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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門星
死了我
奶奶的咒罵混着海風颳在臉上,牲口!
我死死抱住娘,哭得發不出聲
我爹出海遇難,屍骨未寒
二叔爲了一袋珍珠,要把我和娘賣給了海鬼
那是連村裏惡霸都不敢惹的怪物
滿臉被海獸撕咬的爛疤,還殘了一條手臂
此刻,他就在狂風暴雨中冷冷地盯着我們
他那隻粗糙的大手猛地攥住我孃的手腕
力氣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頭
我娘嚇得渾身發抖,拼死把我護在懷裏
被他連拖帶拽地拉向絕命海灘
身後,趙家人抱着珍珠笑得貪婪
身前是漆黑如墨海浪翻湧的深淵
突然,海鬼在幽暗的洞口停住腳步
猛地轉過身,一巴掌朝我的臉狠狠揮了下來
勁風呼嘯而過,預想中的巴掌並沒有落下
他粗暴地扯掉了纏在我脖子上的一根毒海草
我嚇得癱軟在地,娘趕緊捂住我的嘴
生怕哭聲惹惱這個煞神
礁石洞裏陰暗潮溼,空氣裏全是刺鼻的死魚爛蝦味
海鬼點亮了一盞幽綠的魚油燈
燈火映照着他那半張猶如惡鬼般的臉
娘緊緊抱着我,縮在最角落的石頭上
牙齒不住地打顫
在趙家,我們連一口熱湯都喝不上
動輒就是毒打
現在落到這吃人的海鬼手裏
恐怕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角落裏突然傳來刺耳的磨刀聲
火星四濺中
他提起一把半個身子大的生鏽寬背砍刀
他轉過身,提着那把巨刀
一步步朝我們逼近
我嚇得閉上眼睛
眼淚決堤般湧出
娘猛地撲到我身上
用瘦弱的脊背死死擋住那落下的刀鋒
要吃吃我
求你放過阿飛!
只聽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洞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我悄悄睜開眼,透過孃的手臂縫隙看去
那把巨大的砍刀狠狠劈碎了我們身旁一塊礙事的尖銳礁石
她丟下刀,單手扛起幾塊厚實的紅杉木板
那是造大船才捨得用的好木料,極其珍貴
她竟用獨臂熟練地將木板搭在平整的碎石上
一張乾爽的木牀在寒冷的洞裏憑空出現了
她冷着臉,從火堆旁拎起一個油乎乎的破布包
請
猛地砸在了
我懷裏布包砸在胸口,竟透出滾燙的溫度,我顫抖着手撥開一層層破布
裏面是一整條烤得滋滋冒油的紅尾肥魚
魚
香氣鑽進鼻腔
我狂嚥着口水,卻不敢動
在趙家,二叔吃肉,我們喝刷鍋水
吃
海鬼扔下一個字,轉身坐到洞口
打賞支持
他寬闊的後背像一座肉山
把海風擋得嚴嚴實實
娘顫抖着撕下一塊肥美的魚腹肉
,
塞進我嘴裏
那是我這輩子吃過最暖和最飽足的一頓飯
飯
甚至連魚刺都被火烤得酥脆
我看着他背對着我們的孤寂背影
心裏對這個怪物的恐懼突然散開了一絲縫隙
深夜,我躺在乾爽的紅杉木牀上,漸漸睡去
一種蝕骨的寒意突然從腳底竄上天靈蓋
海邊的寒氣擊垮了我這副乾癟身子
額頭滾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娘,阿貝冷,別打阿貝
娘急得跪在地上拼命磕頭
海鬼猛地站起身
一把將幾近瘋狂的娘按在乾草堆上
她那隻獨眼佈滿血絲,粗糙的拇指狠狠擦去我眼角的淚
村裏的郎中根本不來這片被詛咒的境地
她從牆角扯下那件沾滿乾涸血跡的破蓑衣
順手操起了那根最長最鋒利的生鐵魚叉
外面是黑沉沉的夜,狂風捲着暴雨
海浪像一堵堵黑牆般砸向礁石
她一腳踹開沉重的擋風木門
高大的身軀瞬間融進漆黑的風暴裏
狂風灌進洞裏,熄滅了那盞微弱的魚油燈
黑暗中,只有娘抱着我絕望的哭泣聲
這雷聲,這海浪,和我生父死的那天夜裏一模一樣
我的心緊緊揪在一起
那種彷彿刻在骨頭縫裏的恐懼再次湧了上來
他會不會也像我爹一樣再也回不來了?
整整一夜,孃的眼睛都熬出了血絲
死死盯着洞口,直到黎明破曉,風雨間歇
洞口依然空蕩蕩的,只有幾隻海鳥發出淒厲的怪叫
娘顫抖着將我放下
跌跌撞撞地衝向海灘
在退潮的礁石灘上
並沒有看到那個高大的身影
只有半截被深海鋸齒生生咬斷的帶血船槳
孤零零地卡在石縫裏
不,不會的
娘雙腿一軟,癱坐在冰冷的海水裏
我也劇烈地咳嗽起來
眼淚和着絕望一起砸在沙灘上
村裏起早趕海的長舌婦們很快聚攏了過來
她們指指點點,眼裏閃着幸災樂禍的毒光
哎呦,我就說這母女倆是喪門星吧
可不是,剋死親男人不說
連時間這麼硬命的海鬼都被他們剋死了
那禁地海溝裏的海獸多兇啊
骨頭渣子估計都被嚼爛了
他像瘋了一樣衝上去
用沾滿泥沙的手去撕扯那些女人的衣服
他沒死,你們胡說
他就被幾個身強力壯的婆子死死按在沙灘上
一個讓我毛骨悚然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眼神貪婪地在我和娘身上來回掃視
她是想把我們再賣一次
二叔獰笑着,伸手就來抓我的頭髮
娘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開那幾個婆子
一口狠狠咬在二叔的手腕上
二叔一腳將娘踹飛出幾米遠
娘重重地砸在礁石上,吐出一大口鮮血
我尖叫着撲過去,死死抱住孃的頭
周圍的村民冷漠地看着,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攔
二叔惱羞成怒,抄起一塊尖銳鵝卵石高高舉起
那塊石頭帶着勁風,朝着我孃的後腦勺砸了下來
砰一聲沉悶的巨響,鮮血飛濺
趙家二叔像個破布麻袋一樣被直直踹飛了出去
重重地砸進冰冷的海水裏,連慘叫都沒來得及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涼氣,死寂在海灘上蔓延
我呆呆地抬起頭,一個猶如魔神般的高大黑影擋在面前
水珠混着暗紅色的血液,順着他虯勁的肌肉滴落
手裏拖着一頭足有半人高的詭異海獸
海獸的獠牙被拔斷,暗綠色的毒血拖了一路
他沒死,他從萬丈深淵的閻王殿裏殺回來了
他大口喘着粗氣,獨眼燃燒着駭人的戾氣
冷冷掃過四周
隨後他將緊緊攥在手心的一樣東西
粗魯地塞進我手裏
那是一把溼漉漉的散發着微光的深海暖林藻
我的眼淚瞬間砸在草葉上
嗤,我顧不得滿是腥氣
抓起一把塞進嘴裏,連哭帶嚼
村民們嚇得連連後退
看他的眼神彷彿在看真正的吃人惡靈
趙家二叔從水裏爬起來
想放狠話,你你個怪物!
海鬼根本不屑看他
只用單臂將那頭巨型海獸像破爛一樣拎起
猛地砸在趙家二叔腳邊
邊
海獸腥臭的血液濺了二叔一臉
滾!嚇得趙家二叔連滾帶爬地跑了
海鬼轉過身,粗暴地扯下衣服下襬
,
隨意裹住流血的傷口
然後他竟然極其自然地蹲下身
把我娘從冰冷的沙灘上撈了起來
來
就在他抱起我孃的那一刻
我腦子一熱,突然喊出了一句話
:
爹時間抱著我孃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他那隻獨眼裏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
連帶着那張滿是刀疤的臉都微微抽搐了一下
我死死摟住他
眼淚鼻涕全蹭在他滿是血污的胸膛上
你別死,阿貝有爹了
在這吃人的漁村裏,沒有爹的孩子連野狗都不如
他雖長得像怪物,但他用命護着我們
他就是我爹
那隻粗糙的大手懸在半空,猶豫了很久
最終笨拙地落在我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他嗓音嘶啞得厲害
眼眶竟詭異地紅了一圈
娘靠在他懷裏
捂着嘴泣不成聲
周圍的村民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我們
誰也不敢上前
被扔進海裡喝了一肚子腥水的趙家二叔
正趴在遠處的礁石後死死盯著我們
他那雙倒三角眼裡
淬滿了毒汁
咬牙切齒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好啊
賤貨配海鬼
老子倒要看看你們怎麼死
第二天一早
村裡就炸開了鍋
趙家二叔逢人便說
時間根本沒死
是因為他在礁石洞裡養了吃人的海小鬼
他那半人高的海獸是怎麼殺的
就是拿那對母女的血祭了海神換來的
流言像長了翅膀越傳越邪乎
原本還有些忌憚時間的村民們
此刻眼裡全變成了深深的恐懼和厭惡
他們甚至商量著要趁夜去燒了那處禁地
而此刻的礁石洞裡
娘正小心翼翼地用溫水給時間擦拭著背上的傷口
我蹲在洞口緊張地盯著通往村子的小路
生怕那些拿著火把的人衝下來
忽然時間站起身披上那件破衣服
單手拎起那頭巨大的海獸屍體,大步朝外走去
當家的,你幹什麼去
換點東西
時間頭也沒回
高大的背影瞬間消失在海風中
娘不安地在洞裏走來走去
手裏的破漁網怎麼也縫不下去
直到傍晚
夕陽把海面染得血紅
時間才踏着滿地碎金走了回來
他手裏沒有拿刀
也沒有拿魚叉
他走到娘面前
粗魯地掰開孃的手
將一樣東西塞進了她手心裏
那是一根鮮豔欲滴的紅頭繩
還有一把光滑的白貝殼梳子
娘愣住了
眼淚吧嗒吧嗒地砸在梳子上
娘已經三年沒梳過一個像樣的頭了
那畜生皮糙
換的
時間別過臉
耳根卻可疑的紅了
我看着娘把紅頭繩綁在髮間
在這陰暗潮溼的洞穴裏
竟生出了一絲家的暖意
半夜我被一陣極其輕微的沙沙聲驚醒
一轉頭洞口的木柵欄外
竟亮起了十幾支火把
燒死這群養小鬼的喪門星
十幾個青壯年舉著火把
手裡拎著猛火油
正悄無聲息地往我們洞口的乾草堆上潑
娘嚇得一把將我按在牀板下
渾身抖得像篩子
找死
她根本沒走正門
而是像一頭矯健的黑豹
順著洞頂的暗礁翻了出去
砰一聲悶響
舉著猛火油的男人還沒反應過來
就被石堅單手掐住脖子
硬生生提到了半空中
火把掉在地上
照亮了石堅那張宛如修羅般的臉
誰敢動他們
老子現在就點天燈
所有人嚇得連連後退
趙家二叔更是腿一軟
跪在了沙灘上
就在石堅準備奪過火把時
一道蒼老威嚴的聲音
從人群後方傳了過來
石堅
你敢在村裡動私刑
他們母女是趙家的人
你強佔在先
如今
還要殺人滅口不成
石堅像扔死狗一樣
把手裡的人砸進海水裡
冷笑一聲
只要神器在我手裡
他們現在是我石家的人
再敢踏進這片礁石灘半步
來一個我殺一個
他那隻獨眼透出的兇光
硬生生逼得村長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人群灰溜溜地散了
經過這一夜娘似乎也明白了
眼淚換不來活路
她不再整日擔驚受怕
而是開始把洞裡裡外外打掃得乾乾淨淨
她用海草編了防風的簾子
我則在洞口的縫隙裏
種下了一排不怕鹽鹼的野菊花
這個被稱為禁地的鬼地方
竟漸漸有了煙火氣
那天下午退潮,我獨自在淺灘上撿貝殼
石縫裏一株散發着幽藍微光的海草吸引了我
那海草長得極美,像極了傳說中能治百病的龍鬚草
我想起身體上那些還沒癒合的傷口
心裏一喜,拽下一根就塞進了嘴裏嘗味道
入口即苦,還沒等我吐出來
一股鑽心的劇痛瞬間從胃裏炸開
我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在了泥沙裏
阿貝
淒厲的慘叫聲劃破了海灘的寧靜
等我再恢復意識時,已經躺在木牀上
脖子上爬滿了駭人的黑色血絲
時間丟下手裏正在修補的漁網,大步跨過來
只看了一眼我的脖子,他那張臉瞬間變得凝重
鬼面藻
當家的救救她
時間一言不發,用破毯子把我死死裹住
單臂將我抱起,一腳踹開洞門,發瘋般朝村裏跑去
砰砰砰!時間的拳頭砸在村裏老郎中家的門上
連門框都在震顫
滾,老頭子不治死人
他中了鬼面藻的毒
開門
時間怒吼,一腳踹碎了半邊門板
老郎中嚇得跌坐在地
看着我脖子上蔓延的黑絲,連連擺手
沒救了,這毒無藥可醫
除非用萬丈海溝裏鮫人褪下的鱗草做引子
郎中嚥了口唾沫,眼神像看死人一樣看着時間
可那海溝裏全是吃人的巨怪
當年你那隻手不就是在那兒沒的嗎
時間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低頭看了看懷裏進氣多出氣少的我
又看了看旁邊哭到幾近昏厥的娘
他什麼也沒說
抱着我轉身就走
回到洞裏
他把我小心翼翼地放在牀上
轉身去牆角摸出了一把生鏽的玄鐵三棱刺
一把生鏽的玄鐵三棱刺
娘一把抱住他的腿
哭得撕心裂肺
別去
石大哥
我求求你別去
孃的指甲死死摳進地裏的泥沙
額頭磕得鮮血直流
阿貝的親爹就是這麼沒的
你要是也回不來,我們娘倆還怎麼活啊
狂風驟起,烏雲壓頂
頂
和當年我生父出海遇難的那天夜裏
簡直一模一樣
劇場——YoYo
時間停下腳步緩緩蹲下身
他用那隻粗糙的手
第一次極其輕柔地擦去我娘臉上的淚水和血污
電視
我不是他
他只說了這四個字
便毫不猶豫地扯開孃的手
一頭扎進了外面
猶如黑洞般的狂風暴雨中
海浪像一堵堵黑色的城牆
劇集
瘋狂地拍打著礁石
娘抱著我
在冰冷的洞穴裏坐了整整一夜
,風
風聲雨聲海嘯聲
像是在為誰送葬
直到第二天清晨風暴終於停歇
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
娘跌跌撞撞地衝到洞口
卻只看到海面上漂浮著無數海獸的殘骸
村裡的長舌婦們又聚攏在了崖頂
指指點點
哎喲
我就說這女人是個喪門星吧
那萬丈海溝是什麼地方
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
娘充耳不聞
只是死死盯着海面
眼睛熬得通紅
突然
原本平靜的淺灘處
海水劇烈地翻滾起來
一團巨大的血水從海底湧出
一隻佈滿深可見骨傷痕的手
死死摳住了岸邊的暗礁
全場死寂
時間從血水中爬了出來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
左肩的斷臂處更是被撕裂
露出森森白骨
但他僅剩的那隻手裏
死死攥着一株散發着柔和白光的鱗狀水草
他踉蹌地走了兩步
轟然倒在沙灘上
一頭體型龐大如小山的深海毒鮫屍體
正緩緩浮出水面
娘瘋了一樣撲過去
從他手裏摳出那株救命的靈草
他把草嚼碎
和着眼淚
一口口喂進我嘴裏
我脖子上的黑絲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躺在血泊裏的時間
爹,我虛弱地喊了一聲
掙扎着爬向他
他的胸膛還有微弱的起伏
娘顧不上避嫌,撕開自己乾淨的裏衣
拼命按壓住他身上最深的那幾道傷口
在清理他左肩斷臂處的血污時
孃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那裏的舊傷疤因爲海水的浸泡翻卷了過來
孃的瞳孔驟然收縮,手抖得連布條都拿不住
那切口平整利落
分明是被極其鋒利的快刀硬生生砍下來的
怎麼會這樣?娘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時間緊閉的獨眼猛地睜開
一把攥住了孃的手腕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
獨眼裏滿是防備和暴戾,像一頭瀕死的野獸
但在看清是我娘後,他眼裏的戾氣瞬間散去
化作濃濃的疲憊
別碰那兒!
娘反手緊緊握住他冰冷的大手,眼淚撲簌簌的往下掉
你的手根本不是海獸咬的,對不對
時間沉默了,洞外的海風呼嘯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良久
才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冷笑
十年前,海妖過境
村長帶着幾個族老被困在暗礁上
我去救他們
海妖咬住了漁船的纜繩
拉扯間船要翻了
爲了脫身
村長拿起了剁魚骨的鬼頭刀
砍斷了纜繩
也砍斷了死死拉着纜繩的我的手
我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他們砍了他的手去喂海妖
卻跑回村裏對外宣稱
是時間引來的怪物被海神降法
這群畜生
娘咬牙切齒地罵出聲
一向溫順的她
此刻眼裏竟燃起了駭人的兇光
他沒有再問
只是低下頭極其輕柔地
一點點地清理着他那道陳年舊疤
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誰敢再動你
我豁出這條命也要扒他一層皮
孃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
時間渾身一震那隻獨眼死死盯着我娘
眼眶裏有什麼東西在劇烈閃爍
她猛地伸出僅剩的手將我們母女倆緊緊摟進懷裏
那個讓人聞風喪膽的海鬼在這一刻終於卸下了所有的鎧甲
接下來的日子,娘像變了個人,她不再躲在洞裡
而是開始在洞口周圍佈置削尖的竹刺和絆馬索
時間看著她忙碌,常年冰冷的臉上第一次有了溫度
可老天似乎見不得我們過安生日子
一艘掛著錦緞風帆的豪華大船
極其突兀地停靠在了貧瘠的漁村海灣裏
那艘船大的像一座移動的樓閣
甲板上站滿了帶刀的護衛
我躲在礁石後
看到趙家二叔正點頭哈腰地跟在一個大腹便便的富商身邊
富商捏著一串佛珠
目光貪婪地掃視著我們這片海灘
趙老二
你確定那丫頭是陰年陰月陰日出生的?
千真萬確
劉老爺
那死丫頭絕對是祭海神最好的靈童
只要您價錢給夠
少廢話
一千兩雪花銀
一千兩
今晚我要看到人
這天文數字讓趙家二叔的眼睛瞬間紅得滴血
我嚇得捂住嘴拼命往回跑
他們要抓我去祭海神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洞裡
把聽到的話告訴了娘和時間
時間正在磨刀的手猛地一頓
砍刀在磨刀石上劃出一道刺耳的火星
找死
但他沒有立刻衝出去
而是轉身走到洞穴最深處
搬開了一塊巨大的壓艙石
那裡藏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
時間解開油布
裡面是一把通體烏黑的九環大斬刀
那是他十年前當魚頭時用的兵器
已經封存了整整十年
明月帶著阿貝躲進海眼洞
我不回來
死也別出來
時間提著刀眼神可怕得像要吃人
娘卻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背
不我們不躲
孃的眼神冷得像冰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他們既然想要阿貝的命
那就看看誰的命更硬
娘轉身從角落裏抄起那把生鐵魚叉
緊緊握在手裏
時間看著她先是錯愕
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冷笑
好,夜幕降臨,
海風中夾雜着濃烈的殺機
趙家二叔帶着二十幾個手持利刃的亡命之徒,
悄悄摸到了礁石洞外
男的亂刀砍死,女的綁了,
小的留活口洞口的木門突然被一股巨力從裏面生生踹爆,
碎木屑猶如暗器般飛射而出
石尖猶如一尊鐵塔,
提着那把九環大斬刀,大步跨出
老子的女兒,誰敢動?
最前面的三個打手連慘叫都沒發出來,
便被連人帶刀劈飛了出去
殺了他,他只有一隻手,
十幾個打手瞬間將石尖團團圍住
石尖怒吼一聲,宛如虎入羊群,
每一次揮刀都帶起一片血雨
兩個身手敏捷的黑衣人順着崖壁滑下,
直接從後方的通風口鑽進了洞裏
娘,我尖叫起來
黑暗中,一個黑衣人獰笑着朝我撲來
就在他的手即將抓到我頭髮的瞬間,
撲哧一聲,一節帶着倒刺的生鐵魚叉,
精準而狠辣的從他大腿根部貫穿而出
滿臉濺着血,眼神兇狠的像一頭護崽的母虎
啊!黑衣人發出殺豬般的慘叫,倒在地上
另一個黑衣人愣住了,他怎麼也沒想到,
趁他愣神,娘一把將我拉到身後
拔出魚叉,再次狠狠扎向那人的腳背
臭婊子!那人反手一巴掌將娘扇飛在地
奪過魚叉,惡狠狠地朝孃的心窩捅去
噗,鮮血飛濺卻不是孃的血
時間用那寬厚的後背硬生生擋住了這一叉
同時他單手掐住那人的脖子
咔嚓一聲直接擰斷
當家的
娘看着時間後背湧出的鮮血
目眥欲裂
走
時間一把撈起我
拉着娘就往外衝
可外面
密密麻麻站滿了舉着火把的官兵
劉老爺站在人群后
手裏捏着一張文書
那是一張蓋着官印的海捕文書
時間勾結海匪
殺人越貨
給我拿下!
欲加之罪
何患無辭?
他們買不走我
就想用官府的勢力
強行把我們逼上絕路
幾十把明晃晃的官刀逼近
時間將大斬刀往地上一插
冷冷的看着劉老爺當家的
不要!娘死死抓着他的袖子,把那小丫頭帶上船,
那是重要的人證
娘拼死反抗
卻被刀背狠狠砸在後腦
腦,
暈了過去
我被兩個大漢倒提着
像麻袋一樣
扔進了那艘豪華大船的底艙鐵籠裏
時間被粗大的鐵鏈鎖穿了琵琶骨
骨,
拖上了另一艘押解船
大船揚帆起航
乘風破浪駛向深海
底艙裏又黑又冷
,
我縮在鐵籠角落
聽着甲板上趙家二叔和劉老爺分金子的狂笑聲
聲,
心如死灰
突然
轟隆一聲巨響
整艘大船劇烈地搖晃起來
彷彿撞上了一座海底的暗礁
怎麼回事?觸礁了嗎?
甲板上傳來劉老爺驚恐的尖叫
底艙的水開始往上滲
我透過鐵籠的縫隙
看到昏暗的水面上浮起了一層詭異的紅光
砰砰砰
接連不斷的巨響從船底傳來
厚實的船底木板竟被某種恐怖的力量生生砸出了裂紋
水下有東西
放箭
快放箭
轟的一聲爆響
我面前的底艙甲板徹底碎裂
海水狂湧而入
一個渾身纏滿鐵鏈如同水鬼般的高大身影
從海底直接躍進了底艙
他左肩的傷
口完全崩裂,鮮血染紅了周圍的海水,但他
那隻獨眼卻亮得猶如地獄裏的鬼火
他單手抓住鎖着我的鐵籠柵欄
柵欄
肌肉暴起
嘎吱
金鐵柵欄
竟被他單手硬生生掰彎出一個大洞
打賞支持
爹
我哭着撲進他懷裏
他一把將我撈起
扛在肩上
反手從地上撿起一塊帶尖的碎木板
明鏡與
抓緊了!
他低吼一聲,猶如一頭暴怒的狂鯊
直接順着樓梯殺上了甲板
點點欄目
甲板上,官兵和打手們已經被船底的動靜嚇破了膽
看到渾身是血的石堅衝上來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殺了他!
他琵琶骨碎了,撐不了多久
十幾把長刀同時朝石堅砍來
石堅不閃不避
單臂揮舞着那塊碎木板
竟打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木板砸碎了刀刃,刺穿了喉嚨
鮮血像雨點一樣在甲板上飛濺
趙家二叔突然從背後拽出一個人
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死死抵在了那人的脖子上
是娘
住手!石堅,你再動一下
老子就割斷這賤人的喉嚨
石堅的動作瞬間定格
手裏的碎木板啪的掉在甲板上
劉老爺見狀,狂笑着走上前
一腳狠狠踹在石堅的膝蓋彎上
滾下!你個殘廢
還敢在老子面前逞兇
石堅猶如一座鐵塔紋絲不動
當家的,別管我,帶阿貝走
娘在趙家二叔懷裡拼命掙扎
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她突然張開嘴
狠狠一口咬在趙家二叔握刀的手腕上
啊
二叔吃痛,匕首脫手
娘沒有逃,而是順勢在甲板上一滾
撿起那把匕首,反手就朝趙家二叔的大腿根
狠狠紮了進去
噗嗤,血如泉湧
就在所有人都被我娘這同歸於盡的打法震住的瞬間
時間動了
她猛地拔出插在旁邊桅杆上的一把長槍
朝著劉老爺的心窩雷霆般擲了出去
那柄長槍帶著破空之聲
擦著劉老爺的肥臉釘進了桅杆
震得整艘船嗡嗡作響
劉老爺嚇得尿了褲子,一屁股癱坐在甲板上
趁著亂勁時間,一把撈起我娘,單手將我扛在肩頭
縱身躍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我緊緊閉著眼,只聽見耳邊風聲呼嘯
隨後是巨大的落水聲
它在海水中游得極快
那隻獨臂像是一柄劈波斬浪的巨槳
等我們爬上礁石洞外的沙灘時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時間渾身是血
它脫力地倒在沙地上
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我娘顧不得渾身濕透
發瘋般撕開衣襟為它包紮
就在這時我看到時間剛才受傷的傷口裡
竟然滾落出一顆龍眼大小
散發著淡淡紫光的珍珠
這,這是南珠
娘驚呼出聲,手都抖了
那顆珍珠在晨曦下流光溢彩
時間看了一眼
隨手將它塞進我手裡
聲音沙啞得厲害
萬丈海溝裡的東西
這種橙色的
在那底下到處都是
我握著那顆溫熱的珠子
心裡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因為我知道
這顆珠子若是讓村裏那些貪婪的惡狼看見
還沒等我們進洞歇息
村長就帶着一群年輕人
氣勢洶洶地趕到了
他們手裏拿着鋤頭和魚叉
眼神裏再也不是先前的恐懼
而是赤裸裸的貪婪
石堅
劉老爺說你私藏了深海
寶藏,那
是屬於咱們村的公產
拄着大斬刀緩緩站起
那股殺氣讓衆人下意識退了一步
可村長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
徹
徹底澆滅了我們的希望
石堅,你別狂
縣衙的巡海使大人已經到了村口
打賞支持
村長得意地捋了捋鬍子
指着礁石洞說道
這洞官府要收回去
你們這群喪門星立刻滾出漁村
!
我娘氣得渾身發抖
指着那群人大罵
你們這群忘恩負義的東西
當年石大哥爲了救你們斷了手
,
那些年輕人卻恬不知恥地笑了起來
說石堅是海鬼
本就不配住在村裏
石堅沒有說話
他只是低頭看着我
又看了看滿臉淚水的娘
他突然伸手入懷,掏出了一疊被海水浸溼的紙頁
猛地甩在了村長臉上
這是那艘沉船上的賬本
上面記着十年前是誰爲了活命
把官船的貢品推下海抵命的
村長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像見了鬼一樣盯着地上的紙頁
周圍的村民也愣住了
石堅冷冷地掃視一圈
那艘船就在礁石洞下面的海眼裏
誰想要自己下去拿?
村民們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有人貪婪地望向深不見底的海眼
有人則驚恐地看着村長
村長顫抖着手指着石堅,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石堅沒再理會他們,拉着我們進了洞
反手關上了沉重的木門
當家的,你真的要把寶藏給他嗎
時間從懷裡又摸出一顆紫色的南珠
那底下全是吃人的海蛇
他們有命拿也沒命花
這一夜,洞外傳來了接二連三的落水聲
和淒厲的慘叫
第二天一早
當官府的巡海使大人真正踏進礁石洞時
他看著滿地的血跡,眉頭緊鎖
和洞外飄浮的屍體
村長跪在地上,哭天喊地地告狀
可我娘卻在此時站了出來
她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漁網,眼神堅定
大人,民婦有話要說
這些漁網是村裡婦女們日夜趕製的
娘一邊說
一邊招呼出洞外幾十個神色卑微的婦女
這些婦女都是平日裡受盡壓迫的
她們在孃的聯絡下,竟然擰成了一股繩
巡海使有些意外地看著這些婦人
又看了看她們手裡特製的能抵禦海蛇的藥網
時間此時也走了出來
他單手拎著一箱沉甸甸的金銀
直接放在了巡海使腳下
這是時間打撈上來的部分貢品
願悉數上繳官府,只求給妻女一個名分
巡海使的眼睛亮了
他看向時間的眼神裏
多了一絲審視與讚賞
然而
就在這時,趙家二叔竟然帶着一群官兵衝了進來
手裏還拿着一份染血的文書
大人,別聽這海鬼胡說
他手裏還有更值錢的東西
趙家二叔指着時間的琵琶骨惡狠狠地喊道
他那傷口裏藏着能通靈的鮫人淚
那是皇上要的長生藥引
全場死寂,巡海使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起來
我心跳如雷,死死捂住胸口
那裏藏着時間給我的紫珠
時間卻面不改色
他緩緩解開衣襟,露出那道猙獰的舊傷疤
那裏除了翻卷的血肉和白骨,什麼也沒有
鮫人淚
趙老二你怕是想錢想瘋了
巡海使親自上前查驗,發現確實空無一物
反倒是趙家二叔手裏的文書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文書怎麼會有劉老爺的私印?
巡海使的聲音冷了下來
趙家二叔頓時慌了神,支支吾吾說不清楚
海面上突然傳來了詭異的哭聲
像是有千萬個女子在同時哀求
那是傳說中鮫人的歌聲
只有在大災難降臨時才會響起
巡海使臉色大變,急忙下令撤回岸上
原本平靜的海面開始劇烈翻湧
天色瞬間暗得如同深夜
時間,你既然熟悉這片海域,本官命你為鎮海副使
村長和趙家二叔癱坐在地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個被他們唾棄的海鬼
時間回頭看了看娘和我,眼裡閃過一絲不捨
但更多的是決絕
明月帶阿貝去縣城,那裡的食物已經買好了
他塞給我娘一袋沉甸甸的珍珠
便跟著巡海使的大船消失在風浪中
我們在縣衙護衛的保護下離開了漁村
臨走前,我看到奶奶在大雨中瘋狂地捶地
她的寶貝兒子趙家二叔因為勾結海匪
已經被官兵當場鎖了脖子
可我沒想到,這僅僅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寧靜
縣城的食屋很漂亮
阿貝穿上了從未見過的綾羅綢緞
娘每天坐在窗前縫補
眼神卻始終望著大海的方向
縣城裡的人都叫我校尉千金
再也沒人敢罵我是喪門星
可好景不長
奶奶竟然一路討飯到了縣城
她在我們門口哭天搶地
舊情
當年你們賣我們母女的時候
可曾想過舊情
娘冷冷地看著門外的老太婆
手裡緊緊攥著時間留下的令牌
奶奶見軟的不行
竟然開始在縣城散佈流言
說時間的官位是靠縣級親生女兒換來的
流言蜚語再次像毒蛇一樣纏繞上來
就在我們進退兩難時時間回來了
他穿著一身威武的校尉重甲
身後跟著百餘名精銳水師氣勢驚人
他甚至沒看奶奶一眼
只是冷冷地對身後的官兵下了一道命令
此婦人咆哮官邸污衊朝廷命官
拉下去杖責三十關進大牢
奶奶的慘叫聲響徹整條街道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無不拍手稱快
時間大步走進屋一把將我和娘摟進懷裡
但他那隻獨臂卻給了我們前所未有的安穩
沒事了以後再也沒人能動你們
正式被委任為鎮海校尉
曾經那些欺負過我們的村民
他把那些禮物全部折成了糧食
讓娘第一次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可時間的眉頭卻始終緊鎖着
他把我拉到一邊,神色凝重
阿貝,把那顆紫珠收好
真正的危機要來了
海里的鮫人潮已經失控
他們在尋找被偷走的聖物
而那顆紫珠其實就是鮫人一族的聖物
我嚇得想把珠子扔掉
時間卻按住了我的手
來不及了,珠子上有你的氣息
扔了也無濟於事
就在這時,縣衙的緊急號角聲響徹全城
遠方的海平面上,一道黑色的水牆正以恐怖的速度朝岸邊推移
那是十年一遇的海嘯,更是鮫人的復仇
時間穿上鎧甲,拿起那把九環大斬刀
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明月,阿貝,你們待在城裏最高的地方
娘死死拉着他的鎧甲,眼裏全是淚水
時間大哥,你一定要回來
時間沒有回頭,他帶着一隊死士
我跑到城牆上,看着那個孤獨而高大的背影
空氣中已經瀰漫着一股讓人作嘔的魚腥氣
城裏的百姓瘋了似的往高處爬
踩踏聲哭喊聲混成一片
我站在鐘樓頂上,死死盯着海邊
只見時間帶人衝到了海堤口
他們手裏拿着巨大的銅鏡
第一波巨浪撞擊在礁石上
濺起的浪花足有十幾丈高
我看到時間的身影在巨浪中若隱若現
他那隻獨臂揮舞着大刀
每一次落下都帶起一片血紅
海水中無數條長着利齒人手魚身的怪物瘋狂地跳躍着
那是鮫人,他們真的上岸了
時間被三隻鮫人圍攻,他背上的舊傷再次崩裂
鮮血順着鎧甲流了一地,我摸着懷裏那顆滾燙的紫珠
突然明白他們是衝着我來的
就在時間力竭倒地的一瞬間,我做出一個瘋狂的決定
我掙脫了孃的手,順着鐘樓的繩索滑了下去
阿貝,回來!
娘在後面哭得撕心裂肺
我顧不得那麼多,拼命朝着海堤跑去
手裏高高舉着那顆紫珠
在這兒
你們要的東西在這兒
原本圍攻時間的鮫人們停住了動作
幾百雙憂慮的眼睛齊刷刷地盯向了我
時間勉強撐起身體
看到我衝過來,氣得目眥欲裂
蠢貨
快回去!
他怒吼着,想衝過來護住我
可那些鮫人像發了瘋一樣朝我撲來,速度快得驚人
就在一隻鮫人的利爪即將抓碎我腦袋的瞬間
紫珠突然爆發出一道耀眼的紫光
紫光形成了一道圓形的屏障,將我和時間死死護在其中
那些觸碰到紫光的鮫人竟然發出了
痛苦的哀嚎,紛紛退避三舍
海面上,一個巨大的漩渦緩緩升起
一個頭戴王冠的蒼老鮫人浮出了水面
老鮫人的聲音直接在我的腦海中響起
人類還回聖物,我可保此城不滅
時間擋在我身前,手裏的刀依然沒有放下
我們怎麼相信你?時間的聲音嘶啞
老鮫人冷笑一聲,揮了揮手
原本即將吞噬城市的第二波巨浪
竟然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那場面壯觀得讓人窒息
整座城市的人都跪在地上,以爲見到了神蹟
我看着時間,又看了看遠處
城牆上滿臉絕望的娘
我沒有任何猶豫,將紫珠用力拋向了海面
老鮫人接過珠子,發出一聲長嘯
所有的鮫人瞬間潛入水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巨浪平息,陽光重新灑在海面上
彷彿剛纔的一切只是一場噩夢
時間脫力地跪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看着我,眼神裏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阿貝,你救了所有人
他第一次這樣溫柔地叫我的名字
然後重重地倒在了我懷裡
時間受了很重的傷
他在牀上整整躺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
整個漁村和縣城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玄海使大人親自上奏朝廷
為時間請功
封他為鎮海侯
趙家二叔在牢裡被獄卒照顧得不成人形
最後死在了大雪紛飛的夜裡
奶奶在村口討飯時不小心掉進海裡
撈上來時已經被魚啃得只剩骨頭
村長因為貪污公產被抄家流放
臨走前還在喊著時間的名字求饒
而我們搬進了全縣城最大的宅子
門口掛著金燦燦的侯府牌匾
娘每天親自照料時間的飲食起居
臉上的笑容比花兒還燦爛
可時間醒來後的第一件事
卻是叫人拿來了他的那把九環大斬刀
他坐在院子裡單手磨刀
眼神深邃地望著大海
阿貝,你覺得這海平了嗎
時間問我,我看着風平浪靜的海面,點了點頭
平了,大家都過上好日子了
時間卻搖了搖頭,他指着遠處若隱若現的礁石洞
只要貪慾還在,這海就永遠平不了
鮫人雖然退了,但人心裏的鬼還沒除乾淨
幾天後,一封來自京城的密信打破了侯府的寧靜
時間看着密信,冷笑一聲,當場將其震成了粉碎
當家的,咱們抗旨可是死罪啊
時間站起身,披上那件破舊的漁夫衣服
眼神裏透出一股從未有過的狂傲
這天下還沒人能逼我時間做不想做的事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帶着我們母女
登上了那艘沉船
那艘沉船已經被他悄悄修好
成了這世間最堅固的堡壘
大人
真的不帶上那些金銀財寶嗎?
有他們母女在
我就是這世上最富有的人
我們揚帆起航
消失在茫茫大海上
朝廷的追兵在海面上搜尋了整整三年
卻連個影子都沒抓到
有人說我們死在了風暴裏
有人說我們去了傳說中的海外仙山
而在那座曾經的漁村
人們在礁石洞口立了一尊雕像
那是一個獨臂的巨人
懷裏抱着一個小女孩,身邊站着一個溫柔的女人
每當夜深人靜,漁民們總能聽到海上傳來悠揚的歌聲
那是鮫人在爲他們的守護者祈福
我們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小島上安了家
娘在屋後種滿了她喜歡的野菊花
時間雖然還是隻有一隻手
但她能拉起百斤重的巨網
我長高了不少
開始跟着時間學習觀潮和航海
她總說
我骨子裏流着大海的血
註定是個不平凡的姑娘
日子過得平淡而幸福
直到有一天
我在海邊撿到了一個漂流瓶
瓶子裏塞着一張求救信
上面的署名竟然是當年那個巡海使大人
他在回京的路上遭遇了海匪
全家被困在了一個叫鬼見愁的荒島上
時間看着那封信
沉默了很久
爹,你要去救他嗎?
我輕聲問
時間摸了摸我的頭
眼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雖然貪婪
但當年確實護住了你們母女
這債得還
石間再次拿出了那把大斬刀
眼神變得銳利如初
劃著小船衝進了迷霧重重的鬼見愁海域
幾十艘小船將我們團團圍住
石間,你個殘廢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箭雨鋪天蓋地而來
我躲在船艙裡
看著石間單手撐船
另一隻手揮舞大刀
將飛來的箭矢一一剝落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分明是海上的戰神
阿貝,閉上眼
石堅低吼一聲
我聽到了震耳欲聾的落水聲和慘叫聲
海面上已經飄滿了碎木片
而石堅正拎著那個海匪頭子的脖子
而是將他丟進了海裡
任其自生自滅
他救出了巡海使一家
那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大人
此刻狼狽得像個乞丐
他跪在石堅面前
老淚縱橫
不停地磕頭謝恩
石侯爺
老夫糊塗啊
回京後定會向皇上說明真相
撤銷對您的通緝
不必了
這世上已經沒有石侯爺
只有一個打魚的漁民
他謝絕了巡海使所有的金銀贈謝
只要了幾袋上好的谷種
回程的路上
夕陽將海面染成了金色
我看著石堅堅毅的側臉
突然覺得
他比我見過的任何英雄都要偉大
爹
你後悔嗎
放棄了榮華富貴
他回頭看我,嘴角露出一抹溫柔的笑
阿貝,這世上最貴的是你娘做的熱湯
可就在我們即將回到家的小島時
遠處卻升起了一股濃濃的黑煙
那是我們家的方向
石堅臉色大變,拼命地劃槳
小船快得像離弦之箭
當我們衝上沙灘時,發現娘正拿著魚叉
滿臉是血的護在屋門口
幾個流竄的小海匪正圍著她,笑得極其淫邪
娘雖然害怕得渾身發抖,但眼神卻狠辣無比
誰敢過來,我就拉誰墊背
石堅怒吼一聲
整個人像一頭發瘋的雄獅,直接衝進了人群
那幾個小海匪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就被大斬刀劈成了兩半
石堅一把抱住娘,渾身都在顫抖
明月,我回來了,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娘丟掉魚叉,放聲大哭
我站在一旁,眼眶也濕潤了
石堅決定不再隱居,他要在這片海域建立屬於自己的秩序
石堅開始招募那些受壓迫的漁民
在島上建立了一個小型的防禦工事
他教他們格鬥,教他們利用地形和潮汐作戰
短短一年時間
這片原本混亂的海域
竟然變得異常太平
海匪們聽到獨臂石的名號,無不聞風喪膽,繞道而行
而我成了島上孩子們的大姐大
每天帶著他們在沙灘上操練
娘子組織婦女們開荒種地織網捕魚
島上的生活越來越紅火
可平靜的日子總是短暫的
真正的宿命之戰還是在那一年的冬至到來了
海平面上突然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黑點
那是朝廷的遠徵水師
他們不僅帶了火炮,竟然還抓了幾百個鮫人
速速交出鮫人聖物,否則踏平此島
朝廷大將的聲音通過內力傳遍全島
時間站在崖頂
看著那些受苦的鮫人
眼神裡燃起了熊熊烈火
阿貝,把紫珠給我
我從脖子上摘下那顆陪伴了我多年的珠子
鄭重地放在她手心
時間將珠子高高舉起
深吸一口氣
發出一聲震動海天的長嘯
她在召喚那些被囚禁的生靈
原本溫順的鮫人們聽到笑聲
突然發了瘋般掙紮起來
利齒咬斷了鐵鏈
將船上的士兵拖入水中
朝廷的戰船亂成了一團
火炮盲目地轟擊著海面
時間帶著島上的壯丁
劃著特製的小快船
順著潮汐的衝力直插敵陣
他在萬軍叢中穿梭
目標直指對方的主帥大船
我坐在岸邊的長明燈下
有節奏地敲響了戰鼓
鼓聲笑聲炮火聲交織在一起
海面上燃起了沖天的火焰
我看到時間跳上了主帥大船
他的大斬刀在火光下閃爍着嗜血的光芒
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
這些漁民竟然如此悍不畏死
時間在亂軍中斬下了大將的首級
鮮血噴滿了他的鎧甲
但他也被火銃擊中了肩膀
整個人搖搖欲墜
就在戰船即將沉沒的瞬間
那些獲救的鮫人竟然托起了時間的身體
他們圍成一個圓圈
將他護送回了岸邊
朝廷殘餘的船隻落荒而逃
時間躺在沙灘上
嘴裏不斷湧出血沫
但他手裏依然死死攥着那顆紫珠
明月
阿貝
我們贏了
他微笑着閉上了眼
娘瘋了一樣衝過去
用手捂住他的傷口,哭得快要斷氣
我也跪在旁邊,拼命喊着爹
可他再也沒有睜開眼
就在我們絕望之際,那個老鮫人再次出現了
老鮫人游到岸邊,吐出了一顆散發着七彩光芒的淚滴
傳說中真正的鮫人淚能起死回生
淚滴落在他的傷口上,奇蹟發生了
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原本失去的左臂竟然開始慢慢生長
雖然生出來的手臂滿是鱗片,看起來有些怪異
但他確實活了過來
老鮫人看着我,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帶着族人消失在深海之中
他醒來後,看着自己那隻新生的怪手
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以後我可就是名副其實的海鬼了
娘破涕爲笑,緊緊抱住他
再也不肯鬆手
朝廷再也沒有派兵來過
甚至在官方文書裏
將這片海域列爲神蹟之地
我們的島成了海上貿易的中轉站
但他定下規矩
不許捕殺鮫人
不許欺凌弱小
這片曾經被詛咒的海域
終於迎來了真正的和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