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庭院》三個孩子第一次面對死亡

睡前聽完一本書 今天聽日本作家 湯本鄉樹時的 夏日庭院 這是一個有些奇怪的故事 三個男孩 爲了弄明白人死以後會怎樣 決定去觀察一個獨居的老人 他們起初想看的 是一個人怎樣離開這個世界 可後來 他們每天盼着的 卻是那個人還好好的坐在那裏 他們想知道 他今天吃了什麼 院子裏的花 還有昨天沒講完的那件往事今天能不能繼續講 一個原本和他們毫無關係的人慢慢成了他們捨不得的人 而那個夏天也因此變成了他們再也忘不掉的夏天 故事裏的三個男孩叫木山山下和河邊 他們都是小學六年級的學生 這個年紀已經知道了很多事情 又有很多事情還遠遠沒有明白 他們知道人會死 可知道這幾個字和真的理解是兩回事 死亡究竟是什麼 一個人昨天還會走路會說話 今天怎麼就不再動了 他還會不會有感覺 留下來的人又為什麼那麼難過 這些問題大人不一定願意認真回答 有時候他們覺得孩子還小沒必要知道 有時候他們自己也不知道應該怎樣說 三個孩子決定用自己的辦法找答案 他們注意到了一個獨居的老人 老人住的地方有一座荒廢的院子 他的日子過得有些頹廢也不太與人來往 在孩子們眼裡他彷彿已經站在生命快要結束的地方 他們就想如果一直觀察他 是不是就能看見死亡發生的那一刻 這個想法並不溫柔 甚至有些冒犯 他們把一個真實的人 暫時當成了一個等待被弄明白的問題 可故事沒有替他們掩飾 孩子不總是天真善良的 他們也會因為無知 做出讓人不舒服的事 成長的一部分 就是後來終於明白 自己當初沒有看見什麼 三個男孩開始留意老人 他們偷偷看他的生活 想知道他什麼時候出門 什麼時候回來 今天和昨天有沒有什麼不同 可他們沒有等來想像中的答案 反而先被這個活生生的老人打亂了計劃 老人不是一個安靜等待被觀察的人 他有脾氣會不高興 也會對幾個總在附近出現的孩子做出自己的反應 孩子們漸漸發現事情沒有他們想的那麼簡單 一個人上了年紀住得孤獨 並不意味著他已經沒有自己的心事 更不意味著別人可以隨意把他的一生 縮成一個快要發生的結局 在一次次接觸裏 他們之間的距離慢慢變了 起初是躲在外面看 後來開始有了來往 再後來他們走進院子 和老人一起做事 那座原本荒廢的庭院 重新被打理起來 老人不再只是一個被觀察的背影 孩子們也不再只是幾個令人警惕的陌生人 他們有了共同要做的事 清理院子整理土地播下種子 他們一起種了大波斯菊 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在這個故事裏 它又很重要 因為種下種子就意味著 開始惦記一個還沒有到來的日子 今天把它埋進土裡 明天想來看一看 過些時候又會忍不住注意 它是不是比昨天長高了一點 原本孩子們來這裡 是為了等一個結束 現在他們開始等一些新的東西長出來 而老人也有了可以和別人一起期待的事情 夏日庭院最動人的變化往往就在這些日常裡 他沒有安排一個人站出來鄭重宣佈 從今天起我們就是朋友了 他們只是一次次來到同一個地方 一起勞動一起休息 在相處中聽見一些從前不知道的話 熟悉就是這樣慢慢發生的 你開始知道一個人並不只有外面看起來的那副樣子 也開始在意他不在眼前的時候正在過著怎樣的日子 相處久了老人也向孩子們講起過去 他曾經年輕過曾經經歷過他們沒有經歷的年代 也帶著一些並不輕鬆的記憶 走到了現在 那些往事讓孩子們看見 眼前這個蒼老的人 也有過另一種模樣 這件事對小孩子來說 其實很難想像 我們小時候 總覺得老人從來就是老人 爺爺一直坐在那張椅子上 奶奶一直在廚房裡忙 他們的皺紋 好像從來就在那裡 我們很少想過 他們也曾經十幾歲 也曾經不知道將來會怎樣 他們也有過喜歡的東西 做過一些決定 也許還有一些事 隔了很多年 仍然不知道該怎樣對人說 三個孩子漸漸聽見了這些 他們不一定完全懂 可他們已經不能再像最初那樣 只想著這個老人什麼時候會死 因爲這個人 有了過去，有了他們願意聽下去的故事 也有了在他們心裏無法輕易被另一個人代替的位置 我們對一個人的關心常常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從一個模糊的稱呼，變成一個具體的人 不是附近的老人，而是那個和我們一起種過花，說過話的人 不是一個可以隨時掠過的背影 而是今天沒有見到 就會覺得少了點什麼的人 這個夏天裏發生變化的 不只有老人 三個孩子 也各自帶着自己的生活 來到院子裏 他們在學校有自己的煩惱 在家裏 也有不太會說出口的難處 他們並不是三個永遠快樂的小孩 恰好走進了一個孤獨老人的世界 他們同樣需要一個地方 在這裏 不只是被要求好好學習 不只是被拿來比較 也不只是被當成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他們可以認真做一件事 可以提出問題 也可以和一個年紀比自己大很多的人 慢慢熟悉起來 所以這份陪伴 並不是一邊給予另一邊接受 孩子們讓老人的生活多了些來往 老人也讓他們的世界變得寬了一點 他們一起待過的庭院 不屬於某一個人的恩情 它屬於那段共同度過的時間 可故事並沒有因為庭院變得熱鬧 就讓離別永遠不來 後來 老人還是去世了 這是這本書裡很難繞過去的一部分 三個孩子最初就是為了接近死亡才來到這裡 可真正面對老人的離開時 他們已經不是當初的樣子 他們曾經以為死亡是一個可以躲在旁邊仔細觀察的祕密 現在才發現 當離開的是自己認識的人 你很難只做一個觀察者 你會想起共同做過的事 想起他說話的樣子 想起明明還有一些話 以後也可以慢慢聽 可那個以後忽然就沒有了 那些最初讓他們感到新奇的問題 沒有因此得到一個完整的答案 人死以後究竟會怎樣 這個世界並沒有因為他們經歷了一次離別 就變得容易理解 但他們明白了一件從前不明白的事 一個人離開以後 空出來的 不只是一個身體曾經佔據的地方 還有他在別人生活裡留下的那個位置 那種空有時不需要多大的動靜 只是你像往常一樣想去找他 纔想起已經不能去了 這就是失去 夏日庭院沒有用一個奇蹟 讓孩子們避開這件事 也沒有告訴他們只要足夠珍惜 就能把想留的人留住 陪伴很重要 可陪伴不是一種保證 它不能保證明天一定如願 也不能保證我們不必難過 它能夠留下的是另一件事 在離別到來以前 我們確實一起生活過 那些花確實一起種過 那些話，確實有人認真聽過 這段關係不會因爲有了結尾 就變成沒有發生 老人離開以後 孩子們對他的認識也沒有停在死亡的那一刻 他們記得的 還有庭院裏那個會說話會做事有自己性情的人 記得那段原本只是出於好奇 後來卻捨不得結束的相處 如果只用失去來概括這個夏天 就會漏掉很多東西 他們失去了一個朋友 但也在認識這個朋友的過程中 第一次認真看見了 另一個人的生命 看見衰老看見孤獨 也看見一個人的生活 即使在很晚的時候 仍然可能因爲新的來往 發生一點變化 這種變化不必驚天動地 有人來過有人願意聽 一起做的事情 明天還可以再繼續一點 就已經足夠讓日子不再完全一樣 湯本香樹時寫的是孩子的成長 可成年人讀這本書也很容易停下來 因爲我們長大以後對死亡知道的更多了 知道很多告別無法避免 知道時間不會一直停在一個人身上 可在忙碌的生活裏 我們也可能比孩子更容易把這些事情放到一邊 我們知道父母在變老卻很少認真看一看 他們最近走路是不是比從前慢了 我們知道家裡的長輩有很多往事 卻常常覺得那些事聽過了下次再說也可以 有時候一個故事講得重複了 我們還會有些不耐煩 可對於講述的人來說 也許那段回憶 是他仍然想和別人分享的一部分自己 當然我們不可能每一刻都有耐心 也不可能把所有空閒都變成陪伴 生活有生活的難處 讀夏日庭院 不必把它讀成一份責備自己的清單 你沒有回的那通電話 不必立刻變成一種罪過 你這一次沒有辦法回家 也不說明你不夠在乎 這本書只是讓我們重新注意到 那些習以為常的人 也正在度過自己僅有的一生 有時候可以把關心變得具體一點 問問今天吃得怎麼樣 聽一件已經講過的往事 也許這一次會聽見一個從前忽略的細節 一起散一會兒步 或者 只是坐在旁邊做一點並不重要的事 不必每次見面都談論人生 也不必非要問出什麼深刻的答案 三個孩子和老人之間 最珍貴的正是那些原本很普通的時間 他們沒有因為每天都說重要的話 才成為彼此重要的人 是因為相處過願意一次次再來 對方的存在 才慢慢有了分量 而我們也可以想一想自己 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老了 不再像從前那樣走得快 不再那麼容易跟上年輕人的話題 我們希望別人怎樣看待自己 也許不是隻有照顧 還希望有人願意問問 自己在想什麼喜歡什麼 還想做點什麼 希望別人記得 自己仍然是一個有性情有過去 也有此刻的人不只是一個年齡 不是一個需要被安排的位置 更不是一個已經沒有故事的人 夏日庭院讓三個孩子從遠處慢慢走近 走近以後他們看見的比最初想知道的要多得多 他們沒有找到一個能夠解釋一切的答案 卻學會了不再輕易把另一個人 當成一個簡單的問題 這也是一種長大 不是忽然變得無所畏懼 而是知道有些事情會讓人難過 仍然願意認真對待眼前的人 願意建立聯繫 願意讓一段相處 在自己的生活裏留下痕跡 夜深了 如果今晚 你也想起了一位已經離開的人 可以允許自己安靜地想一會兒 不必急著把難過收好 也不必要求自己只記得高興的部分 想念本來就有很多種樣子 有時溫暖有時遺憾 有時只是忽然記起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 而如果你想起的人還能見面還能說話 也可以等到一個合適的時候去靠近一點 不一定要準備特別的禮物 帶一點願意聽下去的耐心就很好 那個夏天 三個男孩原本想知道，一個人怎樣離開 後來他們記住的，卻是怎樣和 一個人一起度過眼前的日子 今晚的夏日庭院就讀到這裏 願你珍惜那些還能一起坐一會兒的人 也願那些已經走遠的陪伴，仍能 在安靜的夜裏給你一點溫暖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