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獨》深度講解 《百年孤獨》精讀04：三十二次起義，輸給了一條小金魚

睡前聽完一本書 今天我們繼續讀《百年孤獨》 上一集我們講到奧雷裏亞諾· 布恩迪亞這個沉默寡言的金銀氣匠 因為愛情因為目睹了保守派在選舉中的舞弊 從馬孔多最安靜的角落裏走了出來 成了一名自由派的戰士 今天這一集我們就跟著他走進戰場 看32次起義背後的虛無 以及那條永遠做不完的小金魚 藏著怎樣的宿命 這一集我不打算從他離開馬孔多的那個清晨講起 我想先帶你看一個畫面 一個命運最終把他拖拽到的地方 那是一個還泛著潮氣的清晨 馬孔多的圍牆外面站著一排士兵 槍口齊刷刷地指向一個年輕人 他穿著上校的軍裝 表情平靜的不像是一個即將要死的人 行刑官已經舉起了手中的命令陽光才剛剛照到屋頂的瓦片上 就在這個瞬間全世界的注意力所有的聲音 所有的火藥味都在他腦海裡退潮了 這個即將被槍決的奧雷裏亞諾· 布恩迪亞上校忽然想起了一個非常遙遠非常柔軟的下午 他的父親赫塞·阿爾卡蒂奧· 布恩迪亞帶著他去見識一件馬孔多人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那是冰塊 父親讓他把手指放上去 他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那塊被稱作世界最大的鑽石的東西 感覺像被火燙到了一樣 你發現了嗎 馬爾克斯寫這個人一生的命運 用的就是這樣一個瞬間 他沒有讓奧雷裏亞諾在死亡面前想起他心愛的雷梅戴斯 沒有讓他想起母親的眼淚 更沒有任何關於戰爭理想的熱血回憶 他讓這個殺了很多人 也被很多人追殺的男人 在槍口對準心臟的時候 回到了那個摸到冰塊的下午 那是他生命裡第一次真正接觸到一個新的 陌生的讓人顫抖的世界 而此刻他即將離開這個世界 這個開頭的荒誕感和蒼涼感 是我們理解奧雷裏亞諾上校 全部人生的一把鑰匙 我們先從奧雷裏亞諾離開馬孔多之後的日子說起 他走的時候並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指揮官 他帶走的是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輕人 他們中間的不少人 甚至不知道自由派和保守派到底有什麼區別 他們只知道馬孔多的選舉被人動了手腳 只知道那個沉默的奧雷裏亞諾突然站出來大喊了一聲 說再這樣下去我們要拿起槍了 但你看戰爭並沒有很快給他一個答案 相反戰爭給了他一連串問號 所謂的革命軍並不是鐵板一塊 有人在打仗之餘想的不是戰局的下一步 而是自己將來要當什麼官 有人藉著革命的名義搶走農民的糧食 甚至做一些和敵人一樣過分的事情 奧雷裏阿諾曾經以為自由派代表的是一種乾淨的正義的力量 可他慢慢發現自由派內部也充滿了算計猜忌和小團體的利益 他不太會說這些他是那種把所有疑問都吞進肚子裡 每天繼續拿著刀槍往前走的人 他的眼神越來越冷話越來越少 身邊的人開始有點怕他 這裡就不得不提烏爾蘇拉他的母親 沃爾蘇拉是布恩迪亞家族裡最清醒的人 他了解奧雷利亞諾那種沉默裡的偏執 瞭解他把一切苦難都扛在肩上的姿態 有一次他在鎮子上遠遠地看見他回來 想走上前去擁抱他 卻被兩個端著槍的衛兵擋住了 他的親生兒子坐在一匹馬上 隔著人群看他 臉上的表情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沃爾蘇拉後來在飯桌上對他說過一句話 那句話幾乎是本集所有悲劇的主角 他說你打仗你以為你是為了自由派為了老百姓 其實你自己不知道你打仗不過是為了贏得一張自己坐的椅子 奧雷裏亞諾沒有回答他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只是繼續吃盤子裡的菜像沒聽見一樣 你想想這句話對一個正在經歷戰爭的人來說有多重 他像一根刺紮在他最不願意觸碰的地方 他離家去打仗是為了公平 是為了打破那場選舉舞弊帶來的憤怒 可烏爾蘇拉說你別騙自己了 你只是想坐那張椅子什麼椅子 權力的椅子被承認的椅子 能證明他不再是那個站在角落裡敲金銀的沉默匠人的椅子 奧雷裏亞諾沒有承認但這句話在他心裡生了根 後來的每一次戰鬥每一次勝利和失敗 他都會在某個深夜想起母親那句話 然後他摸摸自己枕頭底下的槍 確認他還在這裡 確認自己還沒有死去 戰爭就這樣打了一年又一年 奧雷裏亞諾從被推舉出來的小頭目 一步步變成了真正的指揮官 他的名聲越來越大 人們開始叫他奧雷裏亞諾上校 他發動過多少次起義 馬爾克斯在書裡給了一個非常沉重的數字 32次 32次武裝起義 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 你聽到這裡可能會想 一個人怎麼能在失敗32次之後 還繼續往前走 他的理想就那麼堅定嗎 其實不是 奧雷裏亞諾後來的堅持已經和理想沒有多大關係了 戰爭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他要是不打仗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他回不了馬孔多無法面對母親的目光 無法回到那個熟悉的工作臺 無法讓自己再像從前一樣安安靜靜地做一條小金魚 他只能繼續打下去 這是一種慣性一種讓人上癮的自我消耗 更可怕的是戰爭在改變他外表的同時也改變了他的靈魂 他開始變得多疑變得冷酷 他的貼身衛兵越來越多 甚至他自己母親要見他 都要先經過通報 他曾經敬重過的老部下 一旦和他意見相左 他會冷冷地下令 把他們關起來甚至處死 那個最初因為義憤 而站出來的年輕人 慢慢地變成了自己曾經 最厭惡的那類人 他用敵人的方式對待自己的戰友 用暴力的邏輯 回應暴力的世界 自由還是保守正義還是邪惡 這些詞語在他心裡開始變得模糊 32次起義地點不同人物不同 過程卻驚人的相似 敗了修整重來又敗再修整再重來 他像一個在斜坡上反覆推石頭上山的人 石頭上去了又滾下來 他繼續推繼續滾 他非常疲憊但無法停下 因為停下來意味著承認這一切都毫無意義 而我們這一集的第一個大高潮 就是那天清晨那排槍口他被俘了 這個打了32次仗的男人終於被敵人抓住了 他們把他押回馬孔多就在他自己家鄉的墻根底下 打算把他當成一個典型的叛軍頭目給處決 他當年從這裡走出去的時候以為自己要解放這片土地 結果呢他要在這片土地上被人殺死 行刑那天馬孔多的人都被趕回家 街道空曠得像一張白紙 奧雷裏阿諾站在那裡陽光照在他臉上 風吹動他破舊的軍裝的下擺 他沒有閉眼也沒有跪下來求饒 就在行刑的軍官準備下令的時候 書裏插入了那個回憶 那個父親帶他去看冰塊的下午 你知道馬爾克斯有多厲害嗎 他寫一個要死的人,不寫他的懺悔,不寫他的豪言壯語, 反而讓他想起小時候把手指放在一塊冰上, 覺得那冰在燃燒,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一個少年第一次接觸未知世界時最純粹的震撼, 那種不需要任何政治標籤, 不需要任何崇高理由的單純的生命體驗。 在死亡的邊緣,在所有宏大敘事都褪去之後, 人的記憶會自己選擇最重要的事情。 奧雷裏亞諾的潛意識 替他選了那個下午 那個下午是他人生裡唯一能確認 自己曾經活過 曾經對世界抱有驚奇和熱愛的時刻 戰爭帶走了他所有的驚奇和熱愛 只留下槍命令野心和失敗 而那個下午 兵的觸感父親的聲音 新鮮而陌生的世界 成了他內心最後一小片 沒有被污染的綠地 然後就在這一瞬間阿爾卡蒂奧來了 布恩迪亞家族的那個阿爾卡蒂奧帶著人衝過來 在一片混亂中把他救了下來的 奧雷裏亞諾重新活了下來的 但他沒有獲得重生的欣喜他甚至有些茫然 一個人本來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 突然之間活著的任務又砸到他頭上 他該怎麼辦繼續打 於是他又被裹挾著回到了戰爭裏 但是這次經歷在他心裡留下了一道很深的裂縫 那道裂縫慢慢擴大最後吞噬了他所有的信念 戰爭還在繼續自由派還是自由派保守派還是保守派 可奧雷裏亞諾已經不太分得清他們之間的區別了 他發現自己的戰友們也開始談論權力和地盤 他是為了一個職位爭得面紅耳赤 他發現那些曾經被他視為同志的人 在勝利面前露出了和敵人一模一樣的貪婪 他感到一陣巨大的噁心 那種噁心不是針對某個人 而是針對整個戰爭機器本身的 他察覺到戰爭已經從一場關於正義與不義的鬥爭 變成了一臺自動運行沒有目標的機器 它吞噬著年輕人製造著寡婦和孤兒 卻沒有讓任何人的生活變得更好 所以當合約被提出來的時候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激烈地反對 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終於可以停下來的喜悅 他只是坐在談判桌的那一邊 聽著對方的條件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然後拿起筆簽了字 這個場景馬爾克斯寫得異常平靜 平靜得近乎冷酷 沒有擁抱沒有歡呼沒有淚水 敵對的雙方各自收起文件 站起來握手然後分開 沃爾蘇拉那句話再次在他腦子裡浮現 你打仗不過是為了贏得一張自己坐的椅子 現在他坐到了椅子嗎 沒有他只贏得了一個回家的機會 他簽下的不是和平 而是承認自己失敗的方式 他意識到自由派和保守派 在本質上越來越像 他們的分歧被時間磨成了同一個東西 那就是對權力的貪婪 所謂的理想 不過是用來掩蓋貪婪的漂亮說辭 奧雷裏亞諾看透了這一點 這一眼 讓他所有的堅持 都瞬間失去了重量 回到馬孔多之後 奧雷裏亞諾上校 沒有再去參與任何戰爭 也沒有發表任何演說 他脫下軍裝 換上便衣 走進那個他年輕時使用過的作坊 他坐下來 拾起了當年的手藝 他開始製作小金魚 你想像一下那個畫面 一件很小的作坊 工作臺上放著熔爐 鎚子 鑷子 和一小塊黃金 奧雷裏亞諾坐在那裡 低著頭 專注地雕琢著那條小魚 花上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甚至一個下午 他終於把一條小金魚做出來了 它那麼精緻 那麼好看 像一件真正的藝術品 可是他沒有把它放進盒子裡 沒有送給任何人 也沒有賣掉 他只是把這條小魚 舉起來看一看 然後丟進一旁 正在加熱的熔爐裡 金子化了 變成一汪流動的液體 他又從液體裏取出黃金 重新開始敲打雕琢 做出一條一樣的小魚 然後再融化再做再融化 沃爾蘇拉看得最分明 他知道他不是在勞動 他是在用一種極其緩慢 極其專注的方式 消耗自己的時間 他的生命已經沒有目標了 他活著但不知道為什麼要活著 於是他為自己發明瞭一個沒有終點的工作 一條永遠做不完的流水線 他做出一條魚再把它毀掉 然後從頭再來 這項工作沒有任何成果 沒有任何積累 沒有任何向前的方向發展 它就是一個圓循環往復 轉了一圈又回到原來的地方 這恰恰是他一生戰爭生涯最精確的縮影 32次起義,就像32條被做出來又溶掉的小金魚, 每一次都那麼拼命,那麼用力, 最後的結局都是被丟進熔爐裡,化為烏有。 奧雷裏亞諾做小金魚,就是把虛無變成了儀式, 用這種儀式替代了對意義的追尋。他死了嗎? 沒有,他還活著,還會有呼吸和心跳,還會吃飯和睡覺。 但靈魂的溫度已經被戰爭一點一點的抽乾了 剩下那句坐在工作臺前的軀殼 只是在重複一個動作來證明自己還沒有完全消失 他甚至可能在這個過程裏找到了一種奇怪的平靜 一種不再追問意義的安寧 因為只要你不再需要意義 你也就不會再被失望擊中 奧雷裏亞諾上校用他的小金魚 把自己從絕望中保護了下來 代價是他同時把自己從愛慕 從熱情從所有活生生的感受中隔離了出來 這就是布恩迪亞家族那種典型的孤獨的形態 它不表現為哭泣和嚎叫 而是表現為一種極其平靜的自我封閉的重複 奧雷裏亞諾選擇了做小金魚 他放棄了繼續向世界索要任何答案 這是一種徹底的退場 但馬爾克斯並沒有把這種選擇寫成一種絕對的可悲 奧雷裏亞諾在戰場上殺過人 也失去了自己最真實的情感 他的身上既有英雄的光環 也有暴君的陰影 但他回到作坊裡做小金魚這個結局 帶著一種奇怪的尊嚴 他沒有發瘋 沒有自殺 也沒有在馬孔多的街頭酗酒度日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用雙手做出一些東西 再親手毀掉它們 既然我無法賦予戰爭以意義 那我就賦予虛無以形式 我至少還能決定 我今天要做一條魚 把它溶掉 再把它做出來 這是一種絕望 也是一種小小的反抗 放到更大的歷史背景裡看 馬爾克斯寫奧雷裏亞諾的三十二次起義 從來不是在寫一個孤立的英雄故事 拉丁美洲在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交疊的歲月裡 經歷過無數次內戰和政變 自由派和保守派輪流上臺 口號換了又換 老百姓的生活卻始終沒有改變 一個人年輕的時候為了理想去流血 到了中年發現理想早就被自己的戰友和敵人聯手葬送 剩下的只有一張張同樣疲憊和空洞的臉 奧雷裏亞諾上校就是這片大陸的縮影 她不只是一個人她是那一代人共同的宿命 好了這一集我們聊了很多 從行刑隊的清晨到她離開馬孔多 從32次失敗起義到簽署合約 再到最後那條不斷被溶掉又重新做出來的小金魚 她放下槍的時候不是累了也不是怕了 而是他發現自己所有的戰爭都逃不出烏爾蘇拉那句話的詛咒 他沒有贏得那張椅子也沒有改變任何本質的東西 他只是在用32次起義完成了一場和自己較勁的漫長儀式 等到儀式結束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空曠的廢墟中央 手裡什麼也沒有而那條永遠做不完的小金魚 就是奧雷利亞諾上校的孤獨的形狀 他親手創造出一個微小完整美麗的東西 然後親手毀掉它再重新開始 它沒有期盼沒有目的沒有終點 這是一種最純粹也最殘酷的孤獨 它告訴你一個人可以獨自完成所有的創造和毀滅 獨自從頭到尾地經歷一遍完整的人生 卻沒有任何人走進這扇門 奧雷裏亞諾贏得了每一場活下來的戰鬥 卻輸掉了自己活著的理由 它這個人沒有倒下 但它已經不再向生活索取一切 下一集,我們不講戰爭了,我們回到波恩迪亞家的老宅, 回到兩個女人之間,她們從小一起長大, 卻為了同一個男人,把自己活成了兩種孤獨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