸山父恩輩逆,雖得洛陽,終會敗亡。 您如果能殺掉不願意歸附的將領,以泛陽歸順朝廷,清復安陸山的根基,這又是不事之功啊。賈尋心悅誠服,但他猶豫不決,畏縮而不敢行動。但這件事被賈尋手下知道了,密報安陸山,安陸山當機立斷,派人以密談為名勒死了賈尋,顏藁卿功敗垂成。 如果賈尋如願起兵,等同於安陸山全然失去了大本營,平叛之路將順遂得多。何千年雖號稱安陸山親信,但被俘後迅速向顏藁卿獻計稱,長山的軍隊剛剛招募起來,戰鬥力不強,難以臨敵,以身勾高壘,勿與爭鋒。 等到朔方軍到了,長山軍在與其並立騎徑,傳席周邊各軍斷煙祭要旅,安陸山就只能束手待擒了。何千年建議,要對外放話說李光碧已經率一萬步騎從山西殺入河北,以迷惑安陸山,顏藁卿對此深以為然。何千年的建議,可謂精準切中了顏藁卿長山棋局的勝負手。 但誰也沒料到,安陸山的反擊來得這麼快,顏藁卿起兵才八天,緊急回援的史思明和蔡希德就兵臨長山城下。顏藁卿深知城中兵少,寡不敵眾,就向河東節度使王承業求救,欲奪顏藁卿之功的王承業擁兵不救,顏藁卿只得孤軍奮戰,血戰六晝夜後,飲水、箭矢和糧食全部消耗殆盡。 天保十五載,正月初八,長山長省。顏藁卿在受命之際已遇見種種艱難困惑,而終究不肯隱身遠避,以一己之身承當誓約,玄起玄滅,求仁得仁。 軍興已來,唐軍一個失敗接著一個失敗,核心原因之一就是臨時招募的軍隊缺乏訓練,戰力孱弱。這是封常青和高先知的統兵大才無法解決的,也是顏藁卿的周密佈局無法解決的。 顏藁卿通過斬首戰和奇襲造起了一個極出彩的開局,對深鉤高壘、物語爭鋒的戰略也用心施行,但烏合之眾這個癥結在短期內近乎無解。更何況,安史騎兵機動性極強,千里奔襲根本不會給顏藁卿充裕的時間去練兵和加強步伐。 顏藁卿斷舌就義時,顏氏一門被殺掉的有三十多人,隨父死戰的顏繼明也在其中。兩年後,也就是唐宿宗乾元元年,顏真卿派人到河北尋找從職顏繼明的屍骨,誰知道只找到侄子的頭顱。 他在鉅創深痛中寫下一篇寄文,為乾元元年,歲次勿須,九月更午,朔三日人生。第十三書,寅清光陸夫使持節,蒲州諸君使,蒲州次使,尚清車都尉,丹陽縣開國侯真卿,以清濁庶休,寄予王侄贈讚善大夫繼明之禮。 惟爾挺生,素彪又德,宗妙狐臉,皆亭蘭玉,美味人心,方棲簡古,何圖逆賊精信,稱兵犯順。爾復結城,長山作據,餘時壽命,亦在平原,仁兄愛我,闢爾傳言。 爾既歸之,元開土門,土門既開,兇威大促。賊臣不救,郭臣為逼,復縣子死,朝清亂復,天不悔禍,誰為屠毒。念爾垢殘,百身何屬,嗚呼哀哉。 無成天則,一目何觀,全明彼者,再現長山,攜爾手襯,集資銅環。撫念催竊,震盜心嚴,方辭遠日,不爾憂宅,渾爾有之,無皆久刻。嗚呼哀哉,尚想。 《真記》現收藏於臺北故宮博物院,共二十三行,二百三十四字,號稱天下第二行書,與王羲之蘭亭吉序蘇氏韓石帖齊名。 二零一九年年初,既知文稿《真記》初屆日本東京國立博物館舉行特展,引發熱議。既知文稿《真記》更接近於一篇草稿,自隨顏真卿撫念催竊,震盜心嚴的情緒而起伏,開端是平靜易讀的行書。隨著內容的展開,顏真卿已是卑不自勝,書寫筆畫開始變得急促,到了最後幾行,已是匆忙潦草的草書。 當書寫到長山陷落時,顏真卿的悲痛之情使得在敘述過程中的停頓極為明顯。 這極具感染力的幾行字被反復塗抹修改,所謂賊臣就是見死不救的河東節度使王承邑。 顏真卿之死,為顏真卿一生所感念。 顏真卿死去二十八年後,顏真卿被叛臣李希烈所治,面對著同樣的生死抉擇,顏真卿驕傲地對李希烈提起了哥哥。 君等聞顏藁卿吾,是吾兄矣。 陸山反,首舉義兵,即被害,詬罵不絕於口。吾經生下八史,官至太師。 守吾兄之節,死而後矣。 豈受汝被誘邪焉,守吾兄之節,死而後矣。 顏真卿做到,終年七十七歲。 而回到顏藁卿舊譯的那個歷史時刻,顏真卿並沒被來勢洶洶的胡姬嚇倒,選擇了在平原郡死戰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