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文選 陸機 辨亡論上

qingsheng z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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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影片觀看·2024年3月2日

《辨亡论》是三国时期吴国奠基人孙策之曾外孙,吴国丞相陆逊之孙、大司马陆抗之子陆机探讨吴国为何灭亡的一篇文章,收录于《三国志·吴志·三嗣主传》裴松之的引注之中。
从前汉朝失去统治地位,奸臣董卓篡权,祸始京畿,害及天下。朝纲松弛紊乱,皇室权势低下。于是群雄蜂起,义兵四聚。武烈皇帝孙坚,兴义兵于州郡,荆南出师迅若闪电,权变谋略异常繁多,忠勇无比,称霸于世。大张声威,夷羿震恐,短兵相接,丑敌受戮。于是清扫宗庙,祭祀高祖。此时云涌一般的将军兼州,风起一般的军队跨县,猛虎一样的士卒形如疾风,熊罴一样的兵丁聚似浓雾。虽然兵众为正义而汇合,结同盟而协力,然而个个包藏祸心,倚仗兵力作乱。有的军队没有谋略和纪律,丧失军威,贻误战机,其忠臣之谋、武将之德,远没有武烈皇帝卓著。
武烈皇帝辞世,长沙桓王孙策以超人之才命世,年不满二十,出类拔萃。收罗招揽父亲的老臣,与他们论说大业,发神兵向东挺进,以少数兵力进攻众多之敌,攻城时,遇到他的敌人没有能坚守的;战斗中,敌人没有堪与交锋之兵。他诛叛逆之敌,怀柔厚待降服之虏,而使江东安定;修治法律纲纪,整顿军队,声威与德望非常强大。孙策为人文雅以宾客之礼接待名流招揽贤士,张昭为其中之一的杰出的人;孙策又结交调动英雄豪杰,周瑜为其中之一的雄才。这两位君子,皆敏锐而多奇谋,甚通达而能明察。孙策以意气相投者类聚人才,志趣合拍者为一,江东人才因他而多起来。孙策将要讨伐北方各路诸侯,铲除违反法纪之徒,使帝车返回于坦途,皇位恢复于宫廷,挟天子以号令诸侯,清君侧以拨乱反正。他的兵车已驻扎于路旁,诸侯群凶都畏惧而不敢正视他,大业未就,不幸中道遇刺去世陨落。
天降大任于大皇帝孙权,他以奇异之举继承父兄高洁之行,以圣明之心建立王业的宏图。孙权处理政事时,咨询前辈成功之法;颁布律令前,参考传统风尚。再加上专一坚定,申明节俭,访求贤才,好谋善断,送束帛以招贤于隐居之所,擎信旗以纳才士于里巷之中。所以豪杰应声响至,志士慕光跟从。超群之才来归,如同辐条聚于轮毂,猛士迭至多如树林。张昭做军师,周瑜、陆公(陆逊)、鲁肃、吕蒙之辈,在内为心腹,在外为栋梁。甘宁、凌统、程普、贺齐、朱桓、朱然之流,逞其威风;韩当、潘璋、黄盖、蒋钦、周泰之徒,宣扬武力。文章教化则有诸葛瑾、张承、步骘,用声誉光耀国家;处理政事则有顾雍、潘濬、吕范、吕岱,量才授以要职;魁伟奇特则有虞翻、陆绩、张温、张惇,讽谏谋划扶正压邪;奉命出使则有赵咨、沈珩,以敏锐博通而美名远扬;精通术数则有吴范、赵达,求神致福而同心同德;董袭、陈武,舍生保卫吴主;骆统、刘基,强谏以补君过。谋划不遗才智,举动不失良策。所以能割据一方,统辖荆州吴越,而与天下争衡。
曹操曾趁胜利的威势,率百万大军,顺着邓塞山沿江而下,来到汉水之南,快速战舰数以万计,宛如龙腾顺流而东,精锐骑兵多达千旅,平坦陆路虎步生风。谋士挤满室内,武将多得连营。曹魏慷慨激昂,大有鲸吞江东之壮志,一统天下之气概。而周瑜指挥一支非主力部队,大破曹军于赤壁。曹军旗倒辙乱,溃不成军,就差主帅没被俘虏而已,收拾残兵败将远远逃窜。汉王刘备凭借帝王之名,率领巴蜀民众,乘吴魏之危作乱,扎营千里,想要报关羽败亡之仇,企图收复湘西之地,而陆公(陆逊)在西陵大败刘备,使其溃不成军,受困而渡江逃窜,主帅刘备丧命永安。紧接着曹军从灞须来犯,(吴军)在水上摧垮他们;蓬笼之战,曹兵只轮未返,全军覆没。从此魏、蜀二邦之将,丧失锐气,挫伤锋芒,势遭重创,财力匮乏,吴国轻视二国而坐观其衰。所以曹魏派人请求友好,西蜀请求结盟,于是(孙权)登上吴天子位,与魏、蜀三足鼎立。向西割据庸、益二地郊外之地,往北占有淮水、汉水之滨,东边包有百越之地,南方囊括群蛮之外。于是讲究三皇五帝的礼仪,搜索夏、商、周的音乐,特祭上苍,礼让诸侯。猛将强兵,沿江设防;长戟大矛,闻风奋起。各部长官在高层周密规划,士、农、工、商在下各自发展其业。教化边民使其和谐,风教扩展到远方。派一介使臣安抚巡视外地,大象骏马,驯养于外厩;明珠瑰宝,闪光于内府。珍宝纷至沓来,奇玩应命送到。使者轻车缓行于南蛮荒土,作战的军车闲置在北野。平民免于战乱之患,戎马解除待战之忧。帝王之业因此而巩固。
大帝孙权过世,幼主孙亮即位,奸臣横行无忌。景皇帝孙休随后兴起,虔诚遵循前代旧法,政事无大过失,是遵守成法的好君主。到了孙皓即位初期,旧法未废,老臣尚在。大司马陆公(陆抗)以文职武略振兴朝廷,左丞相陆凯凭借正直而极尽进谏之能,施绩、范慎以威严稳重显达,丁奉、离斐靠威武刚毅著称。孟宗、丁固之徒为公卿,楼玄、贺邵之辈掌握机要。而孙皓虽然有“病”,得力的辅佐之臣依然健在。到了吴国末年,诸老臣已经死去,然后黎民百姓生出离叛之心,皇室宫廷呈崩溃之兆。吴国气数随朝政变化而衰微,晋师紧随气数而伐吴。吴国兵败的士卒临阵脱逃,国亡而百姓背井离乡。城池都没有篱笆坚固,山河也不如水沟土丘险要。晋兵没有公输班的云梯那样的器械,没有智伯引汾水灌城那样厉害,没有楚子攻宋筑房扎寨那样长期围困,没有燕国乐毅破敌济西那样的军队,用兵不过短短时间,就扫平吴国社稷。即使忠臣耿直愤世,烈士以身殉国,又怎能挽救吴国于灭亡呢?
曹操、刘备的武将,不是晋国所能选得;攻入石头城的军队,也没有昔日曹刘军队那么多。攻与守的道理,或者有前人的成法。山川险要的地势,也不会突然改变。但成败的道理颠倒,古今的趋势迥异。为何?是因为孙权、孙皓二人的政治教化不同,使用的人才各异。
作品赏析编辑
据姜亮夫《陆平原年谱》,此论作于晋武帝太康九年(288)(陆机时年二十八岁)。《辨亡论》犹《过秦论》,分上下两篇,互为表里。“上篇主颂诸主,下篇扬其先功,而且致暗咎归命(孙皓)之意”,而陆机之“先功”与孙吴之“帝业”密不可分,无先功难成帝业,无帝业无以显先功。因为陆机对吴国的深厚感情,《辨亡论》虽受贾谊《过秦论》的影响,却不能如贾谊那样客观地、冷静地论兴述亡,总结教训,不免染上一抹挽歌的情调。其对孙皓的批判,亦不如贾谊批判暴秦那般直接、尖锐。论中并“无深责归命(孙皓降晋封归命侯)之辞,文辞特厚,盖士衡为吴世臣,立言之体当如是也。“”(《文选学》)
《辨亡论》开篇即简单介绍了吴国兴起前的时代背景和形势:“昔汉氏失御,奸臣窃命,祸基京徽,毒遍宇内,皇纲弛紊,王室遂卑。于是群雄蜂骇,义兵四合。”吴国的先祖孙坚正是在这种形势下, “慷慨下国, 电发荆南” 的。但陆机以其敏锐的政治眼光看出了当时群雄起兵的动机所在: “虽兵以义合,同盟戮力,然皆苞藏祸心,阻兵估乱,或师无谋律,丧威捻寇。忠规武节,未有如此其著者也。”如果说孙坚的起兵是孙吴政权的兴起阶段,其子孙策的继立,便是孙吴政权的创业阶段了,陆机对孙策的创业经过作了具体的描述。
到了孙权时期,吴国终于建国,与魏、蜀鼎峙而立,这是孙吴政权的鼎盛时期。陆机对这一时期论述特多,抒发了对先辈功业的强烈自豪。他详写孙权的功业:1、有君人之德,善于求贤用人,“异人辐辏,猛士如林”,得到周瑜、陆逊、鲁肃、吕蒙、甘宁、凌统、程普、韩当、黄盖等文臣武将数十人的鼎力相佐,故能“与天下争衡”;2、对抗魏、蜀,囊括江表,“遂跻天号,鼎峙而立”,巩固帝业;3、描绘吴国疆域之大, “西屠庸、益之郊,北裂淮、汉之谈,东包百越之地,南括群蛮之表” 。孙权死后,帝业逐渐衰落,陆机论述孙皓失德,导致吴亡。孙吴政权存在,全赖陆公及诸老臣。“元首(指孙皓)虽病,股肱犹存。”“群公既丧,然后黔首有瓦解之志,皇家有土崩之衅。”西晋“军未浃辰”,而东吴“社稷夷矣。”谁之罪,孙皓之罪。论者以“病”字暗示之,并未深责。然后以纯议论的形式,对孙权所以兴,孙皓所以亡,做一总结:“彼此之化殊,授任之才异也。”孙权、孙皓彼此政治教化不同,授官任职不同,故结局也就不同。
而下篇,陆机论述东吴创基立业的基本经验在用人。孙策依靠张昭、周瑜等人才,得以削平当地割据势力,据有吴、会稽、庐江等五郡,在江东立业,从而为后来的吴国帝业打下基础的。而吴主孙权,胸怀博大,礼贤下士,善于识别人才,敢于使用人才,真诚信人,虚心纳谏,不听谗言,恤民如子等等,既是人君不可缺少的政治品格,又是东吴兴旺发达的基本经验。自“初都建业”至“未有危亡之患也”,表明前辈创立的基业,已足流传后代,只要“中才守之以道,善人御之有术”,循定策,守常险,便无“危亡之患”,为归咎孙皓埋下伏笔。
陆机在此文批驳“唇亡齿寒”之论,认为吴之灭在吴而不在蜀:“陆公没而潜谋兆,吴衅深而六师骇。”说明陆氏与孙吴之存亡有直接关系。暗咎归命,以扬先功。自“《易》曰”至结尾为第四部分,总结国家兴亡的经验教训: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天时、地利、人和,有三而兴,“恃险”而亡,而人和尤为紧要。因为天时、地利的条件最终需要人才加以利用才能成事。最后,陆机借《麦秀》、《黍离》二篇典故,寄托亡国之痛。
《辨亡论》有明显的《过秦论》痕迹,骆鸿凯《文选学》指出“命意相似”、“笔致相似”、“句法相似”、“句度相似”四个方面。虽然在诸多效仿《过秦》之作中,《辨亡》属成功之篇,然终不及《过秦》之气势。刘勰在《文心雕龙·论说》中道:“陆机《辨亡》,效《过秦》而不及,然亦其美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