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八十年代的短篇小说--《售棉大路--一九八三年一月》，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短篇小說 #莫言 #短篇小说

這裡是字裡行經故事會 今天雲澤要和大家分享的是 莫言八十年代的短篇小說 首年大陸 棉花加工廠大門口 那盞閃爍著銀白色光芒的水銀燈 還像一點靈火那樣 跳躍不定 棉花加工廠高大的露天倉庫 黑曲曲的輪廓 還指向一些巨大的饅頭 坐落在山林之上 棉花加工廠亞花車間的機器 轟鳴聲聽來還像一羣蜜蜂 在遙遠的地方嗡嗡音音地飛翔 總之 離棉花加工廠大門口還很遠很遠 杜秋梅就不得不把她的牌子車停下 滿袋著棉花的各種車輛 已經把大陸擠得水洩不通 杜秋梅本來還想把車子儘量向前靠一靠 但剛一時機 車把就戳在一個正在餵馬的男人身上 惹得那人好不高興的一陣嘟囔 杜秋梅暗中吐吐舌頭 連聲道歉著 無可奈何地將車子推到馬車後邊去 正是農曆的九月初頭 正是九月初頭的一個標準的秋夜 正是一個標準的秋夜的半夜時分 肅殺的秋氣雖不說冷得厲害 但也勁夠忍受的 杜秋梅拉著八百斤棉花走了四十里路 跌跌撞撞趕了幾個小時 沿途汗流加倍 此刻讓冷氣一吹 覺得渾身冰涼 不由自主地發著抖 上下牙咯咯地打著架 便趕緊從車上拽出一條麻袋踢在肩上 然後坐在車上靜靜地等待天明 已是後半夜了 夜色幽遠深沉 但馬路上並不寧靜 不時有車馬人聲在路上響起 杜秋梅的車後邊 又拍起了一條長龍 這時 它的前前後後都閃爍著車老闆 掛在圓桿上的風雨燈發出的昏黃的光亮 駱馬驢牛都在喫著草料 一片稀稀酥酥的聲響 使這冰涼的秋夜顯得更加漫長和不可捉摸 天彷彿越來越冷 杜秋梅跳下車來 披著麻袋在地上跳動 跳一會兒又爬上車去 苦熬苦挨 時間彷彿凝固了 黑夜彷彿永遠走不到盡頭似的 杜秋梅彷彿等了幾年似的 但夜色依然是那麼厚重沉鬱 絕沒有半點熄光出現 她呼發奇想 脫掉鞋襪 把腳放在花包上蹭了幾下 然後使勁伸進一個棉花包裡去 上身往後一仰 就是躺在車上 拉過麻袋矇住了腦袋 她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黎明時分 她被凍醒了 這時 天忽然格外黑起來 暗藍的天幕變成有黑 天幕上寒心點點 空氣冰冷潮濕 一會兒 黑暗漸漸退去 天色也變淡了 天空也變高了 半邊天空是海水般的深藍 半邊天空是鴨蛋殼般的淡青 不久 星星隱去了 東邊地平線下彷彿燃起了一堆大火 把半個天空又燃成橘紅色 幾條呈輻射狀的長雲 則一直伸展到西半邊天空 像幾隻橫掃長天的巨筆 太陽雖然還沒出來 但天已經亮了 趕馬車的人們紛紛吹熄燈光 收拾起草料架子 準備趕車向前了 直到這時候 杜秋媚纔算是真正看清楚了 這條長褶般的車馬大隊 而且也搞清楚了自己的牌子車 在這條長蛇陣中的位置 棉花加工廠坐落在一個小山嶺上 一條沙石路從對面嶺上爬下來 又爬上去 一直爬進長嶺去 這兩道嶺下似兩個大波浪 杜秋媚的位置正好在雙峯加質的波谷 太陽升起來了 通紅的光線照耀著落在大地上的 車輛上的以及杜秋媚頭上的那層薄薄的白霜 一切都反射出令人感到溫暖的紅色光輝 連杜秋媚周圍的人和羅馬驢牛嘴裡噴出的熱氣 也帶著迷人的色彩 杜秋媚喫了一點乾糧 活動了一下冰得麻木了的身軀 便開始和她的車右邊 一位拉著牌子車的大嫂攀談起來 從攀談中知道 這位大嫂名叫辣梅 是一位軍人的妻子 家中尚有一個正在喫奶的女孩 她比杜秋媚晚到一會兒 也是連夜趕了幾十里路 原先以為能排上個頭幾名 上午賣了棉花 下午就可趕回家去 哪曾想到是這等陣勢 大嫂十分憂慮 眉頭緊促 臉色蒼白 杜秋媚一個年輕姑娘 家中無牽無掛 早點回去晚點回去無所謂 但她為這位看上去有三十多歲的辣梅嫂交心 她雖然沒有結婚 連對象都沒有 但女人的天性 使她完全能夠理解辣梅嫂的心情 於是便想辦法安慰辣梅嫂 她說 也許賣起來是很快的 咱們就像一盒被閘住了的水 只要一開閘門 就會嘩嘩地躺過去放寬心 也許下午就能趕回去的 她的話雖是信口說來 但辣梅嫂卻相信了似的 連連點著頭 臉上浮起了健康女人的那種鴻運 杜秋媚的牌子車前 是一輛裝得小山般的馬車 馬車主人披著光板子羊皮襖 戴著黑狗皮帽子 看上去像個半老頭 但當他摘掉皮帽子 杜秋媚才發現 他是一個挺嫩的小夥子 他的臉平長得 像一塊方方正正的磚坯 渾身上下都好像帶棱帶角 他手腕上 戴著一塊亮晶晶的電子手錶 此時他甩掉了皮襖 滿頭冒著熱氣 在那將前後左右的馬糞剪刀 掛在車下的皮筒裡 馬糞還飄著屢屢熱氣 散發著一股 並不是莊家人討厭 甚至有一種親切感的氣味 杜秋媚是第一次來賣棉花 心裡沒底 便向年輕的車把師打聽起來 車把師正忙著剪糞 不願搭理式地抬起頭來 但一看到杜秋媚黑紅的臉盤上 那兩隻水淋淋的大眼睛 馬上就春風滿面了 杜秋媚問道 剪糞的大哥 你是車把師 走南闖北見識多 估摸著俺們這塊什麼時候能賣上 車把師抬腕看看錶 不無炫耀地回答道 現在是七點二十八分三十一秒 十二點星期差不多 杜秋媚聽吧 心中十分高興 忽然記起夜裡的事 便笑著問 大哥 昨夜裡俺的車把 戳的就是你吧 對不起啊 車把師咧著嘴笑起來 露出一口淺黃的牙齒 嘿嘿 沒啥 俺就是那毛病 艾都農 你也別往心裡去 哪能怪你呢 杜秋媚說吧 忍不住地格格大笑起來 笑聲驚動了馬車右邊 那臺十二馬力拖拉機的主人 一個紫糖色麪皮 留著小鬍子 穿著喇叭褲 頗有幾分小玩鬧派頭的小夥子 她正在車頂上蒙頭大睡 此時爬起來 揉了柔心鬆的睡眼 狠狠地瞪了杜秋媚一眼 彷彿責怪她的笑聲 打斷了她的美夢 她跳下車來 一轉身就往路溝裡撒尿 杜秋媚對著拖拉機催了一口 紅著臉回到牌子車旁 辣妹嫂輕輕地罵著 騷狗 死不要臉 車把是看不順眼了 一步闖過去 扯住機手的脖領子 使勁嗓了一把 喝到 唉 夥計 狗撒尿還挪挪窩呢 你這麼大個人 怎麼好意思 機手被車把是一嗓 剩下的半泡尿 差不多全撒到褲子裡 喫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虧 心中毫不惡火 一於以老權相拼 但一打輛車把是那束裝子一樣的深板 自知不是對手 便破口大罵 孃的 老子又沒把尿撒到你家窩裡 用得著你來管 這兒有婦女 婦女怎麼著 誰還不認識 是怎麼著 流氓 老子踹出你的大份湯子來 車把是勃然大怒 撲上去 但很快 被人們拉住了 一位五十多歲的老者 拍拍拖拉機手的肩頭 淡淡地說 小夥子 別在這丟人了 你想想自己家裡也有女人就行了 機手面紅耳赤 性性地轉到車前 跳到駕駛臺上 再也不出聲了 車把是極惡如仇的舉動 贏得了杜秋媚極大的好感 她用信任的目光瞅著他 並給了他一個甜蜜的微笑 車把是走上前來 剛想張嘴說點什麼 一句話未及出口 就聽到前邊一陣喧嘩 回頭一看 只見車馬嚷嚷 這條像僵死了的長褶一樣的車馬大隊 開始蠕動起來 車把是連忙跑回車旁 抄起了鞭子 杜秋媚也興奮地駕起車來 拉盤套上肩頭 拖拉機手搖起車來 柴油機拐轎著 噴出一團團嗆人的黑煙 一時間 馬路上好像開了鍋 馬嘶 牛叫 趕車人高聲大嗓地吆喝 人們興奮 激動 躍躍欲詩 在歡喜中忙碌 等待 大家都一個心眼地凝視著前方 都一個心眼地想著 向前走 向前走 哪怕是一分鐘一步地向前挪 也是對人們的巨大安慰 杜秋媚兩眼圓溜溜地瞪著前方 車盼稱得繃繃緊 煞進了她的肩頭 她結識豐滿的胸脯 輕輕地起伏著 隨時準備向前走 她恨不得一下子就飛到棉花家工廠裡去 賣掉棉花 然後拿著大把的票子 去百貨公司 不 先去飯館子裡買上十個 滋啦啦冒著熱氣的油煎包 一口氣喫下去 然後去理髮館燙個髮 照相館照張相 最後纔去百貨公司 去逛一逛 購三買四 去顯示一下農村大姑娘的出手不凡 與闊綽大方 杜秋媚父母早末 一個哥哥大學畢業後 分配到海角天涯 因此 她是一個可以放心大膽地努力勞動賺錢 並放心大膽地放手花錢的角色 然而 現實情況卻是杜秋媚大大失望 她的牌子車 僅僅向前移動了五米的光景 便觸到了馬車的尾巴 再也走不動 車馬大隊 又像一根斷了扣的鏈條一樣 攤在路上 這是前進中的第一次停頓 對人們的打擊並不重 大家都相信 這是偶然的 是棉花廠剛開大門的緣故 就像一個人喫飯時喫槍的一樣 咳嗽幾聲就會過去 於是大家就耐心地 等待著棉花加工廠咳嗽 清理好他的喉嚨 然後 源源不斷的車馬 以及車馬滿載著的棉花 就會像流水一樣 嘩嘩地躺進去 並從另一頭 把拿著票子的人躺出來 半個小時後 車隊終於又移動了一次 移動了大約有十幾米遠 以後 車隊就以每小時 大約四十米的速度前進著 這種擁擁擠擠的 一二和三的 動動停停的前進方式 折磨得杜秋媚神經麻痺 煩躁不安 她不停地抬頭看著 可以代替時鐘的太陽 不停地回頭 看著她夜間停車的地方 那有一棵鮮弱的小白楊樹 至今依然清晰可辨 事實證明 她的牌子車 總共前進了不過一百五十米 而從她把車停在那兒算起 到現在 已經過了十幾個小時 到了十二點光景 車馬大隊再一次 像死蛇一樣 降在路上 杜秋媚嫌得無聊 便與辣妹嫂 再度攀談起來 這一次 她徹底地瞭解了 大嫂各方面的情況 知道了大嫂看上去三十多歲 實則只有二十六歲多一點 知道了大嫂的丈夫 在馬裏坡當副連長 1979年自衛環機作戰 被越南人的子彈 在頭皮上離開一條溝 至今還留著一道 明晃晃的大疤了 致使她大熱天 也不好意思摘帽子 還知道了 她的六十歲的 患有氣管炎的婆婆 和八個月零三天的左腮上 有個九窩窩的小女兒 等等等 什麼話都說完了 口裡的唾沫全好幹了 可是一切如故 車馬大隊還是一動也不動 鑼馬都驕躁地彈起蹄子來 遠處幾頭拉車的黃牛 不顧主人的叱吒 臥倒在地上 車把使之聲旗草料剖羅 餵起牲口來 拖拉機手 早已把機子熄了火 鑽到車頂上 用花苞支起的洞洞裏 打開了收音機 電臺正在播放京劇 《大魚殺家》 拖拉機手 時而扯著破羅嗓子 跟著瞎唱一氣 時而又捲起舌頭吹口哨 旁若無人 自得其樂 太陽當頭照耀 一點風也沒有 天氣悶熱 杜秋妹回想起 夜裡動的打牙巴鼓那會兒 恍有隔世之感 頗有幾分留戀之意 十三點左右 形成了這一天當中的 一個熱的高潮 白花花的陽光 照到雪白的花苞上 泛著刺目的白光 沙石路面上 泛起金燦燦的黃光 空氣中充滿了汗臭味 尿騷味 和令人噁心的柴油味 羅馬搭了著腦袋 人垂著頭 忍氣吞聲地受著秋老虎的折磨 後來 颳起了時段時序的東北風 立刻涼爽了不少 人 牲畜 都有了些精神 杜秋妹肚子咕咕叫起來 她摸出一塊餅 吞咬了一口 但舌頭乾燥得像張紙 一捲洞房佛刷啦刷啦響 食物難以下嚥 她把餅讓給辣妹嫂喫 辣妹嫂苦笑著搖了搖頭 車把式走上前來 跟杜秋妹商量了一下 決定由杜秋妹替她照看著牲口 由她到周圍的溝裡去打點水來 一是潤潤人的喉嚨 二是隱隱牲口 杜秋妹面有難色地說 萬一前邊走開了怎麼辦 俺一個人顧不了兩輛車呀 車把式思索了一會兒 終於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之策 她把杜秋妹的牌子車拴在馬車尾巴上 這樣 馬車就拖著牌子車前進 車把式還說 即使她找水回來 也可以不把牌子車截下來 這樣就能省她一些氣力 杜秋妹還想讓辣妹嫂 把牌子車再拴到自己的車尾巴上 但車與車手尾相連 很難插進來 辣妹嫂也連聲拒絕 於是隻得作罷 辣妹嫂的嘴脣上已鼓起了療炮 溢出的奶水 在胸前結成了兩個插彎口大的嘎巴 她幾次用袖子偷偷擦眼 開肝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 杜秋妹偷眼看著辣妹嫂 心裡酸溜溜的不是個滋味 但有愛莫能助 拖拉機手拾柴好像被曬結了氣 涼風一起又還了羊 她又擰開了收音機 電臺開始播放廣告 廣播員千篇一律的聲音 夾雜在亂七八糟的聲響裡 在斑駁路離的空間裡打著滾 加重著人們的煩躁 人們再也坐不住了 失去了靜候車旁等待前進的耐心和信心 一部分人提桶四處找水 一部分人互相打聽著 車馬大隊停止步前的原因 這樣一開頭 消息便一個接一個的從前邊傳來 一會兒說 車馬停止步前的原因 是加工廠裡塞滿了棉花 連人走的路都沒有了 工人進車間要扒開棉花鑽進去 出車間當然只有扒開棉花才能鑽出來 棉籠們拉著加工廠廠長不放 要求他想法加快收購速度 廠長急火攻心 一頭栽到地上 人是不醒 送到醫院搶就去了 一會兒又有消息說 廠長根本沒去醫院 用涼水拍了拍頭頂就出來了 領著人在趕步新墮地 增設新磅秤 連瘸腿縣長都驚動了 正一瘸一顛的在加工廠內調查情況 後來又有消息說 根本沒有廠長昏倒那回事 加工廠裡也沒有滿到那種程度 車隊停止的原因 是一輛手扶拖拉機 被一輛25馬力泰山拖拉機撞進了倒溝 機手砸斷了三根肋條 公安局派來警察保護現場 一會兒拍完了現場照片 大路就會暢通 消息連續不斷地傳來 大概前後肯定 否定 否定之否定 否定否定之否定了十幾個回合的光景 老天保佑 車馬大隊終於又前進了 杜秋妹一邊手忙腳亂地招呼著牲口 一邊嬌拙地張望著車把式走的方向 盼望她能早點回來 車隊雖然還像蚯蚓一樣緩緩如動 拖拉機手卻不停地猛踩油門 使沒有充分燃燒的柴油變成一股股黑煙 噴到杜秋妹身邊 把它包圍在骯髒的煙霧裡 這種挑釁性的時間耍壞 帶著明顯的報復色彩 拖拉機手大概已把杜秋妹和車把式列為一丘之貉 杜秋妹是絕不喫啞巴虧的 她揮動著鞭子憤憤地說 唉 你機點得好不好 機手不懈地聳聳鼻子 反脣相擊 怎麼了 太太 我把你的孩子扔到井裡去了 你幹你的車 我開我的車 咱們是大路朝天 各走半邊 井水不犯河水 你加什麼油門 廢話 不加油門車能動 有你這樣加油門的嗎 像抽羊角風一樣 別以為你大姑沒見過拖拉機 你大姑家裡有兩輛大汽車 沒願開來理 周圍的人們友好的笑起來 機手很尷尬 自尋臺階下驢 說 看你是個老婆 老子不跟你一般見識 放屁 杜秋妹大罵一聲 抬手就是一鞭子 機手一閃身 躲了過去 這一鞭子沒打著 杜秋妹緊接著罵道 你娘纔是個老婆 機手猛跳下車 衝到杜秋妹面前 但一見杜秋妹橫眉豎目 準備拼命的樣子 便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縮了回去 這時 車把是提著一桶水回來了 杜秋妹搶上前去 把嘴貼到水面 咕咚咕咚灌了一個寶 辣妹嫂也喝了一點水 然後 大家隨便喫了一點乾糧 拖拉機手坐在駕駛座上 連頭也不回 一隻接一隻地抽煙 車把是招呼她 哎 夥計 喝水不 不喝可要印碼了 雞手聾得似的一聲不吭 杜秋妹低聲說 理她呢 可急了得馬把脖梗伸過來 灰灰亂叫 不喝真要印碼了 車把實話沒說完 馬的嘴巴已經扎進了水桶裡 一會兒功夫 東北風忽然大了起來 東北方向的地平線上 也滾起了一些毛茸茸的灰雲 陽光已不強烈 路面上刺目的光線變得柔和了 而這時 車隊竟也破天荒地 連續前進了大約二百米 行進中 杜秋妹忽然聞到一股燒著棉布 或是棉花的氣味 她一邊吸動著鼻翼 一邊檢查了辣妹嫂的牌子車 辣妹嫂說 八成是拖拉機上燒著什麼了 剛才她還抽過煙 杜秋妹騰騰跑上前去 高叫著 停車 拖拉機手瞪了她一眼 並不理睬 這時 杜秋妹已經看到了 車上那隻冒著白煙的花苞 急忙大叫道 你車上著火了 機手一回頭 臉殺得白了 急忙剎住車 跳上車頭 把著了火的棉花苞扔下地來 花苞一落地 呼拉一下子 騰起了半尺高的火苗 杜秋妹一毛腰 拖著棉花苞就滾下了道溝 人們一起擁下溝去 捧土將火壓滅 這包棉花燒掉了大約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 經過眾人反復檢查 確信沒有餘燼時 才又幫助機手抬到車上 早晨替她和車把式 勸架的老者走上前去 說 小夥子 你怎麼盡幹些沒屁眼的事呢 幹這活兒 怎麼敢動煙火呢 老爺子煙癮比你不大 煙袋都扔在家裡 不敢拿裡 眾人也紛紛議論起來 夥計 你今天好大災禍 再晚一會兒 這車棉花就算報銷了 連我們也要跟著沾光 東北風這麼大 還不鬧個火燒連營 嗨 多虧了姑娘鼻子好使 頂風還能聞得到 人們一起 又把讚賞的目光投到杜秋妹身上 看得她不好意思起來 她的手上燙起了幾個大水泡 褲子也燒了一個雞蛋般大的窟窿 雞手紅著臉 捏如著 大姐 您再向杜裏跑輪船 剛纔可杜秋妹扭過身去 再也不去理她 車把式關切地走過來 請她坐到馬車上去 杜秋妹搖搖頭拒絕了 這時 前面的車輛又紛紛行動 車把式急忙跑回去照料車馬 辣妹嫂執意不肯再讓杜秋妹幫她拉車 擔憂不過 只好又遞給她一根拉盤 兩個人彎著腰 跟在拖拉機後 一節一節地前進 東北風愈刮愈大 風裡夾雜著潮氣和泥土腥味 馬路兩旁收穫後的莊稼地 袒露著胸膛 蒼茫遼遠 風刮著澆幹的豆葉 在倒溝裡滾動 刷拉刷拉響個不停 杜秋妹的牌子車 前進約有一華裏 爬完了這個大漫坡的六分之一 離棉花加工廠大門又近了一些 這時 喧鬧的車馬大隊 又一個徹底停住了 辣妹嫂急得陰陰的哭起來 她那仗得像石頭一樣 硬得乳房 使她想像到家中餓得嚎啕大哭的愛女 與倚門而望的老孃 這狼狽不堪的處境 又使她怨恨起 在馬裏坡當副連長的男人 因為她的緣故 才使她一個輔導人家像牲畜一樣 拉著車簾咒戴葉蒂來賣棉花 杜秋妹也陪著辣妹嫂 流了幾滴同情的眼淚 更引逗得辣妹嫂悲聲哽咽 杜秋妹怕得哭壞了身子 便勸慰大嫂說 大嫂 你不必哭了 世上沒有過不去的河 沒有爬不上去的坡 孩子八個月零三天 不 零四天已經不小了 你說過家中還有奶粉 麥乳精 還有她爸爸的 裝著乳膠奶籽頭的奶瓶 家中還有奶奶 會照顧好她的 要不你就回家一趟 來回一百里路 非把你累倒在路上不可 車把是送過來半包餅乾 又不知 從哪兒搞了一個紅皮大蘿蔔 用刀子割成兩半 逼著杜秋妹和大嫂喫下去 拖拉機手也湊過來 說了幾句勸慰的話 並且表示願意把大嫂的牌子車 拴到她的車尾巴上拖著走 如果大嫂願意的話 賣完棉花後 她可以先開車 把大嫂送回家 如果杜秋妹也願意 她更樂意效勞 人們憤憤的牢騷聲四面響起 拖拉機手 甚至破口大罵 他罵棉花加工廠裏都是些混蛋 回去後一定要寫封信 到報社裏去告他們遺狀 機手罵夠了 突然響起了他的收音機 他取出來擰開 電臺正在進行天氣預報 今天夜間到明天 多雲轉陰 局部地區有雷陣雨 杜秋妹敏感的跳起來 嚷道 聽到了沒有 有雷陣雨 局部地區有雷陣雨 聽到這消息 傻時間 人們心裡像十五支吊桶打水 七上八下 全沒了主意 杜秋妹說 雷陣雨 人倒不怕 全當洗個涼水澡 可是棉花 棉花可就完了 加工廠是不會要濕棉花的 我們還得拉回家去 再晾再曬 再晾再曬也白搭 棉花讓雨一淋 就會發黃 發紅 降級 壓價 燒賣錢 我們還得再來排隊 熬夜 這將要來臨的秋季少見的雷雨 對車馬大隊的威脅 顯然是大大超過了 棉花加工廠的夜間關門 車把是毫不猶豫地 點亮了它的剩油不多的風雨燈 人越聚越多 暗淡的燈光照著一張張 惶惶不安的面孔 大家都抬頭看天 天果然有些不妙 風裡騷有勁 潮氣很重 東北方向的天空 像有千軍萬馬在集結待命 烏鴉鴉 黑沉沉 彷彿只要一聲令下 就會衝過來 就會遮天蓋地 沒有被陰雲吞噬的晴空中 還有幾個星星在發抖 西邊林梢上 那一篝西梅般的新月 也好像在打著哆嗦 一會兒 神是鬼差似的 就在東北方向遙遠的地方 一道賊亮的閃電劃開了夜幕 很久 才響起了一陣沉悶的雷聲 雷聲一響 人們紛紛跑回到自己的車旁 至於跑回去幹什麼 恐怕沒有人能夠解釋清楚 杜秋梅 車把是 拖拉機手 辣梅嫂 這幾個不打不相識的朋友聚在一起 冷靜地分析了情況 大家一致認為 走是不現實的 因為路上的車一輛接一輛 要想調轉車頭 想在雷雨之前趕回家 簡直比登天還難 於是 剩下的只有一條路 留在這裡 聽天由命 把希望寄託在僥倖上 不是說局部有雷陣雨嗎 也許我們是在那個局部之外 但還必須採取一些防護措施 拖拉機手有一塊棚布 車把是車上有一塊塑料薄膜 車把是提議 把四輛車上的棉花 統統卸下來多在一邊 上邊用棚布和塑料薄膜矇住 這樣 在一般情況下 可保無虞 杜秋梅和辣梅嫂 不願給他們添麻煩 尤其是不願給拖拉機手添麻煩 因為他的棚布很大 完全可以把拖斗罩過來 拖拉機手稍微猶豫了一下 接著便表現得慷慨大度 說了一些有苦同受 有福同享之類的話 杜秋梅和辣梅嫂 已是都很感動 於是大家便按計劃行動起來 棉花蓋好了 人無處躲藏 就一起坐在馬車上 靜候著雷雨的到來 車把式的風雨燈熬幹了油 不死不活地跳動了幾下 熄滅了 風也突然停了 以至於信鳥尖叫著從空中掠過 翅膀煽動的聲音 都聽得清清楚楚 原先一直低唱淺吟的秋蟲 也歇了歌喉 一切都彷彿在耐心地等待 一切都彷彿進入了 超聲託死的涅槃境界 就這樣 不知待了多長時間 突然 一種細細酥酥 呼呼嚕嚕 轟轟隆隆的聲音 從東北方向滾滾而來 一時間 天地之間 彷彿有無數隻春蠶 在野咬桑葉 無數隻家貓在打著憨 無數匹野馬掠過原野 緊接著 一直在東北方橫批豎砍的閃電 亮到了頭頂 震耳的雷聲 也在人們耳邊響起 顯刻之間 風聲大作 風裡夾雜著稀疏 但極有力的雨點橫掃下來 像鞭子一樣 抽打著人的顏面 杜秋妹和辣妹嫂 緊緊地圍在一起 像打擺子一樣 渾身站立著 車把師 把她的光板子皮襖 蒙到了兩個女人頭上 風與雷電像四個互相撕咬著 糾纏著的怪物 打著滾 翻著筋斗 向西南方向去了 剩下的 只有囚禁冰涼的小東北風 吹拂著驚魂未定的人們 漸漸地 首先是從西北方向 露出了一絲深藍的夜空 和幾顆耀眼的星辰 很快便晴空如席滿天星抖了 真是幸運極了 這場外強中乾 虛張聲勢的雷陣雨 並沒落下多少 連光板子皮襖都沒打濕 棉花罩在棚簿下 料想是無妨的 杜秋媚心中輕鬆了一些 大家都不說話 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 車把師大睜著眼睛 竭力想看清杜秋媚那兩隻動人的眼睛 努力想像著杜秋媚鮮紅嬌艷的雙脣 拖拉機手 又百無聊賴地 搗乎開了她的收音機 辣妹嫂則始終緊緊摟住杜秋媚 將她那充滿奶腥味的胸膛 擠在杜秋媚肩頭上 就這樣 他們一直靜坐到半夜時分 秋風無情地掃蕩著大地 寒冷陣陣襲來 打透了人們的單薄衣衫 杜秋媚和辣妹嫂 躲在星山撲鼻的皮襖下邊 還是一個勁發抖 偏偏就是在這時候 那件事又按著自己固有的週期 來到了杜秋媚身上 杜秋媚根本沒曾想到 賣車棉花要在外邊耽擱這麼長的時間 所以全無準備 眾多的不方便 不利索所帶來的羞澀 煩惱 痛苦 折磨得這個剛強的大姑娘 禁不住地啜泣起來 辣妹嫂以敏感的嗅覺 和女人之間共通的心理 馬上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但她一時也沒有辦法 手邊連一塊紙頭也沒有 四周全是寒冷和沒法說話的男人 她不免聯想到 做一個女人的諸多不便 忍不住又抹淚了 車把時聽到兩個女人的哭泣 以為她們是給凍的 便又把狗皮帽子摘下來 扣到杜秋媚頭上 雞手也把雨衣披到兩個女人身上去 兩個女人說她們不冷 把帽子和雨衣還給車把時和雞手 毅然抽泣不止 車把時在黑暗中抓住杜秋媚的手 問她是不是病了 如果病了 她可以背著她 從田野裏斜插到另一條公路上去 到就近的醫院裏去求醫 杜秋媚連連搖頭 車把時又問為什麼 辣妹嫂終於說道 婦女的事 你打聽什麼 車把時像扔掉一塊熱鐵一樣 放開了杜秋媚的手 這時她才意識到 竟然荒唐大膽 抓住了一個大姑娘的手 她支去地搓著雙手 慌忙跳下車轉到棉花包後邊去 還是辣妹嫂集中生智 從自己的棉花包裏 抽出一大把棉花給了杜秋媚 凌晨四點多鐘 杜秋媚被辣妹嫂推行 她睜開朦朧的眼睛 看到車把時和雞手 已經把拖拉機和兩輛牌子車 全部重新裝好 雞手正在用繩子 將辣妹嫂的牌子車 拴到拖拉機的尾巴上 兩人急忙跳下馬車 凍麻了的腿腳 使他們行動起來連穴帶拐 十分滑稽可笑 他們滿腹的感激話 一句也說不出 只將一行行熱淚 掛到冰冷的塞上 他們幫忙裝上馬車 車把時也把杜秋媚的牌子車 重新拴好在馬車上 東方已是魚肚白色 從小嶺背後的村莊裏 傳來了一兩聲小公雞稚嫩 然而卻是一本正經的名教 黎明的清冷又一次來襲擊他們 杜秋媚因有事在身 更兼連日勞累不得溫飽 頗感狼狽 經過這一夜風雨中的同舟共濟 他們四個 現在成了可以相互信賴的好朋友了 從昨天車馬的進步看 他們對今天也不抱太大的希望 這樣 四個人都聚到一起商量 應該到附近買點食品回來 準備在這兒再熬一天 車把時提議 要買兩把暖壺 到附近村莊去灌兩壺開水 杜秋媚提議 給兩個男子漢買一瓶燒酒 讓他們喝一點 驅去寒氣 解解困乏 這個提議 立刻得到辣妹嫂的贊同 兩個女的沒有帶錢 機手口袋裏只有幾個鋼棒 車把時摸摸口袋 看看萬商的表 忽然說他有錢 一切他包了 但杜秋媚明確表示 賣了棉花 他願把賬目全部承擔 其餘三人當然不幹 於是決定暫時不管這件事 到時再說 決定派兩個男的去採購 女的留守原地看管車輛 早晨七點多鐘 站在車上一直朝西南方向 望著的杜秋媚 興奮地叫了起來 辣妹嫂也看到了跌跌撞撞的 朝著跑著的車把時和機手 他們像迎天神一樣 把他們倆接回來 機手 把買回的暖壺等物件撂到車上 車把時滿臉是汗 呼呼地喘著粗氣 匆匆拉開皮兜子的拉鍊 一兜子肉包子冒著熱氣 散發出撲鼻的香味 杜秋媚頓時覺得餓得要命 恨不得把兜裡的包子 全吞進肚子裡去 周圍的人們也圍攏上來 打聽著包子的來處和價錢 車把時一邊回答 一邊客氣地 讓著周圍的人喫一個嘗嘗 人們也都客氣地拒絕 一會兒 就有幾個小夥子 一溜煙滴 向縣城方向奔去 四個人好一陣狼吞虎嚥 按他們腸胃的感覺 還剛剛半飽的時候 辣妹嫂就勸大家適可而止 一是怕撐壞了肚子 二是必須有長期堅持的準備 因為根據昨天的經驗來看 今天能否賣掉棉花 還很難預料 因此要戲水長流 留下些包子當午飯 喫過飯 車把時把辣妹嫂拉到一旁 紅著臉遞給她一個紙包 讓她轉交給杜秋妹 辣妹嫂打開一看 馬上明白了 她拉著杜秋妹 就向遠處的小樹林走去 辣妹嫂邊走邊誇著說 這小夥子不錯 心眼好 連這事都想得這麼周到 半小時後 他們每人抱著一些青草回來 杜秋妹把青草丟給餓得 灰灰叫得羅馬 面孔通紅 雙眼直直地盯著車把時憨厚的臉 低聲說 好心的大哥 俺一輩子忘不了你 拖拉機手瞥見了這一幕 臉上出現極為複雜的表情 又是太陽升到一竿子高的時候了 車馬大隊開始前進 忽然從前面傳過來消息說 縣委書記親臨家工廠解決問題 昨天夜裡清理通道 趕鋪新墮地 增設了新磅城 開始人們還將信將疑 耽過一會兒工夫 果然隊伍前進的速度驚人 不到兩個小時 杜秋妹坐在高高的馬車上 已經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棉花加工廠 掛在門口的大牌子 以及門口擠成一個蛋的人馬車輛 陽光照耀著杜秋妹欣喜的笑臉 車把時不時回頭向車上看看 問一問杜秋妹的機堡冷熱 杜秋妹用會說話的眼睛 使她得到了滿足和幸福 辣妹嫂坐在拖拉機上 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兩個年輕人 臉上不時出現會議的笑容 中午時分 他們和他們的車擁進工廠的大門 經過遷養 測水 檢驗 定等級等手續 再到墮前過磅 過完了磅 又把棉花包滾到高高地墮上去 最後到結算室算賬領款 領到了錢 杜秋妹要付給車把時買東西的錢 車把時哪裡肯一 說只當是自己請客 其他兩位也只好這樣作罷 臨分手時 杜秋妹突然想起 一整天沒見車把時 捋著袖子看電子表了 她對這位尚不知姓名的青年 大有相見恨晚之感 她用深情的眼睛 向車把時發射著無線電波 同時 她的大腦裡最敏感的部位 也不斷接收到了 從車把時心裡發出的 一連串的脈衝信號 1983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