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清風全集 幸田露伴《五重塔》：日本近代文學的壓卷之作！一生必讀的明治浪漫鉅著

多聽書沒壞處 大家好，這裏是紙上清風 今天讀信田盧伴的五重塔 這部1891年開始連載的代表作 把木匠造塔寫得讓人放不下 寺院準備建塔 一個窮木匠 偏要和照顧過自己的名匠 爭這份差事 他到底憑什麼？ 今天我們就從一個木匠的家裏開始講起 故事發生在江戶時代的日本 剛入冬 江戶城裏一個木匠的家中 火盆已經燒暖了 女主人阿吉撫平爐灰 加上鐵壺 心裏惦記着去了寺院的丈夫 她的丈夫叫元泰 是個很有名望的木匠 剛替谷中的感應寺辦完一項大工程 如今寺裏還要建一座五重塔 她盼着把這份差事接下來 阿吉知道 丈夫看中的不是那點工錢 大大小小的房子 他造過不少 可以做足以傳到後世的塔 一輩子未必能碰上一次 偏偏這時候，受過丈夫照顧的窮木匠石兵衛 也向寺裏的住持提出了請求 那個人平時說話都不利索 這回竟要爭這麼大的工程 阿吉越想越不平 又怕丈夫真拿不到，回來難受 他正想着，元太手下的年輕木匠青吉來了 青吉脾氣急，又愛喝酒 這天帶着宿醉來找師傅，身上還缺錢 阿吉一邊數落他，讓他少叫老母親操心 一邊仍給他錢，留他吃喝 臨走他問起石兵衛 青吉說：昨天才在街上譏笑過那傢伙 問他是不是巴結住持，想造個高高的東西 石兵衛沒爭辯，只慢慢的說 有元太師傅在自己實在難辦 要是師傅肯讓他試一次就好了 青吉把這話當笑話講 石兵衛的妻子阿朗卻正在另一間屋裏 爲同一件事發愁 他手裏縫着兒子的舊棉衣，衣服洗得褪了色 再補一補，還得接着穿 丈夫手藝好，她是知道的 連元太都誇過 可她不懂應酬，不會討人喜歡 手裏總是一些零碎活計 掙來的錢勉強餬口一家 這些年元太給過丈夫活幹 也照應過他們 阿浪實在不明白 一向木訥的丈夫 爲什麼非在這時候跟恩人較勁 爭不到讓人笑話 爭到了往後兩家怎麼見面 她盼丈夫做出些名堂 又怕這件事 把原本就艱難的日子攪得更壞 針線拿在手裏 心思早跟着丈夫去了寺院 兒子卻不知道母親在擔憂什麼 他穿上剛縫好的棉衣 高高興興地 跑到破舊的紙隔扇後 拿父親留下的碎木片 一層一層疊起來 過了一會兒 他喊母親來看 自己造了一座五重塔 阿浪走過去 看見那小小的五層木片 忍不住把孩子抱到懷裏 眼淚落了下來 兩家人等着的這座塔 要從約兩個月前說起 感應寺的住持朗元上人 很受信衆敬重 寺院擴建時 富人出錢 窮人也盡力捐助 工程做完 賬上竟還剩下一大筆 寺裏的管事拿不定主意 便去請示住持 住持說 不如用這些錢再建一座塔 先前的殿堂迴廊 都由元太負責 做得漂亮 寺裏自然仍找他 要他拿出圖樣和估價 石斌未聽見消息，整個人就放不下了 他這一生總在修補別人住的房子 做馬廄補溝板，手裏的本領再好 也很少有人認真看一眼 這次要建的卻是一座真正能留下來的塔 他知道元太有本事，更知道自己受過元太的恩惠 可以想到錯過這回，往後也許再沒有機會 夜裏便睡不着，睡着了他還夢見造塔 夢裏的塔一層層升起來 他伸手要取工具 醒來才發現自己碰着了身邊的傢伙 指頭被扎痛了 他索性把滿腦子的構造做出來 照着真正大塔五十分之一的比例 製成一座小木塔 每一層怎樣安置 屋檐怎樣伸展 都在這件小東西上交代清楚 模型做好 他便去感應寺要求覲見住持 門房見他是木匠 以爲是元太那邊派來的人 就讓他進了門 到了裏面，小和尚看他衣着寒酸 把他引到半雜物的地方 管事問有什麼事 他只說想當面告訴住持 管事聽了很不高興 覺得這人連話都講不明白 還不肯先向自己說明 便不許他進去 石兵衛沒有走 他從這邊轉到那邊 找了幾回入口 始終進不去 最後索性坐在地上 幾個雜役過來 要把他拖出去 正鬧着，住持從園子裏回來 一隻手拿着花，一隻手拿着剪刀 看見這副情景，停下來問緣故 聽說這木匠只是想見自己 住持便責怪管事何必把人折騰成這樣 隨後，他客客氣氣地請石兵衛進去說話 真坐到住持面前，石兵衛反而更不會開口了 他出了汗，話堵在嘴邊，越急越說不清 住持並不催他，讓他把自己當做一個可以談心的人 慢慢說 石兵衛這才一點點講出，自己想來求的正是那座無蟲塔 他沒有說元太的手藝不好，也不敢把過去的照顧抹掉 他說的是自己這些年的日子，做木匠的活他會 跟人打交道他實在不行 旁人喊他慢吞吞的石兵衛，他也只能聽着 可是造塔這件事，他不是臨時起意，更不是空口誇本領 他已經把整座塔想過了，小模型也做好了 只要能讓自己真正負責一次 他願意把所有本事都用上 住持聽到模型提出可以到他家裏看看 石兵衛一聽連忙趕回去 請人幫忙 兩個人把小木塔抬到寺裏 他急得連家裏人都顧不上好好招呼 只怕這次好不容易說出口的請求又錯過去 模型擺到住持面前，原先結結巴巴講不出的東西 這下都能看見了 住持仔細看那五層塔身 看屋簷的斜度細小的椽子和塔頂的裝飾 越看越知道 這不是一個胡亂做夢的人 他確實有手藝 也確實把這座塔放在心上 可是元太 已經交過估價和圖樣 又把寺裏先前的工程做得那麼好 不能因為另一個人來了 就輕輕一句話 把他撇開 住持沒有馬上答應石兵衛 留下模型 繼續考慮怎樣處置 到了兩家的妻子等待消息的這一天 住持把兩位木匠都請到寺裏 石兵衛先被領進元太等候的屋子 兩個人見了面，彼此都不自在 住持來後，並沒有宣佈誰能造塔 他承認兩個人都能做 可塔只有一座，無論交給誰，另一個人都會難受 他希望兩人先商量出一個彼此都能接受的辦法 寺裏便照辦 說到這裏，住持講了一個兄弟過橋的故事 父親帶兩個兒子出遊，發現河中一片沙洲 石頭和沙子都像寶物 他給孩子架起獨木橋，兄弟爭着先走 先後搖橋，把對方晃進水裏 兩人爬上沙洲，石頭和沙子卻都變得普通了 他們後悔傷了兄弟，互相擰乾示意 父親又把木橋搭向另一邊 這回他們不爭了，輪流扶穩橋頭，幫助對方走過 再往前走，撿到的石頭和沙子又顯出光彩 父親也拿出真正的寶物，分給兩個孩子 故事講完，兩位木匠都沉默下來 石兵衛離開寺院時 想的全是元太過去的恩情 論交情，論資歷 似乎都該自己退讓 可那座親手做好的模型 還留在那裏 他一路心不在焉 被街上曬衣服的木板絆住 又捱了人一頓斥罵 等回到家 身上沾滿了灰 妻子替他撣灰 想問結果 他擺擺手 坐下抽菸 兒子把自己的小木塔拿給父親看 說他已經造好了 又問父親是不是也要造 石兵衛只好笑着誇他，笑聲卻有些發澀 妻子在旁邊看着，眼眶有溼了 他已經想着把機會讓出去 可對着孩子搭起來的那幾層木片 一時還說不出自己不造了 石兵衛還在家裏悶坐 元太那邊已經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妻子 住持既然要他們互相體諒 自己就做那個年長的 讓出一半機會，兩個人一起造 阿基不贊成，要讓乾脆全讓，要做就自己做 何必把一件事弄得不清不楚 元太沒再同妻子爭，既然決定照顧石兵衛 就不能只在嘴上說說 他原以為石兵衛會主動來商量 等過了下午，又等到天黑，還是沒有動靜 他連飯都吃不下，最後起身親自去了石兵衛家 門不好開，屋裡燈也暗 阿浪見他來了，連忙迎接 石兵衛說：本想明早到府上拜訪 沒想到倒讓師父先來了 元太坐定，便把話說明 他也想留下好作品 誰願意平白放過這座塔？ 可石兵衛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 他不是不知道 所以他願意把機會分出來 由自己領頭，石兵衛協助 兩個人共同負責 將來一起留名 這樣既不辜負寺裡的信任 也讓石兵衛真正有施展本領的地方 阿浪聽得很感動 在旁邊暗暗催丈夫 快謝謝人家 石兵衛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 卻說自己不能答應 妻子急了，她提醒丈夫 她身上穿的外衣 還是去年入冬時元太家送的 受人家那麼多照顧 如今又肯分出這樣一項工程 還有什麼不滿意 石兵衛並不否認這些恩情 他說自己已經想好 塔還是全讓給元太造 明天過去就是準備說這件事 自己照舊做那些修修補補的活 不再爭了 元太聽著反而更不舒服 住持勸的是兩個人 怎麼到頭來 成了石兵衛 一個人退讓 自己倒把好處全拿了 元太又往後讓了一步 這回由石兵衛領頭 他來協助 這總可以了吧 石兵衛仍不肯 他說 讓元太這樣的人給自己做副手 自己也受不起 元太終於忍不住了 他在前你不肯 你在前也不肯 到底要怎樣 石兵衛還是那句話 他退出 塔交給元太一個人去造 原本親自來成全人的元太 被這幾句話頂得下不來臺 他站起來帶着怒氣說 既然這樣石兵衛以後就別碰這座塔 自己會把它造出來給他看 說完便走 阿浪眼看人出了門 又埋怨丈夫話怎麼非得說到這個份上 只要他回心轉意 他願意趕過去賠不是 石兵衛這才把自己的意思說透 他不是不能給元太乾活 真把他交給元太 教自己鋸木頭 自己變鋸 教自己鑿眼 自己變鑿 照着吩咐做就是了 可若說 這座塔也由自己負責 就不能心裏有自己的做法 手上又遷就另一個人的意思 每個地方怎麼辦 他都要自己做主 做得好不好 也都由自己擔著 他寧願當個聽吩咐的木工 也不願兩個人勉強合出一座 都不能完全做主的塔 妻子聽著 再也找不到話勸他 屋裡的燈漸漸暗了 火盆也涼下來 元太回到自己家時 妻子正在招待清吉喝酒 這個年輕木匠喝得興起 說起過去打傷同行 師父替他請醫生出面賠情 才把仇家變成朋友的舊事 提起師父的好 清吉又罵起石兵衛 說那樣不懂感恩的人 哪配跟師父一起在塔上留名 清吉越說越兇 甚至喊著要殺人 手一揮把酒瓶也砸碎了 元太喝住他，心裡卻猛地一沉 自己剛纔在石兵衛家 不也認定對方不識抬舉 非要爭一口氣嗎 聽見這些話從一個醉漢嘴裏說出來 他纔看清那股怒氣有多難看 青吉倒頭睡去，元太將人給他蓋上東西 自己卻遲遲睡不着 他想了一夜，第二天仍在琢磨 到傍晚纔去見住持 把昨夜商量不成的經過如是講了 他承認自己也動了氣 如今願意聽住持裁斷 哪怕把塔全交給石兵衛也接受 住持聽完告訴他 石兵衛今天已經來過 說要收回請求 把造塔的事全讓給元太 兩個人都已登門退讓 住持十分寬慰 又勸元太再幫這個不善處事的木匠一把 元太答應了 資歷的決定終於可以做下去 石兵衛卻還不知道 自己辭掉的機會又有了變化 已經到寺裏辭過工場的石兵衛 回家後吃不下多少東西，一家人都沒精神 第二天清早兒子哭着從夢裏醒來 說有個陌生人拿着大鐵錘打父親 母親指給他看，父親還好好睡在那裏 只是做夢，不要怕 他嘴上安慰孩子，心裏卻也不安 只好裝作高興些免得全家繼續消沉 沒多久，寺裏的小和尚來了要請石兵衛過去 石兵衛跟着到了寺院，心裏摸不着頭腦 自己已經退出 還有什麼要談？ 進屋以後，他看見住持端坐在那裏 管事的僧人鄭重宣佈 感應寺這座升雲塔 全權交給石兵衛建造 不須再推辭 住持又叮囑他 把本領儘管使出來 好好去做 石兵衛俯下身去 激動得直髮抖 眼淚落下來 連道謝的話也說不利索了 工程定下來 元太還想把兩人的關係理順 便請石兵衛 到不忍池邊的蓬萊屋吃飯 窗外的荷葉已經枯敗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元太先陪了上次發怒的不是 說自己已經答應住持 要幫他把事情辦好 手下的人 也不許因為先前的爭執 就對這項工程使性子 元太接著談起正經事 木材從哪裡買 工人從哪裡找 石兵衛平時不大會跟這些人周旋 他可以替他說話 免得人家故意為難 工地上還有位能辦事的頭領瑞次 基礎一類的活很熟 遇事也鎮得住 可以找來幫忙 造塔畢竟不是一個人埋頭幹就行 材料人手工序都得有人照應 石兵衛越聽越感激只能一再低頭致謝 元太說既然開始做就一定要做成 不能讓後人笑話這一代木匠 說著他取來一包東西 分成兩疊擺在面前 一疊是木料工錢等各項估算 一疊是圖樣和詳細的計算 這些東西花過他不少夜晚 裡面有家傳的作法 也有他研究京都奈良古建築積累的心得 元太把圖稿推過去 希望石兵衛拿去用 石兵衛卻沒有打開 他說心意領了 圖稿還是請元太自己收著 他該怎樣造 他已經有了自己的打算 不願再借別人的設計 剛才那些介紹材料和幫工的好意他都接受 這些直接決定塔該怎樣做的圖樣他卻不肯接 元太的臉色變了，他追問難道連看一眼都不必 石兵衛說即便借回去也不會照著做 話說到這裡元太聽見的已經不是客氣而是輕視 自己讓了工程出來請客替他找人 又把多年心得捧過來對方卻連翻一番都不願意 哪怕只從裡面取用一兩處 也算承認他這份心血 可是兵衛偏偏不肯 飯桌上的稱呼也生分起來 元太不再像前輩一樣勸他 而是冷冷地叫了一聲石兵衛先生 問他獨自造出的塔 經不經得住風吹和地震 石兵衛回道： 自己雖然木訥， 也知道什麼叫丟臉 元太讓他記住這句話， 留下飯錢，起身走了 一頓原本用來和好的飯， 又吃成了不歡而散 石兵衛回去以後，便一頭扎進了造塔的事 元太那邊的怒氣，他一時顧不上再去解釋， 眼前要辦的事情太多，木料要備齊尺寸要覈對， 圖上的構造還得一一交代給工人 該鋸到哪裏？該留下多少？該怎樣開出相接的孔眼？ 他都得講清楚，必要時親手做給人看 工地漸漸忙起來，記告之後打基礎，按時做， 再往上立柱大木頭被衆人扶起 臨時的木楔一點點敲緊 原先只存在於模型裏的塔 終於開始長出真正的骨架 石兵衛在人群和木料之間來回忙碌 手上拿着墨斗曲尺 隨時查看做法 他終於不再只是向別人求一次機會， 而要把一大群工人的活管起來 工程往前推進 元太家裏卻越來越沉悶 阿吉聽見外面說，塔已經打好基礎 立起柱子 丈夫卻沒什麼興致 他還不知道那場請客又鬧了一回 直到一位來串門的熟人提起蓬萊屋的事 她追問下去，才知道丈夫的圖稿 竟也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阿吉正氣在頭上 清吉來了 她責問他 成天跟着師傅喝酒玩樂 師傅受了這樣的委屈 他爲什麼一聲不吭？ 平日拿什麼招待他 這回都沒有了 清吉起初也不清楚飯桌上發生過什麼 聽完便認定 師傅是有身份的人 不方便跟士兵衛糾纏 自己卻用不着顧慮這些 她說 總要讓人看看自己是不是隻會白吃白喝 轉身就往外衝，阿吉趕緊叫他回來 已經來不及了，士兵衛正在工地上 拿着圖樣給一個年輕工人講雕刻的做法 青吉提着木作手斧闖了進來 他衝着士兵衛怒吼，士兵衛吃了一驚 剛轉過臉，斧頭已經劈了過來 士兵衛沒有防備，左耳被削掉 肩頭也被劃開一道口子 他踉蹌着往後退，抓起身邊的釘盒木錘 和工具接連扔過去 想擋住繼續追打的青吉 青吉還在逼近 士兵衛後退時，一腳踩進 工具堆長釘刺進腳底 人也跌倒了眼看手斧 又要落下來一根長圓木 從旁邊掃過重重打 在青吉兩條腿上出手的是 元太先前推薦過的工地頭領瑞 瑞次，他撲上去 揪住青吉，奪下斧頭 拳頭接連打下去 青吉起初還掙扎 嚷着自己有緣故 很快便被打得昏了過去 旁邊的工人提水來，把青吉弄醒 瑞次把人帶走，其他人趕緊照顧士兵衛 士兵衛的肩傷不算深，人也沒有死 可足兒已經失去，腳上還紮了釘子 原本忙着造塔的人，帶着這一身傷被送回家 阿浪眼下也只能先料理丈夫的傷口 顧不得問工地上的事情，消息很快到了元太家 元太一聽，立即去士兵衛那裏賠罪 等瑞次上門說明情形時，屋裏只剩阿吉 瑞次說：青吉以爲替師傅出頭，其實把師傅害苦了 現在反而要師傅低頭去賠禮 青吉被他問到這一層，也已經懊悔，不敢再逞強 阿吉聽着，想到正是自己那番責罵，把年輕人激了出去 心裏又怕又亂，他想替青吉留條出路 又不能再讓事情鬧大，便翻出自己珍藏的腰帶和髮飾 有成婚時用的東西，也有捨不得動的舊物 他拿去典當，換出一筆錢 到了晚上，又提着小燈籠，悄悄去了瑞次家 青吉躺在那裏，臉已經腫得變了模樣 阿吉看了，忍不住難受 他把錢交給瑞次，商量讓青吉暫時離開江戶 到外地去一年，避開這些爭端 錢拿出一部分供他上路，他最牽掛的老母親 他也答應照看，只是這些私下的安排 眼下還不能讓元太知道 瑞次應下了善後的事，阿吉這才離開 阿吉忙着奔走的時候，元太已經到石兵衛家道過歉 他承認是自己沒有把手下的人管好 石兵衛沒怎麼說話，妻子雖然客氣，卻不像過去那樣親近 元太看着他們的神情，不由得擔心 這家人是不是以爲青吉受了自己的指使？他沒有叫人動手 卻沒辦法要求捱了斧頭的人立刻給自己好臉色 只能把賠罪的話說下去 又趕到寺裏說明事情 從石兵衛家到寺院 這一番低頭，讓元太既羞慚又委屈 他對那座塔的心結沒有因此解開 只是不願再讓這種動手傷人的事 把自己也拖進去 工匠的高低 到底還得拿做出來的東西說話 以後塔造的怎樣，他會看 青吉闖下的禍，他也不能含糊放過 就在元太準備去找青吉時 青吉的老母親找上門來 老人拄着手杖，提着簡陋的燈籠 聽說兒子傷了人，自己又被打傷 連他現在在哪裏都不清楚 他求元太告訴自己瑞慈家的住處 好去看看兒子 元太看着這個擔驚受怕的老人 心軟下來 可青吉的事還是要處置清楚 元太來到瑞慈家時，妻子已經先一步走了 他先謝瑞慈攔住了人，沒有讓事情更壞 隨後明確告訴清吉，從此不許再進自己的門 也不再認這個徒弟 清吉哭著認錯，元太仍沒有鬆口 等師父走後，瑞慈把阿吉送前 答應照顧她母親的事告訴她 清吉才知道自己闖禍以後 替他收拾殘局的還是這家人 四五天後，清吉有一個同伴陪著 離開江戶，先往箱根的溫泉一帶去 往後是否再走到京都大阪，暫時還沒定下來 他不能再回師父門下做事 眼前只能先離開，把年邁的母親留在江戶 母親往後的生活，阿吉已經答應照應 清吉離城是幾天後的事 石兵衛卻連一天也沒肯歇 受傷後的第二天清早，他已經照常起牀 阿朗連忙勸他躺下，說熱水馬上就好 洗漱也由自己來伺候 他卻自己打了水 洗臉吃飯 隨後脫下家常衣服 要換上幹活的裝束 妻子急忙攔住 昨天才受的傷 今天傷口怎麼受得住 醫生也說過 要安靜休養 不要動得太多 就算一定要向寺裡告假 他去說住持總不至於連三四天都不給 說著她把衣服重新披回丈夫身上 石兵衛用能動的右手推開 她又披上兩個人爭執起來 石兵衛終於把工地上的難處說出來 外面人人喊他師父 背地裡卻還是把他當那個慢吞吞的笨人 他好好勸工人轉過臉便笑 他發脾氣人家嘴裡認錯心裡卻不服 好不容易把工程帶到現在 自己若不去別人再找理由晚來早走 他怎麼約束他怕的不是少一天工錢 是造到半途整項工程就鬆散下去 他說著要自己把幹活的衣服穿上 左臂一動疼得皺起臉 妻子看在眼裡再勸也勸不住 只能小心避著傷口替他把衣服穿好 到了工地石兵衛已經在等 工人們卻以為他今天絕不會來 陸續來得很遲 一眼看見受傷的師傅，大家都愣了 石兵衛沒有逐個責罵，只說他們肯來用心做事 自己很高興 工人們聽了，反而冒出冷汗 此後的活確實做得更認真 交代一件，會多顧到幾件 不再一味等他盯着 石兵衛的左臂暫時使不上勁 卻總算有人肯主動搭手 工程一天天往前 等他的肩傷好了 他也已接近完工 到了一月末 腳手架一層層拆去 五重塔完整地露了出來 層層屋檐向外展開 塔頂高高立在上方 終於不再被雜亂的木架遮着 從管事到門房 當初看不起石兵衛的人 如今都忍不住讚歎 僧人們忙着準備落成儀式 要讓百姓進來看塔 把餘款施給窮人 也要好好犒賞造塔的工匠 儀式還在籌備 一場風卻先來了 半夜的鐘聲聽着發悶 天氣忽然暖得反常 睡熟的孩子都踢開了被子 屋外的門板開始響 起初只是斷斷續續 後來便被風吹得一陣緊過一陣 人們從夢裏驚醒 趕緊插進門閂 找木頭 撐住門戶 風颳了一夜 到天亮仍沒有緩下來 樹在搖 橋在晃 瓦片和木板被捲上半空 街上連碎石都在滾動 隨後大雨也砸了下來 圍牆倒塌 屋頂掀開 有人連藏身的地方都保不住 感應寺裏管事和負責事務的僧人 望着剛建成的塔臉色越來越難看 塔在晃，高處的金屬寶石隨着塔身擺動 木頭髮出吱吱的聲音 風壓過來，塔身向一邊彎曲 稍稍回正，下一陣風又把它推開 連寬大的正殿都被撼動 何況這座又高又窄，四周缺少遮擋的木塔 管事急着喊人想辦法 僧人也問石兵衛怎麼還不來 難道不惦記自己造的東西嗎 寺裏決定派人去找他 可外面瓦片橫飛，誰也不願冒險 最後他們許下一筆賞錢 才叫動一個負責打掃的老雜役 老人披上雨具，戴着斗笠，拄着手杖出了門 半路飛來的木片打上額頭，斗笠也被風捲走 他好不容易捱到石兵衛家 抬眼一看，這裏的屋頂也已掀去半邊 石兵衛一家擠在角落裏，拿破席擋着風雨 老人進來，催他趕緊去寺院 說塔搖得厲害，大家都擔心要倒 妻子聽見，連忙找出防火頭巾和厚衣服 準備讓丈夫穿上，石兵衛卻制止了他 他告訴老人，塔是自己造的 哪裏怎樣結合，心裏都清楚 不會因爲這場風就散掉，用不着趕過去看 老人不肯走，說塔頂都晃成那樣了 怎麼還能放心？管事和僧人都在等 自己也不能空跑 石兵衛問清是誰讓來的 回答仍未有改變 他說旁人不懂自己的手藝 擔心也就罷了 住持卻是知道的 除非住持親自起了疑心 非叫他去不可，否則沒有必要 老人勸不動，只能再冒着風回寺 管事的僧人聽完 不但不體諒他白跑一趟 反倒責怪他不會辦事 既然只聽住持的 說是住持叫他來的不就行了 僧人讓老人再走一回 就照這個意思傳話 住持本人並沒有發出這樣的吩咐 可老人第二次來到石兵衛家 帶來的話已經變了 這回老人一進門就說 是住持要他過去 石兵衛猛地直起身追問 當真是住持的意思 老人照着交代堅持說是 石兵衛不知道這句話是編的 他只覺得連那個把機會交給自己的人 如今也不相信這座塔了 他可以忍受別人的輕視 卻承受不住住持 也把自己當成一個只會誇口的人 那股委屈和怒氣一下湧上來 剛才還能坐著不動的石兵衛 起身衝了出去 他沒有再跟老人慢慢爭辯 也不是準備到寺裡講一遍結構 他要親自上塔 守著自己造出的東西 甚至在那一刻 他認定塔若毀了 自己也不願活著離開 老人什麼時候被甩在後面 他已經顧不上了 石兵衛頂著風雨到了寺裡 徑直登塔 一層一層往上 最後來到第五層 門一打開風雨劈頭灌進來連呼吸都困難 他被逼得向後退隨即又靠到欄邊 一手扶緊欄杆一手攥著鑿子 站在高處看著撲面而來的風雨塔身還在搖晃 腳下不像平地倒像踩在被浪推著的船上 木構件在重壓下作響，又撐住，接着承受下一陣撞擊 石兵衛繃緊身體，牙關咬着 心裏的強硬也不能讓眼前的危險消失 他沒有下來，仍守在第五層 等着這座塔到底會怎樣 在他腳下，塔外還有一個人 頂着風繞過來，又繞過去 那人沒有進塔，也沒有跟石兵衛說話 只在外面一遍遍走着 高處的石兵衛和底下的這個人 都被卷在風雨裏 直到肆虐的風終於漸漸止住 風停以後，江戶的人們出門查看損失 有人說自家屋頂掀了 有人說那座圍牆倒了 連老人都說很少見過這樣的大風 說着說着，話題轉到了感應寺 那座剛造好的五重塔 竟然好好的一塊木板沒失去 一顆釘子也沒松 它在風裏搖過響過 卻並沒有像人們害怕的那樣倒下來 石兵衛也活着從這場風雨裏過來了 街巷裏傳開 說那個木匠從站在最高一層 準備跟自己的塔共存亡 也有人提起塔外走動的那個人 說那是石兵衛的師傅 怕徒弟丟了同行的臉 倘若塔真出了毛病 定要痛罵他一頓 旁人卻糾正說 不是師傅 而是曾跟他爭過造塔的元太 議論傳來傳去 人們猜測的心思並不一致 可那個在風雨裏反覆繞塔的木匠 既沒有得到這項工程 圖稿也沒有被採用 儀式過後住持特地請來元太 又讓石兵衛一道陪自己登塔 兩位木匠都在身邊 小和尚送來筆墨 住持提起筆寫下兩個名字 江都的居民石兵衛造此塔 穿越元太郎成此塔 隨後又記下了年月日 穿越元太郎就是元太的全名 住持寫的是石兵衛造 卻沒有把元太的名字落下 石兵衛看見了，元太也看見了 兩個人沒有再說什麼，一同俯下身去，向住持鄭重拜謝 住持含笑望着他們新落下的墨跡 留在那座經歷過風雨的五重塔上 感謝收看這一期的節目，如果您覺得視頻不錯，別忘了 點贊訂閱支持一下 我們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