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癒故事 鄭板橋:人人皆知我會畫竹子,但不知我比竹子更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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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開舊書,我是南湖,把千年的溫暖說給你聽
儒林外史裏有句俗話: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做三年清廉的知府,
尚且能攢下十萬兩銀子
但有一個人
當了十二年縣令
辭官的時候
連回鄉的路費都沒有
他的全部家當
只有一根竹子
兩袖寒風
三四幅舊畫
他叫鄭燮,字克柔
號板橋
康熙三十二年,鄭板橋出生在江蘇興化一個破落的書香門第
這個破落不是誇張,是真的破
他祖父是秀才,父親也是秀才
但秀才在當時沒什麼收入,全家常年吃了上頓沒下頓
鄭板橋晚年給弟弟寫信回憶童年時,只寫了八個字
餘家舊時三餐難繼
一天能吃三頓飯都難,那是真的餓過肚子
三歲那年,母親去世
一個三歲的孩子對死還沒概念
他只是發現,那個每天抱着他的人不見了
家裏窮,父親要教書養家,顧不上他
由乳母費氏照顧他長大
費氏是鄭家的傭人
她揹着鄭板橋每天出去做活
種田砍柴賣東西
鄭板橋是在她背上長大的
多年以後
他畫了一幅乳母圖,在題記裏寫
費氏吾母之婢也
吾三歲喪母,賴費氏撫育
三歲喪母,乳母是他唯一的溫暖
他還在畫上題了一首詩
最後兩句是
食祿千萬鍾,不如餅在手
我做了官,拿了俸祿
千鍾萬鍾都不如當年你手裏餵我的那張餅
可溫暖沒多久
因爲鄭家實在顧不起傭人
費氏也走了
鄭板橋在沒有母愛的家庭中長大
整個童年少年時代,他的記憶裏只有兩個字:窮和餓
歷史上有許多窮苦出身的官員,一朝權在手
便會報復性搜刮斂財填補曾經缺失的物質欲和安全感
但鄭板橋卻走了完全相反的人生
這既說明了正負教育的成功,也告訴了我們一個道理
當你歷經磨難,被生活反覆捶打而沒被擊倒時
將來未必會帶給你世俗意義上的成功
但一定會養成高貴的人格和富足的精神世界
四歲那年他開始讀書
每天坐在父親面前背四書五經
父親給他講了許多人生的道理
讀了幾年書後少年鄭板橋心裡在想什麼呢
他在想為什麼父親做了一輩子正直的人卻偏偏要受窮
為什麼明明是太平盛世卻還有那麼多人吃不飽飯
這個念頭成了他一生的執念
他後來給弟弟寫信回憶那段讀書的時光
吾幼時讀書,每至深夜,燈猶燼,則就月讀之
月隱則默誦之,家裡窮買不起燈油
晚上讀書到了深夜燈油燒乾了
他就把書搬到窗戶邊借著月光讀
月亮被雲遮住了他就在心裡默背
康熙52年鄭板橋20歲中了秀才
消息傳來全家高興了一天
但第二天天亮日子照舊還是窮
接下來的20年是他一生中最漫長的黑夜
他要考舉人但舉人太難了
清代鄉試錄取率極低,平均每科不到2%的過關率
鄭板橋考了無數次每一次都落榜
那些年裡他在揚州賣畫為生窮到什麼程度呢
布衣草鞋破了補,補了破那就再補
沒有錢買宣紙就在最便宜的竹紙上練
沒有錢去名山大川找靈感
他租的房子後面有一片野竹林,他就天天看竹子
春天看它破土,夏天看它舒葉,秋天看它迎着西風挺立
冬天看它被大雪壓着不折不彎
看着看着,他忽然覺得竹子很像他
瘦,他沒有一天吃飽過;直,他骨子裏有股倔強
空,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靠
節日子是一節一節硬挺過去的
康熙五十四年,鄭板橋二十二歲,娶了第一任妻子徐氏
徐氏不識字,不懂詩,連一幅畫都看不懂
但鄭板橋從沒嫌棄過他
後來他說了一句話,特別樸素
夫婦之愛,不在詩文,在飢寒
愛不在風花雪月裏
在有沒有一碗熱飯,一件暖衣
這是他窮了半輩子悟出來的道理
所謂的風骨,從來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高
而是在嚐盡了生活的粗糲之後
依然願意用溫柔的目光
去打量這個並不完美的世界
貧窮可以限制一個人的衣食
卻永遠無法囚禁一顆向上生長的靈魂
那些殺不死你的匱乏
終將成爲你生命中最堅硬的底色
徐氏陪他度過了最艱難的二十多年
雍正九年,徐氏病逝
多年後,他在給弟弟的信裏提到這件事
七王嘉義平
他在的時候,好歹還能算個家;他走了,連家都散了
雍正十年,鄭板橋四十歲,終於考中了舉人
消息傳來的時候,他正在揚州的街頭賣畫
一個四十歲的窮畫師,穿着補了又補的舊衣衫
站在秋風裏,聽到有人喊他:克柔,你中了!
他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確認自己沒聽錯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後來記錄在板橋自序裏
四十舉於鄉,喜而飲,醉倒於市
四十歲了,終於中了舉人
高興的在街上喝醉了,直接躺倒在了路邊
我們可以想象那個畫面
一箇中年男人躺在大街上
臉上分不清是酒還是淚
那不是失態,是憋了二十年的委屈
在一瞬間全倒了出來
乾隆元年,他四十四歲,考中了進士
那一科登第者共三百四十人,鄭板橋名列其中
爲了這一天,他熬了二十多年
因此後來經常調侃
說自己是康熙秀才,雍正舉人,乾隆進士
但考中了不等於馬上能做官
他沒有門路
沒有錢打點關係
只能等
一年年過去
還是沒有消息
他就這麼等
一邊等一邊繼續賣畫
繼續窮
繼續在揚州的街頭看那一片竹子
一直等了七年他終於等到了
49歲的鄭板橋被任命為範縣縣令
他用了整整30年從一個窮秀才熬成了一個七品官
但他是笑著上任的上任的路上寫了一首詩
裡面有一句老做官人興不窮
老了才當官興致一點都不減
因為終於可以做點事了
範縣是個小地方
但鄭板橋做得有板有眼他沒有官架子
穿著布衣去田頭跟農民聊天
有人來告狀他當場斷案
有人窮得過不下去他自掏腰包接濟
乾隆11年
他53歲
調任濰縣縣令
濰縣是山東的大縣
當時屬於富庶之地
鄭板橋上任的時候
滿心歡喜
認爲終於可以放開手腳
大幹一場了
但他到任之後
接連遇見罕見的天災
旱災水災蝗災持續了好幾年
那年濰縣發大水,老百姓許多房屋倒了,沒有地方住
他讓人把縣衙後院拆了,搭了十幾個棚子,讓災民住進去
他自己跟災民一起擠在縣衙裏,居室很小,他取了個名字
十笏茅齋,笏是古代大臣上朝時拿的手板
用來記錄朝堂奏對的文字,一笏大約八掌寬
十笏形容屋子很小
有人問他:你是縣太爺,住這麼小的地方,不覺得寒磣?
他笑着說:官不嫌衙小,衙小離百姓近
他又說:有竹就行,竹子在,屋子就不小
因此,他在一幅畫上提到
十笏茅齋,一方天井,修竹數竿,石筍數尺
其地無多,其費亦無多
然風中雨中有聲,日中月中有影
詩中酒中有情,閒中夢中有伴
他在告訴世人,真正的快樂不在於住多大的房子,花多少錢
而在於內心的富足
哪怕只有一間小屋,幾竿竹子
也能在風雨聲中日月影裏,找到無盡的詩意和陪伴
人可以在很小的空間裏活出很大的世界
這段話的意義不光體現了他構築的文人最高的人格追求
精神的富足勝過物質的享受還在美學上
指導了中國文人園林的造園理念
對後世園林的審美思想產生了很大影響
那幾年他自己就縮在十笏的小屋裡
白天辦公晚上畫竹
就在那間巴掌大的屋子裡
他畫出了中國美術史上最有風骨的竹子
乾隆十一年濰縣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饑荒
這一年山東大旱赤地千里
街頭餓殍遍地
百姓剝樹皮挖草根煮觀音土
吃了之後肚子脹得像皮球
拉不出來就活活憋死
縣衙外的街上每天都有餓死的人
鄭板橋在縣衙裡走來走去坐不住
他去找上司請求開倉放糧
上司說等朝廷的批文到了再開倉
他問批文什麼時候到
上司說快則一個月慢則三個月
他說等批文到了人都死光了
上司不說話拿眼睛看著他
那目光裡寫著四個字你別找事
鄭板橋也沒說話轉身走了
那天夜裡他回到十笏茅齋翻來覆去睡不著
四月的濰縣風很大
院子裏那一片竹子被吹得蕭蕭作響
他聽着聽着,聽出了一種熟悉的聲音
那聲音不是竹子,是濰縣那些吃不上飯的百姓在哭
他猛地坐起來
點燈,鋪紙,提筆,一口氣寫下了一首詩
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
些小物,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
我在縣衙裏躺着聽風吹竹葉的聲音
那根本不是什麼風聲竹聲,那是百姓在受苦的聲音
我們這些小小的州縣官吏,跟百姓之間就隔着一道牆
一片竹,他們的每一枝每一葉都連着我的心
寫完這首詩的第二天,他站在官倉門口
看着那扇門開還是不開
門後面是糧食,糧食能救人
但門外面是朝廷的法度,擅動官倉
輕則革職,重則殺頭
一時間,他想了
很多事:幼年時的飢餓,少年時對吃不飽飯的追問
二十多年的夜讀,四十歲中舉人後的醉倒街頭
他想起了他畫了
半輩子的竹子,竹子就算不生在肥土裏,也可以長在石頭上
就算不長在風平浪靜的地方,也可以長在風最大的山口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巖中
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
他決定開倉,手下勸他,他撂下一句話
殺頭就殺頭,總不能看着他們餓死
糧食一車車運出去,濰縣的百姓活過來了
但他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上司覺得他太不聽話
豪紳們恨他動了不該動的糧
彈劾的文書一封一封送到京城
但濰縣的百姓不幹了,他們聯名上書爲鄭板橋請命
朝廷派人來查翻賬本,審卷宗,對數目
查來查去,查出一個讓所有人啞口無言的結果
鄭板橋雖然擅自開倉,但一粒糧食都沒有往自己兜裏揣
不僅沒貪,他還自掏腰包墊了半年的俸祿進去
但這種繞過上級獨斷專行的行爲
讓上級官員感到權威被挑戰
還有在賑災的過程中,鄭板橋不僅開倉放糧
還責令當地的大戶人家開設粥棚
並嚴厲打擊那些囤糧居奇
企圖借災荒發國難財的豪紳商人
這些豪紳往往與官場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鄭板橋的舉措直接損害了他們的利益
導致他在官場樹敵衆多
災情持續期間,鄭板橋不僅掏出自己的養廉銀,代百姓繳納糧稅
還將百姓因借糧而寫下的債券全部銷燬
徹底免除了百姓的債務
這些舉動雖然深得民心
但在上級和同僚眼中
卻是不顧朝廷法度沽名釣譽的行爲
由於鄭板橋這些所作所爲與當時官場格格不入
他被視爲異類和眼中釘
上級官員開始上下串聯
羅織罪名指責他擅自動用官倉
處事獨斷
甚至捏造他賑災失儀的罪證
最終在乾隆18年 61歲的鄭板橋
在多重壓力和對官場的失望透頂下
主動辭官結束了12年的縣令生涯
走的那天濰縣百姓攔在路上哭成一片
他揮筆寫下一首辭官詩
烏紗擲去不爲官,囊橐蕭蕭兩袖寒
攜取一支青瘦竹,秋風江上作魚竿
把烏紗帽一扔我不幹了
口袋裏空空蕩蕩只有兩袖寒風
我畫上一支清瘦的竹子到秋風裏釣魚去
他走的時候真的只帶了幾幅畫外加一根竹子
這根竹子不是現實中的竹子是他畫中那支
也是他心中那支可路費一分都沒有
還是百姓湊了些盤纏他纔回了揚州
理想的幻滅不是終點而是另一種覺醒的開始
當我們發現世界並非爲我們而設
才真正擁有了爲自己而活的資格
真正的格局不是變得圓滑世故隨波逐流
而是在認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後
依然選擇不背叛自己的內心
去追求那溫柔而永不滅的光
辭官之後鄭板橋回到揚州
重操舊業,賣畫度日
他給自己定了個規矩,明碼標價,白紙黑字貼在牆上
大幅六兩,中幅四兩,小幅二兩
凡送禮物,實物總不如白銀為妙
朋友來了,想要畫,可以,價錢照付,一分不少
有人覺得他俗,一個文人,一個進士出身的前縣令
怎麼能把錢掛在嘴邊?他不客氣地懟回去
我窮了一輩子,靠手藝吃飯,哪裡丟人?
但他也有不收錢的時候
遇到災年,他免費給窮人畫
畫完還要提一句祝福的話
有人問他為什麼
你那些朋友要畫你不給
窮人沒錢你倒白送
他說:朋友不差這一幅畫
窮人卻差這一口飯
這個邏輯一點也不矛盾
對有錢人,他講規矩
對窮人,他講情義
他的規矩和情誼,都長在同一根骨頭上
窮了一輩子
但比誰都體面
他的這種對待藝術的態度
對後世的藝術家有很大啟發
這讓我想起書法家啟功先生的一個故事
有一次
一位級別很高的軍隊領導
派祕書來向啟功先生求字
態度可能有些傲慢
啟功先生沒有直接拒絕,而是幽默又犀利地問了一句
我要是不寫,你們首長會不會派飛機來炸我
祕書一聽趕緊回答:那當然不會
啟功先生便說:那我就放心了,就不寫了
但無論是修水管的工人、學校的服務員
還是普通鄰居,只要開口他幾乎都會贈送墨寶
他的字可以送給任何一位尊重藝術的普通人
但絕不會因為對方的權勢而違心書寫
這是和鄭板橋一脈相承的風骨
59歲那年,鄭板橋在一方印章上刻了四個字
難得糊塗,他在編款上解釋
聰明難,糊塗難,由聰明而轉入糊塗更難
放一招,退一步,當下心安
為圖後來福報也
翻譯過來是:人這一生精明很難,糊塗也很難
但最難的是,你明明什麼都看明白了卻選擇不去計較
你明明可以爭但你不爭了,你明明可以恨但你不恨了
難得糊塗不是妥協,是一個覺了一輩子真的人
在人生最後給自己找的一個臺階
不是教人麻木,而是教人在無力改變世界時
如何保全內心的完整
它是一種帶著痛感的溫柔
是清醒者在絕望中
為自己保留的最後一片淨土
真正的強者不是永遠不會受傷
而是在傷痕累累之後
依然懂得如何與自己和解
如何在廢墟之上重新種下一朵花
乾隆30年
公元1765年
鄭板橋病逝於揚州
年73
他走的時候跟來的時候一樣
什麼都沒有
他把一生的委屈、不甘、堅守和希望
都傾注在了這些墨色淋漓的枝葉裡
那些看似潦草的筆觸是他情緒的宣洩
那些疏密有致的佈局
是他對秩序和美最後的信仰
他在紙上構建了一個現實中不存在的世界
在那裡君子可以不妥協
善良可以有力量
苦難可以被升華
這也是他的美學境界,不做技巧的炫耀,而是生命的袒露
當語言無法承載痛苦時,筆墨便成了靈魂的出口
他畫了50年的竹子
但他站得比竹子更硬更直
真正的治癒不是忘記痛苦,而是將痛苦轉化爲創造的力量
讓個人的苦難成爲照亮他人黑夜的微光
他從不假裝自己完美
從不掩飾自己的痛苦和矛盾
他把一個普通人
在時代洪流中的掙扎迷茫、堅持與深情
毫無保留地給了我們
他讓我們看到
原來偉大不是高不可攀的聖像
他可以是一個人
在泥濘中跌倒又爬起來的狼狽模樣
可以是在絕望中依然選擇善良的微小瞬間
他告訴我們
不必強迫自己時刻堅強,也不必爲自己的糊塗感到羞愧
允許自己有脆弱的權利,允許自己去選擇退一步
真正的勇敢,不是永不落淚,而是含着眼淚,依然相信明天會有光
願你在看透生活的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
願你在經歷了所有失望之後,依然保有深情的能力
願你在這個浮躁的世界裏,像鄭板橋筆下的竹石一樣
哪怕生在破巖之中,依然活出屬於自己的
不可替代的堅韌與溫柔
總有一個靈魂,隔着漫長的歲月
懂你的欲言又止,疼你的強顏歡笑
你並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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