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誌異》第五十二集《翩翩》

《聊齋篇篇》,作者傅聰霖,演播白羅書 神陽人羅子福七八歲時,父母相繼去世 他的伯父羅大葉把他收養在身邊 羅大葉年已五十,經商積攢了一些資產 但沒有子女,他子福當作親生兒子看待 他延請了一位能文會武的平士,當子福的教師 這教師遊歷過名山大川 時常講一些山南海北的故事,子福十分敬重他 但是在子福十四歲的時候 這老師突然患了傷寒病死了 子福十分哀痛,不願再請別的教師 伯父對子福有些溺愛,也就由他自在 子福對窮人很慷慨,有時還替人打抱不平 伯父勸說他不要任性,他恭敬地唯唯應應 但這個脾性卻不能改 子福十七歲了,長得儀表堂堂 伯父交給他一千兩銀子,祝福他出去做些生意 子福高興地拜別了伯父,答應一年就回來 羅子福一下子接觸到花花世界,覺得樣樣都新奇 當他來到六朝金粉的南京時,更感到目眩神迷 他受到當地壞人的引誘,在妓院中流連起來 不消三五個月,銀子花光了,身體也虛弱了 而且還染上了黴毒,牀頭精盡,處處遭人白眼 羅子福淪為乞丐,悔恨莫及 白天直住街頭,夜晚破廟存身 渾身毒瘡潰爛,更是痛苦不堪 子福心想,拜別伯父已離一年 照這樣下去,只怕永無歸家之日了 他掙扎著一路逃犯,朝故土的方向走去 翻過這座高山,就快到故鄉地界了 羅子福站在山巔,引頸北望 想起伯父交給自己的銀兩,紛紜無聲 脣衣百節,渾身惡瘡 有何面目才見伯父和鄉親鄰裏 他含淚縱身跳崖 呼聽的身後有人輕喊 年紀輕輕,何必輕聲 他回身一望,只見兩丈外一棵大樹下 站著一位甜心般的少女,正在向他招手 他驚奇地半賞不知如何是好 低頭看看自己,衣不蔽體 羞愧地五地自容 那姑娘卻漫步走了過來 姑娘大方地盤問他 羅子福含含地述說了實情 姑娘說 錢財是身外之物,獨創也可以治好 喫一欠長一智,你的路還長著呢 太陽落山了,你隨我來吧 羅子福不由自主地跟在他的身後 他只覺得疲勞全消,肚子也不餓了 不知不覺地進入深山,來到一座洞府 姑娘招手領他進去 進門不幾步,只見一道清澄的溪流 夾著一座石橋 過了橋是一座小花園 繁花異草,奇象撲鼻 再過去有兩間石室,光明照徹 光明徹照,無須登主 姑娘吩咐 你脫下身上的破片片 到泉水裡去洗個澡,你的病就好了 說著他走進石室 順手扔給他一條牀單似的東西 羅子福四顧無人 大膽地脫光了身子,跳進溪流 好淋漓的泉水啊,是覺得透骨清涼 子福越洗越感到渾身透熱 爛瘡也不疼不癢了 子福欲巴上岸 急忙用那丹子裹住自己 那東西又柔軟又溫暖 不知是什麼做的 姑娘已站在石室門口,喚他進去 子福入室,直肩牀上已鋪好被褥 姑娘說 你躺下睡吧,我給你做新衣服 子福已在榻上 看到姑娘拿大芭蕉葉剪裁成衣褲 飛針走線地縫製起來 衣服很快就做成了 姑娘把它折疊整齊,放在牀頭說 你好好睡吧,明早穿上試試 眼閉,笑著走到另一間石室去了 羅子福第二天清晨起來穿衣 心中暗想 芭蕉葉做成的衣服能穿嗎 拿起來一看,恰似綠色的綢緞 穿在身上既合體又舒服 不禁又驚又喜 這時姑娘在庭院裡還他早餐 倆人對坐石桌旁 姑娘摘取身邊樹葉遞給他 說是餅,喫一口果然熱酥香脆 她又取蕉葉剪成雞魚形狀 隨手烹製,也都比真的還鮮美 幾天以後羅子福身上的瘡痂盡脫 精神煥發 心裡十分感激這位神奇的姑娘 她大著膽子請求他與自己終生為伴 姑娘笑著說 剛得活命,你就癡心妄想起來了 羅子福紅著臉,嫩嫩地說 我,我一無所有 只能把自己獻給你 來報答你對我的恩情 姑娘見他情詞懇切,就點頭應運 從此倆人結成一對歡樂的夫妻 過了幾個月 忽然來了一位美麗的少婦 間門就笑著嚷嚷 偏偏小鬼頭,新婚好快樂 哪裡弄來的新郎官啊 新娘笑著迎上去說 花城姐姐,你怎麼總不來看我 偏偏叫子福上前見禮 又問花城道 這回該是抱了個小鴿子吧 花城答道 又是個小丫頭 昨天才滿月 子福幫著偏偏安排酒宴 款待嘉賓 宴飲間,花城上下打量子福 笑著說 小夥子,你可真是燒了好香 當上我的妹夫 子福細看花城 年紀約有二十三四 別有一番風韻 這時三杯下肚 心神有些搖曳 子福取了一個蘋果削著 稍一走神 果子落在桌下 他趁著俯身拾取 偷偷捏了一下花城的腳 花城照舊與偏偏談笑 就像沒有感覺到似的 子福心裡正在忐忑 卻感到身上涼嗖嗖的 低頭一看自己的衣服 卻已變成半枯的芭蕉葉 他害怕起來 急忙正襟危坐 片刻衣服又完好如初了 又喝了幾杯酒 子福見兩個少婦笑語無間 各有嫵媚動人之處 心裡又把握不定起來 趁著勸酒 他輕輕摸了一下花城的手 花城仍是不以為意 但子福身上的衣服卻又化為蕉葉 眼看著要出醜 兩次試鏡 羅子福清醒過來 卻已不敢再生妄念 隨著他心思的轉變 蕉葉又還原為完好的衣服 這時才聽到花城喊笑對偏偏說 你這位小郎君可是有點不老實 偏偏瞟了子福一眼 笑而不答 花城告辭 說要回家餵奶 偏偏邊送邊打趣說 姐姐光顧著逗引別家的漢子 忘了小丫頭提壺要奶了 子福跟在後面又羞又愧 客人走了 子福正中不安 生怕偏偏責怪他 偏偏卻和平時一樣 好像沒有放在心上似的 子福踏不下心來 到底坦述了自己剛才的過錯 求他寬恕 偏偏這才懇切地對他說 只有真誠專注纔算得是愛情 你不真誠對人 誰又能真誠對你呢 從此兩人更加恩愛了 秋去冬來草木黃落 偏偏和子福收集了許多落葉 準備過冬 她又為丈夫裁製了新衣 把山間浮雲裝進夾層裡 像棉絮花一般 子福穿到身上又輕又軟又暖 過了年 偏偏生了個男孩 子福十分高興 這天他問偏偏肯不肯隨他回鄉 偏偏說 我不能跟你回到俗世 要不你自己回去 我不勉強 兩三年過去了 他倆和花城訂了兒女親家相互往來 有一天 偏偏看出子福又在想念伯父 就說 我已探聽過 老伯父身體健好 你不必掛念 子福雖有安下心來 孩子取名寶兒 四五歲時 偏偏就用交葉寫上字教他 寶兒幾乎是過目不忘 偏偏高興地說 這孩子很聰明 只要好好教他 到世間當宰相也夠格 偏偏又將寶兒學武藝 打拳、擊劍、射劍 樣樣都教得好 學得快 子福深感偏偏比自己高明得多 父親暗自讚賞 有一天 寶兒搭劍瞄準了當空飛過的紅雁 偏偏立刻制止了 告誡他說 你不要隨意殺傷生靈 我教你練些武藝 一則是為了鍛鍊身體 二則是藉以防身 千萬不可好勇鬥狠 偏偏時常教導寶兒 做人要正直、善良 責己要嚴 對人要寬 對邪惡的東西不可隨波逐流 寶兒恭敬地唯唯聽命 子福也從中體會到許多做人的道理 寶兒十八歲了 花城親自送閨女來成親 心腹榮光照人 子福夫妻十分高興 喜宴上沒有賀客的喧囂 只是兩親家團聚 酒之半酣 偏偏拔下頭上的金釵 輕叩著唱道 我有家兒不限貴官 我有家父不限企丸 今夕聚首皆當歡喜 為君醒酒勸君家餐 花城告辭了 一家人送出好遠纔回 偏偏命兒子兒媳住在對室 次日清早 新媳婦就撒掃庭院 操持家務 她對公婆十分孝敬 公婆也愛她 如同親生女兒一樣 羅子福思念撫養她長大的老伯父 有一天偏偏忽然對她說 你離別家鄉二十年了 老伯父年欲七旬 你想回去盡點孝道 我不再攔你 兒子兒媳也可以隨你同去 羅子福要求偏偏一同回去 偏偏執意不肯 子福實在捨不得離開她 偏偏勸慰說 你們回去盡幾年孝道 只要自願 日後還可以回到山間來 新媳婦說 婆婆叫我們去 兒媳不敢違命 可是總該拜別一下親娘 一言未避 這間花城一來到眼前 說是來為他們送行 偏偏攜取嬌葉 剪成毛驢模樣 吹一口氣就活了 她命子福等三人各跨一驢 隨俗他們上路 偏偏和花城把三人送出山口 指明瞭出路 剛跨上毛驢走出幾步 羅子福卻又轉身回來 拉住了妻子的手 垂淚說 你我果然還能相聚嗎 偏偏低頭不語 花城在旁邊笑著說 相聚二十年 老夫老妻了 這樣扭扭捏捏的 也不怕孩子們笑話 子福苦笑了一下 由之不忍相離 花城正色言道 今後如何全在你們自己 說吧 猛然拍了一下毛驢 那驢急齒而去 父子三人再回身看時 亦無偏偏和花城的蹤影 子福心中惆悵 緩沛而行 再三囑咐小夫妻記下路徑 日後好來尋覓 三人邊行邊問 馳香焚養 不一日他們回到故里 子福見伯父雖仍健在 卻已老邁龍中了 他急忙引兒子兒媳拜見 老翁原以為子福早已客死他鄉 今天突然回來 直喜得老淚縱橫 老人拉住寶兒戲看 笑著說 子福 孫兒長得和你出門時一模一樣 你若是不說 我還認他就是你呢 一家團聚 歡樂不盡 談笑間 三人都覺得身上的衣裳 正在變成膠葉 老人問明原委 忙從箱中取出衣服讓他們換上 只見棉衣內青煙縷縷 飄散無蹤 剩下的僅是片片枯葉 他們再到門外查看 拴在樹上的毛驢 哪裡還有蹤影 細看地下 膠葉剪成的雛形猶在 老人慨嘆地說 你們的母親是神仙下凡啊 三人侍奉老翁十分周到 老人歡喜之餘 諄諄囑咐他們不要洩露自己的來歷 以免世人大驚小怪 只說子芙在江南成家立業 回鄉陪伴老伯父晚年 子芙和寶兒都不願求取功名 只在近郊砍柴設烈 澆種菜脯陪伴老人 一年以後 子芙想念翩翩 兒媳也思念母親 寶兒稟明瞭祖父想去山中探望 老翁欣然應允了 三人借了毛驢尋舊路尋去 見了山口 只見黃葉滿徑 無所圓明 苦找了三天 也找不到故居蹤跡 只得悵然而返 回家稟知老人 老人安慰他們說 他們是神仙 神仙會知道你們的心思 說不定到什麼時候 他們會接引你們去團聚的 子芙覺得老人的話很有道理 直到三年以後 老翁與世長辭 羅子芙和寶兒夫婦 盡心埋葬了老人 把家產散給了鄉親們 說是要回江南去定居 三人帶了些乾糧 也不用牲口 親自進山去了 是否找到了翩翩和花城 世人不知 反正從此沒有再看到他們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