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一下 韓炳哲——由愛慾與倦怠所引發的思考

在所有身體感受中,唯痛苦像一條可以通航且永不乾渴的河流,將人類帶向大海,無論人們在何處單眠,快樂都不過是一條死衚衕。 韓炳哲,1959年出生於韓國首爾,80年代在韓國學習冶金學,之後遠渡重洋到德國學習哲學、文學和天主教神學。 據韓炳哲自己所講述,他家裏人最開始是十分反感他讀哲學的,所以他以繼續讀冶金學博士的名義來到了德國,接着就轉讀了哲學。 1994年,他以研究海德格爾的論文獲得弗萊堡大學的博士學位,2000年任教於瑞士巴塞爾大學,2010年任教於卡爾斯魯厄建築與藝術大學,2012年任教於德國柏林藝術大學。 西班牙《國家報》預期爲德國哲學的一顆新星,但與之相反的是,雖然韓炳哲的書非常暢銷,但他在國內的評價卻呈現出兩極化的趨勢。 人大的吳瓊老師評價他是一個韓國人,在德國學習和工作,說着一口巴黎的行話,卻被中國的讀者廣泛閱讀。 不可否認的是韓炳哲的書非常暢銷,之所以韓炳哲廣受歡迎,除了作品寫得驚煉易讀,適合年輕人之外,另一個重要的原因就在於他非常關心當下。 啓蒙時期之前的哲學,關心的都是永恆和更抽象的形而上學的問題,從康德開始,哲學呈現出關心自己的方向。 福克做的雖然是歷史學和普析學的研究,但他的著作同樣也是爲了反觀當下。 60年代以來,法國哲學呈現出兩種密切相關的趨勢,一種是討論現在,這也是韓炳哲所採取的路徑,另一種是關心未來,比如流行的後人類主義和所謂的末世論,關心AI會導向怎樣的結局,氣候變化與物種消失。 這兩種都非常緊密地契合了當下人的思考方向,理解了他的思考之所以暢銷的原因,再從另一個方向去理解韓炳哲可以獲得更多不同的思考。 無論是韓炳哲所提出的倦怠社會、公濟社會還是透明社會,都是由某一主體所散發出來的,那麼他所講述的又是怎樣的一種主體? 吳瓊指出,這個主體最基本的特徵是同質化與自戀,比如透明社會所描述的社會是一座同質化的監獄,每個人都是自由的,然而這種自由也成爲了新的律令和強迫。 產生這一現象的原因在於他者的死亡,但他者並不外在於主體,而是跟主體相關聯,它是主體內的意志性力量,使得主體需要不斷地自我生產。 既然他者不再存在,人們只能不斷地自我重複與自我剝削,於是成爲韓炳哲口中的倦怠主體。 韓炳哲對現代社會的切入點是有趣的,他指出肯定社會的普遍批判方式是點贊,Facebook一直拒絕引入dislike,這十分耐人尋味。 肯定社會避免一切形式的否定性,因爲否定性會造成交際的停滯,交際的價值僅僅根據信息量和交換速度來衡量。 大規模的交集也增加了它的經濟價值,否定的評判會妨礙交集,like比dislike更快地促成了接下來的深入交流。 最重要的是拒絕的否定性無法爲人們牟利。 在韓炳哲看來,點贊是透明社會中最爲普遍的特徵,其實質是一種對事物的肯定性單純的趣味的評判。 如今,我們將自己安置在一個舒適區中,陌生之否定性被徹底地清除,這裏的標語是點贊,數字熒幕愈發將陌生與茫然失所之否定性隔絕在外。 也因此,韓炳哲認爲,點贊只是一個與權力無關的符號,一個用來表達肯定技術的數字而已。 確實,點贊已經成爲我們用以表達態度或者趣味判斷的最普遍的共識,這是點讚的透明之處。 但實際上,點贊並不是單純的肯定,也不是完全透明的,人們對點讚的認識未必有共識,其所蘊含的含義要豐富或者複雜得多。 也就是說,點贊還有不透明的地方,其一,點贊並不是單純的趣味判斷,而是一種複雜的數碼景觀。 其二,點贊也並非與權力無關,而是權力追求可見性的表現。 其三,點贊不僅僅是用於自我安慰的肯定性技術工具,而且還是規訓工具。 點贊並非與權力無關,而是權力追求可見性的表現。 這裏所謂的權力,在韓炳哲看來,其核心就是新自由主義的意識形態,具體表現爲圍繞其展開的各種政治和商業的勢力。 其核心目標是追求和強化人們對它的服從,從而可以更好地驅動人們更主動地對自己進行自我剝削,以維持當下社會的平穩運行。 但是韓炳哲並未對點贊行爲所隱含的權力與主體的必然關聯這一方面展開批判。 其實,作爲最爲直接的公開表達人們對社會的態度的點贊,也在不知不覺中成爲權力構建新的消費和新的生產主體的最新方式。 從而不可避免地被權力納入其再生產的運作機制中。 如福科所言,現代社會的權力已變得無微不至,在社會的各個領域進行滲透並且實現自身。 權力對點讚的追逐和徵用也是同樣的,權力的運作在透明社會中表現出了新的形式,點贊即是其中一種的形式與表徵。 在透明社會中,權力不僅僅不隱藏自己,反而追求可見性,讓自己更加備受矚目。 網絡世界的權力需要關注,需要點贊來維持其存在及影響,因此在進入現代社會後,已經逐漸隱身的各種權力突然變得可見了。 權力的自我展示和自我確認的過程也通過點贊直接以景觀的形式展現出來。 韓秉哲也認爲,人們在社交媒體的自我展示或者自我暴露爲網絡世界提供了食糧,但他沒有意識到,權力在網絡世界也需要被供養。 它的食糧就是人們的點贊,後爲其提供正當性或引導別人消費。 權力爲了實現自身的目的,經常會動用所謂掌控的水軍來實現自我點贊,以起到示範的效應,進行引流,吸引更多的點贊投入。 點贊滋養並強化權力自身,作爲事或真理的化身。 韓秉哲也指出,作爲交流媒體的權力使得人們在不的可能性面前更傾向於說是。 他還認爲在網絡世界說不的噪聲中,在網絡暴力造成的喧囂中,權力具有強大的靜音能力。 但是他沒有意識到的是,點贊就是對權力說是的一種表現,就是權力已經發揮了靜音功能的結果,而權力也常在點贊構成的是的矩陣中炫耀自己的靜音力量,讓充斥着各種噪音的網絡世界安靜下來。 例如,在2021年美國總統選舉結果出來以後,因爲擔心特朗普在網絡中持續煽動暴力,Facebook和Twitter兩個社交媒體都將特朗普的賬號封動甚至永久停用,這就是網絡資本啓動網絡權力靜音功能的表現。 從規訓社會過渡到公濟社會的理論演繹中,韓秉哲首先移除的是福克的體系,他聲稱福克的生命政治學已經在新的社會場景中失去了合法性。 一方面,韓秉哲認爲福克權力理論難以闡釋社會轉型過程中產生的心理與形態變化,他強調,從規訓社會到公濟社會的轉變中,規訓社會的權力機構部門、單元、醫院、監獄、營房以及工廠已經被寫字樓、銀行、機場、美容院、健身中心等場所所構成的社會所取代,那些規訓機構的圍牆現在變成歷史的遺蹟。 但是問題就在於,我們所生活的世界並不是純粹的現今過渡,生產方式發生了轉變,但是生產場所卻還是內心,他所提到的醫院、監獄、工廠和學校等設施場所至今不也是存在的嗎? 公濟社會的模式是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在更復雜的生產場所、公司、外媒平臺、自媒體等的確存在併發生,但這並不代表着這是一種單向度的過渡。 另一方面,韓秉哲批評福克錯過轉向精神政治學的機會,這是由於福克未能察覺到自我技術已被新自由主義的統治體系所吸收。 在韓秉哲眼中,規訓社會的政治修辭是否定性的應當,主體始終處於一種被訓誡的狀態。 而在公濟社會中,每個人作爲自由構建的課題能夠進行無限自我生產的錯覺正在盛行。 韓秉哲認爲福克未能察覺到自我技術已被新自由主義的統治體系所吸收的這種看法是武斷的。 《規訓與懲罰》出版於1975年,探討的也是西方17世紀以後的社會面向。 從福克的規訓到德勒茲的遊牧與逃逸本身是一個漸進過程,但是公濟社會的確也是目前社會存在的部分現象,對於這點韓秉哲的社會觀察是有價值的。 在韓秉哲的眼中,規訓社會注重禁令、規範,強調的是人們應該做什麼。 每個人都是學校、工廠、監獄等機構被馴化的規訓主體,公濟社會則不同,它注重主體的內在動機、自發行爲和自我驅動。 主體不再受外部機構的控制,社會對它下達的絕對命令是你行你可以。 在環境威力的作用下,公濟主體同時是自己的企業主和僱員,自我剝削是爲自由的創造,並且主動且狂熱地將此狀態推行下去。 公濟主體處於強制性的自由之中,韓秉哲強調規訓權利仍然受否定論的規約。 因此規訓社會是一個充斥着不允許和應當的否定性社會,而在肯定性的公濟社會中,權利的效率不是通過禁止和撤銷,而是通過讚揚和成全來實現。 他者的消失使主體走向並理性的自戀,陷入同質化的場域中,繼而自戀的主體無法通過他者製造的界限領會自身。 公濟社會中充斥着無底線無節制的寬容和鼓勵,使人們將自己誤認爲是自由的無限,自我構建的主體。 然而這種寬容和鼓勵非但沒有導向真正的自由,反而使新的約束幾乎在同一時刻降臨。 相較於規訓主體,公濟主體雖然不屈從於他者,但卻以一種束縛於生產效率和個人績效的形式屈從於自我強迫,類似於我們常見的外賣平臺算法和公司KPI的。 由於不存在一個否定性的他者,公濟主體將矛頭指向自我,產生自我攻擊,也就是抑鬱症、孤勞症等成爲公濟社會流行病的原因所在,自我形成的暴力取代了他者的暴力,而受害的主體還幻想自己身處於自由之中。 嚴格來說,除卻清新的文風和對當今全球共同經歷的生存狀態的把握,韓秉哲的所陳述的同質化恐怖、景觀社會和時代症候群並無太多新意,不過,韓秉哲的誤讀更有可能是某種寫作的策略。 雖然對韓秉哲的評價都是褒貶不一,但是韓秉哲的暢銷仍然是一件好事,因爲這也爲這個偏向單一思考模式的世界提供了更多的審視與可能。 雖然韓秉哲可能不能稱得上是一個很好的哲學家,但絕對是一個好的社會觀察家,做自己並不能簡單地等於自由自在,自己也是壓力和負擔,做自己是把自己加載於自己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