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清風全集 《夢十夜》夏目漱石:十個夢、十種人生,為甚麼讀完卻像做了同一場噩夢?
3 次觀看·2026年10月29日
AI 生成·可能包含錯誤
視頻概述
AI 生成這段文字詳細解析了夏目漱石的幻想小說《夢十夜》,該書由十個彼此獨立且跨越不同時代的夢境組成,探討了死亡、等待、罪責、孤獨與慾望等深層人性主題。
多聽書沒壞處
大家好,這裏是紙上的清風
《夢十夜》是夏目漱石
非常獨特的一本幻想小說
這本書不是一個從頭講到尾的故事
而是由十個彼此獨立的夢組成
每一夜夢中的我都會換一個身份
進入不同的時代
遇見不同的人和命運
接下來就讓我們從第一夜開始
依次走進這十場夢
夜色寂靜,時間彷彿也失去了年代
一個男子抱着手臂坐在牀邊
牀上躺着一個長髮女人
她仰面望着他,臉上還有血色
嘴脣也是紅的,怎麼看都不像快死的人
可她卻用十分平靜的聲音說
自己馬上就要死了
男子低下頭,仔細看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又黑又亮
他甚至能在瞳孔裏看見自己的臉
他怎麼也不相信這樣一個人會死
便問她
你真的要死了嗎?
女人說
她確實要死了
這件事已經沒有辦法改變
過了一會兒
她又告訴男子
等自己死後
要用一隻很大的珍珠貝挖開泥土
把它埋進去
然後再找一塊從天上落下來的星星碎片
放在墳頭做記號
事情辦完以後男子不要離開
就坐在墓邊等她,因爲她還會回來
男子問要等多久
女人說太陽會從東方升起再從西邊落下
第二天還會照樣升起照樣落下
紅色的太陽就這樣一天又一天走過天空
她問男子能不能一直等下去
男子點了點頭女人忽然提高聲音
請等我一百年就在我的墓邊坐上一百年
我一定會回來
男子答應了她說
不管多久自己都會等
女人一直看着他
男子的臉原本清清楚楚映在她眼中
可那張倒影漸漸散開
像平靜的水面起了波紋
緊接着,女人閉上眼睛
一滴淚從睫毛下面流到臉頰上
他已經死了
男子按照他的囑咐來到院子
月光照着溼潤的土地
他用邊緣鋒利的珍珠貝,一下下挖土
每當貝殼翻過來
光滑的內側就接住月光
閃出一道冷亮的光
墳坑挖好後
男子把女人輕輕放進去
再蓋上鬆軟的土
他又抱來一塊從天空落下的星星碎片
放在墳頭
那塊石頭已經被漫長的墜落
磨得又圓又滑
抱在懷裏時
竟讓他的胸口和手掌
感到一點暖意
一切辦妥以後
他坐在墓邊的青苔上
望着圓圓的墓石
開始等待
東方升起一輪又大又紅的太陽
它越過頭頂
又從西邊沉下去
男子在心裡數,這是第一天
第二輪紅日很快又升起
也同樣沉入西邊
太陽一次次升起
一次次落下
男子起初還認真數著
後來已經記不清自己看過多少次日出
墓石上的青苔越來越厚
可女人說的一百年
似乎永遠不會到來
等了太久以後,男子開始懷疑
女人會不會根本沒有打算回來
那句一百年後的約定
會不會只是他臨死前的一句話
就在這個念頭冒出來時
墓石下面忽然鑽出一根青色細莖
它斜斜朝男子伸來
一直長到他的胸前才停下
頂端託著一個花苞
花苞輕輕一晃
潔白的花瓣便在他眼前一層層打開
那是一朵白百合
高處落下一滴露水
正好落在花上
男子湊過去
吻了吻帶著冷露的花瓣
等他抬起頭
遙遠的黎明天空裏
只剩一顆星還在閃爍
男子看著那顆星
忽然明白了
原來100年早就已經到了
第一個夢
就在這裡結束
接下來的夢裡
地點換成一座寂靜的寺院
夢中的人也變成了一個受了羞辱的武士
武士剛從和尚的房間退出來
沿長廊回到自己的住處
屋裏的油燈昏昏沉沉
牆上掛着舊畫
角落裏殘留着線香氣味
整座寺院沒有人聲
只有隔壁的一座鐘
安靜地等着下一次報時
武士跪坐下來
伸手摸了摸坐墊底下
那裏藏着一把硃紅刀鞘的短刀
確認短刀還在
他才把坐墊放回原處
剛才和尚當面羞辱了他
和尚說他既然自稱武士就該有能力悟道
可他此時不能開悟那就證明他根本不是真正的武士
只是一個沒用的人
和尚說完還笑了
叫他有本事,就拿出已經開悟的證據來
武士越想越憤怒,他給自己定下期限
在隔壁那座鐘下一次響起之前,一定要悟道
等真正悟了,他就回到和尚面前
用和尚的性命來證明自己
可如果鐘聲響起時仍然一無所得
他便用坐墊下的短刀剖腹
一個受盡羞辱的武士沒有臉繼續活下去
想到這裏,他把短刀抽了出來
冰冷的刀身在暗處一閃
殺意彷彿全聚在刀尖上
他握緊刀柄,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刺死和尚
可他知道自己還沒有悟道
他把刀收回鞘中
盤腿坐好,逼着自己只想一個無字
他要讓眼前的一切消失,讓心裏什麼也不剩
可他越想空下來,看見的東西反而越多
油燈榻榻米和牆上的畫都在,線香氣味鑽進鼻子裏
和尚光亮的腦袋也一次次浮到眼前
連和尚張嘴嘲笑他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武士咬緊牙關,在心裏一遍遍念着無
可無始終沒有出現,出現的只有憤怒疼痛和殺人的念頭
他一拳砸在自己頭上
汗水從腋下流出來
後背硬得像木棍
盤起的膝蓋也越來越疼
他告訴自己
就算腿斷了也不能動
可越想擺脫身體
越能感覺到身體的每一個地方
後來
他連眼前的屋子都看不真切了
油燈
掛畫
榻榻米
好像存在
又好像不存在
可他仍然不知道什麼是無
就在這時隔壁的鐘響了
第一聲鐘聲穿過牆壁
武士猛地睜開眼
右手立刻按在短刀上
緊接著第二聲鐘又響了
這個夢到這裏突然中斷
沒有人知道武士究竟悟了沒有
也沒有人知道他握住短刀以後
是衝向和尚還是把刀轉向了自己
第三個夢來到一條雨夜裏的鄉間小路
一個父親背著自己六歲的兒子
在兩邊都是水田的窄路上往前走
這個孩子明明只有六歲
說起話來卻像個成年人
更奇怪的是
他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經失明
頭髮也被剃得光光的
父親問他的眼睛什麼時候壞的
孩子平靜地回答
很早以前就是這樣
四周一片漆黑
只有風吹稻田的聲音
偶然有白鷺從夜色裡掠過
叫上兩聲
父親走了一陣
孩子忽然在背上說
已經走到稻田裡了
父親吃了一驚
回頭問他怎麼知道
孩子說因為聽見了白鷺
話音剛落黑暗裡
果然傳來兩聲鳥鳴
父親開始害怕他覺得背上的
不是一個普通孩子
這個孩子雖然看不見卻像是什麼都知道
繼續背著他走下去
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父親向前望去
發現黑暗深處有一片樹林
便動了一個念頭
不如走到林子裡
把孩子扔在那裏
自己趕緊離開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
背後的孩子就輕輕笑了一聲
父親問他笑什麼
孩子沒有回答
只問
父親我重嗎
父親說不重
孩子卻說
很快就會重了
父親沒有接話
只加快腳步
朝樹林走去
田間小路彎彎曲曲
前面很快出現一個岔路口
父親正想辨認方向
孩子卻說
那裏應該立着一塊石頭
父親低頭一看
果然有塊齊腰高的路標
天明明很黑
石頭上的紅字卻看得十分清楚
孩子叫父親走左邊
因爲左邊正通向那邊樹林
父親心裏想着
一個瞎眼孩子怎麼會知道的這麼多
背上的孩子卻像聽見了他的心聲
說失明實在不方便
因爲總會被人看不起
連親生父親都會看不起自己
父親聽得渾身不自在
更想盡快把孩子扔掉
於是越走越快
雨一直下,路也越來越暗
孩子又低聲說:
再往前一點,你就會想起來了
那一晚,也和今晚一模一樣
父親緊張地問:究竟要想起什麼?
孩子說:你明明知道
父親原本什麼也想不起來
可聽見這句話,一種模糊的記憶
卻像從黑暗裏慢慢浮了上來
他覺得自己似乎來過這裏
也經歷過一個同樣下雨的夜晚
只是那件事一旦想清楚
就會十分可怕
所以他拼命趕路
只想在記憶完全回來以前
先把孩子丟下
走進樹林以後
孩子忽然叫住他:
就是這裏
前面那棵杉樹的樹根下面
父親停住腳
雨幕裏果然立着一棵高大的杉樹
孩子又問
父親是在那棵杉樹的樹根,對吧?
父親還沒想明白
嘴裡卻已經回答了一聲
是
孩子接著說出一個舊年號
文化五年正好是一百年前
然後他平靜地問
你就是在這裡殺死我的對不對
這句話一出口
父親腦中猛地亮起一段完整記憶
整整一百年前
也是這樣一個下雨的黑夜
他曾在這棵杉樹下殺死一個失明的人
他終於知道
自己曾經是個殺人者
就在他想起這件事的一瞬間
背上的孩子
猛然沉了下去
重得像一尊石頭雕成了地藏
父親站在雨中的杉樹下
再也無法假裝
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第三個夢就在這裡結束了
第四個夢沒有雨也沒有殺人的記憶
夢中的我變成一個孩子
坐在寬大的舊屋裡
看著一名白鬍子老人喝酒
老人獨自坐在角落
一邊喝熱酒,一邊吃菜
他滿臉通紅,皮膚卻很光滑
幾乎看不見皺紋
要不是那一大把白鬍子
根本看不出究竟有多老
屋裡的女人問老人多大年紀
老人說自己早就忘了
女人又問他住在哪裡
老人回答他住在肚臍眼深處
女人再問他要去什麼地方
老人朝門外吹出一口長氣
說自己要一直往那邊走
他說完便起身出門
孩子覺得有趣,也跟了出去
老人腰間掛著小葫蘆
肩下吊著一個方盒子
身上穿著淺藍色短衣和綁腿
腳上的襪子卻是黃色的
他走到柳樹下
從腰間抽出一條淺藍色手巾
把它搓成長條
放在地上
又在周圍畫出一個大圓圈
隨後
他從方盒裡取出一支賣糖人用的銅笛
對圍過來的孩子們說
這條手巾馬上會變成蛇
讓大家看好
老人吹起笛子
圍著圓圈一遍遍地走
孩子們死死盯著手巾
可它一點也不動
最後老人停下笛聲
捏起手巾
把它丟進方盒
他說
手巾放進盒裡以後
才會變成蛇
等變好了
就拿出來給大家看
說完他背著盒子沿小路往前走
夢中的孩子太想看蛇
便一直跟在後面
老人走一陣
就說一句馬上變成蛇
再走一陣又說
很快給你看
後來他一邊吹笛
一邊唱著含混的小調
帶著孩子來到河邊
河上沒有橋
也沒有船
孩子以為老人總該停下了
可老人直接走進河水
河水先沒過膝蓋,再沒過腰
接著漲到胸口
老人仍然筆直向前,嘴裡還唱著歌
沒過多久,他的鬍子臉和頭頂全沉入水中
孩子站在岸邊
心想老人一定會從對岸爬上去
到時就會打開盒子,讓自己看看那條蛇
於是他一個人等了很久
可老人始終沒有從對岸出現
第五個夢一下退回到極其遙遠的古代
那是一個接近神話時代的世界
人們身材高大
留著長鬍子,腰間掛著像木棒一樣粗糙的劍
手裡的弓也像用整根粗藤彎成的
夢中的人是一名戰敗被俘的戰士
他被押到敵軍大將面前,只能盤腿坐在草地上
敵將握著弓,坐在倒扣的酒壇一樣的東西上
篝火從旁邊照過來,把它連在一起的濃眉照得格外嚇人
敵將問戰士是願意活還是願意死
按照那個時代的規矩,回答願意活就等於向敵人投降
回答願意死,就表示至死也不屈服
戰士沒有猶豫,只說了一個字
敵將立刻拔劍
戰士卻抬手示意他稍等
因爲在死以前,他還想見一個自己深愛的女人
敵將答應等到天亮雞叫
只要女人能在雞鳴以前趕來
就讓他們見上一面
如果雞已經叫了,女人還沒出現
戰士便會被殺
暫時坐在草地上等待
敵將也沒有離開
只守着篝火
夜色越來越深
火堆偶爾坍塌
火星和火蛇
一起撲向敵將
有人添上新柴
四周又只剩木頭燃燒的聲音
與此同時
那個女人已經知道消息
她從樹後牽出一匹白馬
摸了三下馬鬃
便翻身躍上沒有鞍
和腳蹬的馬背
她用雙腿夾緊馬腹
白馬立刻衝進黑夜
朝遠處的火光飛奔
馬鼻裏噴出的白氣像兩道火柱
馬蹄快得彷彿沒有落地
女人的長髮被風扯到身後
他不停催馬
只想在雞鳴以前趕到戰士身邊
可篝火雖然已經能看見
距離仍然很遠
就在白馬衝過一段黑暗山路時
路邊忽然響起一聲雞鳴
女人猛地向後拉緊韁繩
白馬前蹄重重踏在堅硬的岩石上
硬生生停了下來
緊接著第二聲雞鳴又響了
女人以為天已經亮了
她發出一聲絕望的叫喊
手裡的韁繩一下鬆開
白馬前腿彎折
連同背上的女人一起向前栽去
岩石下面是一眼看不到底的深淵
女人和白馬就這樣跌了下去
馬蹄撞在岩石上留下的痕跡
卻一直沒有消失
後來戰士才知道
那兩聲雞叫不是真的
而是專門捉弄人的天壇女
躲在黑暗裏模仿出來的
只要那道蹄印還留在岩石上
天壇女就是戰士永遠的仇敵
第六個夢迴到明治時代
卻出現了一個根本不該活在明治時代的人
街上傳出消息
說幾百年前的著名佛師運慶
正在護國寺山門下雕刻一尊人王像
夢中的男子覺得稀奇便趕過去觀看
等他到達山門那裏已經圍了許多人
門前有棵高大的赤松,深綠的松針和硃紅山門互相映襯
整個地方古老的像仍然停在鎌倉時代
可圍在門前說話的卻全是和男子一樣的明治人
其中最多的是等客無聊的人力車伕
有人感嘆雕這麼大一個人肯定十分費勁
也有人第一次聽說如今還能雕人王
原以爲所有人王像都是古代留下來的
衆人說個不停,運慶卻像完全聽不見
他站在高處,頭戴古式小帽
寬大的衣袖紮在身後
一手扶鑿,一手揮錘
專心雕刻人王的臉
古代佛師和明治圍觀者
站在同一座山門下
怎麼看都不協調
男子甚至忍不住想
運慶爲什麼能一直活到今天
運慶本人卻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他抬手落錘,沒有一絲遲疑
鑿子切入堅硬木頭,厚重的木屑隨聲飛出
一道怒張的鼻翼立刻從木塊裏顯現出來
他雕眉毛和鼻子時,手法大膽地近乎隨意
可每一鑿都正好落在該落的位置
旁邊一個年輕人看得十分興奮
他說運慶根本不把圍觀者放在眼裡
在他的世界裡,彷彿只剩人王和他自己
男子問運慶這樣毫不猶豫地下鑿
難道不怕把眉毛或鼻子雕壞嗎
年輕人解釋運慶不是用鑿子憑空造出眉毛和鼻子
真正的人王早就藏在木頭裡面
運慶做的只是把它挖出來
就像從泥土裏挖出一塊本來存在的石頭
當然不會出錯
男子聽完恍然大悟
他想如果雕刻只是把木頭裏的人王找出來
那豈不是誰都能做
他立刻回家從工具箱中拿出鑿子和鐵錘
前些日子一場暴風吹倒一棵橡樹
樹幹已經被鋸成準備燒火的木塊
正堆在屋後
男子挑出最大的一塊
用力鑿了起來
可第一塊裡面沒有人亡
第二塊沒有
第三塊也沒有
他把整堆木料幾乎全鑿了一遍
仍然一無所獲
到這時他終於明白
至少明治時代的木頭裡
沒有人亡
他也因此覺得
自己大概明白
運慶為什麼能一直活到今天了
第七個夢發生在一艘巨大的遠洋船上
夢中的男子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上船
也不知道船要開往哪裡
他只知道這艘船每天每夜不停吐出黑煙
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破開海浪一直向前
每天早晨太陽像燒紅的鐵棒一樣從海里升起
爬到高高的桅杆上方
又慢慢超過船頭
落到遠處海面
夕陽沉下去時
藍色海水會在天邊變成暗紅
大船追著太陽前進卻永遠追不上
男子找到一個船員問這艘船是不是正在向西航行
船員反問他為什麼
男子說,因爲船看起來一直在追趕落日
船員聽完大笑,什麼也沒解釋就走了
船頭那邊一群水手正拉着粗大的帆繩
嘴裏唱着含混的歌
那歌一會兒問落日盡頭是不是東方
一會兒又問朝陽的故鄉是不是西方
最後只叫海上的人任憑船繼續漂流
男子聽得越來越不安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重新踏上陸地
也不知道前方到底有什麼
眼前只有無邊無際的海
船身周圍翻着白色泡沫
身後不斷留下黑煙
他開始想,與其困在這艘沒有目的地的船上
不如跳進海里死掉
船上其實有很多乘客,大多是外國人
可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沒有人能告訴他該去哪裏
一次,天空陰沉,船搖得很厲害
一個穿西式花衣的女人靠在欄杆邊,不停哭泣
手裏握着白手帕
男子看到她,才知道船上悲傷的並不只有自己
可他不知道女人爲什麼哭,也無法從她那裏得到答案
另一個夜晚,一個外國男人走上甲板
問男子懂不懂天文學
男子連活下去都覺得沒有意思
自然不想談星星
可對方仍講起星座
說天上的星和腳下的海
都是上帝創造的
最後問男子是否信仰上帝
男子沒有回答只抬頭望著天空
還有一次他走進船上的沙龍
一個衣著華麗的年輕女人
背對眾人彈鋼琴
旁邊站著一個高大男人唱歌
兩個人只在意彼此
彷彿忘了自己正在海上
也忘了船駛向一個無人知道的地方
這些人沒有讓男子感到安慰
反而讓他更加厭倦
他終於決定
結束生命
一天夜裡
甲板上沒有別人
男子走到船邊
翻過欄杆
縱身跳向大海
可他的腳剛離開甲板
身體剛和船斷開聯繫
他就後悔了
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生命無比可貴
他想停下來,想抓住欄杆
想回到那艘剛才還厭惡的大船上
可一切已經太遲,他懸在船外
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抓,船身很高
他落了很久,雙腳仍然碰不到水面
他拼命蜷起腿,彷彿這樣就能離海遠一點
可黑色海面還是一點點逼近
與此同時,大船照舊吐著黑煙
從他身邊駛了過去
直到這時男子才明白
就算不知道船開往哪裡
能夠待在船上也比落進海裡好
可這個明白來得太晚
已經無法挽救他
他只能懷著越來越深的後悔和恐懼
靜靜落向下面的黑色海浪
第八個夢又回到熱鬧的城市
夢中的男子走進一家理髮店
剛跨過門檻
裡面幾個穿白衣服的人
便一同招呼他
店裡是個方形房間
兩面開窗,另外兩面掛著鏡子
男子數了數,一共有六面
他在其中一面鏡子前坐下
柔軟的椅墊向下一沉
鏡子裏映出他的臉
也映出身後的窗戶
斜對面的櫃檯和街上來往的行人
很快鏡中走過一個叫莊太郎的年輕人
莊太郎戴着一頂新買的巴拿馬帽
身邊還跟着一個女人
兩個人看起來都很得意
男子正想看清那女人的臉
他們已經從鏡子邊緣消失了
緊接着
一個賣豆腐的人吹着喇叭經過
兩邊臉頰鼓得像被蜜蜂蟄過
隨後
一個還沒好好梳妝的藝妓又出現在鏡中
她的髮髻有些松
朝某個人低頭行禮
可接受她行禮的人始終沒有進入鏡面
這時
一個身材高大的理髮師來到男子身後
手裏拿着剪刀和琥珀色梳子
男子問這顆腦袋還能不能理出個像樣的樣子
理髮師沒有回答只用梳子輕輕敲了一下他的頭
隨後咔嚓咔嚓動起剪刀
男子想把鏡中的每一道影子都看清
可剪刀沒想一下就有黑色碎髮飛到眼前
他只得閉上眼睛理髮師忽然問他
有沒有看見門外那個賣金魚的人
男子說沒有
就在這時街上傳來一聲小心
男子睜開眼從理髮師袖子下面
看見一支自行車輪和一根人力車車把交錯而過
理髮師雙手按住他的頭猛地轉向另一邊
那些東西立刻從鏡中消失只剩剪刀繼續作響
過了一會兒街上傳來賣小米糕的叫聲
還有木槌敲打石臼的節奏
聲音明明就在近處賣糕的人
卻怎麼也不肯出現在鏡子裡
男子努力朝近角望去
忽然發現原本空置的櫃檯後面
多出一個身材高大的女人
女人低頭數著一疊十元鈔票
數得極快
可那疊錢怎麼數也不見減少
明明只有一百張左右
數完一遍
膝上仍然還是那一百張
男子正看得出神
理髮師在耳邊說
該洗頭了
他立刻起身
也沒有鈔票
彷彿剛纔的一切只存在於鏡面之中
男子付錢走出理髮店
終於看見門口擺着幾隻木桶
桶裏裝滿紅色花色肥的瘦的各種金魚
買金魚的人坐在後面託着下巴
只顧看自己桶裏的魚
街上人聲嘈雜,自行車和人力車不斷經過
可金魚販一點也不關心
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望着水面
男子站在旁邊看了很久
直到這個夢結束
賣金魚的人都沒有動一下
第九個夢裏的世界開始動盪
彷彿一場戰爭隨時會爆發
外面讓人想起受驚的馬匹整夜狂奔
士兵在後面不斷追趕
可一座武士住宅裏卻靜得沒有聲音
屋裏只住着一位年輕母親
和她三歲的孩子
孩子的父親已經離開很久了
那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深夜
父親在榻榻米上穿好草鞋
蒙上黑色頭巾
從後門悄悄出走
母親提著一盞小燈送他
細長燈光穿過黑暗
照亮院墻前的一棵老桂樹
父親走出那道光以後
就再也沒有回來
母親每天都問三歲的孩子
父親在哪裡
孩子最初什麼也不會說
後來只會指著遠處
回答一句
那邊
母親又問父親什麼時候回來
孩子還是說
那邊
然後自己笑起來
母親便一遍遍教他
要說很快就回來
孩子學了很多次
最後只記住很快兩個字
有時候母親問父親在哪裡
他也回答很快
白天母親守著孩子等待
到了深夜四周完全安靜
她便重新繫緊腰帶
把一把鯊魚皮刀鞘的短刀
插在腰間
再用細帶把孩子背到背上
悄悄走出小門
她穿過兩旁都是土牆的武家街道
沿緩坡向西走
經過大銀杏稻田和長滿矮竹的小路
便來到一座石鳥居前
穿過鳥居是一片陰暗山林
林中總有貓頭鷹叫
母親的草鞋踩在地上
發出細碎的溼響
石路盡頭是一座古老的八幡宮
母親來到拜殿前
拉動粗繩搖響大鈴
在蹲下拍手低頭祈禱丈夫平安
她相信丈夫是武士
八幡神又掌管弓箭和戰爭
只要自己足夠誠心
神明一定會保佑他回來
鈴聲常常驚醒背後的孩子
孩子睜眼只看見一片黑暗
便趴在母親背上大哭
母親一面繼續祈禱
一面輕輕搖晃身體哄他
可不管孩子是否安靜
他都不肯立刻離開
祈禱結束後,他把孩子抱下來
臉貼着孩子的臉
哄他說:只要乖乖等一小會兒就好
接着,他用長帶
把孩子系在拜殿欄杆上
自己走下臺階,在石路上來回走動
完成一百次往返祈願
孩子如果不哭,就在布袋允許的範圍裏
沿木廊爬來爬去
可孩子一旦被黑暗嚇哭
母親便越走越快,急得喘不過氣
實在放心不下時,她只好中途跑回拜殿
把孩子哄好,然後再從頭繼續
她就這樣一夜又一夜來到神社
不敢睡,也不敢停止祈禱
只盼那個從月黑之夜離開的丈夫能平安歸來
可母親一直不知道自己日日夜夜爲之擔憂的人
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被浪士殺死了
夢中的人最後說
這個悲傷的故事
是她在夢裏聽母親親口講給自己的
最後一個夢又出現了,前面鏡子裏那個
戴巴拿馬帽的莊太郎
一天夜裏
街坊裏的健先生匆匆趕來
說莊太郎失蹤7天以後
剛剛自己回到了家
可他回來不久便發起高燒
整個人倒在牀上
病得十分嚴重
莊太郎原本是街坊裏出了名的英俊青年
性情善良也很老實
他沒有什麼壞習慣
唯一的愛好就是每天傍晚戴上巴拿馬帽
坐到水果店門口看街上來往的女人
女人多時他就看女人
還一本正經地稱讚誰長得好看
女人少的時候
他就轉過頭看店裏的水果
桃子蘋果枇杷和香蕉被整齊裝在籃子裏
顏色鮮豔的隨時可以送人
莊太郎常說
世上最好做的買賣就是開水果店
可他只是欣賞從來不花錢買一隻水果
一天傍晚
一個衣着體面的女人
忽然停在店門口
她身上的顏色
正合莊太郎心意
長相也讓他看得入迷
莊太郎立刻摘下自己最珍愛的帽子
十分客氣的行禮
女人指著店裡最大的一籃水果
說自己要買這一籃
莊太郎趕緊替她取下
女人提了提說實在太重
莊太郎本來就是個清閒又熱心的人
立刻提出替她送回家
於是他拿著細長手杖
提起水果籃跟女人離開店鋪
從那以後他整整七天沒有回來
親戚朋友起初還覺得莊太郎只是貪玩
可時間一長大家都慌了
就在眾人準備四處尋找時
第七天夜裡他卻一個人晃晃悠悠回到了街坊
大家圍住他問著七天究竟去了哪裡
莊太郎只說自己跟那個女人坐上電車一直去了山裏
按照他的講述那趟電車彷彿長得沒有盡頭
兩人下車後眼前立刻出現一片遼闊草原
無論朝哪個方向望都只有看不到邊的青草
沒有房屋也沒有道路
莊太郎跟著女人一直向前
走著走著腳下突然沒有路了
他們已經來到一座巨大懸崖頂端
女人指著下面說:從這裡跳下去吧
莊太郎走到邊緣向下看
懸崖石壁還能看見,底下卻一片漆黑
他立刻摘下帽子,十分禮貌地拒絕
說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跳
女人問他,既然不肯跳,那被豬舔也沒關係嗎?
莊太郎最討厭豬,可比起跳進看不見底的深淵
被豬舔似乎還有活命機會
所以他仍站在原地,不肯向前邁那一步
沒過多久,一頭豬哼哼著走來
伸著大鼻子要往他身上蹭
莊太郎沒有別的武器
只好舉起細細的檳榔木手杖
朝著鼻子敲了一下
手杖剛碰到鼻尖
那頭豬便悶叫一聲
四腳朝天翻倒
順著懸崖滾了下去
莊太郎剛鬆一口氣
第二頭豬又來了
他再次揮杖
豬也翻進深谷
緊接著
第三頭又出現了
莊太郎這才抬頭望向遠方
草原盡頭
一條黑線
正在迅速變粗
仔細一看
那根本不是什麼黑線
而是幾萬頭
甚至更多數也數不清的豬
它們擠成一片
像長出無數條腿的黑雲
踩倒青草朝懸崖上的莊太郎筆直衝來
莊太郎嚇得渾身發冷
可身後就是深淵無處可逃
每當一頭豬衝到面前
他就用手杖敲一下豬鼻子
那頭豬立刻翻倒滾下懸崖
下一頭緊接著補上
再下一頭又繼續衝來
豬一頭接一頭掉進深谷
倒懸的身體在黑暗裏
排成看不到盡頭的隊伍
可草原上的豬沒有減少
仍然晝夜不停地湧來
莊太郎不敢停手
因為只要慢上一瞬
豬就會撲到他身上
第一天過去了,他還在揮杖
第一夜過去了,豬群仍在向前
到了第二天第三天
他的肩膀已經抬不起來
手掌也磨出了傷
可只要還能動
他就繼續一下下敲打豬鼻子
就這樣,莊太郎在懸崖邊堅持了七天六夜
最後他的力氣徹底耗盡
握著手杖的手
軟得像一塊沒有骨頭的魔芋
再也抬不起來
一頭豬終於湊到面前
伸出舌頭舔了他
莊太郎當場倒在懸崖頂上
劍先生把故事講到這裡
認真勸夢中的人
以後還是少盯著街上的女人看
免得像莊太郎一樣惹出麻煩
夢中的人聽了
也覺得很有道理
可劍先生說完
又忍不住提起莊太郎
那頂漂亮的巴拿馬帽
他說
自己其實很想要那頂帽子
莊太郎大概活不成了
那頂巴拿馬帽
恐怕很快就會成為劍先生的東西
到這裡,十個彼此獨立的夢就全部講完了
他們沒有共同的主人公,也不是同一個人的連續經歷
只是時段各自發生,又突然中斷的夢
可夢裡的死亡、等待、罪責、孤獨和慾望
卻在夢醒之後,把這十個夜晚悄悄連在了一起
感謝收看這一期的節目
如果您覺得視頻不錯,別忘了點贊訂閱,支持一下
我們下期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