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002 父与子

第二章，父與子 我們暫且先放下，不談騰格拉爾如何懷着仇恨 竭力在船主莫雷爾的耳邊講他的同伴的壞話 且說唐泰斯橫過了 卡納比埃爾街，順着諾埃隱街轉入梅蘭巷 走進了靠左邊的一家小房子裏 他在黑暗的樓梯上，一手扶着欄杆，一手按在他那狂跳的心上 急急地奔上了四層樓梯 他在一扇半開半掩的門前停了下來 那半開的門裏是一個小房間 唐泰斯的父親就住在這個房間裏 法老號到港的消息 老人還不知道 這時，他正踩在一張椅子上 用顫抖的手指 在窗口綁紮牽牛花和尾草花 想編成一個花棚 突然，他覺得 一隻手臂攔腰抱住了他 隨即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喊起來 父親！ 親愛的父親 老人驚叫了一聲，轉過身來一看，是自己的兒子 就顫巍巍的，臉色慘白的，倒在了他的懷抱中 你怎麼了，我最親愛的父親，你病了嗎？ 青年吃驚地問，不，不，我親愛的愛德蒙 我的孩子，我的寶貝，不，我沒想到你回來了 我真太高興了，這樣突然地看見你，太讓我激動了 天哪，我覺得我都快要死了 高興點 親愛的父親 是我 真的是我 人們都說 高興絕不會有傷身體的 所以我就偷偷地溜了進來 對我笑笑 不要拿這種疑惑的眼光看我啊 是我回來了 我們現在要過快活的日子了 孩子 我們要過快活的日子 我們要過快活的日子 老人說道 但我們怎麼才能快活呢 難道你會永遠不再離開我了嗎 來 快告訴我 你交了什麼好運了 願上帝寬恕我 我的幸福是建立在另一家人喪親的痛苦上 但上帝知道 我並不是自己要這樣的 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 我實在無法裝出那種悲哀的樣子 父親 我們那位好心的船長萊克勒先生他死了 承蒙莫雷爾先生的推薦 我極有可能接替他的位置 你懂嗎 父親 想想看 我二十歲就能當上船長 薪水是一百金路易 法國金幣 還可以分紅利 這可是像我這樣的窮水手以前 連想都不敢想的呀 是的 我親愛的孩子 老人回答說 是的 這真是一樁大喜事 嗯 等我拿到第一筆錢時 我就爲你買一所房子 要帶花園的 你可以在裏面種種牽牛花 回草花 和皂莢花什麼的 你怎麼了 父親 你不舒服嗎 沒什麼 沒什麼 就會好的 老人說着 終因年老體衰 力不從心 倒在了椅子裏 來 來 青年說 喝點酒吧 父親 你就會好的 你把酒放在哪了 不 不用了 謝謝 你不用找了 我不喝 老人說 喝 一定要喝父親 告訴我，酒在什麼地方 唐太斯一面說着 一面打開了兩三個碗櫃 你找不到的 老人說 沒有酒了 什麼？ 沒有酒了 唐太斯說 他的臉色漸漸變白了 看着老人那深陷的雙頰 又看看那空空的碗櫃 什麼？ 沒有酒了 父親 你缺錢用嗎？ 我只要見到了你 就什麼都不缺了 老人說 可是 唐泰斯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囁嚅地說 可是三個月前 我臨走的時候 給你留下過兩百法郎呀 是的 是的 埃德蒙 一點不錯 但你當時忘了 你還欠我們鄰居卡德魯斯一筆小債 他跟我提起了這件事 對我說 假如我不帶你還債 他就會去找莫雷爾先生 去向他討還 所以 爲了免得你受影響 那麼 那 我就把錢還給他了 可是， 唐泰斯叫了起來： 我欠了卡德魯斯140法郎 不錯， 老人吶吶地說 那就是說， 你就從我留給你的200法郎裏抽出來 還了它了 老人做了一個肯定的表示 這麼說， 三個月來 你就只靠60個法郎來維持生活 青年自言自語地說： 你知道我花銷不大 老人說 哦上帝饒恕我吧！ 愛德蒙哭着跪到了老人的面前 你這是怎麼了？ 你使我感到太傷心了 這沒什麼，孩子 老人說： 我一看到你 就什麼都忘了， 現在一切都好了 是啊，我回來了 青年說： 帶着一個幸福遠大的前程 和一點錢回來了 看，父親看 他說： 拿着吧，拿着， 趕快叫人去買點東西 說着，他翻開口袋， 把錢全倒在桌子上， 一共有十幾塊金洋， 五六塊金幣 法國銀幣和一些小零幣 老唐泰斯的臉上頓時展開了笑容 這些錢是誰的？ 他問： 是我的 你的 我們的 拿着吧 去買些吃的東西 快活些 明天我們還會有更多的 小聲點 輕點聲 老人微笑着說 我還是把你的錢節省點用吧 因爲大家要是看見 我一次買了那麼多的東西 就會說我非得等着你回來 才能買得起那些東西 隨你便吧 但最重要的 父親 該先僱一個傭人 我絕不再讓你獨自一個人 長期孤零零的生活了 我私下帶了一些咖啡 和上等菸草 現在都放在船上的小箱子裏 明天早晨 我就可以拿來給你了 噓 別出聲 有人來了 是卡德魯斯 他一定是聽到了你回來的消息 知道你交了好運了 來向你道賀的 口是心非的傢伙 艾德蒙輕聲說道 不過他畢竟是我們的鄰居 而且還幫過我們的忙 所以我們還是應該表示歡迎的 愛德蒙的這句話剛輕聲講完 卡德魯斯那個黑髮蓬鬆的頭 便出現在門口 他看上去約莫二十五六歲 手裏拿着一塊布料 他原是一個裁縫 這塊布料是他預備拿來做衣服的襯裏用的 怎麼？ 真是你回來了嗎 愛德蒙？ 他帶着很重的馬賽口音開口說道 露出滿口白的 如象牙一樣的牙齒 笑着 是的 我回來了 卡德魯斯鄰居 我正準備着想 使你高興一下呢 唐泰斯回答道 答話雖彬彬有禮 卻仍掩飾不住他內心的冷淡 謝謝 謝謝 不過幸虧 我還不需要什麼 倒是有時 人家需要我的幫忙呢 唐太斯不覺動了一下 我不是指你 我的孩子 不不 我借錢給你 你還了我 好鄰居之間 這種事是常有的 我們已經兩清了 我們對那些幫助過我們的人 是永遠忘不了的 唐泰斯說 因爲我們雖還清了他們的錢 卻還不清報他們的情的 還提他幹什麼？ 過去的都過去了 讓我們來談談 你這次幸運的歸來的事吧 孩子 我剛纔到碼頭上去 配一塊細花布 碰到了我們的朋友 騰格拉爾 怎麼 你也在馬賽啊？ 我當時就喊了出來 他說 是啊 我還以爲你在馬賽呢 不錯 我去過那 但現在又回來了 我那親愛的小傢伙 埃德蒙他在哪兒？ 我問他 滕格拉爾就回答說 一定在他父親那兒 所以我就急忙跑來了 卡德魯斯接着說 來，高高興興地和老朋友握手 好心的卡德魯斯 老人說 他待我們多好啊 是啊 我當然要這樣的 我愛你們 並且敬重你們 天底下好人可不多啊 我的孩子 你好像是發了纔回來了 裁縫一面說 一面斜眼看着唐太斯 拋在桌子上的那一把金幣和銀幣 青年看出了從他鄰居那黑眼睛裏 流露出的貪婪的目光 他漫不經心地說 這些錢不是我的 不僅看出我擔心 他當我不在的時候缺錢用 爲了讓我放心 就把他錢包裏的錢 都倒在桌子上給我看 來吧 父親 唐泰斯接着說 快把這些錢 收回到你的箱子裏去吧 除非我們的鄰居 卡德魯斯要用 我們倒是樂意幫這個忙的 不， 孩子 不， 卡德魯斯說： 我根本不需要 幹，我 這行夠吃的了 把你的錢收起來吧， 我說， 一個人的錢 不一定非得很多 我雖用不上你的錢， 但對你的好意 我還是很感激的 我可是真心的呀， 唐太斯說： 那當然， 那當然 嗯， 我聽說你和莫雷爾先生的關係不錯， 你這隻得寵的小狗 莫雷爾先生待我一直特別友善， 唐泰斯回答 那麼他請你吃飯， 你不該拒絕他呀？ 什麼？ 你竟然回絕他請你吃飯， 老唐太斯說 他邀請過你吃飯嗎？ 是的， 我親愛的父親 埃德蒙回答 看到父親因自己的兒子得到別人的器重而顯出驚異的神情， 便笑了笑，孩子呀，你爲什麼拒絕呢？ 老人問，爲了快點回來看你呀，我親愛的父親， 青年答道：我太想你了，但你這樣做， 一定會使可敬的莫雷爾先生不高興的，卡德魯斯說， 尤其是當你快要升爲船長的時候，是不該在這時得罪船主的。 但我已把謝絕的理由向他解釋過了 唐泰斯回答 我想他會諒解的 但是，要想當船長， 就該對船主恭敬一點纔好 我希望波尼隆也能當船長， 唐泰斯說 那更好， 那更好， 你這個消息 會讓那些老朋友聽了都高興的 我還知道 聖尼古拉堡那邊有一個人， 聽到這個好消息 也會高興的 你是說美賽臺斯嗎？ 老人說 是的， 我親愛的父親 現在我已經見過了你， 知道你很好， 並不缺什麼， 我就放心了 請允許我到加泰羅尼亞人的村裏 好嗎？ 去吧， 我親愛的孩子， 老唐泰斯說 望上帝保佑你的妻子， 就如同保佑我的兒子一樣 他的妻子， 卡德魯斯說 你說的太早了點吧 唐泰斯老爹 他還沒正式成爲他的妻子呢 是這樣的 但從各方面看 他肯定會成爲我妻子的 愛德蒙回答，不錯，不錯，卡德魯斯說 但你這次回來得很快，做的是對的，我的孩子 你這是什麼意思？因爲美賽臺斯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姑娘 而漂亮姑娘總是不乏有人追求她 尤其是她身後有上打的追求者呢，真的嗎？ 愛德蒙雖微笑着回答，但微笑裏卻流露出一點的不安 啊，是的，卡德魯斯又說，而且都是些條件不錯的人呢 但你知道，你就要做船長了，他怎麼會拒絕你呢？ 你是說，唐泰斯問道，他微笑着，並沒有掩飾住他的焦急 假如我不是一個船長，哎，哎，卡德魯斯說，得了，得了 年輕的唐泰斯說，一般說來，對女人，我可比你瞭解的得多 尤其是美賽臺斯，我相信，不論我當不當船長 他都是忠誠於我的，那再好，也沒有了 卡德魯斯說，一個人快要結婚的時候，信心十足 總是好事，別管這些了，我的孩子，快去報到吧 並把你的希望告訴他，我就去，艾德蒙回答他 擁抱了一下他的父親，揮揮手和卡德魯斯告辭 就走出房間去了 卡德魯斯又待了一會 便離開老唐泰斯 下樓去見滕格拉爾 後者正在西納克街的拐角上等他 怎麼樣 滕格拉爾說 你見到他了嗎？ 我剛從他那來 他提到他希望做船長的事了嗎？ 他說的若有其事 那口氣就好像事情已經決定了似的 別忙 騰格拉爾說 依我看 他未免太心急了 怎麼 這件事 莫雷爾先生 好像已經答應他了 這麼說，他已經在那兒自鳴得意了嗎？ 他簡直驕傲得很 已經要來關照我 好像他是個什麼大人物似的 而且還要借錢給我 好像是一個銀行家 你拒絕了嗎？ 當然 雖然我即便是接受了 也問心無愧 因爲他第一次摸到發亮的銀幣 還是我放到他手裏的 但現在唐泰斯先生 已不再要人幫忙了 他就要做船長了 呸 騰格拉爾說 他現在還沒有做成呢 他還是做不成的好 卡德魯斯回答 不然我們就別想再跟他說上話了 假如我們願意，可以還讓他爬上去 騰格拉爾答道 他爬不上去 或許不如現在呢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 我不過自己這麼說着玩罷了 他還愛着那個漂亮的加泰羅尼亞小妞嗎？ 簡直愛得發瘋了， 但除非是我弄錯了， 在這方面 他可能要遇到點麻煩了 你說清楚點，我幹嘛要說清楚呢？ 這件事或許比你想象的還要重要，你不喜歡唐泰斯，對吧？ 我一向不喜歡目空一切的人。 那麼，關於加泰羅尼亞人的事，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訴我吧。 我所知道的可都不怎麼確切，只是就我親眼見的來說， 我猜想那位未來的船長會在老醫務所路附近。 你知道些什麼事？ 告訴我 是這樣的， 我每次看見美塞臺斯進城時， 總有一個身材魁梧高大的加泰羅尼亞小夥子陪着他 那個人有一對黑色的眼睛， 膚色褐中透紅， 很神氣，很威武 他叫他表哥 真的， 那麼你認爲這位表兄在追求他嗎？ 我只是這麼想 一個身材魁梧的二十幾歲的小夥子， 對一個漂亮的十七歲的少女， 還能有什麼別的想法呢？ 你說，唐泰斯已到加泰羅尼亞人那兒去了嗎？ 我沒有下樓，他就去了。那我們就到這條路上去吧。 我們可以在瑞瑟夫酒家那兒等着， 一面喝拉馬爾格酒，一面聽聽消息。 誰向我們通消息呢？我們在半路上等着他呀。 看一下他的神色怎麼樣,就知道了。 走吧,卡德魯斯說。但話說在前面,你來付酒錢。 那當然 騰格拉爾說道 他們快步走向約定的地點 要了瓶酒 邦菲爾老爹 看見唐泰斯在十分鐘以前剛剛過去 他們既確知了他 還在加泰羅尼亞人的村裏 便在長着嫩葉的梧桐樹下 和大楓樹底下坐下來 頭上的樹枝間 小鳥們正在動人地合唱着 歌唱春天的好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