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第11，台北第1？差距背後，是普通人怎樣的人生？一座城市為誰而建，決定了你每天為誰奔忙！（文昭談古論今1780期）

大家好，歡迎來到文昭談古論今 開頭先提一個問題 大家覺得臺北的捷運和上海的地鐵 哪個更厲害呢？ 在大多數情況下 臺灣人所說的捷運其實就是地鐵 如果要論硬件來講 那答案當然是非常明確的 臺北捷運的運營里程數是131公里 而上海軌道交通到2025年有21條線906公里 差不多是臺北的7倍 可是讓當地住的人自己來打分 結果就大不一樣了 英國Time Out雜誌在2024年調查了 全球超過兩萬四千名城市居民 請他們給自己城市的公共交通打分 10月13日公佈了結果 臺北有95%的人評價自己的 公共交通是Amazing 好棒棒 居世界第一 而上海只有82.7%的受訪者 認爲自己城市的公交很棒 排第11名 臺北第一，上海第十一 聽起來落差很大 而且和頭一年相比，這個落差其實還在繼續拉大 一年之間臺北漲了7個百分點 而上海卻掉了11個多百分點 我這裏先說結論 一個人對地鐵滿不滿意 看的從來不只是車廂乾不乾淨 看的更是這條路的盡頭有沒有一份工作 值得他每天花這麼多時間去趕 所以今天這一集比的本質上並不是臺北和上海的地鐵 而是地鐵背後的三件事 第一工作在哪裏 第二好工作屬於哪個產業 第三政府修地鐵到底爲了什麼 地鐵能夠把一個人送到很遠的地方 但是送不來一份工作 接下來讓我們先認識三個人 他們的共同點是 雖然都在大城市上班卻住不起大城市 第一位是陳先生公司在臺北 他的房子買在隔壁的桃園市 在桃園機場捷運的一個車站旁邊 這條捷運連接着臺北車站和桃園國際機場 臺灣人簡稱爲機捷 採訪的時候陳先生被問到 爲什麼搬那麼遠呢 他回答是因爲那裏的房價比臺北親民 而且區域重劃以後還有部分稅負減免 陳先生每天搭這條捷運上班 單程大約需要30分鐘 他用的是政府補貼的通勤月票 叫做TPass 一個月能省近千元新臺幣 這張月票我們後面還會細講 又問他有什麼不滿意 陳先生想了想說 真要挑的話 那就是這條捷運的班次間隔時間長了點 但是他又說 只要省錢便利我就可以接受 陳先生並不是特例 臺北的房價太高 很多人都在往外搬 2025年上半年臺北市淨遷出了3.3萬人 也就是遷出去的人減去遷入的人最後得3.3萬人 其中遷出去的人有3.6萬人搬去了新北 7000人搬去了桃園 當然臺北也有住不起只好住得遠的問題 那這一點並不用迴避 今天要介紹的第二位在廣告行業上班 上班的地方在上海徐彙區 可他的家卻住在隔壁浙江省的杭州臨平 小張每天早上6點左右出門 家人開車送他到高鐵車站 高鐵1小時4分鐘到達上海虹橋 小張再換地鐵坐40分鐘 出站再騎2.5公里的共享單車 上午大約9點他才能夠坐到工位上 路上單程大約3個小時 晚上最晚的一班回家的高鐵是在9點多鐘 如果錯過了這一班當天晚上就回不去了 一個月的通勤費小張自己算大約就要3000元人民幣 今天要介紹的第三位小江 30歲小學老師 家住在上海最南邊的奉賢 學校是在市中心的黃浦區 通勤單程要將近兩個小時 要換地鐵公交共享單車三種交通工具 這樣的日子她過了7年 上海本地的《新民晚報》報道它用的是四個字 極限通勤 那我們把這三個人 陳先生、小張和小江放在一起看 他們的共同點 都是住在城外 但通勤的時間就差很多了 陳先生單程30分鐘 小張三個小時 小江將近兩個小時 這裏的差別不在於誰更能吃苦 而在於從家到那份工作之間隔着有多遠 陳先生工作的公司 捷運30分鐘就能到 可是小張和小江他們的工作地點都在市中心 問題就來了 爲什麼地鐵都修到奉賢了 工作卻沒有搬過去呢 先說臺北 臺北有一個地方也是上班的人多到塞爆 那就是內湖 內湖科技園區的前身是內湖輕工業區 1995年全區完工 2002年 臺北市政府把它更名爲了內湖科技園區 開放給了研發、設計、行銷 這些知識型產業進駐 於是國內外大企業的營運總部研發中心 陸續搬了進來 臺北市都市發展局說 這裏成爲了全臺灣最重要的高科技產業聚落 於是人越來越多 園區最初的規劃是容納7萬人 可到2015年 就已經有超過12萬人在這裏上班了 每天都有許多人從新北、桃園、基隆 趕過來上班 捷運反而是後到的 內湖線1993年覈定，2009年7月才通車 所以臺北的順序是先有工作捷運再追過去 內湖到今天還是在塞，但塞的是馬路 臺北市交通局的研究發現 坐捷運去內湖園區經常要繞路轉車 比開車還要慢，所以很多人乾脆就不坐捷運開車了 於是路面就塞了 可是塞車本身說明瞭一件事 工作在哪裡大家就會搶著去嘛 而且塞車這個事情本身也是會被追究的 2026年臺北市長選舉 內湖塞車又被拿出來爭論 有候選人提出了住公合一的方案 意思就是在內湖多蓋一些房子 讓在內湖園區上班的人就住在當地 少一點人每天從外面擠進來 但是也有議員批評 說臺北要真這麼做人口就會暴增 到時候塞車的就不只是內湖了 當然對錯問題交給臺北的選民去判斷 我這裡想提醒中國觀眾注意的是 一個通勤問題能夠成為選舉中的重要議題 那是由於通勤族手上有那張選票嗎 再回過頭來看上海 情況就截然相反了 一個新開發出來的新城 是地鐵先鋪道，工作後到 甚至有可能是遲遲不到 上海在十四五規劃裏提出了五個新城 嘉定、青浦、松江、奉賢、南匯 官方的要求是產城融合、職住平衡 說白了就是要求住在新城的人 你最好也在新城上班 目標是到2025年 五個新城的常住人口達到360萬左右 到2035年每個新城大約100萬人 地鐵也修過去了 小江住的奉賢就是五個新城之一 那麼工作機會有沒有跟着也搬過去呢？ 同濟大學的研究團隊 用2014年和2020年的手機定位大數據對比 分析了新城居民白天在哪裏上班 晚上回哪裏睡覺 結論是五個新城的獨立性都在變弱 部分新城往中心城區的通勤比例超過了20% 臥城的特徵十分明顯 臥城的意思是白天去中心城區上班，晚上回來睡覺 也就是說地鐵雖然修到了新城 但是工作仍然留在了老城 那麼地鐵最明顯的作用 是讓你回來睡覺變得更方便了 而不是讓你上班變得更方便了 這和臺北之間的差距 我不知道大家品咂出味來了沒有啊 在2021年上海的兩會上 上海社科院副院長王震說得更直白 上海有一個傳統的觀念 叫做大城市小郊區 就是郊區雖然佔地面積很大 但是它的功能很小 它是為中心城區提供配套服務空間的 它並不是生活和工作結合在一起的獨立單位 好把上海和臺北放在一起 其公共交通發展的邏輯這個差別就很明顯了 臺北是工作先到一個地方 然後捷運追著工作跑修到那個地方去 而在上海是先修地鐵把人送出去 至於工作是不是也跟著搬出去呢 就慢慢再說 再請問收入高有前途的工作在哪裡呢 這裡的前途既是指前方有路的前途 也是指有錢可圖的前途 先說臺北 臺灣這兩年的經濟引擎 其實就是兩個英文字母 AI 臺灣主計總處2023年11月份公佈 臺灣全年的經濟成長率上修到7.37% 創了15年來的新高 主要靠的就是AI伺服器以及芯片出口 這些科技公司的總部研發中心很多就在臺北市 臺北市政府陸續開發了內湖科技園區 南港經貿園區北投士林科技園區 輝達的臺灣總部也宣佈落腳北投士林科技園區 而捷運也在往這些地方修 正在興建的環狀線北環段 捷運局就說會強化士林一帶 跟北市科和內科之間的連結 雖然從時間線上來看 臺北不是每次都是就業擴容在先捷運追趕在後 但是公共交通擴建的邏輯 它是以現實的就業為依據的 這麼說是站得住腳的 我們再回過頭來看上海 上海經濟的帳面數據似乎並不難看 上海市統計局公佈 2025年上海GDP成長了5.4% 城鎮調查失業率平均是4.2% 還處於充分就業的區間 外資看起來也沒有大撤退 2025年上海新設的外資企業超過6300家 不過中國的統計數據到底有幾分是真實的 一直需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 所以重點不是在於GDP成長了百分之幾 而是有質量的工作在哪裏 上海作爲中國對外開放程度最高的城市 那當然也是在中國的跨國企業總部的所在地 那他們聚集在哪兒呢 主要就是在中心城區和部分重點新區 浦東新區商務委員會2022年的資料顯示 當時全上海841家跨國公司的地區總部 僅僅浦東一個區就有394家，就佔了將近一半 其餘的主要是在徐匯靜安長寧黃浦這些中心城區 那開發出來的這些新城是幹什麼的呢 上海市政府給他們每個都有定位 南匯是國產大飛機，嘉定是醫療器械和高端裝備 青浦是北斗導航和無人機 松江是科學儀器 但是它們清一色的全是工廠 那這些企業的辦公室在哪裏呢 國際顧問來訪 追蹤了上海的高檔寫字樓市場 列出的區域 全都是在市中心和虹橋一帶 這五個新城裏一個都沒有 政府拍賣出去的土地用途也反映出了同樣的趨勢 2025年8月份上海賣出了13塊工商業用途的土地 9塊是工業用地，全部都在外圍區 至於蓋辦公樓的地，在這13塊土地裏面一塊都沒有 這不是巧合，而是規劃 上海2024年讓5個新城跟5個中心城區結對 官方的說法是要形成中心城區研發加新城製造的格局 說白了，就是研發總部辦公室 這些收入比較高的工作仍然放在市中心 而工廠製造這個環節搬到新城去 可是在新城買了地鐵房的年輕人 人家也要背房貸呀 他們中的工作不是要去生產線當藍領工人 而是仍然在老城中心區的寫字樓裏當白領 於是很多住在新城的人就面臨著兩個選擇 要不然是每天坐兩三個小時的公交進城 要不然呢 就在居住地的工廠上班，但是收入低 這就是小江和小張所走過的路 那麼上海他為什麼要這麼安排呢 那就要看一個政府修路是為了什麼 先問一個問題啊 路邊的地是誰的 先說臺北 地是私人的，不是政府的 臺北捷運也想從沿線的土地賺錢 所用的方法叫做聯合開發 舉個例子，是新北環狀線板新站的聯合開發案 在2023年簽約 目的是要在捷運出口上面蓋一棟38層高的大樓 樓裏面有住宅商場辦公室等等單位 這種模式叫做城站一體化 是世界上許多大城市包括中國大城市的地鐵建設模式 預估投資是60.4億元新臺幣 2030年完工 政府要先取得土地可是土地是歸私人所有的 政府沒有辦法單方面制定一個非常低的價格強制徵收 於是就只好和地主談判一談判這個建築成本就會上升 於是臺北市政府就採取了三方聯合開發的模式 怎麼聯合呢地主出地建商出錢蓋房子 政府把捷運站的入口和通風井放進這棟樓裏面 樓蓋好以後三方按比例分 地主分到了一部分建成的房子 建商賣剩下的房子賺錢 政府也分到了其中的幾層樓或者店面 拿去出租出售收益再投進捷運的建設 臺北市捷運局說 地主參與這種開發模式 土地不必被徵收 而且還能夠分到合理的開發利潤 所以已經照這種模式辦理了88個基地 因為政府不需要去購地了 所以也累計節約下了368億元新臺幣 這可都是納稅人的真金白銀啊 而上海就大不一樣了 土地是歸國家所有的 地方政府是唯一的賣家 它壟斷了上海的全部土地供給 上海2025年的市級預算裏 光是徵地和拆遷補償 就支出了347.1億元 說白了就是政府先把土地徵收上來 然後再一塊一塊地賣出去 賣地的錢拿去做什麼呢 上海2022年的市級預算說明裏寫着 主要用在舊城區改造土地收儲 還有軌道交通等城市基礎設施建設 這三件事情上 建地鐵是主要用途之一 再請問政府把哪裏的地拿出來賣呢 2022年和2023年的預算說明裏都寫着 要多賣郊區新城的地 把這幾份文件合在一起 邏輯就清晰了 在上海政府自己就是地主 他在新城賣地 再拿賣地的錢來修地鐵 地鐵修到哪兒 政府手上的那塊地就更值錢 於是就形成了這樣一個循環 在這套劇本當中 相當於是地主給自己修的路 他自己是第一受益人 至於新城有沒有收入高的工作 他並不在這本賬的第一頁 接下來還有第二個問題 就是公共交通系統不是建起來就完事了 還要維持日常運營 如果日常運營過程中錢不夠了 請問補誰呢 這也是上海和臺北共同面臨的問題 但是兩地政府卻交出了截然相反的答卷 臺灣的選擇叫做 T-Pass 在2023年7月份上路 是一張售價1200元的月票 涵蓋了臺北、新北、桃園和基隆 四個城市的公交系統 一個月之內公交捷運臺鐵隨便坐 臺北市交通局算過一筆賬 持卡人一個月內所坐的車 如果按照原價一趟一趟的付，平均要花2100元新臺幣 而月票的售價是1200元 中間差的這900元是由中央和地方 兩級政府拿財政補貼給運輸業者的 說白了就是政府每個月替每位通勤族付了將近一半的車錢 臺灣交通部統計 每個月大約有98萬人常態使用 T-Pass 2024年全臺灣的公共運輸量又 比2022年成長了27.4% 使用的人數越多，那當然政府要補貼的錢也就越多嘛 從2026年到2029年臺灣政府 準備再投入363.8億元新臺幣 主要就是用來補貼這張月票，以及擴大給常客優惠的 2026年初臺灣的中央一級預算 在立法院卡殼，TPass的補助差點斷炊 於是新北市、臺北市、桃園市和基隆市 這四個市政府開會決定先拿自己的預算墊著 臺灣中央政府和立法院為預算一路吵到了春天 可是月票照常在賣，通勤族不受打擾 中央預算沒有下來，市級財政先墊著 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一旦這近百萬的通勤族工作習慣被打斷 那麼首先被破壞的就是市級經濟 首先挨罵的也是市級政府 而這背後就是一大把的選票了 上海也是公共交通不盈利 而他的選擇是給乘客漲價，他不怕被市民罵 上海市發改委自己算過 地鐵票價只能夠涵蓋成本的大約55% 2026年9月上海市開了聽證會準備調價 方案是每個乘客平均坐車一次多付一元左右 同樣是缺錢，臺灣補貼的是坐車的人 而上海是向坐車的人收錢 差別就在背後的那張選票上 在臺灣，通勤族是選民 而在上海，決定票價的人 不用面對任何一張選票 臺北當然不是完美的，每個市民都有一堆吐槽的點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地方是天堂 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儘量離地獄遠一點 當然，我不能說民主制度下就一定能修出好的地鐵 但是在民主治理下的臺北 修建地鐵之前，要先以實際的就業爲依據 在修的過程中，要和地主協商開發 地鐵建完以後，要有人負責運營中錢不夠了 政府得先想着怎麼照顧坐車的人 而在上海，乘客能做的 就是在一份英國雜誌的問卷上打一個分 好，最後我們再回到開頭提到的那三個人 陳先生每天搭機場捷運30分鐘到臺北上班 用TPass月票 他對捷運唯一的抱怨就是 要等比較久纔來一班車 上海的小張每天早上6點出門 坐高鐵轉地鐵再騎共享單車 9點鐘才坐到工位上 晚上9點多那班高鐵錯過了 當天就回不了家了 在上海的小江下班後要先騎單車到地鐵1號線 然後再換公車再騎單車，晚上7點多到家 家裏給他留着飯，3歲的女兒在等着他回家 這樣的日子他過了7年 上海給了小江906公里的地鐵網 卻給不了他一份離家近一點的工作 而陳先生所在的城市捷運只有131公里 可是捷運是往陳先生工作的方向建的 而且政府還爲他補貼了一把月票 地鐵能把人送到很遠的地方 卻送不來一份工作 而 Time Out 上的那份榜單量的就是這個 它不是看你這個城市 地鐵的總里程數有多少 而是衡量每一個坐在車廂裏的乘客 覺得這趟路趕的值不值得 那麼好，今天這個話題就分享到這 謝謝大家，咱們下回接着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