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文選 王粲 從軍詩五首5

忧心忡忡走在荒野之路,缓缓而行我满心忧愁。
四面环望不见人家烟火,看见的只有那荒林山丘。
城郊长遍了树丛杂草,小道荒芜没有人行走。
芦荻蒲草遮满了河面,苇草顺着水势向下流。
夕阳西下凉风吹起,风吹小船行驶轻悠悠。
寒秋之蝉在树头鸣叫,白鹳天鹅在高空遨游。
我的心头有许多忧愁,泪水纷纷落下很难止住。
早上进入了谯郡境地,豁然开朗叫人解除了烦忧。
雄鸡唱晓传遍了四面八方,田地里庄稼长得绿油油。
城里镇上屋含遍布,男男女女行走街头。
如果不是有圣贤治国,谁能够将这福分享受。
古时的诗人曾称美乐土,虽是行客我也愿在此长留。
创作背景编辑
建安二十年(215)三月曹操率军西征张鲁。十一月张鲁归降,十二月曹操自南郑班师,次年春正月回到邺城。王粲随军西征,组诗中第一首当作于班师之后。 [7]
建安二十一年(216)十月,曹操南征孙权,王粲从征。组诗中第二首及以下三首都作于大军南征途中。
全诗可分为前后两部分。前半部分写征吴途中所见山河破碎的荒凉景象。开头二句先点出自己的感受:“悠悠涉荒路,靡靡我心愁。”。接着,作者以沉痛的笔调具体地描绘了饱受战火蹂躏的残破河山:“四望无烟火,但见林与丘。”人烟断绝,空旷孤寂的荒野,这是大背景。“城郭生榛棘,蹊径无所由。”昔日人口稠密、富庶繁华的城镇,此时成了一片废墟。人烟稀少,杂草丛生,残垣断壁,国破家亡,这正是动乱的社会现实的真实写照。“雚蒲”六句,诗人把镜头从远处拉回到身边,对周围的环境作进一步的渲染。蒲苇满泽的荒野,黄昏时分的凉风,随波漂浮的扁舟,凄厉哀鸣的寒蝉,凌空飞翔的鹳鹄,组成了一幅萧瑟凄凉的画面。身处此境的“客子”,当然要“泪下不可收”了。这里的景物并不是随意拾掇的,而是为渲染气氛、烘托人物心情的需要精心选择的。当然,这也是为反对军阀混战这个主题服务的,虽然没有一句直接抨击的言辞,但诗人把强烈的感情渗透在景物的描写之中,因而句句都隐含着批判的锋芒。
然而,重重黑暗的尽头,忽然透出了一道曙光。在弥望的荒芜焦土之中,一片充满生气的乐土,出现在面前。这就是作者笔下的谯郡——曹操的故乡。“朝入谯郡界,旷然消人忧。”这是作者的总体感受,一踏上谯郡的地界,所有的忧愁便烟消云散,心情豁然开朗。这与前半部分的“靡靡我心愁”截然相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同时,作者笔下的环境,也是另一番光景:先写质朴的田园风光:“鸡鸣达四境,黍稷盈原畴。”宁静、富庶、和睦,便如同陶渊明的《桃花源记》里描写一般:“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两者所表现的画面和所寄寓的对太平社会的向往之情,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只不过一个是理想,一个是稍带夸张的现实,接着,作者又写到繁华的都市风貌:“馆宅充廛里,女士满庄馗。“谯郡是曹操的故乡,诗人把谯郡的生活写得那么美好,自然是对曹操的热烈歌颂,这虽然是一种历史的局限,但在当时却是一种普遍的心理状态,在战乱频仍的年代,人们总是热切盼望出现一位好皇帝,治理好天下,使人民过着幸福安定的生活。所以这种写法,也并不是不自然的。最后,诗人对这理想乐土发出了由衷赞美:“诗人美乐土,虽客犹愿留。”“乐土”,是作者所向往的幸福之地。留恋故乡,是人之常情;客居异地总是不愿久留的。诗人自己在流寓荆州时也曾说:“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登楼赋》)可是此诗结尾却说:这里虽然不是自己的故乡,也愿意长久地生活在这里。这就更强烈地表现了诗人对曹操的赞美,反映了人民向往安定生活的愿望。
此诗的创作意图主要是通过荒土和乐土的对照,表达自己反对军阀混战、向往幸福安定生活的愿望。作品前后两个部分基本上是一一对应,这是作者的精心安排,体现了作者的这一创作意图。这两幅截然相反的画面并列在一起,造成了鲜明的对比,从而深化了主题,增强了作品的艺术魅力。 [12]
名家点评
明代文学家钟惺、谭元春《古诗归》卷七:(“朝发邺都桥”二句)恨不将此等句,为今人热便者尽抹之。 [13]
明末清初学者吴乔《围炉诗话》卷二:王粲《从军诗》曰“讨彼东南夷”者,乃建安十三年戊子,曹操败于赤壁事,故又曰“白露沾裳衣,愁思当告谁”也。其曰“相公征关右”者,乃建安十六年,操平韩遂、马超,故又曰“拓地三千里”也。其曰“朝发邺都桥、暮济白马津,率彼东南路,将定一举勋”者,当是建安十八年进军濡须,相守一月退军之事,故又曰“鞠躬中坚内,微画无所陈”也。赤壁、濡须事,措词得体。 [13]
清朝诗人诗论家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从军有苦乐”篇)写掳获之多,曲意描摹。“徒行”二句,更有致,语亦苍古。“禽兽惮为牺”下商度出处,另是一意。(“凉风厉秋节”篇)立言得体,调并苍劲,古质之笔,不及汉而高于晋。汉人笔古,然情更流丽;晋人亦苍,然视此较近。(“从军征遐路”篇)“白日”二句,景活。(“朝发邺都桥”篇)“逍遥”四句,千万全军,俨然在目。后段立言得体,不作书生语。故佳。(“悠悠涉荒路”篇)此应是还师至谯作,然以仲宣始至谯,故云然。前段景地,写得生动。 [13]
清朝作家吴淇《六朝选诗定论》卷六:(“从军有苦乐”篇)从来以仲宣此诗为颂美。“从军”四句,似美征西之不久之劳师,然已暗刺征东之劳师也。“相公”六句,似美之,已有黩武意,且暗伏三举之失。“陈赏”云云,明是贪获,非王者秋毫无犯之师。“拓地”云云,见幸博一捷,便已志盈气骄。“昼日”四句,见中日营营,只是外揽权内营私,非古大臣国而忘家,公而忘私之义。然此犹属美词,以张鲁虽小,忠在肘腋故也。(“凉风厉秋节”篇)武帝既胜张鲁,乃大兴伐吴。此章说士卒出门恋家之苦。至末“弃余”云云,见不顾离家背井之苦,而奋勇先登,是军师之用命也。军师用命而犹然败绩,是主人之失算也。其云“速平”,固是慰军师;其引周公,固是美相臣,然却有深意。盖曰:“才如周公,而征东犹烦三年,况今才未必过周公,而敌大于周公之敌乎?曰:“暂征必速平”,有轻敌之意,必者,不必也。(“从军征遐路”篇)此篇征夫在外望乡之苦,连上出门恋家之苦,其苦如此,何忍驱之锋销之下哉!(“朝发邺都桥”篇)此篇“朝发”云云,极陈军容之盛,便有荷坚投鞭断流,自骄之意。运筹一由圣君,见刚愎自用,不听人言。其云“恨无所陈”,乃是谦词,观“许历”云云,当时仲宣定有所陈,武帝不能用之耳。合首篇自叙观之,见我本有惮牺之情,不乐仕宦,特感苗委之德而来,一吐胸中之奇耳。(悠悠涉荒路”篇)前征张鲁,还称军获之盛,此独写大兵之后,千里萧条,烟火断绝,分明画出一群败兵抱头鼠窜周周章章光景,以形谯国之美。然兵发自邺城,胜当归邺,败亦当归邺。谯,虽则发迹之处,今则魏之边境,边境如此之美,而邺为建都之地,美更何如?此总形魏国之美也。其形魏国之美何也?盖曰:魏国之美如此,照他乡之苦如彼;军士归家之乐如此,再照前离家出门之苦如彼;为人上者,何不固本自治,令吾民安家乐业,而膜武不休,何为耶?“朝入”云云,绝幕写败兵逃归,急急如恐逸兵奄至。望谯而止,犹放生鱼于池,始则圈圈,既则洋洋,非摹入谯之乐,正形未入谯之苦耳。“虽客愿留”者,照前军发邺城,则军士之家皆在邺城,今以败北之故,暂住谯国,故曰“客”也;不过暂留,收集后未散兵耳。合五诗观之,前篇见小功之不足骄;后四篇,大兵不可轻动;此仲宣讽魏武微意,而为万世戒也。 [13]
清朝文学家、诗论家于光华《〈文选〉集评》:(“凉风厉秋节”篇)末写己欲竭忠贞之节,却以人情恋土、不乐从征作一番顿折,以反衬下受恩既深,不特不敢恋土,并欲执羽先登。若复铺叙兵威,便与上篇成印板文字,可想其换笔换墨之妙。 [14]
后世影响编辑
《从军诗五首》并非后世意义上的边塞诗,但它对后来边塞诗的影响很大。它是现存最早的完整的以《从军诗》命题的乐府诗,后人以《从军诗》、《从军行》写边塞乐府,形成风气,以至成为边塞诗的代名词之一。如唐代边塞诗人高适在《送浑将军出塞》中写道:“从军借问所从谁?击剑酣歌当此时。远别无轻绕朝策,平戎早寄仲宣诗。”不仅化用王粲诗意,而“仲宣诗”就是边塞诗。唐代另一诗人李益将自己的边塞之作五十首编集且取名为《从军诗》并亲自作序。 [4]
作者简介编辑
王粲(177~217),字仲宣,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县)人,东汉末年文学家、诗人。少时即有才名,博闻强记,有过目不忘之才,曾受到著名学者蔡邕的赏识。先依刘表,未被重用。后为曹操幕僚,备受曹操重用,官拜侍中,赐爵关内侯,在兴革制度、谋划军事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随曹操征吴,病死途中。王粲一生以文才而闻名天下,与曹植并称为“曹王”,又是“建安七子”之一,在七子中文学成就最高。刘勰在《文心雕龙》中称他为“七子之冠冕”,著有诗、赋、论等60篇。多篇作品收入《文选》。明代人辑录其作品,编成《王侍中文集》流传后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