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大饑荒 |穿透陰霾的舞蹈|紀實小說|文史大觀園

聽眾朋友好 請繼續收聽長篇傳記小說《穿透陰霾的舞蹈》 演播 雪莉 第十章 大饑荒 1960年的冬天 中國遭受了災難性的大饑荒 這是中國以前從來沒有經歷過的大災難 這場大災難的徵兆最早出現在大躍進開始後 1959年初 當時糧食供應開始逐漸減少 並在1960年冬季達到極限 糧食短缺非常嚴重 整個國家的生計都處於危險之中 沒有人知道這種情況為什麼會發生 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當人們不知疲倦地排著長長的隊伍 購買限量食物來養家餬口時 他們相信 政府會採取一些措施來幫助他們 但他們發現 政府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他們只能自謀生路 祈禱 新收成的到來後 情況會自行解決 但 隨著時間的推移 情況沒有任何的轉變 數百萬人的生存受到威脅 對於我們這些居住在大城市的人來說 熬過飢荒的可能性相對較高 因為政府優先考慮城市 為城市家庭提供有限的食物供應 為每個家庭發放可限量購買肉類、穀物 以及食用油等票據 而農村的情況就非常糟糕 沒有口糧的定量供給 而自己種的糧食 也經常被當地官員沒收後運往城市 或運到蘇聯去償還債務 這讓數百萬人變得幾乎沒有食物 他們開始用泥土、青草和樹皮充飢 有些人為了活下去 離開家園、外出討飯 也有些人因為無法忍受這種痛苦 而自殺 在很多省份 有些人甚至賣掉自己的孩子來換取食物 更糟糕的是 有些地方甚至出現喫人的慘況 媒體依舊在報導歌舞昇平 我沒有看到那些恐怖的情況 但每當我走出舞蹈學校的大門時 飢餓的慘況無處不在 起初 乞丐們凹陷的面孔、深陷的眼眶 以及枯萎的嘴脣讓我不寒而慄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 我竟然漸漸習慣了 當我經常在街上經過他們時 他們微弱的祈禱聲會在我耳邊迴盪 而我則會轉過頭來 快速走過 避免看到他們痛苦的目光 然而 在1960年冬天的一個寒冷的下午 一次意外的相遇迫使我睜開眼睛 證實我周圍正在發生的事情 那天下午 當我回家探望家人時 有三個乞丐蹲在我家門外的衚衕裡 過來和我搭訕 一個是七十多歲的老奶奶 另外兩個是孩子 他們消瘦的身體上衣不遮體 眼淚已經在他們無助的面孔上凍結了 很明顯 他們只是勉強地在維持生命 當我擦過他們匆匆走入我家院子時 我顫抖著想 我必須做些什麼來幫助他們 當我走進房子時 我注意到 媽媽剛剛在桌上放了一大碗麵條 作為晚餐 啊 這些麵條可以拯救他們 我決定拿起碗朝門口走去 就在這時 二弟意識到我要做什麼 他從我的手中奪回了這碗麵條 這是我們的食物 他喊道 你不能給別人 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人死掉 我掙扎著撬開他的手指 把碗奪回 就在這時 碗從我們的手中滑落 摔在地板上 你要幹什麼 幾秒鐘後 當媽媽進入房間時 她大聲喊道 我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我們所有的糧食都喫光了 我知道人們在街上挨餓 但直到那一刻 我才知道自己的家庭遭受了多少苦難 尤其是媽媽 蒼白而憔悴的媽媽沒有了笑容 她的眼眶深陷 深深的皺紋刻在眉間 讓她看起來比她四十二歲的年齡要老得多 對不起 我哭著說 當我跪在地板上 試圖將碗的碎片從潮濕的麵條中挑出來時 我看到媽媽眼中的絕望 從那以後 我發誓 再也不讓家人挨餓 我盡可能多的存下我的糧票 週末帶回家 但不久之後 我們學校的食物供應也大幅減少 曾經擺在餐桌上的一碗碗白米飯 和一盤盤豬肉餃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碗裡面泡了幾塊碎豬肉油 泡菜和紅薯泥的湯水 這湯水的味道讓人噁心 我只要一想到要喫這個 就覺得反胃 但我還是硬著頭皮嘗試著喫下去 因為我知道 我得靠著湯水活下去 很多時候 我都是空著肚子上課的 雖然如此 我的生活還是比大多數人好 我還能穿著漂亮的舞衣跳舞 並得到了我夢寐以求的機會 我被邀請加入學校新建立的舞團 實驗芭蕾舞團 作為這個小團體的一員 我達到了我職業生涯的頂峯 我到各地巡演 為包括毛澤東、周恩來、鄧小平、林彪 和毛澤東妻子江青等政府高官演出 此外 我經常被邀請到中共中央行政總部 和毛澤東住所中南海 在那裡 我們舞蹈團為外國政要們獻上精彩演出 演出之後 會舉辦非常豪華的宴會 宴會上的食物品種和數量 比我一生中見過的都多 中共官員們為了取悅毛澤東 並給外國來賓留下深刻印象 不惜一切代價 提供最好且最多的各種食物 數百萬普通公民仍在被餓死的事實 似乎對他們沒有任何影響 不過 這對我個人而言卻是有利的條件 因為 這讓我有機會給自己虛弱的身體補充營養 還讓我有機會帶走一些剩餘食物 帶給家人 隨著冬季的持續和媽媽健康狀況的惡化 這變得更加重要 一位東北的親戚八姑的到來 進一步加劇了我們缺衣少食的境況 在一個寒冬的下午 她和她的兒子出現在我們家門口 向我們求助 她的丈夫被打成反革命 被中共處決了 她現在一貧如洗 善良的媽媽高興地收容了這家人 並給他們提供住宿和食物 但這讓媽媽幾乎只能靠剩下的殘渣碎屑 來維持生活 之後 媽媽的病情迅速惡化 每週回家後 我都會發現 媽媽噁心、頭暈、極其虛弱 而且經常無法起牀 你需要更多的食物 我會堅持對媽媽說 但媽媽聲稱她並不餓 但她無精打採的身體 消瘦的面容 膨脹的腹部及腫脹的腳踝 卻表明了她嚴重的營養不良 我越來越擔心 媽媽是否還有力氣繼續活下去 於是我求助遠房表親和童年玩伴使 她仍然和她父母一起 住在我們院內的一棟房子裡 她很富有 她與中共最高層保持著良好的關係 可以接觸到許多普通中國人夢寐以求的東西 媽媽的身體一直不好 有一天,她來我家拜訪時 我告訴她 她喫得夠多嗎? 她問道 我沒有回答 我非常清楚媽媽強烈的自尊心 我也擔心 依賴使可能會讓她誤解 我可能會跟她建立戀愛關係 我保持沉默 祈禱使能感受到我的呼救聲 幸運的是 她感受到了 那天晚上 她帶著一小袋大米到了我家 她把大米交給媽媽時說 我們喫不完家裡的食物 不 不 不能要 媽媽一邊說一邊推開袋子 當然 這只是一種禮貌客套 並不意味著媽媽真的要拒絕她的慷慨 之後 使時不時地會帶些食物來我家 情況卻變得越來越艱難 因為儘管使有財力 但她也無法購買 比她家定量口糧更多的食物了 我感到很無助 我想起中央政府舉辦的豪華宴會 心裡經常這樣問道 為什麼政府不幹預並幫助人民呢? 難道他們不知道 人們正在因飢餓而死亡嗎? 我知道 他們為什麼仍然袖手旁觀 第二年冬天 大家團聚過年時 爸爸咆哮著指責道 都是因為那個操縱者 他在提到毛澤東時說 他是執政政府的領導人 是他的政策造成了饑荒 你不能這麼說 毛主席愛人民 我一邊警告道 一邊天真地將這六年來 每天灌輸進我頭腦中的標準說辭 告訴了他 愛人民 毛澤東他愛自己 愛權力賦予他的榮耀 爸爸回答道 你認為他關心餓死的幾百萬人民嗎? 你認為在飢荒結束之前 他會在意更多的人將死掉嗎? 穿透陰霾的舞蹈 演播雪莉 第十一章 畢業典禮 一夜之間 黃沙從蒙古吹來 給北京城披上了一層金色的沙塵 沙塵是呼吸系統病人的噩夢 也是讓所有人都討厭的麻煩 但在1960年的那個早晨 黃沙卻像個親密朋友一樣 受到了歡迎 因為黃沙的到來 預示著嚴酷漫長的冬季終於結束 新的季節即將到來 如果幸運的話 接下來會有雨水 會有一個豐收的季節 能夠為那些瀕臨絕境的人們提供食物 那天早晨 奶奶看著窗外的黃沙說 我感覺到空氣中的好運了 然後她穿上她那手工縫製的鞋子 到院子裡去打掃灰塵 她還查看了果樹 尋找春天新生命的第一個跡象 之後的幾週內 果樹開花了 北京城變得五彩繽紛 生機勃勃 樹木長出了新葉 小草從地裡探出頭來 紫色的丁香散發著芬芳 為這個困頓的國家帶來了一絲歡樂 人們相信 死亡威脅的日子快結束了 無論在街頭巷尾 還是在家院或單位裡 都能感受到這種樂觀的氣氛 對於我們舞蹈學校來說 春天的到來 還有更多值得期待的事 那一年 我們將迎來第一批學生畢業 為了準備和慶祝這個重要的歷史事件 音樂家們忙著作曲 舞蹈編導們忙著編排舞蹈 而畢業生們則緊張地為畢業考覈而努力練習 畢業考覈演出 關係到我能否在北京中央芭蕾舞團 開啟職業生涯 所以 我為這個特別的日子做了精心準備 最終 我選擇了芭蕾舞劇《勞倫西亞》的獨舞片段 《勞倫西亞》是由俄羅斯著名的芭蕾大師 查布基亞尼編舞 取材於洛佩德·維加的戲劇《陽泉村》 這個芭蕾舞劇講述了 卡斯蒂麗亞一個小村莊的農民起義 在勞倫西亞和她的未婚夫弗朗多索的帶領下 他們攻擊了試圖勾引勞倫西亞的指揮官的宮殿 因為這個芭蕾舞劇 以大跳和高難度的單足尖旋轉為特色 我希望通過這個獨舞片段展示我的能力 證明我能勝任全職專業舞蹈家的角色 為了完美地演繹這個表演 幾個月來 我堅持不懈地練習 微調每一個動作 直到演出的那一刻 那天 我帶著優雅和自信走上舞臺 躍入空中 精準著陸 最終 用32個完美的單足尖旋轉 完成了我的獨舞 舞臺上的每一刻 彷彿都凝聚了我所有的努力和夢想 那一刻 我堅信 我為自己的未來鋪平了道路 在那場表演之後 學校為學生和家長們舉辦了招待會 對於我參加的每次演出 媽媽都會來看 不管她是忙碌、生病、疲勞 還是忍氣挨餓 她總是帶著微笑觀看演出 並讚不絕口 媽媽就是這樣的人 始終把她的孩子們放在第一位 堅持讓我們每個人 都達到我們能達到的最高水平 因為她堅信 只有這樣 才能確保我們將來在經濟上能夠寬裕 你要聽父母的安排 媽媽反復說著這樣的話 因為我的擇偶問題 我們經常爭執不休 飢荒對媽媽的生活影響很大 由於營養不良 她經常生病 並時常擔憂著家庭的生存 所以這段時間 媽媽沒有精力與潛在的求婚者聯繫 或安排相親 但我很清楚 當飢荒結束時 媽媽會再次拿起她的名單 繼續完成她的使命 我暗暗希望 也許她現在會放棄 我想像著自己能加入北京中央芭蕾舞團 環遊全國 表演並追逐自己的夢想 那天晚上 我和媽媽以及同學們一起慶祝了我的畢業 之後 我、鐘和蓮一起回到宿舍 聊起了我們多年來的學生生活 那一晚 我們笑得很開心 分享了許多故事 還談到了未來 包括各自的職業前景 我們都覺得 自己應該會被分配到北京的芭蕾舞團 因為我們都是畢業班裡前五名的學生 然而 學校的管理人員 已經為我們做了不同的安排 第二天早上 我們與校長戴艾蓮開會 宣佈分配結果 蓮被分配到了上海的一家芭蕾舞團 鐘被分配到了北京的中央芭蕾舞團 而我和其他人 則被分配到北京舞蹈學校任教 當我聽到這個消息時 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我懇求道 請不要這樣安排 我這麼努力學習 就是為了能進芭蕾舞團 戴艾蓮回答說 我很抱歉 我們別無選擇 我抗議道 我不想教書 我想跳舞 我想表演 她解釋說 我能理解你的失望 但是政府已經為學校制定了計劃 我們沒辦法改變的 看著這個我認識、尊敬 並信任了六年的女人 我哭著說道 肯定有辦法的 戴艾蓮是一名身材苗條 頭髮灰白 總是梳著一個整齊髮際的中年女子 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大一些 她是一位有權威的女性 自北京舞蹈學校成立以來 她一直在規劃學校的方向 她為學校的成功承擔了很大的責任 並在制定學校未來發展的決策中 起到了重要作用 當她看到我眼淚湧出時 臉上的表情變得柔和了 你比任何人都瞭解芭蕾舞的全部劇目 我們需要你為未來奠定基礎 否則我們只能關閉學校了 關閉學校?為什麼? 中國和蘇聯的關係惡化了 她告訴我說 蘇聯召回了他們所有的芭蕾舞教師 包括瓦倫蒂娜和彼得·古雪夫 沒有人留下來繼續教授他們的獨特風格 這讓我們芭蕾舞科系很難延續了 為了保存這個科系 我們決定讓一些包括你在內的 最優秀的學生留校當老師 雖然被賦予巨大的責任讓我感到有些欣慰 但我還是很難過 如果我有選擇的權利 我會很樂意搬到任何地方 只為了獲得那個令我夢寐以求的表演機會 但在共產黨的統治下 我沒有這樣的選擇機會 我也沒有辦法拒絕他們為我做的安排 那天 我回家開始了暑假生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我感到極度沮喪 我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當我把分配結果告訴媽媽時 我哭了起來 如果你當一名教師 你的職業生涯會持續更長的時間的 媽媽堅信 學校的決定對我來說是個最好的結果 但那不是我計劃中的生活 我不想當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