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分鐘讀一本書 人生如痴人說夢，充滿了《喧譁與騷動》

1897年,福克納出生在密西西比州的北部小鎮新奧爾巴尼。 他的祖父曾是步兵上校,退伍後做生意, 創辦了離普利鐵路公司,也是一位多產的作家, 是當地叱吒風雲的社會名流。 福克納的父親也是當地名流, 曾任密西西比州議員,創辦過銀行。 福克納的母親飽讀書籍,熱愛文學。 這位福克納的作家之路起到了很好的引導作用, 他從小就喜歡文學,可在學校。 福克納的成績卻並不理想, 中學還沒畢業,福克納就對學校教育完全失去興趣, 退學在家。 彼時,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炮火正道出飛, 福克納看了報道,想參與進去, 1918年,他申請入伍, 但因身高只有166釐米而慘遭拒絕。 1919年,福克納通過父親的關係, 進了大學,但他對學校的教育始終不感興趣, 一年後再次退學。 大學一年,他創作了許多詩歌, 離開學校後,福克納做了幾份工作, 但他上班期間不是看書寫詩, 就是打牌喝酒,怠慢了顧客, 最終弄丟了體面的工作。 工作不順,他的寫作之路卻從未停止。 可寫作之路並不是那麼順利, 福克納抱怨說, 我覺得我將來不僅掙不到錢,還得不到認可。 可是他並沒有放棄。 1928年春天,福克納開始創作《喧譁與騷動》, 但這本他傾心創作的作品並沒有得到認可, 慘遭出版社拒絕。 但多年後,這本書卻成了和喬伊斯的《尤利西斯》 以及普魯斯特的《追逝水年華並肩》的作品。 有人說,福克納是歐洲年輕人心目中的神。 然而,在自己的祖國,福克納卻極其落魄。 二戰結束的時候,福克納已經出版了17部作品, 但在自己國家以館藏豐富著稱的紐約圖書館 卻只收錄了兩本。 書店裏再售的更是隻有一本, 還是福克納最不滿意的作品。 他自嘲地說, 在法國,我是一種文學運動之父。 在歐洲,人們認爲我是美國當代作家中最厲害的, 是所有作家中最頂尖的。 在美國,我卻只能通過寫電影劇本掙點小錢, 窮得要去領一個受操縱的推理故事比賽的二等獎。 但這番自嘲沒多久,福克納就除名了。 1950年,瑞典文學院宣佈, 福克納獲得1949年孔雀的諾獎。 在他的衆多作品裏, 《喧譁與騷動》是最能展現福克納的寫作功力的, 也是最廣爲人知的作品。 讀《喧譁與騷動》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小說橫跨三十幾年的時間, 卻被福克納高度壓縮在四天的時間裏。 通過四天時間,幾個人物的意識傾瀉, 描繪了幾十年的故事。 像一個個夢一,看不到真實,又都是真實。 很多時候,你分不清哪個是現實,哪個是過去。 但讀完之後,就會發現人生如夢, 大多數人都是癡人說夢, 連自己也搞不清活着的真相。 忙忙碌碌,執着於一些莫須有的東西, 反而忘了何爲真相。 1928年4月7日,禮拜六,復活節的前一天, 小本在圍欄邊看人們打高爾夫。 此時的小本已經33歲, 可他的智力卻還停留在3歲。 他不會說話,不會表達自己,只會嚎哭。 在小本的世界裏,沒有過去,沒有未來, 過去是一片蒼白,未來也是一片蒼白。 在他的世界裏,只有氣味,聲音,溫度。 他感受世界的方式也很特別, 在他聞到的味道里,小卡聞着像樹葉。 他走到房間,看見母親躺着, 額頭上有塊布,便聞到母親身上有生病的味道。 很多人都看不起小本,覺得他是個傻子, 哪怕是家人都不曾真正關心過他, 只有小卡對他是用心的。 福克納以小本爲觀察者, 也是特別有意思的,因爲小本的觀察 沒有任何一絲謊言,他看到什麼就是什麼, 他感受到什麼就是什麼。 這像一面鏡子更加清晰地照出了這個世界的荒誕。 小本由於智力低下,心中沒有執念, 沒有算計,甚至不知道什麼是好壞, 他只是感知,只是記錄。 但這種行爲恰恰讓這個世界無所遁形,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靠一根脆弱的絲線連接着, 隨時都可能崩塌。 成年人的世界裏被注入了太多東西, 於是他們看這個世界都帶着自己的色彩, 反而不夠真實。 在他們的世界裏,太多東西都有自己的評判, 好壞,對錯,得失,甚至很多東西還有慾望。 然而小本沒有,他甚至連慾望也沒有, 他直接被剝奪了作爲男人的存在, 他被閹割了。 他喜歡小卡身上的味道, 因爲小卡對他沒有偏見, 對他的關心是真正的關心。 在他看來,小卡的氣味就是安全和溫暖, 那是他沒有被這個世界拋棄的證明。 因此,小卡第一次塗抹香水的時候, 小本哭了, 他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不知道什麼是實真, 他只是明確地知道小卡的氣味變了, 變成了一種陌生的,他不理解的氣味。 從小本的世界來看, 這個世界充滿混亂, 於是,他混亂地觀察着一切, 儘管他從來搞不明白這是爲什麼, 在他身邊,很多人都看不起他, 都欺負他,罵他是白癡, 但所有這一切流過他, 卻再也無法塑造他。 小本的記憶和現實交疊,混亂不堪, 他分不清過去未來, 世界喧囂不堪, 他什麼也抓不住, 就連自己,都是夢。 莎士比亞說, 人生如癡人說夢, 充滿喧譁與騷動, 卻毫無意義。 小說中, 小本活在永恆的當下, 沒有過去未來的困擾。 小本的大哥昆汀, 卻被困在夾子的某些觀念裏, 一生也沒走出來。 昆汀和小本一樣, 對小卡都懷着很深的感情, 不同的是, 小本對小卡的感情, 純真無暇, 不摻雜任何雜誌。 然而,昆汀對小卡的感情, 超越了親人之間的感情。 因此, 她一直因爲自己愛上了小卡而感到羞愧。 另一方面, 小卡是個任性的人, 在感情裏有些放浪, 經常換男朋友, 這也讓昆汀痛苦不堪。 在她看來, 小卡行爲不檢點, 簡直令家族蒙羞。 1910年6月2日, 昆汀在哈佛大學唸完一年級, 她是家裏的驕傲。 然而, 就在這一天, 被自己的觀念折磨的昆汀, 跳河自殺了。 在昆汀的世界裏, 鐘錶是一個特別的東西。 她說, 我又回到了時間裏, 漫不經心地聽着表。 這表是祖父的遺物, 父親將之贈與昆汀, 並告訴昆汀, 現在我給你的是所有希望和情慾的寢靈, 假如懂得好好使用它, 你將明白一個慘痛的道理, 那就是人類一切經驗歸於荒謬。 父親還告訴她, 我把它給你, 不是爲了讓你記住時間, 而是希望你偶爾可以將它忘記, 那就無需拼盡全力去征服它。 接着, 父親又說, 因爲這是無法取勝的戰鬥, 雙方甚至從未開戰。 這個戰場只讓人見識自身的漁望與絕望, 而勝利則是閒者與癡人的幻覺。 可是, 昆汀卻將自己困在時間裏, 困在家族過去的榮譽裏, 困在那些早就如夢似幻的東西里。 她因妹妹小卡而痛苦, 可是她卻不知道 她所在意何所痛苦的東西 不過一場虛幻。 什麼家族的榮譽, 什麼世俗的觀念, 其實都是一個牢籠。 不幸的是, 昆汀將自己困在了裏面, 無法掙脫, 一如這世間很多人一樣。 小卡的失真, 對昆汀來說, 就是一種一直堅守的世界崩塌的象徵。 儘管父親曾告訴過昆汀, 真誡和死亡一樣, 只是一種留給別人評說的狀態。 昆汀覺得, 有真誡觀念也不要緊。 但父親說, 這正是包括 真誡觀念在內的一切觀念的可悲之處。 昆汀被觀念困着, 她自己掙脫不出來, 便覺得這世界對她充滿審判。 她在一步步奔向死亡, 可直到這時, 她腦袋裏想着的都還是過去的一些東西。 她被自己的執念殺死, 將夢境當成真實, 卻再也找不到本來的真實。 她走在街上反覆看時間, 不是想知道此刻是什麼時候, 只是在確認某種東西。 她也被自己的影子折磨, 她試圖踩住影子, 試圖擺脫它, 甚至想將之殺死。 可是,影子是什麼? 是真實的殘留, 是過往式痕跡, 是她擺脫不了的東西。 她想擺脫影子, 其實就是徒勞, 她越是努力, 影子就越是折磨她。 昆汀對小卡的執念也如影子, 她越是用力, 越是痛苦。 小卡失真後, 昆汀道德的建築崩塌, 她的世界觀崩塌, 她無法重建, 便走向死亡。 昆汀走到河邊, 看到三個釣魚的小男孩, 他們正在爲傳說中 一條價值25塊錢的魚兒爭論。 他們在討論要如何分這條魚, 在討論錢該怎麼花, 好像這條魚已經釣上來了是的, 可實際上, 他們根本就沒釣到魚。 福克納說, 本來是絕無可能之事, 說着說着變得有點可能, 然後是極有可能, 最後竟然成了不容辯駁的事實, 但這其實是人們談論願望時的銅餅, 這實際上就是癡人說夢, 人們深陷自己的慾望, 在自己的夢境裏無法自拔, 反而忘了什麼是真實。 福克納說, 人的問題在於活得不純粹, 因而難免陷入一種亙古不變的虛無, 一極恥辱與情慾的僵局。 這是昆汀的困境, 也是很多人都困境。 小本因爲保留着孩童的智力, 因此對這個世界 反而保有一些純粹的東西。 昆汀死於自己的執念, 是被時間困住的人。 小說中的傑森 卻被自己的慾望困着, 被困在物質裏, 困在金錢裏。 他算計着一切, 始終在爲錢算計, 卻終於還是兩手空空。 實際上, 他所執着的 不過是一場虛無。 傑森脾氣暴躁, 爲人也粗暴, 即便是對家人, 他也缺乏溫度。 他恨小卡, 因爲小卡的離婚, 讓他無利可圖, 甚至失去了 原本承諾給他的銀行的職位。 對他來說, 一切都是利益, 小卡讓他沒有得到體面的工作, 他恨了小卡一輩子, 甚至就連小卡的女兒 他也充滿怨恨。 傑森其實和現在的很多人很像, 爲利是圖, 一切向前看。 在他眼裏, 一切關係都可以換算成金錢, 都可以用金錢來衡量。 在傑森這樣的人眼裏, 親情,愛情, 也不過是某種利益關係。 這是一種很可怕的邏輯, 金錢代表着一切, 吞噬了一切。 這是一種制度化的僵硬的模式, 一如卡夫卡在《變形記》裏 所批判的那個社會一樣。 小卡往家裏寄錢, 撫養自己的女兒, 傑森就連這筆錢 也要想方設法地貪墨。 他還警告自己的妹妹小卡 永遠不要出現, 否則就連信都不讓她收。 小卡想偷偷回來 看望自己的女兒, 傑森也冷酷地阻止了這一切, 因爲他覺得 他損失的銀行的職位 全都是小卡的錯, 儘管他那個職位 也是小卡的婚姻帶給他的。 傑森身上毫無人情味, 他是一個被利益和金錢吞噬的怪物, 傑森一輩子都在算計, 一輩子都在爲錢努力。 他以爲自己掌控了一切, 以爲小卡的女兒昆汀 永遠也不敢反抗他。 可是, 恰恰就是昆汀這個姑娘 給了傑森致命的一擊。 復活節前的那個夜晚, 小昆汀撬開了傑森的暗櫃, 將傑森多年來存下的鉅款 將近三千美元全部捲走, 然後他順着屋外的大樹爬下, 跟着流浪樂隊的人跑了。 第二天, 傑森發現自己的錢不見了, 他打電話報警, 發了瘋一樣地尋找, 可是, 什麼也沒找到, 錢沒有找到, 小昆汀也沒有找到。 他機關算盡, 最終不過一場空, 他犧牲一切拼命想要抓住的金錢, 最終不過一場夢。 很多人拼命抓取物質, 卻不知道, 與物質而言, 人人都是過客, 他留過誰, 就給了誰機會, 但從來沒有人真正佔有他。 而那些拼命想要佔有物質的人, 不過就是一群被物質佔有和吞噬的可憐蟲。 有些人覺得, 有了物質, 纔可談其他, 可實際上, 若是窮到只有物質, 那就什麼也不用談了, 當吵鬧和喧譁歸於平靜, 剩下的日子也不過就是慢慢熬。 迪爾西多年來, 一直作爲庸人, 照顧着康普遜一家, 照顧着小本, 照顧着傑森, 照顧着所有人, 他生活, 做飯, 一次做一件事, 在他身上, 時間和在所有人身上一樣過去。 小說最後, 迪爾西從教堂回來後, 他說, 我看見過開始, 現在看見了結局, 小本的嚎叫, 終究會歸於平靜, 昆汀的死, 也沒有改變任何東西, 傑森的瘋狂, 最終也不過一場虛無。 莎士比亞說, 人生毫無意義, 在最後, 福格納說, 他藍色的眼睛又是那樣的空洞和寧靜, 因爲那些樓房的飛檐和立面, 在一次穩穩地從左向右流動着, 而電線杆和樹, 窗子和門口和路牌, 也都復歸了原來的位置, 一些人的大夢醒來, 另一些人的還在繼續, 世間吵吵鬧鬧, 世人熙熙攘攘, 充滿喧譁與躁動, 每個人都艱辛地活着, 各有各的問題, 也各有各的救贖。 最重要的不是過一種沒有問題的人生, 而是學會用自己的方式, 去面對生命的問題, 去尋找屬於自己的生命答案。 人生如夢, 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 這場大夢就開始了, 夢裏夢外, 誰也分不清哪裏更加真實, 結局未到之前, 誰也不知道到底哪個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