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傳記-文學閃耀 還原複雜多面的李清照，重新解讀千古第一才女

翻開李清照的詞論，開篇他就講了這樣一個故事 唐代的一次宴會上，有個人衣着破爛，不受待見 這時，一位名士忽然點名叫他獻唱 在滿座的譏笑聲中，這落魄漢緩緩站起 一開嗓，技驚四座，衆人這才驚呼道 原來你就是有名的歌者李八郎啊！ 作爲一篇詞學評論文章 李清照寫李八郎，看似突兀，卻非閒筆 他把自己帶入了這個角色 在全是男人的文壇酒席上 他是那個最不合時宜的存在，一個女人 然而，不僅僅是詞作 李清照的一生，又何嘗不是另一個被誤解的李八郎？ 世人總把他鎖在賭書潑茶的濾鏡裏 彷彿她只是活在趙明誠羽翼下的閨閣才女 殊不知，靖康之變後 這個敢告發第二任丈夫的婉約派 帶着十五車文物，獨自南渡 又在兵荒馬亂的年代裏，完成了《金石錄》的校勘 她晚年漂泊臨安，卻寫下“欲將血淚寄山河”的詩句 那些以爲她只會寫相思怨別的看客 可曾讀懂木蘭橫歌好女子的豪氣？ 從倚門回首的少女，到江山留與後人愁的老婦 李清照的人生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加壯闊 公元1084年，北宋元豐七年 李清照生於濟南府章丘明水 父親進士出身，是蘇軾的學生 生母在她兩歲時離世 繼母則是宰相王拱辰的孫女 雖生於明水 自幼年時，父親李格非升任太學正 至1107年 李清照夫家遭難，出京 這十來年間 李清照則一直居住在東京 因爲唐代藩鎮割據的教訓 北宋是一個極度重文抑武的時代 這也造成了兩方面的重大問題 一方面，對科舉制進行了改革爲了 拉攏士大夫，大力扶持寒門知識分子 雖然瓦解了自魏晉以來的世家門閥問題卻也形成了 有史以來最大的文官集團 新舊黨派爭鬥不斷，嚴重削弱了朝廷的凝聚力 另一方面，武力衰微，無力開疆拓土 北方的政權則一個個崛起 朝廷卻始終無法阻止其勢力擴張 直到女真人的鐵蹄踏碎了北宋的繁華夢 也踏碎了百年的文治風流 縱觀李清照的一生 都完全被這兩個方面深刻影響着 無論如何 在李清照的年少時光 北宋的東京 依然是世界上最繁華的都市 漕運碼頭千帆競發 夜市直至三更盡，才五更又復開張 相國寺的萬姓交易場上 人山人海國子監的書生們 捧着東坡集，爭辯詩詞瓦舍勾欄裏 柳永的詞被歌女們傳唱 而李清照父親李格非的書房有竹堂裏 正聚集着晁補之張耒等文學巨匠 蘇軾門下學生衆多，最出名的就是蘇門四學士 分別是黃庭堅晁補之秦觀張耒 後四學士少爲人知，正是趙正一 李喜董榮和李格非 李格非拜於蘇門，一方面提高了自己的文名 一方面也成就了女兒的文名 李清照自少年便有詩名 才力華贍，逼近前輩，凡一弄筆，文章落紙，人爭傳之 十幾歲就寫出《無錫中心頌詩》 賀張文潛，以借古諷今 生在繁華的東京城，李清照自然也愛玩樂 比如這首《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 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 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 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李清照自然也愛花 比如這首《如夢令》 昨夜雨疏風驟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 試問卷簾人，卻道簾依舊 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李清照的日常生活想必也是閒適歡愉的 比如這首《點絳脣·蹴罷鞦韆》 蹴罷鞦韆，起來慵整纖纖手 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客入來，襪纏金釵六 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有人將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解讀爲李清照的情竇初開 是和趙明誠的初見場景，也許吧 總之，東京的海棠花開了又落，落了又開 李家的小才女初長成 總歸到了該出嫁的時候了 李清照和趙明誠的結合是有着特殊的政治背景的 前面提到，北宋形成了有史以來最大的文官集團 自王安石變法後，逐漸分裂爲新黨與舊黨兩大陣營 新黨支持王安石變法，舊黨反對王安石變法 兩派圍繞改革政策、治國理念、權力分配等展開激烈鬥爭 互相傾軋，導致朝局動盪 李清照父親李格非所在的蘇門正是舊黨 而趙明誠的父親趙挺之，則是新黨的力挺者 兩個黨派的家族爲什麼能夠聯姻呢？ 下面的人這麼鬥來鬥去， 自然也和上面的人搖擺不定有關 神宗朝 1067-1085 年新黨得勢 王安石主導變法，舊黨被貶 哲宗前期，元佑時期 1085-1093 年 高太后垂簾聽政，屬於舊黨掌權時期 全面廢除新法，新黨遭清算 所以，舊黨又稱元佑黨 哲宗後期，紹聖時期 1093-1100 年哲宗本人親政 新黨復起，舊黨被貶，黨爭加劇 而到了 1100 年宋徽宗剛繼位，曾試圖調和兩黨 發佈詔書說：無偏無黨，王道蕩蕩 第二年 1101 年又將年號改爲建中靖國 就是在這樣的一個微妙時期 舊黨派的女兒李清照嫁給了新黨派的兒子趙明誠 趙明誠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詩人謝逸曾在給他的詩中提到 茂林少年，白麪郎應該是個風度翩翩的富家公子吧 他還有個最大的愛好，就是金石考古 夫君的這項愛好也影響了李清照的一生 趙明誠雖然是新黨派的兒子，卻尤其喜歡舊黨蘇門的文章 他喜歡蘇軾和黃庭堅，喜歡到 即使是隻言片語也要收錄的程度 新婚燕爾，少不了 你儂我儂，那個時候趙明誠還是個太學生 每月初一十五才能回家看望妻子 每逢假期，兩人就相攜去大相國寺逛集市 購買碑銘書籍 那段時光一定是愜意美好的 唯一的憾事，似乎是身爲貴家子弟的他們 買不起出價二十萬的南唐畫家徐熙的牡丹圖 兩人把玩了兩夜，又給退了回去 快樂的時光有些短暫，北宋的朝廷又要開始變天了 建中靖國的年號僅僅用了 一年，第二年1102年便改爲崇寧 崇寧就是追崇熙寧，熙寧是宋神宗的年號 徽宗以改年號的舉動，宣告朝廷全面倒向新黨 對舊黨的打壓也愈演愈烈，崇寧元年七月 定一百二十人，元佑奸黨，禁弟子在京任職 崇寧二年九月，禁宗室與黨人子孫通婚 崇寧三年四月，驅逐黨人子弟離京 崇寧三年1104年六月，定三百零九人黨籍 李格非列二十六位 徽宗蔡京書碑立於端禮門 與此同時，趙明誠的父親新黨趙挺之卻一路高升 1105年三月，終至宰相 父親落難，而公公高升，權勢正盛 李清照曾爲父親向公公求情 先後寫有兩篇陳情詩文 其中一句爲何況人間父子情，可謂懇切 然而趙挺之並沒有回應 1106年正月，一件大事發生了 一顆彗星劃過了大宋的天空 上天降怒，皇帝當然要思己過 或者說是皇帝需要一個臺階 來解除這曠日持久的黨禁 目的是維持朝堂力量的平衡 一番操作之後，元佑黨人被赦免了 但是這件事的責任還是需要有人來承擔的 那就由蔡京來吧 於是徽宗便暗示趙挺之上書批評蔡京 自己則順了忠臣納諫，罷免了蔡京 趙挺之隨即升爲首相 沒過多久，徽宗又覺得還是聽話的蔡京更加順手 僅四個月後蔡京即副相 復職後，他指使黨羽彈劾趙挺之 趙遭罷相，隨後大病不起，五日後便去世 蔡京自然不會善罷甘休，開始對付趙挺之的三個兒子 他們被指控涉嫌參與其父的貪污罪行，並被帶去監獄立案審查 最終，這些指控都無果而終，7月他們被無罪釋放 根據李清照生平的敘述 她和趙明誠於1107年歲末離開京城 回到亡父的青州故居 此後，李清照再未回過東京 晚年的李清照回憶故土時， 是這樣描述的 中州勝日，閨門多暇， 記得頻重三五 鋪翠冠兒，碾金雪柳， 簇帶爭濟楚 記得東京繁華時， 閨中多閒暇， 最是看重這元宵佳節 戴着翡翠羽毛裝飾的冠飾， 配着金線捻就的雪柳 姐妹們爭相打扮得光彩照人 可惜這首詞的下一句是： 如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 不如向簾兒底下，聽人笑語 此時，隨夫君去青州，正值避難的李清照 尚未風鬟霜鬢， 而是迎來了他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自1107年離京東歸，到1121年趙明誠赴萊州任職， 李清照在青州住了14年 李清照將居室取名歸來堂， 取自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又自號易安居士， 正是詩中的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 倚着南窗寄託傲然的情懷 覺得這狹小的竟能容膝的地方 更是自己心安，容易滿足 楊絳和錢鍾書先生也曾給自己的書房 起了一個名字，叫榮安室 同樣是來自陶淵明的這一句 所以，李清照又常被稱爲李易安 她的作詞風格也被稱爲易安詞 清代詞人納蘭性德曾在一首悼念亡妻的詞作中寫道 讀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致敬的就是李清照和趙明誠二人的夫妻生活 根據《金石錄》後序中記載的一段故事 飯後，兩人對坐烹茶，以考技藝爲戲 一人提問，某典故出自某書第幾頁第幾行 另一人作答，引者先引 李清照博聞強記，常勝趙明誠 得意大笑時碰翻茶盞，潑溼衣裳，反不得飲茶 他們之所以會玩這樣的遊戲 有一個原因就是家中的藏書實在太多了 要知道，趙明誠此生的最大追求就是金石學考古 現在剛好有了閒暇，到了靖康之難南逃時 家中的文物書籍已有十餘間屋子之多 趙明誠在《金石錄序》中說到自己愛好金石的緣起 餘自少小喜從當世學士大夫訪問前代金石刻字 以廣易聞 後得歐陽文中公集古錄，讀而賢之 以爲正訛謬，有功於後學者甚大 宋代的考古學體系可以分爲一體兩翼 核心是金石學，是物質文物研究 左翼是古器物學，右翼是文獻考據學 其中文獻考據的成就 比如司馬光的資治通鑑考異 古器物學的成就，比如王府的宣和博古圖 而金石學的成就，就是趙提到的歐陽文中公 也就是歐陽修的集石錄 再之後，因爲李清照的保護，又有了趙明誠的金石錄 爲了收藏，李清照自嘲食去重肉，衣去重彩 但意會心謀，目往神受，樂在其中 此時，李清照的創作熱情也是激情澎湃的 他說：自己詩情如夜雀，三繞未能安 我們可以想象這樣一個生活場景 李清照雪夜擁衾教書，炭火將盡時 趙明誠常把裘衣蓋在他膝頭 他寫詞論到激昂處，他默默添茶研墨 趙明誠訪碑歸來，滿身泥濘，他提着燈在門首等 先問踏本無恙否？再說怎不戴斗笠？ 正是夫妻二人歸去來兮 真堪斜飲時期 藝術家宋徽宗正帶領他的朝廷徜徉在藝術的海洋裏 他正以帝王之力推動着宣和畫院的繁榮 主持編纂宣和書譜，宣和畫譜 甚至親自設計艮嶽園林 朝廷上下沉迷於虛幻的繁榮當中 表現出令人震驚的政治短視與精神麻痹 宣和三年 1122年金國邀北宋攻遼 北宋軍隊大敗而歸，北宋徵遼的慘敗 讓原先還對北宋存有幾分忌憚的金國 看清了北宋外強中乾的虛弱 南朝武備不過墨客細筆爾 按照宋代的制度，文官即使被貶 只要無重大罪行，經一定年限可重新啓用 趙明誠1107年被貶，至1121年已滿14年 符合復出條件 1121年趙明誠被朝廷重新啓用 出任萊州知州 李清照結束了閒適的歸隱生活 隨趙明誠赴任萊州 兩年後趙明誠改任淄州知州 李清照又一同前往淄州 1125年金國在滅遼後分兩路南下攻宋 正式開啓了宋金戰爭 金軍西路軍被阻於太原 而東路軍則一路攻至東京 嚇破了膽的宋徽宗倉促傳位給兒子宋欽宗 自己帶着一干親信倉皇逃往揚州避難 1126年，也就是靖康元年，金軍第二次圍攻東京 11月，東京城破 1127年4月，金軍擄走徽宗欽宗二帝及其宗室 百官財寶北返，史稱靖康之變，北宋滅亡 這場浩劫的諸多細節都被靖康紀聞等史料忠實地記錄下來 徽欽二帝被剝去冠冕，以青布裹頭 金人用繩索將皇室成員串成長隊 像驅趕牲畜般趕出城門 柔福帝姬等宗室女子被金兵當衆羞辱 他們被迫換上金人服飾，在衆目睽睽之下被押上牛車 當押解隊伍渡過黃河時 被俘的官員們最後一次回望南岸 春日的陽光照在汴梁城頭，那座他們曾經治理過的都城 如今已升起金國的旗幟 太學生徐魁在渡船上一躍入水 用生命祭奠了逝去的王朝 徽宗唯有個兒子僥倖逃脫，就是趙構 同年五月，趙構在南京應天府 （今河南商丘）即位，改元建炎，南宋開始 就在這亂世之中 1127年3月，趙明誠的母親在江寧府病逝 因爲事急，趙明誠先行南下 留下李清照處理淄州和青州的藏品 7月，趙明誠又從淄州調任江寧知府 李清照把淄州寓所的書畫器物 撿了又撿，選了又選 仍是裝了十五車，運往江寧 除此之外，青州老屋還有十餘間文物 只能再尋機會運走 他沿着水路跋涉千里，飽嘗辛苦 抵達江寧附近時，已經是一一二八年的正月了 而青州故宅十餘間屋子所藏 一個多月前，也就是他還在趕路的途中 已在戰火中化爲了灰燼 一一二九年二月，江寧府發生叛亂 趙明誠沒有組織抵抗 趁夜用繩索攀城牆逃走 而當時他的妻子和十五車文物還在城中 趙明誠棄城瀆職，自然被罷了官 要離開江寧 李清照同他乘船溯江，上蕪湖 過姑熟準備去贛水定居 途經烏江，當年項羽的自刎之地 李清照前去拜謁西楚霸王祠 想起時局種種，悲憤不已，寫下夏日絕句 生當作人傑，死亦爲鬼雄 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當年烏江邊兵敗的項羽 無顏面對江東父老，不願苟且偷生 選擇了對江拔劍自刎 敗得頂天立地，成爲千古絕唱 而如今，從皇帝到文人士大夫們，遇到金人便喪膽而逃 只落得江山半壁，生靈塗炭 一個是自刎明志，一個是跪地求生 一個是以死全節，一個是以生辱國 她以爲自己的丈夫會不一樣 到頭來，連自己的丈夫竟也和他們沒有什麼不同 千言萬語，她卻只寫下短短四句 這短短四句，卻是她緊握的一把血刃 直直插向南宋一衆偷生君臣的軟骨頭 還順手給了自己的丈夫一巴掌 同年五月，行至半路 許是新朝廷急於用人 趙明誠又收到朝廷旨意 讓他出任湖州知州 趙明誠念聖心切 準備獨自前往建康 把李清照留在了 停泊於池陽的行船上 臨別之時 李清照忽然心亂如麻 似是有千言萬語哽咽在喉，要一口氣說完不可 而此時，趙明誠已舍船登岸 她只是衝着丈夫遠遠地喊了一句 如傳聞，城中緩急奈何？趙明誠穿着一身葛布夏衣 戴着露出前額的頭巾 看上去神采奕奕，大聲答道：從衆 必不得已，先棄輜重，次衣被，次書冊卷軸，次骨器 獨所謂宗器者，可自覆抱，與身俱存亡勿忘之 意思就是，如果遇到緊急情況，別的都可以扔掉 但是宗器，你得和他們共存亡千萬不要忘記呀！ 說罷，便頭也不回地策馬而去 當時追趕丈夫的李清照 怎知那一句與宗器共存亡的囑託 竟也成了丈夫最後的遺言 在此後無數個難捱的日子裏 或許也正是爲了信守囑託 她纔不得不強撐了下去 匆忙赴任的趙明誠一路奔襲勞頓 加上暑氣炎炎 不幸感染了瘧疾 到了健康就一病不起 七月底，李清照才接到消息 她當即出發，晝夜未歇，一口氣疾行三百里 趕到建康，來到丈夫的身邊，日夜守候照料 哪知，捱到了八月十八趙明誠竟撒手人寰 未留下片語，終年方四十九歲 從前有過嫌隙也好，埋怨也罷，人生能有什麼大過生死呢？ 三十年的夫妻情分，一起經過了多少日日夜夜，風風雨雨 而如今，山河破碎，天地蒼茫 家在何處，國在何處？ 愛人去了何處？自己又身在何處？ 等把趙明誠安葬完畢 他茫茫然，竟也不知該到什麼地方去 由於憂傷與勞累過度 李清照終因力不能支 生了一場大病 虛弱的只剩下一口氣 時局越來越緊張 日子越來越艱辛 亂世之年 死是多麼的輕而易舉 難的是堅強地活下來 延續亡夫的遺志 目前尚存的有書兩萬卷 金石刻兩千卷 其餘器皿等不可數 他強撐病體，繼續爲保護藏品而奔波，到處打探消息 聽說護從皇太后正前往洪州 他認爲那裏還是相對安全一些 於是他將大部分藏品打包 請在洪州的趙明誠的妹夫李卓代爲保管 然而同月金軍破洪州，代管的藏品也散爲了雲煙 到了十二月，李清照得知弟弟李杭正追隨聖駕南撤 便去投靠弟弟，跟着皇帝跑總是相對安全一些 皇帝一直跑，他就一直追爲了 行動方便，他甚至丟掉了衣物被褥 然而皇帝跑得飛起來，他總是追不上 此時藏品只餘少數分量輕體積小的卷軸書帖 李清照每每看到他們 當初收藏他們時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當初爲了藏品夫妻二人半生節衣縮食 立志要走遍四方荒原之地 儘可能地把秦漢以來的碑版刻石古文奇字全部蒐集起來 不能夠得的便盡全力抄寫下來 每得到一本書便一起審覈校對整理成集 每晚都等到蠟燭燃盡才戀戀不捨地回房睡覺 書多了卻怕弄壞捨不得讀 於是每本書儘量多買一本 買不到多的只好再抄寫一份才捨得去讀 1130年夏李清照跟隨着皇帝的路線 跌跌撞撞來到了越州租了一戶人家的房子居住 然而一天晚上有小偷鑿穿了牆壁又盜走了五箱收藏 李清照傷心至極決心重金懸賞 兩天之後果然有人拿着十八軸書畫來領賞 他順藤摸瓜找到了那盜賊百般懇求 對方卻始終不肯歸還 後來他得知那些物件已經被人以極低的價格買去了 即使一直拼了命地保管 藏品還是已然失去七八 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書冊 1132年皇帝到了臨安 李清照也跟隨着去了臨安暫居 在臨安時的李清照已經49歲了 多年的亂世奔逃 丈夫的早逝，藏品的流失，快要摧垮了她 身體遲遲不見好轉 不得不一直積聚在弟弟家中 成了家人的拖累 人在危急之中，尚能靠那一口氣堅持 而一旦塵埃落定，所有的愁緒便會鋪天蓋地地一起落下 壓上心頭，就在這樣神志昏昏的情況下 李清照聽從弟弟的安排，嫁給了一個叫張汝舟的男人 一個地位卑微的武官，但這段婚姻僅僅持續了百天 《建炎以來細年要錄》卷五十八中記載 紹興二年九月，戊子朔，右承奉郎張汝舟屬吏 汝舟妻李氏，閣妃女，能爲歌詞，自號易安居士 汝舟以妻李氏送其望曾舉數入關，詔除名，柳州編管 當張汝舟發現李清照的收藏已所剩無幾，便開始實施家暴 李清照被騙婚，遭家暴，終於清醒過來 她一紙公文告到了官府 告的是張汝舟爲了做官，謊報了舉數 當時朝廷對屢試不第的讀書人會賜一定的官位 而張汝舟實際上並不夠賜官的條件 無論時局多麼艱難，李清照都咬牙活了下來 一直努力和命運做着抗爭 現在亦是如此 李清照調查這件事顯然是用了一些時間的 爲此她一定默默在忍受着家暴，伺機有謀 同時，宋代法律規定，妻子告發丈夫 即使犯罪的是丈夫，妻子也要連坐入獄兩年 李清照寧願忍受兩年牢獄之災 也要脫離這段關係，是爲有勇 有勇有謀，更在司法史上留下了女性維權的罕見案例 其獨立精神遠超同時代的維格氏族女子 因爲趙明誠的一位親戚祁崇禮的幫助 1132年9月，李清照入獄僅9日便被放出 張汝州則被貶爲庶人，被流放到偏遠的柳州 改嫁風波過後，李清照努力投身於文學創作當中 同時也在密切關注宋金戰事 此時，宋金兩國已經進入了對峙階段 南宋不斷派出使臣，出使金國 朝廷分裂爲兩派，一派主戰，一派主和 1133年夏，李清照聽聞韓肖胄與胡松年將 出使金國議和的消息時，以兩首詩做出了回應 子孫難渡今幾年，漂流歲雨留人舞 欲將血淚寄山河，去灑東山一抔土 這裏和諸君一起品讀這兩首詩 紹興癸丑年五月，樞密使韓公工部尚書胡公出使金國 爲的是獲取被擄走的徽欽二帝的消息 有位易安氏父祖都曾是韓公門下的學生 如今家族沒落，子孫寒微，不敢奢望能靠近公侯您的車駕 又因貧病交加，所幸神志還算清醒 見此重大使命，忍不住想說些話 便作古體詩律詩各一首 來寄託微薄心意，期待能被人看到 紹興三年六月，天子臨朝聽政已經多年 他望着南方的流雲，思念北方被擄走的父兄 彷彿聽見君王在輕嘆 諸位大臣啊，難道沒有像半千那樣的賢才？ 只是時運逢上這災厄之年 不必刻下燕然山的紀功碑，不必種起京城的思鄉柳 怎會沒有至孝的臣子，懂得這如霜似露的悲念？ 土地並非不捨，玉帛財物如塵土般輕賤 誰能擔當這出使的使命？禮物要豐厚，言辭要謙遜 衆大臣齊聲應道：皇帝心中自有明斷 朝廷中的第一等人物，就屬禮部韓公您了 您才幹出衆，萬人師表，政績輝煌，令人敬仰 您就像那匈奴畏懼的王商，吐蕃敬仰的郭子儀 那些金人聽說早已嚇破了膽 韓公，您接受任命，說：臣怎敢推辭？ 這是何等重要的關頭！ 家人不足謀，妻兒不必顧 願仰天地的靈威，願依仗祖宗的威望 手持紫泥詔書，直搗那金人的黃龍城 定叫那金人頭子跪下磕頭 宋氏子孫也定會前來恭迎 人君自有信義，狂生別再寢纓 或許可以和他們歃血爲盟 吳公清廉之德，人所難及；與韓公同心協力，治兼益安 受皇恩溫暖，願竭誠報效 離別時就不必唱風蕭蕭兮易水寒 蒼天久陰，大地潮溼 雨勢未停，風勢正急 車聲隆隆，馬鳴蕭蕭 無論是壯士還是懦夫，無不感動落淚 我這一個平民寡婦懂得什麼？只是悲憤至極，上書而已 一路從來信虎狼，不早防備怎可防 過去楚墓和平涼的歷史教訓，可不要忘記啊 我不求隨珠和氏璧那樣的珍寶 只求能帶回一點故鄉的消息 靈光殿應該還在吧？想必已經破敗蕭條 荒草叢中的石人，如今成了什麼模樣？ 流亡的百姓還在種植桑麻嗎 聽說賊寇還在守着城郭 我祖籍在齊魯之地 父祖官職不高，卻還受人稱道 當年稷下講學時，也是熱鬧非凡 子孫南渡到此已經多少年了？ 如今飄零淪落，與流亡難民爲伍 真想將自己的血淚灑向山河，澆在故鄉東山的一捧土上 想象黃華使節經過昔日的都城 百姓一定會夾道相迎，連昌宮裏的桃花也還在開吧 華萼樓前的喜鵲都會驚喜地齊鳴 只說皇帝心繫百姓，要知上天也念及蒼生 聖明天子信義如日月朗朗 想結束長久的戰亂，何必依靠一次次的盟約 這組詩表面上對高宗聖旨歌功頌德 對使臣極盡讚美，實則暗藏譏諷 其批判鋒芒與八百年後 魯迅橫眉冷對千夫指的雜文精神遙相呼應 第一首八十行長詩，採用廟堂雅言的外衣 卻處處透露出對主和路線的質疑 韓肖胄被任命爲和談使節，恰因其鮮明的議和立場 這令李清照憂心如焚 詩中那些冠冕堂皇的措辭，猶如帶着枷鎖的舞蹈 在歌頌的表象下，暗含譏諷 第二首詩將目光投向淪陷區的北方移民 描繪他們在金人鐵蹄下的悲慘境遇 李清照以詩人特有的曲筆 完成了對苟安政策的犀利批判 這種明褒實貶的書寫策略 恰似魯迅雜文中正話反說的諷刺藝術 兩位文學巨匠雖相隔八個世紀 卻同樣選擇了以文字爲武器 在看似恭順的表象下 埋藏着對民族命運的深切憂思 與對當權者的大聲抗議 談判並沒有成功 1133年末 僞齊的劉豫發動了新一輪南侵戰事 攻佔了漢水沿岸的襄陽 岳飛領導的宋軍予以反擊 並在1134年夏奪回了襄陽 同年9月，金國與僞齊的兵力在東面的淮河流域重新發起攻擊 很可能再次渡過長江，從而威脅到南宋首都臨安 去金華避亂的李清照在1134年11-12月創作了 一組傑出的作品 其主題是關於一種名叫打馬的博弈遊戲 這種遊戲類似於現代飛行棋雙陸棋和跳棋的混合體 棋盤通常爲方形或圓形，共設20-30個點位 所有馬率先走完全程，到達終點者勝 李清照酷好此道，幾乎難逢對手 《打馬賦》共三組 其中《打馬圖經序》是遊戲理論序言 《打馬圖經命辭》是遊戲規則手冊 《打馬賦》是借遊戲抒情的散文 《打馬賦》的每一句都回應着時下的戰局 認爲宋軍將領應採取更恰當的策略來對抗金兵 在結尾，李清照只恨自己不能親自上陣殺敵 伯離定劍，卯年死；貴賤紛紛，上流喜 滿眼華流雜陸耳，時危安得真至此？ 木蘭橫歌好女子，老以誰能致千里？ 但願項將過淮水，大意是胡人終將滅亡 百姓還在流離，滿眼都是駿馬 亂世何處尋良駒？木蘭持槍是好女子 我雖老，仍懷千里志，只願隨君渡淮水 也是在同年1134年 李清照在臨安寫下了《金石錄後序》 畢，與金石錄一起進奉朝廷 讓丈夫的心血刊行於世 在這篇後序中 李清照細緻地描摹了兩人的婚姻生活 追憶了共同研究金石書畫的往事 而當這段理想婚姻被浩劫打斷 儘管拼盡全力，半生心血 卻依然在戰亂中盡數流失時 又極其觸動人心 今天，當我們去研究後序的創作動機時 會發現是非常複雜的 這篇後序是在進獻原書時就附在文末的 因此，她大概率是有意將這些公之於衆的 在《才女之淚：李清照及其接受史》一書中 對其動機進行過詳細的論證 在此，我們大概總結一下 其一，沖淡改嫁事件的影響 李清照在寫給齊崇禮的書信中，明白地透露過 再嫁和離異事件，給她招致了奇恥大辱 後序的寫作是她重獲尊嚴的關鍵一步 其二，阻擋更多覬覦者掠奪其藏品 李清照在文中着重強調了藏品的流失程度 當時不僅僅是張汝舟 房東，甚至皇帝都想將這些藏品據爲己有 強調自己的損失慘重是一種策略 以此打消旁人的虎視眈眈 其三，獲取更多的社會支持 她希望重新成爲亡夫趙明誠的命婦 拿到朝廷頒發的月俸 與趙家親戚重歸於好 恢復自己先前在世人圈中的才女光環 很多史料習慣於將李清照的最後二十餘年 描述爲在悽苦中度過 但事實果真如此嗎？ 1143年李清照六十歲時曾給皇帝后妃進獻賀歲帖 這間接地證明了 她還是有一定的身份的，並且有一定的社交活動 1152年李清照69歲時曾拜訪米芾之子米友仁 請他爲自己的兩幅米芾的書法作品題跋 當時米芾的書法作品已經價值連城 根據李清照最晚的記載是1155年 當時她已經72歲了 陸游的《渭南文集》 收有一篇《孫氏墓誌銘》 記述了一個尊奉禮教的傳統女人的一生 這位孫氏是陸游的表侄女 李清照認爲她有天賦 想收她做學生 那時才十幾歲的孫氏回覆道 “才藻非女子事也”，拒絕了李清照 捧起烈女傳，日夜誦讀 孫氏固然是傳統女性中沉默的大多數 而經典文學形象林黛玉 映照出了那個時代才女的普遍命運 林黛玉和李清照是有相似性的 都是才女，都出身書香門第 都是悲情中帶着孤傲 當然，也不能排除曹雪芹對其形象是有所借鑑的 李清照的愁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林黛玉的愁是“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李清照的高潔是“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林黛玉的孤傲是“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 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林黛玉的詩作始終沒有出過大觀園 臨終時，她將自己的詩稿付之一炬 這很符合刻板印象中才女作品的最終歸宿 所以李清照才更顯得彌足珍貴 真實的她，並不完全符合理想化的才女形象 如林黛玉更不是沉默的順從者如孫氏 她是鮮活的具體的多面的複雜的 不僅在文學上開創了易安體 清新自然，明白如畫 被後人如辛棄疾等紛紛效仿 還參與了學術活動，金石考古 她關心國家命運 每一次的發聲都振聾發聵 她一次次通過自己的聰明才智 爲自己的命運抗爭 李清照一生到底寫過多少詩詞？我們已經無從知曉 最終存世的不過幾十首 和宋代其他男性文人相較甚遠 蘇軾存世詩2700餘首，詞35首 黃庭堅詩1900餘首，詞180首 陸游詩9300餘首，詞140首 按照李清照自述的 詩情如夜雀，三繞未能安 其真實數量肯定是遠遠超過幾十首的 這也非常影響人們對她的理解 最後，我們以一首《漁家傲》 《天接雲濤連曉霧》作爲結尾 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 彷彿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 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語 九萬里風鵬正舉，風休住 蓬舟吹取三山去 天和雲混在一起，晨霧濛濛，分不清邊界 天上的銀河在轉動，星星像無數小船在浪裏搖晃 我好像做夢一樣飛到了天上 聽見神仙在問我：你要去哪兒啊？ 我說，這一輩子真的好漫長了 現在我老了，要到哪兒去呢？ 我從小就喜歡詩，也有好句爲人稱道 可是，那又有什麼用呢？ 一陣大風吹來，原來是大鵬鳥正展翅高飛 翅膀一扇就是九萬里 我大聲喊風啊，千萬別停息 將載着我的這一葉輕舟吹到那仙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