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癒故事 林逋：我一生未娶，死後卻緊攥著一支玉簪

元代杭州孤山，一夥盜墓賊趁着夜色掘開了一座墓 他們此前做了功課，知道這是一位北宋名士的墓 生前受過皇帝重賞，墓中必有珍寶 滿心歡喜地打開棺槨，卻傻了眼 棺中只有一方磨得凹陷的硯臺和一隻普普通通的舊玉簪 墓主人叫林逋，他寫過“疏影橫斜水清淺” 暗香浮動月黃昏 梅妻鶴子的典故也出自他 放下一切，終身不娶，隱居孤山 被後世奉爲人間最清醒的隱士 可他的墳墓裏，爲何偏偏藏着一隻女子的玉簪？ 公元967年，林逋出生在浙江奉化 那一年，趙匡胤黃袍加身已經過去了七年 大宋的天下正在慢慢穩固 他的祖父林克己是前吳越國的通儒院學士 屬於書香世家 史書提及他少年時，只有一句： 少孤力學，不屈榮利 他幼年喪父 至於母親，不知道是早早離世 還是在父親去世之後改嫁 正史沒有留下任何記錄 少年時的林逋依靠兄嫂過活 那時候家道已經中落 日子過得清貧 他只有一個選擇 讀書 十幾歲的林卜已經通曉經世百家 寫得一手好書法 詩文更不在話下 但他讀書是為了安頓內心 並不追求功名利祿 這也為他的性格鋪就了底色 一個從小就被世界拋棄過的人 要麼變得極度冷漠 要麼會對世界產生更多的溫柔 他選擇了後者 公元992年 25歲的林卜決定出去走一走 他要開闊眼界 再尋找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為此去了很多地方 山東安徽江西江蘇 他見過揚州城的繁華，十里長街，珠簾繡幕 也見過長江的壯闊，逝者如斯，不捨晝夜 還見過淮河兩岸的村莊 百姓在田壟間勞作，炊煙在黃昏後升起 他以為自己會在這段旅途中找到答案 關於功名，關於前程，關於一個讀書人該如何安身立命 可他找到的是另一件事 命運給了他一個遇見 這個遇見有他從沒經歷過的滾燙灼熱和溫情 1000年前後，江淮某處渡口 船離岸的時候，江風已經慢慢起來 船艙裏稀稀拉拉坐着幾個人 有人打盹，有人望着窗外灰濛濛的水面出神 林補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包袱擱在腳邊 裏面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兩卷舊書 風從艙門縫裏鑽進來，帶着江水特有的腥氣 他對面坐着一個穿素衣的姑娘，低頭看手裏的東西 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抬手別在耳後，動作很輕 林補掃了一眼，沒多看，轉頭去看江面 忽然，一陣風猛地灌進船艙，對面姑娘手裏的紙頁被風吹了起來 其中一張正好落在林補的腳前 他彎腰撿了起來，看見了上面的字跡 清秀端正，但等他看清寫的內容，卻愣住了 那是自己做的一首詞，《點絳脣·金谷年年》 記得半年前，趁着酒醉，題在一座酒樓的牆壁上 其中的句子再熟悉不過 餘花落處，滿地和煙雨，又是離歌一曲，長亭暮 姑娘朝林補走了過來，口中連連稱謝 林補將紙頁遞過去，輕輕問了一句 你喜歡這首詞 在哪裏抄錄的 姑娘愣了一下，開口道 很喜歡，在一處酒樓的影壁上 只是不知作者是何人 聽說是一位姓林的年輕先生 林卜微笑道 我就是那個林先生 那姑娘再次愣了一下 隨即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溫婉和煦 是林卜一生都無法忘記的笑 兩人坐在一起，姑娘問他 餘花落處，滿地和煙雨，是不是真有過那樣的景 她說有，她又問在哪兒 她說：不太記得了，走了太多地方，江南煙雨都差不多 她又笑了一下，說：也是 之後，他們聊了一路，聊詩文，聊山水 聊各自見過的最難忘的黃昏和清晨 姑娘說：她從小被關在宅子裏，能出門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每次出門都像偷來的時辰 所以記得住每一個細節 林卜說：他正好相反 最近幾年都在外面走 沒一個地方能住滿三個月 船靠岸的時候，風停了 江面平得像鏡子 對岸的柳樹倒映在水裏 枝條緩緩搖曳 他們一前一後下船 在碼頭站定 他朝他微微欠了欠身 他也拱了拱手 轉身走了，誰也沒說再見 林補來到的城市是安徽溧陽 城裏有一戶書香世家，聽聞林補有才，專門相邀入府 幫忙整理校勘家中珍藏的古籍 主人家姓沈，府邸很大，具體什麼格局，林補記不清了 只記得要穿過好幾處院子，經過一條長廊，才走到藏書閣 就這樣，林補在府中住了下來，每日清晨進藏書閣，日暮放出 三天後的傍晚，他校看完一本古籍 放下筆，伸了個懶腰，跟着書童走出門，卻愣住了 院子裏種了不少梅樹，一個穿素衣的身影正站在樹下 沐浴在夕陽裏，美得就像一幅畫 姑娘轉過頭，也愣住了，雖然隔着院子 但林補還是看見她的眸子亮晶晶的 風輕輕拂過，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晃了一下 船靠岸的那一刻，兩人都以爲永遠不會再見了 他先開口：是你父親請的先生，竟然是你 林補點點頭，兩人並沒有多說話 但從那以後，每日午後，他會讓丫鬟送來一盞茶，一碟點心 教書累了，林補偶爾抬頭，有時會看見他坐在廊下的石階上 有時看見她在梅樹下站一會兒 但更多的時候，抬起頭髮現沒有人 林補的心中開始空落落的 有一次他離開藏書閣，寫了一句話擱在桌案上 檐外雨聲初歇，廊下人影未去 第二天那張紙下面壓了一頁新紙 是他的字跡，影未去，人亦未去 林卜看着那幾個字，開心地笑了很久 就這樣過了半個多月 一天晚上，林卜穿過月洞門 聽到兩個丫鬟在說話，聲音不大 但字字句句都像針一樣刺進他的心裏 他們說的是小姐的婚事 兩人邊說邊走遠了，院子裏只剩下月光和蟲鳴 林卜站在門後面，半天沒有動 後來從書童口中得知，沈家小姐閨名叫小梅 已經許配給了太守家的公子，過不了多久就會成婚 梳沐理完那天，林卜在藏書閣待到很晚 把最後幾卷書歸到架上 案上的燈油添了最後一次 第二天天亮 他收拾好包袱，走出房門 霧氣還很重 穿過迴廊，推開角門，正要邁出去 聽見身後有人叫他 林先生 林卜回頭 看見他站在梅樹下 隔着霧，輪廓有些模糊 他走過來 從袖中取出一支碧玉簪 很樸素 什麼花紋都沒有 他把簪子放進林卜的掌心 合上他的手指，輕輕握了一下，就鬆開了 然後退後一步，看着他說，你寫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 說完轉身走了，裙襬掃過地上的落葉 細碎的聲響由近及遠，最後融進大霧裏 林卜低頭看手裏的簪子，攥緊，推開角門，走了出去 他繼續往前走，走過很遠很遠的山路水路 那支簪子一直帶在身邊 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連爭取的資格也沒有 不是不想爭，是拿什麼去爭 沒有功名，沒有家業 沒有一個可以讓他安穩落腳的地方 讀過的那些書，寫過的那些詩 在現實面前，忽然一點用都沒有 那一刻，他不是不想說話，是無話可說 這種無力感，其實我們每個人都經歷過 你清楚的知道想要什麼，可你什麼都做不了 1007年杭州西湖孤山 40歲的林卜在這裏結廬定居 孤山其實不大，海拔只有30多米 在西湖中孤零零地立着 可林逋喜歡她，他說： 然物質之所恃，非世家也非功名富貴也 只覺青山綠水與我情相宜 翻譯過來是：我心向往的不是家庭，不是功名富貴 只覺得這青山綠水和我的性情最相投 人們都說他清高，可一個真正清高的人，何必把清高掛在嘴邊？ 他只是不想和這個世界爭辯什麼 覺得一個人比兩個人更不寂寞 他獨愛梅花，喜歡梅花的清冷與孤傲，因此種了360株梅樹 就在孤山的山坡上，一株一株親手栽下去 春天澆水，夏天除蟲，秋天剪枝 冬天等它開花結果 然後把賣掉梅子換的錢分成360份 每天取一份，供他清貧的衣食 他把這叫做梅妻，把梅花當做妻子 世人都道梅妻是風雅，是林逋的品格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還是唯一能重新見到她的方式 那個沈家姑娘後來結局如何，我們不知道 但我們願意相信，那滿山的梅花，每一朵都是她的影子 林逋每天在梅樹下讀書寫字發呆 看着梅花開，梅花落，他一定是心安的 360株梅樹，剛好夠他每天拿一株換錢買米 也剛好夠他每天跟她說話一次 他這輩子都沒有再見過那個人 可他每一天都在和她見面 在澆水的時候，在剪枝的時候，在採梅子的時候 一個黃昏，林逋再次抽出那張 寫著影未去，人亦未去的紙 小心翼翼地看了一會兒 然後提筆寫下一首《長相思》 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送迎 徵人有離情，君淚盈，妾淚盈 羅帶同心結未成 朝一平 這是林逋寫過的唯一一首愛情詞 同心結未成 他的心中 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了 後來，他又養了兩隻鶴 雪白的羽毛，修長的腿 飛起來的時候 像一團雲，從地面升到天空 他把他們叫做鶴子 把鶴當作兒子 沈括在《夢溪筆談》裡記過一件事 林逋常劃著小船在西湖裡遊蕩 去各個寺廟同和尚們聊天 如果有人來孤山找他，他的童子就會打開籠子，放出那兩隻鶴 鶴飛入雲霄，林逋在湖上遠遠看見，就知道有客人來了 於是棹舟而歸，梅妻鶴子 表面是隱逸的浪漫，底色卻是極致的清冷 他不是在享受孤獨，他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安放自己的生命 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這種選擇 偶爾有路過的樵夫問他 先生，您一個人不孤單嗎？ 他笑笑，指了指梅樹，指了指鶴 指了指遠處的西湖和青山 意思是我有這些，足夠了 樵夫搖搖頭走了 覺得這人怪，無法理解 可林逋不需要任何人理解 梅妻鶴子的典故和他的詩詞逐漸傳播開來 1012年，宋真宗聽說了林逋的名字 知道西湖邊上有個隱士，學問好，品德高 一輩子不娶妻，不做官，種梅養鶴，寫了很多好詩 皇帝專門賜了素帛，詔令地方官歲時勞問 每年都要去拜訪慰問，糧食布匹，皇帝的面子 這些東西放在任何一個讀書人身上，都是天大的恩典 更不要說 皇帝的潛臺詞裏還藏着一條路，想請他出來做官 朋友勸他：官家賞識，天下敬仰 你若願意出山，這可是萬載留名的好機會 林逋搖了搖頭，說了一句話 我方惠寄林鶴，欲不以詩名一時，況後世乎？ 我正隱居在山林之間，連當下的詩名都不想要 更何況留名後世呢？ 他寫完詩就隨手扔掉，從不留存 有人偷偷記下來，才得以流傳 後來，他的侄孫孫大年四處蒐集 才幾錄成集，傳下三百餘首 可這樣一個連詩稿都懶得留的人 寫出了那首驚豔千年的詠梅詩 1014年冬天，孤山下了大雪 他站在門前看了一整天的梅花 然後回到屋裏磨墨鋪紙落筆 寫下一首《山園小梅》 衆芳搖落獨暄妍 佔盡風情向小園 疏影橫斜水清淺 暗香浮動月黃昏 百花凋零的時節 只有梅花獨自開得明媚溫暖 把整個小園的風光都佔盡了 稀疏的影子橫斜在清淺水面上 幽微的香氣浮動在黃昏月光中 這兩句是詠梅詩的千古絕唱 寫梅花的姿態和香氣都達到了極致 從美學上解讀，暄妍二字用得極好 梅花明明是冷的，林逋卻說它暖 因爲它是冬天唯一開着的花 是寒冷世界裏的一個例外 疏影寫花枝的稀疏和錯落 橫斜寫枝幹的自由與不規矩 四個字就把梅花的氣韻勾勒出來 而暗香更多了一層若有若無的意味 暗不是顏色，暗是香氣來得不張揚 你使勁聞的時候聞不到，不去管它 它卻悄悄鑽進來 配上水清淺，月黃昏六個字 梅水月三者交融 清冷中透着一股溫柔，整首詩的意境在這裏凝成了 後人評價這兩句詩，說林逋之後寫梅花的詩幾成絕響 再沒有人能寫的比這更好了，暗香和疏影也成了梅花的代名詞 這首詩寫的清冷，但林逋本人並不冷漠 范仲淹來孤山找過他，歐陽修在文章裏提過他 蘇軾在杭州做官的時候也去拜過他的祠 他和當世大儒唱和往來，談詩論文，一點也不孤僻 他鼓勵侄子考取功名，爲後輩的成就開心 他不是憤世嫉俗的狂人，而是個通達清醒的智者 真正的看破，不是漠視這個世界 而是安靜的守護自己的一方天地 不爭不搶，不怨不恨 把自己放在一個合適的位置上 把心裏最柔軟的那一塊留給再也回不來的人 他活成了許多人心嚮往之，卻又不敢去做的樣子 時間一年一年過去，孤山上的梅花開了 二十多次，謝了二十多次 鶴生了一代又一代 飛走又飛回來，林逋老了 公元1028年，北宋天聖六年，林逋61歲，無疾而終 他葬在孤山上，和住了二十多年的茅草屋隔着一道矮牆 宋仁宗專門賜諡號，和靖先生 他留下了一首絕筆詩 湖上青山對結廬 墳前修竹亦蕭疏 茂陵他日求遺稿 有喜曾無封禪書 湖上的青山對着我結廬的地方 墳前的竹子也長得蕭蕭疏疏 如果以後 有人來我這裏求遺稿 我很高興 一生從未寫過一篇歌頌朝廷功德的文章 這是他最後的驕傲 也是最後的清醒 公元13世紀，南宋滅亡後約30年 經元代朝廷委派，妖僧楊璉真加大肆盜掘江南古墓 先盜了南宋六處皇陵，宋理宗的遺體被倒掛起來瀝水銀 頭骨被做成飲酒用的骷髏碗 接着掃蕩杭州名臣隱士墓葬 林逋的墓也未能倖免 盜墓賊以爲，這位名滿天下的大隱士 讓皇帝賜諡號，讓文人敬仰的和靖先生 墓中多少會有些值錢的東西 撬開棺槨的那一刻，他們愣住了 棺槨裏只有兩樣東西 一方簡樸的端硯，硯臺上有很深的研磨痕跡 文人視硯如命，帶進棺材裏說得通 可另一件呢？一支素玉簪 是女人用的玉簪，硯臺是他的風骨 而那支玉簪是他守了一輩子的思念 硯臺不值幾個錢，玉簪更是普通 盜墓賊把這兩樣東西拿在手裏掂了掂，罵了一聲晦氣 他們大概永遠也想不到 那支玉簪的價值不是金銀能衡量的 玉簪在黑暗的棺槨裏陪了林逋兩百多年 才被野蠻的手重新翻到陽光下 那是一個男人一生清寂孤獨的證物 證明他曾經愛過，曾經失去過 曾經用餘生的每一寸光陰 去守護一個早已消失在歲月裏的名字 從相遇守到永訣，從青絲守到白髮 從孤山春天的風守到冬天的雪 林逋說：梅花是妻子，說仙鶴是兒子 可我們知道，那滿山的梅花 每一朵都是那個她 那飛入雲端的鶴，每一次放飛 都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再來的人 我們都以爲隱士是冷漠的，是不合時宜的 可林逋告訴我們，最高級的深情 往往披着孤獨的外衣 林逋去世千年後的某個冬夜，孤山又下雪了 梅花在雪裏開着，白的雪，紅的梅 像極了兩人初次相遇時那個黃昏的顏色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冷得人縮脖子 可如果你站在那株最老的梅樹底下 閉上眼睛你會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 那是一個人把一輩子的溫柔不捨遺憾 全部揉碎在歲月裏，慢慢散發出來的味道 疏影橫斜，暗香浮動 我們讀了一千年，以爲讀的是梅花 可直到今天，直到那支玉簪的故事 在歲月深處泛出微光 我們才突然明白，我們讀到的是一顆心 一顆被思念泡得柔軟，被孤獨磨得冷寂的心 是一個北宋男人用六十一年的清寂，留給這個世界最深情的迴響 人間最清醒的他，不要功名 不要富貴，不要家庭，不要後世之名 他什麼都放下了，什麼都不在乎了 可他到最後，還是沒捨得放下那支玉簪 如果你喜歡本集，希望能點個關注 願你也在歷史的縫隙裏遇見自己 我是南湖，下期繼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