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王姬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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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多年前,渭水岸邊有一個偏居西方的部族,
名叫周,他們世代耕織,守着腳下的一方土地,
安安靜靜地過着自己的日子。
這個部族的首領是一位以仁德聞名的老人,
他曾經被人誣陷,身陷牢獄,卻在那幽暗的囚室之中。
靜靜推演出一部奇書,一直影響到三千年後的今天
他就是周文王姬昌
周人的始祖名叫契,
相傳他的母親姜嫄,
一次,在曠野中,見了一處巨大的足跡,
心中一動,回家後便有了身孕,
孩子生下後,家裏覺得不祥,把他丟在窄巷裏,
過往的牛馬都繞道而行,不肯踩它,
又把他丟到山林裏,砍柴的人也紛紛回來照看,
幾番周折,這個孩子又被抱回家中,
因此取名契,契從小喜歡種地,長大後,
精於農事,種什麼,什麼就長得格外好。
帝堯聽說後,請他做了農師,教導天下百姓耕種,
到了帝舜的時候,又因爲契教民稼穡有功,
把他封在臺地,號曰后稷,后稷以姬爲姓,
從此周人便以姬爲氏,
他就是周人記憶深處最早的祖先,
從后稷開始,周人就與土地
與莊稼結下了不解之緣,
他們不像有的部族那樣四處遷徙,追逐水草,
而是守着田地春種秋收,一代一代地過日子
這份對土地的依戀後來成了
周人身上最深的印記
他們相信,只要勤勤懇懇地侍弄土地
日子就會一天天好起來
后稷之後,過了許多代周人一度流離
在戎狄之間先祖的事業也漸漸荒廢
這時,出了一位名叫公劉的首領
他雖身處戎狄之地,卻念念不忘先祖的教誨
重新修明農事,因地制宜的耕種
又採集山野的材料,讓遠行的人有行裝
安居的人有積蓄,百姓因此感念他,紛紛前來歸附
周人的事業從公劉這裏又重新興盛起來
後來,史書上說周道的興起,正是從這裏開始的
公劉之後,周人遷到了豳地,在這裏定居下來
過了許多代安穩的日子,到古公亶父做首領的時候
他繼續修止後繼公劉的事業
積累德行,廣行仁義
國人都很愛戴他,可是北邊的戎狄常常來侵擾
搶奪財物,擄掠人口,古公不忍心百姓受害
便動了遷離的念頭,想爲族人另尋一塊安身之地
於是古公帶着族人渡過漆水沮水
翻越梁山,一路向南
最終,在岐山腳下停了下來
這裏土地肥沃,水草豐美
是個安家的好地方
消息傳開,邊地的百姓扶老攜幼
成群結隊地趕來
重新聚集到古公身邊
鄰近的小國聽說古公仁德
也有不少舉國前來歸附
古公在這裏定居下來,革除了戎狄的舊俗
帶領百姓修築城郭,營造房屋
又設立官職分離各項事務
百姓們安居樂業,編了歌謠來頌揚他
周人從此在岐山之下紮下了根
這片後來被稱作周原的土地成了周人興旺發達的起點
岐山之下
漸漸呈現出一派興旺的氣象
田野裏禾苗青青,村落裏雞犬相聞
老人們說,就在這片山林之間
彷彿時常能聽見清越的鳥鳴
像是鳳凰啼叫,預示着吉慶
周人的日子就在這祥和的氣氛裏
一天天紅火起來
古公亶父有三個兒子
長子泰伯,次子於仲
幼子季歷
季歷娶了一位賢德的妻子
太任
生下一個兒子
取名昌
據說
古公見這個小孫子聰慧過人
便常常感嘆
說周人的興盛
恐怕要應在這個孩子身上
泰伯和於仲看出了父親的心思
便相約離開遠遠地避到南方的荊蠻之地
紋身斷髮,把繼承的位置讓給了弟弟季歷
泰伯和於仲走後,季歷繼承了古公的事業
他遵循父親的遺志篤行仁義
四方諸侯都樂於歸順
他盡心輔佐商王
統領着西方的一方諸侯
在他的治理下
周人的土地一天天擴大
聲望也一天天提高
季歷去世後
他的兒子姬昌繼承了西伯之位
這一年
周人的事業交到了一個年輕人的手中
他看上去溫厚平和
不聲不響
誰也想不到
日後正是這個人
會憑着德行贏得整個天下的人心
他就是後來被尊爲文王的姬昌
姬昌繼位之後
沒有急着去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做的都是最平常也最要緊的事
他遵循先祖後繼公劉的遺業
效法祖父古公
父親季歷的法度
不尚浮華,不求虛名,把心思都放在了
百姓的生計與田間的農事上
周地的日子,就在這份踏踏實實的經營裏
一天天的過下去
他待人寬厚,尤其尊敬老人,慈愛幼者
族中的長輩,他常常親自登門探望,噓寒問暖
年幼的孩子,他也處處照拂
從不因身份尊貴而怠慢了誰
日子久了,人人都說,西伯是個仁德的人
這份仁德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發自心底
落在了一件件不起眼的小事上。
姬昌對年長的人格外體貼,他常說,人到了
年老的時候
最需要的,就是一份安穩與敬重
於是他常常囑咐族人要敬老,要尊長
凡事多讓着長輩一些
這份心意,周地的百姓都看在眼裏
也學着他的樣子,彼此敬讓
周地敬老的風氣,就這樣一天天濃厚起來
姬昌治下的周地,漸漸有了一番新氣象
田野裏的莊稼,一年比一年長得旺
市集上的百姓,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安穩
外來的商人,過路的行人
路過周地,見這裡井然有序和氣融融
都忍不住多留幾日
有人問起這裡為何這樣太平
當地人便笑著說都是西伯待人以德
大家自然也就不爭不搶了
對待有才德的人,姬昌更是敬重有加
他禮賢下士,有時一天到晚忙著接見來訪的賢士
忙得連吃飯都顧不上,一位遠道而來的士人只為了
當面說幾句話,他也會放下手裡的飯食
恭恭敬敬地聽他把話說完
這份誠意,一傳十,十傳百
天下的士人聽說了
都願意到周地來
都願意把心裡的話說給西伯聽
姬昌與士人交談,從不擺架子
他總是請對方坐下
自己側耳傾聽,遇到好的見解
便連連點頭,還常常記在心裡
回頭付諸施行,士人見他這樣真誠
便知自己的一片熱忱沒有白費,越發願意盡心盡力
這樣的往復之間
周地與天下賢士的心就越貼越近了
於是,從四面八方不斷有賢才前來投奔
他們有的出身寒微,有的曾經鬱郁不得志
可到了周地,都得到了善待
姬昌不論來者出身高低
只要有真才實學便以禮相待
量才而用
周地的賢士一天天多了起來
在這些歸附的賢士裏
有一對兄弟格外引人注目
他們本是孤竹國君的兒子
兄長叫伯夷
弟弟叫舒齊
孤竹君臨終時,想把君位傳給舒齊,舒齊卻
執意要讓給伯夷,兄弟二人誰也不肯繼承
索性都離開了孤竹國在外漂泊
後來,他們聽說西伯姬昌善待老人
敬重賢者便一路投奔到周地來
連孤竹國的兩位公子都肯舍了君位前來歸附
這件事傳開以後
天下人更覺得西伯是一個值得追隨的人
與此同時,還有不少賢能之士先後來到姬昌身邊
太顛、紅腰、散宜生
都是有智謀有才幹的能人
御子新、甲大夫也各懷所長,各有所專
他們聚集在西伯的周圍
出謀劃策,輔佐他治理周地
這些名字日後都會隨着周人的事業
一起被寫進歷史
姬昌自己卻始終是那副溫厚平和的樣子
他不張揚,也不鞠躬
只是安安靜靜地做着自己認定的事
他把仁德一點一點地種進周地的土地裏
這些看不見的種子,日後會生根發芽
長成一片廕庇天下的大樹
只是那時還沒有人知道,周地的賢士雖然越來越多
姬昌卻總覺得
還缺一位真正能輔佐他成就大業的人
他常常想治理一方土地
需要的是勤勉與仁德
可若要成就更大的事業
就需要一位有大智慧大謀略的人
這個人究竟在哪裏呢?
就在姬昌四處尋訪賢才的時候
渭水岸邊住着一位垂釣的老人
他本姓姜
祖上曾經輔佐大禹治理水土
立下功勞,受封於呂地
因此,又以呂爲氏
名叫呂尚
到了他這一代,家道早已中落,早年的他
也曾四處奔波,想要施展抱負,卻一直不得志
如今年紀大了,便隱居在渭水之濱,日日垂釣度日
旁人看他,只當是個尋常的釣魚老翁,
誰也不知道,他心裏裝着怎樣的韜略。
渭水的水流就這樣年復一年地淌着
河面平靜,倒映着兩岸的蘆葦
老人日日坐在岸邊,一竿一線
彷彿與這流水一樣安安靜靜
可那平靜的水面之下,藏着的是深不見底的智慧
據說呂尚日日垂釣,釣的卻不只是水裏的魚
他在等的是一個能賞識他的人
一個能成就大業的明主
日子一天天過去
渭水邊來了,又走了多少人?
可沒有一個人能真正看懂這位老人
直到這一天,姬昌的到來
這一天,姬昌準備外出打獵
按照當時的習慣,
出行之前先要占卜,問問吉凶
占卜的結果出來,卜人卻說這次出獵
所獲的既不是龍,也不是麒麟,既不是虎
也不是貔貅,而是一位輔佐霸王成就大業的人
姬昌聽了,心中一動,便帶着隨從朝着渭水邊去了一行
人來到渭水北岸,果然看見一位老人正坐在岸邊垂釣,
姬昌上前與他攀談起來
這一談,姬昌心中頓時明白了
眼前的老人談吐不凡,胸中自有丘壑
從天下大事到治國方略,無不了然於胸
姬昌越聽越喜,越談越覺得相見恨晚
兩人在渭水邊談了許久,從白天談到日頭偏西
呂尚說起天下的形勢,說到商王朝的得失
又說到周地的前景,條分縷析頭頭是道
姬昌越聽越覺得
眼前這位老人,正是他苦苦尋找的人
他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說今日得見先生,是我周人的福分
姬昌的先祖太公曾經留下過一句話
說將來會有一位聖人來到周地
周人的事業就要靠他來興盛
姬昌看着眼前的老人,脫口說道
先君太公當年所說的,怕就是您了吧?
我們太公盼望您,已經盼了很久了
說罷,他當即爲老人取號
稱作太公望,意思是太公所盼望的人
這位老人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姜太公
姬昌與呂尚交談之後,心中歡喜
當下便請他與自己同車而歸回到周地
尊他爲師,凡事都向他請教
呂尚也感念姬昌的誠意,從此留在周地,盡心輔佐
從這一天起,一君一臣結下了
不解之緣,也共同開啓了一段興周的大業
姜太公的到來,爲周人帶來了智謀與遠見
他輔佐姬昌,整頓內政,交好諸侯
周地的實力一天比一天強盛
更重要的是他讓姬昌看到了
一條更爲寬廣的道路
此後許多年,無論遇到怎樣的難關
姬昌身邊都有這樣一位足智多謀的長者
爲他出謀劃策,與他並肩而行,太公望的謀略
不同於尋常,他主張順天應人,因勢利導
既不蠻幹,也不強求
他常對姬昌說,治理國家就像這渭水
要順着水勢緩緩而行,急不得,也停不得
姬昌聽了深以爲然,這些看似平淡的道理
日後都成了周人立國的根基
渭水訪賢的故事,後來流傳了
很久很久,人們說起它總要感嘆一句
賢君遇上賢臣是何等的難得
一個在岸邊垂釣的老人
一位在水邊尋訪的君主
就在這渭水之濱
成就了一段流傳千古的佳話
周地的聲望一天比一天高
姬昌禮賢下士,廣行仁義
諸侯有爭執,都願意來找他評理
百姓有了難處,也都願意向他求助
漸漸的,西伯姬昌的名聲傳遍了四方
可樹大招風,姬昌越是得人心
就越有人看不過去
這個人是商紂王身邊的親信
名叫崇侯虎
崇侯虎見西伯威望日隆,心裏便有些不安
他在紂王面前進讒說西伯姬昌積德行善
天下諸侯的心,都向着周地去了
長此以往,恐怕對大王不利,紂王本就是個多疑的人
聽信了這番話
便下令把西伯姬昌拘禁起來,關押在羑里
羑里在商都朝歌附近,是一處幽閉之地,就這樣
姬昌被囚禁了起來,這一囚就是許多年
周地的人聽說西伯被拘,都憂心忡忡
日夜盼着他能平安歸來
可姬昌自己卻在囚禁之中,慢慢地平靜下來
做起了另一件日後震動天下的大事
消息傳到周地,舉國震動,大臣們聚集在朝堂上
商議對策,卻一時想不出萬全的法子
姬昌的家人更是日夜憂心,寢食難安
可羑里遠在商地,隔着重重關卡
他們除了等待,也別無他法
周地的上空一時籠上了一層愁雲
囚禁的日子,過得極慢
羑里的院落,四四方方
抬頭只能望見一小片天
姬昌每日的起居簡單而規律
晨起,他臨窗靜坐
看日光一點點移過牆頭
入夜,他藉着燈燭讀書沉思
春去秋來,院中的草木枯了又榮,榮了又枯
外界的消息時斷時續地傳來,他卻漸漸地
把心沉了下來
原來古人觀察天地萬物
早已總結出一套符號
用來推演世間萬物的變化
這套符號據說最早是伏羲氏所創
一共八個,稱作八卦
姬昌被囚在羑里,日夜無事
便把心思都放在了這八卦之上
他反反覆覆地推演
把八卦兩兩相重,演化出六十四卦
又爲每一卦寫下卦辭,爲每一爻寫下爻辭
把天地運行的道理,人世興衰的規律
都一一融入其中,幽暗的囚室,擋不住他的思緒
姬昌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用身邊撿來的草莖
擺成各式各樣的卦象,凝神沉思
白天,他對着牆上的光影出神
夜裏他藉着微弱的燈火
把推演所得一點一點地記在心裏
外界的紛擾,彷彿都與他無關了
他就這樣,在囚禁之中
把一部博大精深的書慢慢地推演了出來
他把畢生所學連同這些年在周地治國的體悟
都傾注到了這一套卦象之中
乾卦講自強不息,坤卦講厚德載物
每一卦都對應著一種境遇
每一爻都提示著一種抉擇
推演之間,他彷彿看見了天地運行的大道
也看清了人世起伏的常理
那些日夜煎熬的愁緒
竟在這一番推演裡
一點點地化作了通達與平靜
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
就這樣在他的手中逐漸成形
他把每個卦象的吉凶
每一種變化背後的道理
都用簡潔的文字記錄下來
這些文字有的寫在簡冊上
更多的,先是一字一句地記在心裡
日復一日,一部前無古人的書
在幽暗的囚室之中悄然誕生了
這部書就是後來被稱作群經之首的周易
周易講的是天地人之間的道理
他認為,萬事萬物都在變化之中
沒有什麼是永遠不變的
只有順應變化的規律把握時機
才能趨利避害,長久安定
這些道理看似深奧其實
都源於對天地自然的觀察
源於對人世興衰的體悟
姬昌把這些心得凝練成簡潔的文字留給後人
從此這部書變成了中國人理解世界
安身立命的一部重要經典
後世的人們說起這段往事
總愛用一句話來概括
說西伯被拘於羑里
因而推演出了周易
苦難沒有壓垮他
反而成就了他
一個人在失去自由的歲月裏
非但沒有消沉
反而爲後人留下了一部照亮千年的經典
這其中的堅韌與沉靜
正是姬昌身上最令人動容的地方
再說周地這邊,西伯被囚,周人的幾位大臣
太顛、洪妖、散宜生等人日夜籌劃着營救
他們深知紂王貪戀財貨,便四處蒐羅奇珍異寶
尋得有身世的美女,黎絨出產的文馬
有熊氏貢獻的九駟好馬,還有其他種種稀罕之物
通過紂王身邊的寵臣費仲獻了上去
紂王見了這些寶物果然大爲歡喜
說道只消一樣就足以釋放西伯了
何況這麼多呢
於是紂王下令赦免姬昌
還賜給他弓箭斧鉞
授以專行征伐之權
紂王又說
當初進讒言陷害西伯的,就是崇侯虎
就這樣,被囚多年的姬昌終於重獲自由
姬昌離開之前
又向紂王獻上洛水以西的一片土地
請求紂王寬緩刑罰,廢止酷刑
紂王答應了,這件事傳開以後
天下人更敬重西伯
他在困境之中,非但沒有怨懟
反而念念不忘,替百姓減輕疾苦
這份人心愈發讓四方歸附
終於,姬昌踏上了西歸的路途
多年憂愁使他鬢邊添了
白髮也讓他把世事看得更加通透
他帶着在羑里推演出的那部書
也帶着更加堅定的信念,回到了周地
從此,周人的事業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西伯歸來以後
周地的聲望更勝從前
這是在周地的東邊,有兩個相鄰的小國
一個叫餘,一個叫瑞
兩國交界處有一塊田地
因爲地界不明
兩國你爭我奪,各不相讓
爭了好幾年,也爭不出個結果,
日子久了,兩國的百姓都疲憊不堪,
國君也為此頭疼不已,說起這樁田地之爭,
其實由來已久,兩國本是鄰邦,
邊境上的田界,早年就畫得含糊,年深日久。
兩邊的農人各自開墾,田界便越發說不清了
先是兩家的農夫起了口角,後來鬧到了理政那裡
再後來,竟一路鬧到了兩國國君的朝堂之上
一塊田,攪得兩國多年不得安寧
有人便提議說
聽說西邊的西伯姬昌是最公道
最講理的人,天下諸侯有了爭執,
都願意去找他評斷,不如我們也去請他來斷一斷。
俞瑞兩國的國君聽了,都覺得有理,
便各自帶了隨從一同動身,往周地去,
相請西伯為兩國評評這樁田地之爭,
兩國的人還沒走到西伯的都城。
只在進入周地邊界的時候,就覺出了這裡的不尋常
他們看見田間的農夫耕作時都彼此謙讓
誰也不去多佔對方的田邊地頭
兩道田埂之間留著寬寬的空地
誰也不越界,耕者讓畔
這是俞瑞兩國的人許久都沒有見過的景象了
他們一路行來,還看見許多溫厚的細節
村口的老者見有行人問路,都熱心地指路
甚至放下手裏的活計,親自帶上一程
集市上的買賣,童叟無欺,稱斤足兩
就連田邊的孩童見了生人,也都懂得作揖行禮
這一切都讓餘瑞兩國的人看得既新奇又慚愧
再往前走,景象愈發令他們感慨
路上行人相遇,都互相讓路
年輕的讓年長的,走得快的讓走得慢的
士人見了士大夫,恭恭敬敬地退讓一旁
士大夫見了卿,也謙遜有禮
處處都是和和氣氣,處處都是相敬相讓
餘瑞兩國的國君一路看着一路沉默
心裏漸漸都有了想法
等到快要走到西伯的都城了
兩位國君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們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羞愧
兩人嘆道:我們所爭的
正是周人引以爲恥的事
我們這樣爭來爭去
到了這裏
豈不是白白討一場羞辱?
何必再去見西伯?
餘國的國君
想,我爲一小塊田
爭了這許多年
鬧得百姓不得安生
與周人相比,實在慚愧
瑞國的國君也在心裏盤算
西伯治下,連尋常農夫都懂得謙讓
我們身爲國君,卻爲一點地界爭執不休
還有什麼顏面去見那以德服人的西伯
兩人各懷心思,腳步也越來越慢
說罷,兩人也不再往前走了
轉過身來,各自歸國
回去以後
餘瑞兩國都把那片爭執多年的田地讓了出來
誰也不再去爭
一場延續多年的糾紛
竟這樣悄無聲息地化解了
兩位國君連西伯的面都沒有見到
卻被周地的風氣深深地折服了
這件事傳開以後
天下諸侯無不震動
大家都說
西伯姬昌,怕就是上天所命的君主吧
一個人能讓四方百姓自發地敬老讓賢
和睦相處
這樣的德行,已經不只是治理一國一地的本事了
諸侯們紛紛前來歸附,願意聽從西伯的號令
其實,化解餘銳之爭
只是西伯平日所做的一件小事
這些年裏,他一直默默地做着善事
不張揚,不居功,諸侯之間有了糾紛
也都願意來請他決斷
西伯從不推辭,總是耐心地聽,公正地斷
天下諸侯的心,就在這一樁樁的小事裏
慢慢地都向着周帝靠攏了
西伯化解餘銳之爭,靠的不是兵戈,也不是權謀
而是周帝人人遵行的禮讓之風
這塊爭執多年的田地,最終誰也沒有得到
卻讓天下人看清了,什麼纔是真正的治國之道
以德服人,勝過以利服人
這個道理姬昌用了許多年
一點一點地讓天下人都明白了
餘銳兩國爭田的事傳開以後
天下諸侯都說,西伯姬昌怕是上天所命的君主
諸侯之間有了紛爭,都願意來找他裁斷
四方的小國也紛紛前來歸附,姬昌的聲望達到了
一個新的高度
就在這時,他開始把目光
投向了那些不肯歸附的方國
紂王當年赦免姬昌時
曾賜給他弓箭斧鉞
授予他專行征伐之權
所謂專征伐
就是可以不經請示
自行發兵
討伐那些不服從商朝的方國
這份權力
本是商王對臣子的信任
可在姬昌手裡
他卻成了周人掃平四方積蓄力量的正當名分
周地的西邊,常有犬戎的部落出沒
侵擾邊境,劫掠百姓
犬戎遊牧不定,來去如風
一直是周地的心腹之患
姬昌受命之後,親自整頓兵馬,率軍西征
把犬戎的勢力趕出了周地的邊境
此後的日子,西邊的百姓總算能安心耕作了
犬戎善騎,來去如風
周人的步兵起初難以捕捉他們的蹤跡
姬昌便改變策略,先探明犬戎的營地
再以重兵合圍,截斷他們的退路
幾番交手,犬戎終於不敵
殘部遠遠地逃遁而去
此後多年,周地的西邊再沒有大規模的侵擾
西邊的隱患剛剛平定
北邊又有一國名叫密須
密須依仗地勢,常常侵擾周地
還截斷周人通往西邊的道路
姬昌便又率師北征,攻滅了密須
這兩場戰事,為周地掃清了後顧之憂
也讓四方的小國見識到了周人的實力
原來這位以仁德著稱的西伯
用起兵來,也自有章法
接着,姬昌又發兵討伐齊國
齊國地處商都的西側
是商王朝的重要屏障
消息傳到商都
商朝的賢臣祖伊心裏十分不安
他匆匆去見紂王,說:西伯的勢力一天天壯大
如今連齊國都敗了,大王不可不查
紂王卻不以爲意,反問道:
不是有天命在嗎?他一個西伯又能怎麼樣?
祖伊聽了只得嘆息着退下
紂王的這一番話,透出的是一種固執與輕慢
他自以爲天命在商,便對周人的崛起視而不見
祖伊的憂慮沒有能喚醒他
而姬昌這一邊,卻一步一個腳印
穩穩地把周地的勢力向東推進
齊國之後,姬昌又出兵攻伐了虞國
至此,周地的西北兩翼都已經安定
東進的路上
幾個不服從的方國也接連被掃平
周人的聲勢一天比一天浩大
可姬昌心裏清楚
還有一塊硬骨頭橫在眼前
那就是崇國,崇國的國君
正是當年進讒言害姬昌被囚的崇侯虎
崇國地處周地與商都之間
地勢險要,又依仗紂王的寵信成了
周人東進路上最大的障礙
姬昌親自統領大軍,討伐崇國這一仗打得不輕鬆
崇國城高池深,久攻不下
姬昌沒有急躁,而是圍而不攻
耐心地等待時機
最終,崇國城破,而後被平定
崇國平定之後,姬昌下令安撫崇地的百姓
廢除崇侯虎在世時的苛政
崇地的百姓早已對崇侯虎怨聲載道
如今見周軍秋毫無犯,反而心生感激
崇國一平,周地與商都之間便再無屏障可依
滅了崇國之後,姬昌在灃水西岸
營建了一座新的都城,取名豐邑
這裏地勢開闊,交通便利
比岐山之下更適合作爲
周人向外發展的中心
於是,姬昌把都城從岐下遷到了豐邑
從此,周人的政治中心從西部的岐山
移到了更靠近中原的豐京
爲日後東進邁出了關鍵的一步
值得一提的是,姬昌的征伐向來留有餘地
他攻打崇國,爲的是剷除東進的障礙
可城破之後,他並沒有窮追猛打
而是安撫百姓,收攏人心
讓崇地的百姓也過上了安穩的日子
周人的軍隊所到之處,百姓大多能夠安居
這也是天下人心日漸歸附於周的原因之一
從伐犬戎,到滅崇國,姬昌用了數年時間
一步步擴展周地的疆域
也一點點積累起問鼎中原的資本
他始終保持着那份沉靜與剋制
不貪功,不冒進
每走一步,都穩紮穩打
周人的事業,就在這穩步的推進之中,走向了頂峯
遷都豐邑之後,姬昌的事業達到了頂峯
此時,天下九州,周地已經佔據了三分之二
黃河上下,大江南北
許多諸侯國都歸附了周人
人們說起西伯姬昌,無不由衷的敬服
一個以仁德立國的君主,不靠強權,
不靠征伐,單單憑着德行的感召,
就讓大半個天下都聚攏到了身邊
所謂三分天下有其二,並非虛言
當時,天下許多諸侯都願意聽從西伯的號令
遇到大事,都到周地來商議
姬昌在豐京,雖然沒有天子的名號,卻已有了
天子的威望,可他始終謙遜,從不以君臨天下者自居
然而,即便已經擁有了三分之二的天下
姬昌對商王朝卻依然保持著臣子的禮數,
他始終記得自己是商朝冊封的西伯,
是商王的臣屬。
他約束部眾不越君臣之分
他按時進貢不廢舊禮
後世的人說起這段歷史
常常感慨三分天下而有其二
卻仍以臣禮侍奉商朝
這樣的德行真可以說是到了極致
有人不解問姬昌
周地既如此強大
為何還要臣服於那日漸衰弱的商朝
姬昌卻只是淡淡地說時機未到
他深知成大事者急不得
商朝雖然衰敗但根基仍在人心未散
與其倉促行事不如再等一等再積一積
這份剋制這份遠見
正是姬昌與尋常人不同的地方
晚年的姬昌鬢髮已經花白
可精神依然矍鑠
他依舊每日處理政務
接見賢士把周地治理得井井有條
姜太公等老臣也都還在他的身邊
出謀劃策
君臣之間相處得如同家人
周地的朝堂之上,一片祥和
這一切都爲日後的大業打下了最堅實的地基
姜太公這些年一直盡心輔佐姬昌
他深知姬昌的志向,也深知商朝的虛實
君臣二人常常徹夜長談
從天下大事談到用兵之道
再談到治國安民,太公的智謀加上姬昌的仁德
成了周人最穩固的倚仗
晚年的姬昌生活十分簡樸
他不講究排場,也不貪圖享樂
每日的飲食起居與尋常的長者無異
他把省下的財物都用來賙濟百姓,供養賢士
周地的百姓說起西伯,總是滿心的敬愛與感激
姬昌有子多人,長子伯邑考早年已經去世
次子姬發最爲賢能
姬發自幼受父親的言傳身教
爲人沉穩,深得衆望,姬昌把姬發立爲太子
常常帶在身邊,教他治國之道
也教他體察民情
姬昌知道自己經營多年的事業
終有一天,要交到兒子的手上
姬昌在豐京又過了幾年平靜的日子
這一日,他感到自己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便知道自己大限將至
他把太子姬發召到榻前
把周人的事業
鄭重地託付給他,他說:周屋的基業
歷經幾代先人,纔有了今天的局面
滅商興周是一樁天大的事
不可操之過急,要等待時機,順天應人
姬發跪在榻前,含淚應下
姬昌臨終前,還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他再三叮囑姬發,商朝立國數百年
根基深厚,切不可輕舉妄動
要等到商朝內部人心盡失
等到時機真正成熟再興一師,一舉而定
他還讓姬發多聽姜太公等老臣的勸諫
凡事三思而後行
不久,姬昌安然離世這一年
距離他繼承西伯之位
已經過去了五十個年頭,周地舉國哀痛
百姓們扶老攜幼,前來送別他們敬愛的君主
姬發繼位,是爲武王,他追尊曾祖父古公亶父
爲太王,祖父季歷,爲王季
又尊父親姬昌爲文王,回望姬昌的一生
他從一個繼承西伯之位的年輕人一步步走來
篤行仁義,禮賢下士
在囚禁中演繹,在征伐中擴土
最終讓三分之二的天下都歸了周
他沒有看到滅商的那一天
可他早已爲那一天的到來,鋪好了所有的路
人們說,文王之德,則被後世
此言不虛,後來姬發率師東征
在牧野之地,與商朝的軍隊一戰而定
隨後,建立了
周朝把周的德政推行到了天下
從此,文王的名字與那部周易一道
被一代又一代人傳頌
三千年來,人們提起文王
總要說一句:篤人敬老,慈少,天下歸心
這,便是姬昌留給後世最深的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