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秘史 府兵制是什麼？後世朝代為何複製不了?

在中國中古軍事史上，府兵制是貫穿西魏、 北周、隋、唐四代存續近二百年的核心兵制， 也是中國古代兵農合一制度最成熟的典範。 簡單來說，府兵制就是依託軍府、檢點百姓服役、 士兵平時務農、農閒受訓、戰時出征的軍事制度。 它既保留早期士兵制的殘餘，又帶有徵兵制的特徵 最特別之處在於國家以授田免賦爲交換 大部分服役物資由士兵自家籌備， 以此壓縮朝廷常年養兵的財政開銷 但這套制度並非一成不變 西魏初創時爲世代當兵的軍戶， 隋代改革將軍戶歸入民籍， 到唐代貞觀年間定型爲折衝府體系 最終隨着土地制度崩潰而消亡 很多人聽過府兵兵農合一的說法 卻容易忽略它複雜的演變過程， 以及裝備糧餉哪些自備， 哪些由官府供給的細節， 也常常爭論府兵真實戰鬥力 後世王朝多次嘗試復刻這套制度，卻無一成功 所謂府兵制， 是兼具士兵制遺存與徵兵制色彩的兵農合一軍事制度 府兵平時爲耕種土地的農民，農隙訓練 戰時從軍打仗，其訓練檢點徵發， 由分佈全國各地的折衝府負責 這套制度可以為國家提供數量龐大且穩定的兵源 同時府兵平時務農 能夠在名義上降低國家日常養兵的財政負擔 錢穆國史大綱對唐府兵有一段核心概括 唐府兵挑選富戶為之 免其租庸調而兵器衣糧皆由兵士自備 錢穆強調 府兵必須是中等以上殷實民戶纔有資格被揀選入伍 正是因為服役的物資成本大部分需要士兵自家承擔 這一點是府兵制最關鍵的特徵之一 府兵制正式定型於貞觀十年 在全國設置16位 軍府總數為634府 同時依據軍府兵員規模分為上、中、下三等 上府1200人 中府1000人 下府800人 同時明確府兵三大任務 一為宿衛京師 二為地方鎮戍 三為隨軍徵戰 府兵輪番赴京師服役稱為番上 由兵部統籌規劃 按照軍府距離京師的遠近確定番次 依據唐六典記載 百里外五番，五百里外七番，一千里外八番 每番服役一月；二千里外九番每次服役兩個月 除在本府本地鎮戍之外 遠距離番上往返路途耗時漫長 疊加校閱教習作戰的時間 府兵實際投入農業生產的時間被大幅擠壓 傳統說法三時農耕一時教戰在現實中很難落實 同時番上輪換週期短，府兵剛熟悉宿衛或作戰事務便要更替 不利於長期系統訓練，對軍隊整體戰鬥力提升存在明顯侷限 府兵制是中國中古史上極爲重要的軍事制度 從西魏創立到唐天寶年間正式廢止 前後歷時約二百年 但府兵這一固定名稱主要通行於唐代 西魏北周隋代 對這支部隊的稱呼各有不同 北周時期，府兵最高統帥除皇帝與部分宰臣外 還有八柱國大將軍 八柱國之中，僅六位領兵 官書之中稱爲六軍 《北史》卷五〈魏本紀〉記載 宇文泰於大統八年三月出治六軍 一般認爲府兵制自此正式成型 大統八年之後 朝廷陸續任命將領擔任柱國大將軍 六軍再分左右爲十二軍 十二軍再分左右即爲二十四軍 故而在當時 六軍十二軍二十四軍都指代府兵 其中二十四軍在北周成爲法定正式稱呼 北周所有軍事政令都以二十四軍作爲行文單位 也是軍事政令宣達執行的基礎單元 六軍十二軍逐漸演變爲禮儀象徵性名號 二十四軍分駐境內各地，屯駐之地設立軍府，安置軍士 這也是府兵制成型的標誌性特徵 這一階段的府兵屬於軍戶，不編入普通民戶戶籍 世代承擔兵役，帶有強烈士兵色彩，到隋唐 府兵主管機構一般合稱府衛、衛府 即中央十六衛與地方鷹揚府、折衝府，《新唐書·兵志》 所言：兵列府以居外，將列衛以居內 就是把府與衛作爲府兵制兩大基礎單元 杜牧樊川文集卷五原十六衛 內以十六衛蓄養戎臣 外開折衝果毅府五百七十四以儲兵伍 府兵承擔宿衛徵防 宿衛任務長期常態化 官府文書多稱府兵爲衛士 在官方檔案裏，衛士的使用頻率甚至高於府兵 隋朝軍府叫鷹揚府，長官鷹揚郎將 唐代定名折衝府，長官折衝都尉，自西魏至隋 還有廂兵一詞，很多時候也指代府兵 早期府兵大量由地方鄉兵轉化而來，府兵分駐各地 除專門軍坊之外,仍然保留鄉團組織 因此有鄉兵之稱,顧紀光再論西魏北周和隋唐間的府兵 專門討論二者淵源 早期鄉兵民團保留濃厚部落軍制遺存 依靠血緣宗族紐帶凝聚 士兵多來自宗族部曲集團 府兵制確立之後 這種宗族色彩依舊長期存在 隋朝在府兵集中屯駐的區域設立防府 作為軍事駐紮場所 開皇十年詔書 魏末喪亂,軍人權置防府 所說就是府兵的屯駐駐地 防府只是屯營的稱謂,並非軍府正式名號 隋朝一大制度變革,設立鷹揚府 同時廢除軍戶制,將軍戶併入州縣民籍 軍人平時歸州縣管理,軍役徵發時歸軍府管轄 墾田戶籍帳冊和普通編戶相同 可以按照均田法令授田,真正實現兵農合一 軍人名下授田,免除租庸調 這是府兵和普通民戶最核心差別 軍人授田免賦 因此府兵個人的資裝口糧大部分由自己承擔 這是府兵制最核心特點 這裡重點結合國史大綱與新唐書兵志 區分自備裝備與官府供給裝備 糾正很多通俗說法裏 一概而論所有裝備全部自備的誤區 國史大綱 唐府兵挑選富戶爲之，免其租庸調 而兵器衣糧皆由兵士自備 錢穆的表述是宏觀概括 指個人隨身衣裝口糧私人兵器由府兵自備 但並非一切軍械都要士兵自掏腰包 新唐書兵志詳細記錄 士兵個人自備弓矢橫刀氈帽氈裝行藤 每夥共同置辦六馱馬 以及木布鐵鍋布槽槽鑿筐斧鋸等後勤工具 出征攜帶的米糧也由府兵自備 這些物資平時存入折衝府官庫 接到徵發命令時再從府庫取出使用 官府統一供給重型甲冑長矛弩等大型重兵器 由國家工坊製造，存放於折衝府軍械庫，戰時統一發放 番上宿衛時，一般官府僅供給弓 刀；大規模遠征，甲冑重兵器 由公家出庫配給 戰馬有兩種情況，自備馱馬屬於夥內供備 騎兵戰馬官府會撥付錢款由士兵採買，屬於官給本錢 簡言之，個人輕兵器、衣裝、口糧、夥內後勤器具 府兵自備、甲冑、長矛、弩等重型軍械由政府儲備發放 錢穆國史大綱的說法是從制度、經濟層面概括。 強調服役成本由殷實兵戶承擔 國家省去常年養兵開支 但不能理解成全部武器都由士兵自備 隋朝滅亡之後，這套體系隨之瓦解 原有府兵被各地割據軍閥收編，淪爲私人部曲 唐王朝建立之後，逐步重建府兵 貞觀十年改制之後，折衝府體系整理完成，府兵制進入全盛 直到武則天執政之前，府兵是唐朝軍事力量的支柱 在京師宿衛對外征伐之中都起到關鍵作用 唐初貞觀至高宗前期的府兵是這套制度戰鬥力的頂峯 府兵檢點優先選取家境殷實的農戶 能夠自備裝備，經濟基礎較好 加之唐初對外戰事密集 府兵頻繁隨軍出征 實戰經驗豐富 在平定四方征伐突厥 高句麗的戰爭中發揮巨大作用 但到高宗後期武周時代 戰鬥力便持續下滑 此時大唐疆域已經空前遼闊 府兵遠距離番上服役 來回路途耗時長 輪番更替太快 部隊很難形成穩定的戰鬥集體 再加上土地兼併，很多府兵失去土地，家境衰敗 無力自備兵器口糧，逃避兵役，僱人代番的現象越來越普遍 此時的府兵大多隻能承擔宿衛一般性戰術任務 很難承受高強度遠征，等到開元之後，府兵已經不堪征戰 朝廷只能依靠邊鎮募兵，最終催生藩鎮 府兵制崩壞，制度運行中積累的弊病逐步暴露 富裕人家想方設法規避兵役，出錢僱人代替自己番上服役 權貴子弟輕視折衝府軍官，不服管束 這兩類問題疊加，是府兵制走向崩塌的關鍵誘因 軍田破壞之後，農民土地流失，無力承擔自備裝備 口糧的沉重經濟負擔，檢點越來越困難 進一步加速制度解體 武則天掌權之後，唐朝政局長期動盪， 中央到地方都不穩定，這一局面延續到開元元年 這一時期，節度使制度興起，邊疆邊將兵權持續擴張 中央禁軍，地方鎮兵不斷擴充，作爲府兵制根基的均田制 租庸調製逐步崩壞，府兵制隨之走向瓦解 天寶八年，朝廷正式停止折衝府的餘服徵發 府兵制徹底崩潰 折衝府官吏雖然保留一段時間，但已是名存實亡 唐朝軍事主力由府兵轉向中央禁軍 邊鎮藩鎮部隊徵兵制度 從義務徵點的府兵制 轉爲職業僱傭兵的募兵制 唐代之後，不少政治家史家推崇府兵制 認爲它養兵成本低，兵將分離 能夠杜絕藩鎮武將專權 因此多次嘗試效仿重建類似制度 但全部失敗 唐代中後期，李泌就曾向唐德宗提議，想要復刻府兵思路 宋代歐陽修司馬光都高度稱讚唐府兵 北宋也曾嘗試在局部推行民兵保甲希望實現兵農合一 明代朱元璋創立衛所制在設計邏輯上極大借鑒府兵 軍事世襲屯田自給戰時出征 很多學者將衛所看作府兵制的變體 本質就是明代版本的兵農合一 府兵制並不是單純的軍事制度 而是土地、賦稅、兵役三位一體的綜合體系 只模仿兵農合一的外殼卻沒有均田制這個底層根基 任何王朝都無法真正恢復唐代府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