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回逐句品讀《紅樓夢》 《紅樓夢》現場教學：如何用“最髒”的詞兒夸人！

今天接着講紅樓夢的第五回 本期視頻會對紅樓夢仙曲的最後一支做一個解讀 隨後呢，我們還會解釋一下 警幻仙姑爲什麼把賈寶玉叫做天下古今第一淫人 最後一首仙曲叫做《飛鳥各投林》 內容是這樣的 爲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 有恩的死裏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 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 冤冤相報幾時輕？分離聚合皆前定 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真僥倖 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了性命 好一似失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這是一首收尾的仙曲，我們先看第一句 爲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 這兩句是說像寧榮兩府這樣世代爲官的豪門 享盡了榮華富貴 可是到頭來依舊逃不過家業凋零金銀散盡的命運 就像前面跛足道人好了歌裏唱的那樣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量 再看下一句，有恩的死裏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 是說有恩於人的最終會得到善報 在危難之際可以死裏逃生 而那些冷酷無情忘恩負義的人 則會難逃因果報應，得到應有的懲罰 就比如說喬姐在賈府敗落以後 被她的狠舅奸兄賣掉了 可因爲喬姐的母親王熙鳳曾經幫助過劉姥姥 劉姥姥知恩圖報就把喬姐救出了火坑 而爲了錢財不顧骨肉親情的狠舅奸兄 也包括像孫少祖這樣忘恩負義 把迎春折磨致死的人 我相信他們也會得到應有的報應 就像新曲《流於青裏》唱的那樣 正是塵世佳景尚有蒼穹 下一句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 欠命的人比如說王熙鳳 她弄權鐵檻寺，間接害死了張金哥和守備之子 還有吞金自殺的尤二姐 這些人的死都和王熙鳳脫不了干係 最後王熙鳳自己也落了一個機關算盡太聰明 反算了卿卿性命的下場 而欠淚的人毫無疑問說的就是林黛玉 我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林黛玉這一生 就是爲了用眼淚來償還上一世神瑛侍者的關愛之恩的 等淚盡的時候也就是她的恩情償還完畢的時候 那麼她的生命也會因此走到盡頭 再看下一句冤冤相報豈非輕，分離聚合皆心定 前半句是說仇人間互相報復 這種事一旦開始就不會輕易了結 必定會鬥個你死我活 人和人之間會這樣，不同勢力之間也會如此 那麼後半句是在說，人和人的相遇分離 都是前世註定的，不是人自己能決定的 就像賈寶玉和林黛玉 因爲前世的緣分，今生才得以重逢 但也正是因爲前世的因果 他們今生註定要走向分離 其實不止他們 在第一回當中，僧道二人就已經說過了 因爲神瑛侍者和絳珠仙子的這一樁公案 就勾出了多少風流冤家來 陪他們去了結此案 所以我們看到的《紅樓夢》裏的衆多女子 她們今生所經歷的相聚和分離 其實都是前世註定好的緣分 那下一句，欲知命短問前生 老來富貴也真僥倖 前半句還是承接了上一句的因果觀念 是說一個人今生命短 比如說林黛玉、秦可卿、元春、迎春、王熙鳳等等這些人 他們的早逝也都是前世註定好的 那麼有短命的，也有老來富貴的 比如說李紈，他雖然早年喪夫，青春守寡 但是兒子賈蘭爭氣，後來科舉高中，絕路高登 李紈也戴珠冠，披鳳襖，享受了短暫的榮華富貴 那再看下一句，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了性命 像賈寶玉、惜春、甄士隱、柳湘蓮等等這樣 因爲家族敗落親人離散而看破紅塵的 最終都選擇了出家，遠離塵世的恩怨是非 而那些癡迷不悟的 比如說賈瑞、秦鍾這樣貪戀風月的 尤三姐這樣執着於情愛的 還有林黛玉、王熙鳳、晴雯等等這些人 他們各自都有自己解不開的癡迷 最後也都爲此而白白送了性命 還有最後一句 好一次似盡鳥頭林 落了聘，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似盡鳥頭林是一個非常形象的比喻 鳥兒爲什麼聚在一起，是因爲有食物 那食物吃完了，鳥兒就各自飛走 回到自己的樹林裏去了 賈府就像那個有食物的地方 因爲有榮華富貴，有權勢地位 所以各種各樣的人都聚在這裏 有親戚，有朋友，有門客，有奴僕 大家都來這裏覓食，分一杯羹 可等到賈府敗落，食物吃完了 這些人就像鳥兒一樣 各自飛走，各奔東西，誰也不管誰了 這就是樹倒猢猻散，是盡鳥脫林 那不管是骯髒的還是乾淨的 是有恩的還是有怨的 是癡迷的還是清醒的 經歷過徹底毀滅之後 就如同白茫茫的一片大地 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了 最後這一首仙曲，充滿了宿命前定和因果報應思想 其實在前面也多次出現過 比如咱們說過的 自古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緣 這是塵寰中校輸贏，當何必枉悲傷等等 都體現了這一思想 那這種思想可以幫助當時的人 來解釋一些很難回答的問題 比如說爲什麼有人一生行善卻不得善終 有人作惡多端卻安享富貴 爲什麼有人傾盡一生追求功名卻終究是一場空 有人無以爲之卻得償所願 那這些看似不公的現象 都可以用宿命前定和因果報應來解釋 也會讓當時的人在面對命運無常的時候 獲得一種心理上的慰藉和釋然 那這種思想雖然說帶有一定的迷信色彩 但也根植在了我們現代人的觀念當中 時不時的就會蹦出來 比如我們經常會說 這孩子是來報恩的，或者是來討債的 還有我上輩子肯定欠你的這些話 其實啊，都是宿命情定和因果報應思想 在我們日常生活中的一種投射 那到此爲止啊，描述金陵十二釵命運的仙曲 再加上序曲和收尾曲，一共十四支就全部講完了 衆舞女唱完之後，還想接着唱副曲 副曲啊，所對應的應該就是金陵十二釵副冊上的女子 我們現在知道的只有甄英蓮一個人 那如果這樣的話 晴雯和襲人所在的右副冊上的女子 應該也是有對應仙曲的 只不過我們無緣得聽了 警幻仙姑見賈寶玉啊，聽得索然無味 於是感嘆道：痴兒竟尚未悟 咱們前面也說了 警幻仙姑是受寧榮二公所託 來點醒賈寶玉的 他先是讓賈寶玉觀看金陵十二釵的命運簿冊 是想在認知層面上讓賈寶玉醒悟過來 但是啊失敗了 於是警幻仙姑又想出了第二步策略 就是讓賈寶玉親身體驗一下淫磚色澀 也就是前面說的群芳隨香，千紅一窟長，萬豔同杯酒 還有十四支紅樓夢仙曲 警幻仙姑的本意是想讓賈寶玉在這些感官享受當中 意識到包括他身邊女子在內的所有美好事物 都是轉瞬即逝難以長久的 從而回歸到追求經世致用的正道上來 賈寶玉畢竟是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 他的經歷和感受還不足以讓他領悟到其中的深意 所以警幻仙姑這一次又失敗了 那賈寶玉也趕忙阻止鍾哥姬不用再唱了 因爲他身處夢境當中本來就有一種恍惚的感覺 再加上他此時喝了酒，《紅樓夢仙曲》又聽得索然無味 所以這種朦朧恍惚的感覺就越來越重 於是賈寶玉就說有些醉了想要休息一下 警幻仙姑見狀就命人撤去酒席 把賈寶玉送到了一處香閨繡閣當中 裏面的陳設都是賈寶玉見所未見的 更讓賈寶玉驚駭的是早就有一位女子在裏面等着他了 這個女子她的鮮豔嫵媚像薛寶釵 風流嫋娜又像林黛玉 也就是說他的身上兼具了林黛玉和薛寶釵兩種不同類型的美 那書裏說薛寶釵是 脣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 這是一種健康的豐滿的明豔的美 而林黛玉呢，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 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天生兩靨之愁 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 嫺靜時如嬌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 這是一種病態的柔弱的靈動的美 那麼，在塵世中擁有截然不同的極致美貌的兩個女子 在這個超現實的夢境當中啊，被合二爲一了 也難怪賈寶玉見了之後會如此駭然 正當賈寶玉疑惑不解的時候 警幻仙姑忽然開口說 塵世中多少富貴之家 那些綠窗風月繡閣煙霞 皆被淫污紈絝與那些流蕩女子吸盡玷辱 繡閣呢，就是女性的閨閣 而綠窗啊，也是相同的意思 所謂的綠窗，就是綠色的紗窗 在文學作品中一般用來指代女性閨閣 比如說勸我早歸家，綠窗人似花 愛來書幌綠窗琴，半荷嬌笑等等 而風月和煙霞呢，在這裏啊是在借指 閨閣中那些風雅韻事兒女情長 警幻仙姑認爲啊，這些富貴之家的風月韻事 本應該是男女之間發乎情止乎禮的雅事 可是呢，卻被那些行爲放蕩的淫污紈絝 和品行輕浮的流蕩女子給玷污了 這一點啊，在書裏也有相應體現 比如說賈珍賈蓉和尤氏姐妹之間那些不堪之事 便是將原本清雅的兒女情長 變成了純粹的肉慾放縱，失了分寸也失了體統 那警幻仙姑接着說啊，更可恨的是 自古以來，多少輕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爲事 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是非言稠之句也 好色不淫這個詞啊，出自《史記》〈屈原賈生列傳〉 原文是：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 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 國風呢是詩經裏的一部分 司馬遷認爲啊，國風裏的詩篇 雖然大多描寫的是男女情愛 但是卻不過分不越禮 所以稱之爲好色而不淫 那後來呢，就更多的是用來形容那些 雖然喜愛美色，但是卻能恪守禮法不越底線的人 那情而不淫呢？是在說男女之間啊，雖然生出了情感 但是卻沒有做出逾越禮法的行爲 警幻仙姑認爲啊，古往今來的輕薄浪子 明明沉溺於聲色犬馬當中 卻偏要拿好色不淫來粉飾自己 又拿情而不淫來爲自己的荒淫行爲開脫 這些說辭啊，不過是掩飾自己丑陋行徑的一種藉口罷了 那麼，在明清時期啊，尤其是明代中晚期以後 出現了大量的豔情小說才子佳人小說 這些小說裏經常會用色而不淫這樣的說辭 來爲書中那些荒淫行爲做辯護 表面上看寫的是才子佳人的感情 其實裏面充滿了對情慾的放縱和對禮法的輕慢 很容易就會讓那些不辨是非的人誤入歧途 做出有違禮法的事來 當然我並不是在說封建禮教有多好不應該被打破 而是說在當時的社會環境當中 突破禮法邊界是一件後果很嚴重的事 在74回大觀園裏出現了繡春囊 王夫人就說過這樣一番話 倘或丫頭們撿着 女子沒看見，這還了得 不然有那小丫頭們撿着 出去說是園內撿着的 外人知道，這性命臉面要也不要 也就是說繡春囊這件事如果傳出去了 傷害到的不僅是賈府裏這些姑娘們的名聲體面 甚至還會攸關性命 比如說王夫人的丫鬟金釧兒 只是因爲被攆出了賈府就羞憤跳井 更何況那些未出閣的姑娘們 一旦名聲上沾染了半點污穢 後果是難以想象的 所以作者纔會在《紅樓夢》裏多次批判這種行爲 上到賈母王夫人，下到林黛玉薛寶釵探春等人啊 都曾對這種淫詞豔曲或者雜書，亦或是類似行爲 表達過明確的反對和排斥 那用我們現代人的觀點來看 封建禮教確實束縛了人的天性 尤其是對女性啊，非常不公正 但是啊，放到當時的社會環境當中 禮教呢，卻是他們在男權社會里 爲數不多能保護自己的方式了 所以對女性來說啊 禮教既是枷鎖 也是一層脆弱的保護殼 那明白了這一點 對於我們理解《紅樓夢》中部分人物的行爲 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我們再回到故事中 警幻仙姑接着說 好色即淫，知情更淫 這一句啊，我們還是要放到當時的禮法規範中理解 尤其是對於貴族家庭成員來說 好色和知情都是一種越禮的行爲 知情呢，比好色更爲嚴重 好色之人啊，貪戀的只是皮囊和感官 在慾望滿足之後，可以輕易抽身離開 甚至轉瞬即忘 而對於知情之人呢，則是動心起念 它會讓人更執着更深入更難以自拔 這裏面不僅有精神上的沉溺 還會讓人付出行動 從而徹底突破禮法的底線 這比單純的肉體上的慾望更加危險 也更加難以擺脫 所以警幻仙姑纔有了下面的結論 是以巫山之會，雲雨之歡 皆由寄月喜色，復戀其情所致 意思就是說，像楚懷王和巫山神女那樣 在夢中相會共赴雲雨之歡的行爲 都是因爲既喜歡對方的美色，又貪戀對方的情意 這兩種因素加在一起所導致的 也就是警幻仙姑所說的淫 那緊接着警幻又說了一句讓人很意外的話 無所愛如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警幻仙姑剛纔還在說淫的危害 轉過頭來就說賈寶玉是天下古今第一淫人 而且這還是她喜愛賈寶玉的原因 這不僅讓我們讀者感到疑惑 就連賈寶玉自己也嚇了一跳 他不明白爲什麼在警幻仙姑這裏 自己反倒成了一個如此不堪的人了 於是就趕忙辯解說 仙姑錯了，我因懶於讀書 家父母尚每垂訓斥，豈敢再冒淫字 況且年紀尚小，不知淫字爲何物 賈寶玉啊，生怕沾惹上淫這個字 所以直接否定了警幻仙姑的看法 說她弄錯了 然後又提出了兩個理由 來說明自己和淫沒有任何關係 那警幻仙姑見賈寶玉啊沒有理解她的意思 於是就解釋說，非也 淫隨意力，意則有別 也就是說啊，不管什麼樣的淫 都是對美色對情感的一種慾望和執着 但是放到不同的人身上 所表現出來的層次和意圖就完全不同了 接下來啊，警幻仙姑就對此闡述了一番理論 說世之好淫者，不過悅容貌，喜歌舞 調笑無厭，淫慾無時 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性 此皆皮膚濫淫之蠢物耳 也就是說啊，那些沉溺於美色和肉體歡愉的人 不過是貪圖一時歡樂 把天下美女當作滿足私慾的工具 這是一種非常低級的愚蠢的 沒有任何精神追求的皮膚濫淫行爲 就比如說書中的賈珍賈蓉父子倆 就是這樣的人 而賈寶玉呢，卻完全不同 警幻仙姑說他是 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 無被推之爲意淫 意淫二字啊，唯心會而不可口傳 可神通而不能語達 那警幻仙姑所說的意淫 就是賈寶玉天性中所帶有的一種 深厚的執着的情感 這個詞啊，是紅樓夢原創的 意呢，就是意識層面精神層面的意思 而淫呢，則是過度執着沉溺的意思 所以，意淫這個詞啊，姑且可以理解爲 在意識或者精神層面上 對美好事物和情感的一種執着和沉溺 當然這種解釋不一定準確 而且警幻仙姑也說了 這種感情只能用心體會 沒有辦法用言語解釋 其實啊，在第二回當中 賈雨村就通過正邪兩賦論的方式 對賈寶玉這一類人進行了一個描述 說他們是秉正邪兩氣而生的人 上不能成爲人人君子，下不能成爲大凶大惡 他們的聰俊靈秀之氣在萬萬人之上 歪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萬萬人之下 如果生在了公侯富貴之家 那就是賈寶玉這樣的情癡情種 當然，賈雨村的這一番理論 只是基於他個人的學識和認知所得出的結論 警幻仙姑提出的意淫概念，要比賈雨村說的情癡情種 更加符合對賈寶玉性情的描述 比如說，賈寶玉天生就喜歡和女兒在一起懂他們的心思 對他們的尊重理解珍惜和體貼 以及所有的好，也都是發自內心的 他會爲女兒的快樂而快樂，爲女兒的悲傷而悲傷 有一種天然的共情能力 再比如說第五回一開始 啊，對賈寶玉有一段這樣的描述 說他天性所秉來的一片愚弱偏僻 世子們弟兄皆出一體，並無親疏遠近之別 這也是賈寶玉意淫的一種體現 關於他的這種性情啊，在後面我們會頻繁提到 這裏啊就不展開了，等遇到相關情節的時候再講解 會更有助於我們理解 那我們再回到故事中 啊，警幻仙姑又說 如今讀得此二字 在閨閣中固可爲良友 沾於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詭 百口嘲謗，萬目睚眥 意思就是說啊 賈寶玉雖然擁有這種難得的性情 在女兒堆裏可以成爲他們的知己良友 但是呢，在世俗社會里 這種性情啊就會顯得不合時宜 怪誕荒僻 以至於遭到世人的誹謗嘲笑 甚至是怨恨仇視 那警幻仙姑這一番對賈寶玉的評判 在後文當中啊 也會有相應的實例來進行印證 我們到時候再詳細說啊 隨後呢，警幻仙姑終於對賈寶玉說出了實情 也就是受到寧榮二公的囑託，來點醒賈寶玉 那接下來啊，警幻仙姑就施行了她的第三步策略 讓賈寶玉親身經歷一場風月之夢 那這一次警幻仙姑有沒有成功呢？ 我們放到下期再說 本期視頻就先講到這裏 如果你也喜歡紅樓夢 還請多多點贊收藏分享 在評論區留下你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