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字里行间一点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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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 次觀看·2024年4月18日
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委员会授予莫言诺贝尔文学奖时,对其作品的评价是:“将迷幻现实主义与民间故事、历史与当代社会相融合。”
诺奖得主、著名日本作家大江健三郎曾说:“如果在世界上给短篇小说排出前五名的话,莫言的(作品)应该进去。”德国国宝级作家马丁·瓦尔泽也说:“任何人要是想谈论中国,都应该先去读莫言的书,我认为他可以和福克纳平起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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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是自理行間故事會
今天彭叔要和大家分享的是
莫言的短篇小說《蝗蟲奇談》
1927年4月的一天
我爺爺扛着鋤頭到田裏去除小麥
從頭年秋天開始
跨過一個漫長的冬季和一個荒涼的春天
幾乎沒下一點雨雪
河流乾涸 池塘見底
一堆堆蝌蚪乾死在臭水坑裏
井水落下去一扁淡
街道上塵土飛揚
南邊交州領地人畜飲水發生了困難
早幾日已有馬車拉着大缸和牛皮口袋來村裏拉水
村長馬大眼看看村裏那口唯一能飲用的井中水日漸下落
便派人手持棍子站在井邊呼着
任憑那些拉水的交州人怎麼樣苦苦哀求
馬大爺爺不許他們再從井裏打水
爺爺扛着鋤頭走在街上
有人問他管二還除啥呢
麥苗子都能點着火了
爺爺說閒着心煩到田裏去轉轉
走近自家的麥田
爺爺感到心灰意冷
他看到那些麥子只有一虎口高
頂上挑着一個蒼蠅那麼大的碎
完了爺爺想
大千收里程連種子也收不回來了
爺爺對我們說
咱家的麥子還是長得好的呢
甭管大小還算有個碎
弄好了興許還能打上半朵螞蚱石
大多數人家的麥子連穗子都沒繡出來就積窩了
爺爺站在麥田裏放眼望去
看到三線交接出的寬廣土地一片荒涼景象
往年這時候應該是麥浪翻滾和苗蔥綠
可今年此時
只有那些極其耐旱的茅草和小雞丸牆地挑着一點綠
乾旱溼土地反了減
溝盤和荒地裏一片銀白好像落了一層霜
爺爺坐在黑土地上
裝上了一袋旱菸
苦辣的煙霧嗆出了他的眼淚
爺爺的心裏比那旱菸還要辛辣
擦擦眼淚
看到眼前那幾棵垂死掙扎的野草上
排列着密密麻麻的芽蟲
幾隻火紅色的大螞蟻扛着芽蟲跑來跑去
爺爺挖了一把黑土用手攥着
他感到黑土又硬又燙
好像從熱磚窯裏抓出來的
田野裏熱浪滾滾
陽光毒辣
令人不敢仰視
高遠的天空萬里無雲
只有在遙遠的地盡頭
好像有一些似煙似霧的東西在鳥鳥上升
一聲烏鴉叫
聲如烈火
天越旱鳥越少
前幾天還有成羣的麻雀
跟着膠舟拉水的馬車低飛
這幾天也不見了蹤影
村子裏那鹽水井壁上
每天都撞死若干鳥
有麻雀
有燕子
爲了保持井水的衛生
不得不用一個木輪車的花孤鹿
蓋住了井口
現在麻雀沒了
燕子也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只剩下些黑烏鴉和人作伴
幹科以基的烏鴉經常
跟人從桶裏搶水喝
但搶到水喝的機會並不多
它們暈頭轉向地瞎飛着
有的飛着飛着就死了
像石頭一樣掉在地上
遠處響起了槍炮聲
不知是誰的軍隊
跟另一個誰的軍隊打仗
天災佳人禍
百姓在死亡線上掙扎
也就沒有心思去管打仗的事
就在這一天
爺爺親眼看到了
大批蝗蟲出土的奇景
這種奇景
所有的書上都沒有記載
因爲是我爺爺親口所說
所以我深信不疑
爺爺在他的有生之年
起碼給我們晚輩講述過一百遍
關於蝗蟲出土的情景
他攥着一把滾熱的黑土
坐在麥田裏抽菸
不經意的一低頭
忽然看到
腳前有一片乾結的地皮
在緩緩升起
他以爲自己看花了眼
急忙搓眼定睛
那片地皮還是在緩緩上升
緊接着
那片地皮像焦酥的瓦片一樣裂開
一團暗紅色的東西長出來
形狀好像一團牛糞
爺爺心中好納悶
他是農業知識相當豐富的人
也不知道地裏冒出來的是個什麼東西
他蹲起來
仔細觀察
不由的大喫一驚
原來那團暗紅色的牛糞式的東西
竟然是千萬只螞蟻式的小螞蚱
這些東西雖小
但一切俱全
頹勢頹掩飾掩
極其秀真
三不知外看
是一團牛糞在陽光下閃爍着怪異光芒
近切一看
只見腕頭攢動
分不清個
爺爺膽戰心驚地看着那團螞蚱慢慢膨脹
好像曇花開放
他目瞪口呆
不知所措
發現奇蹟的興奮
促使他轉動頭頸
想找一個人交流驚歎
但甜醜空闊
渺無人煙
地平線猶如一條銀蛇在翻騰起舞
陽光炙熱如火
高空鳥鳴驚心
軍隊在遠處開槍放炮
沒有人來關心螞蚱出土的事
但我的爺爺還是跳起來
大叫一聲
螞蚱
螞蚱出土了
爺爺一聲未了
就聽到眼前那團膨脹成菜花形狀的
小螞蚱啪的一聲問響
向四面八方飛濺
它們好像在一分鐘之內
就學會了跳躍
情歌之間
爺爺的頭上
臉上掛上褲上
都沾滿了螞蚱
它們有的跳
有的爬
有的在跳中爬
有的在爬中跳
爺爺臉上發癢
抬手摸臉
臉上頓時粘粘的
出生的螞蚱很是嬌嫩
觸之即破
爺爺手上和臉上都是它們的屍體
爺爺聞到了一股陌生的腥臭氣
他拖着鋤頭
倉皇逃出麥田
他看到
在麥籠尖東一處
西一處
都是如牛糞
如蘑菇的暗紅螞蚱團體
從乾結的地皮下突起來
膨脹到一定的程度
它們就爆炸
在四周的噴噴爆炸聲裏
低矮的麥杆上
黑瘦的野草上
密密麻麻的
都是蠕動的小螞蚱
有一隻小螞蚱
停留在爺爺的指甲蓋上
好像故意讓他欣賞似的
爺爺仔細地觀察着它
發現這個暗紅色的小精靈
生長得實在是精巧無比
它那麼小巧
那麼玲瓏
那麼複雜
能做出這樣的東西的
只有老天爺
爺爺渾身滋養起來
起初他還摸肩擦背
後來便亂蹦亂跳
他的心中
又是煩躁又是恐怖
彷彿身臨絕境
儘管遠近無人
但他還是又一次大聲喊叫
出土了
神螞蚱出土了
在他的眼前
又有一個馬蹄那麼大的螞蚱團在膨脹
隨時都會爆炸
他揮起鋤頭
對準那團螞蚱砸下去
只聽到啪唧一聲響
螞蚱像犀牛屎一樣濺出去
鋤刃也從鋤鉤上拖下來
低頭撿鋤刃時
他又一次嗅到了那股陌生的腥氣
他被那腥氣燻得迷迷糊糊
一手捏着鋤刃
一手拖着鋤槓
六神無主地往村裏走去
他目光迷茫
丟魂落魄
嘴裏唸叨着
毀了
這下毀利索了
神螞蚱出土了
爺爺帶回村的消息
令村裏人更加惶惶不安
那時我們的村子很小
只有十幾戶人家
一百多口人
當下就有人跑到田野裏去看究竟
我父親對我們說他也跟去看了
那一年他才五歲
剛剛有了記憶力
他們沒看到
螞蚱出土的奇觀
他們只看到
在耀眼的陽光下
被幹旱折磨得死氣沉沉的田野
突然活了
所有沒死的植物上
都有螞蚱在跳躍
一陣陣系小
但是極其密集的吸塑聲
在茫茫大地滾動
觀看的人都感到渾身發癢
眼花繚亂
說不清哪裏不舒服
從田野裏觀皇歸來
父親看到他母親
也就是我們的奶奶
在堂屋裏擺起了香案
兩根蠟燭三炷香
燭火跳躍
香菸繚繞
鬼氣橫生
奶奶跪在香案前
嘴裏唸唸有詞
然後磕頭不止
奶奶說
螞蚱就是蝗蟲
是玉皇大帝養的蟲
造字的人在皇字邊上
加了個蟲字
就成了蝗蟲
蝗蟲就是蝗蟲
蝗蟲就是螞蚱
翻過來也一樣
幾天後
東南風浩浩蕩蕩
大團的烏雲也滾滾而來
空氣變得潮溼了
傍晚時村前的池塘裏
散出惡臭
背入粘膩
跳蚤肆虐
爺爺難以入睡
他對我們說
那年的一切都不正常
人們總感到
大禍就要臨頭
螞蚱出土以後
田野更是一片白地
連那些硬草棍也被啃光了
那些小神蟲牙口可真好
爺爺說
前幾天村裏
還有人到巴辣廟裏去燒香磕頭
祈求他們能夠口下留情
事實證明
這種活動毫無用處
他們根本不領這份情
男人們對女人的迷信活動不管不問
他們知道地裏
已經沒有什麼東西
可供神蟲們喫了
求不求都一樣
他們總不能喫土喫人吧
喫光了能喫的
他們就該遷移了
東南風一起
人們有了希望
但也有了憂慮
希望能下一場透雨
好種上秋苗
令人憂慮的是
那些把草梗都啃光了的蝗蟲們
戀戀不肯離去
就好像等待着啃秋苗似的
爺爺睡不着
便到院子裏踱步
東南風吹着人的胸膛
破窗戶紙在他身後啪啪地響着
風裏滿是星氣
有土星
水星
更多的還是那種令人作嘔的螞蚱星
雨來了
雨真的要來了
儘管有蝗蟲在
但被幹旱熬苦了的村民們
還是興奮異常
雨越來越近了
天邊上已經有了抖動的電光
爺爺知道那不是兵們在打炮
而是雷公在搖晃手中的破扇子
爺爺暗中禱告
希望天老爺能下一場特大暴雨
抽打死那些害人蟲
同時也就解了土地的乾旱
那夜果然下了大雨
雨裏還夾雜着信和大的冰雹
村民們都歡欣鼓舞
感謝老天爺
既解了酷旱
又消滅了害人蟲
但天亮後到田野裏一看
才知道
事情並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樂觀
雨水和冰雹
的確要理些蝗蟲的小命
但更多的蝗蟲
卻在茁壯地成長
它們在雨後的數天裏
便把各自的身體
擴大到和大粒的花生米相似
它們一個個生龍活虎
膩膩嫩嫩
肉感強烈
令人望之生畏
現在
滿眼都是它們蠢蠢欲動的身體
那麼多的觸鬚在抖動
那麼多的眼在閃爍
那麼多的肚子在抽搐
喝飽雨水的大地
爲苦熬了一冬一春的植物
提供了極好的生長機會
所有的植物都在萌生新葉
所有的種子都在破土發芽
但是
新長出的一切
都變成了蝗蟲們的美餐
它們絕不挑食
它們不怕中毒
無論是有怪味的薄荷
還是有劇毒的馬前草
只要是從地裏冒出來的
就肯喫乾淨
它們自着兩瓣紫色的大牙
嘴裏噴吐着綠色枝葉
讓田野裏洋溢着腥臭
蝗蟲的氣味毒化了空氣
粉碎了人們的勇氣
雨後的大地依然光禿禿的
生出來的綠葉
還不夠填螞蚱葉的牙縫
植物們生了氣
去你媽的
我們不往外長了
看你們還怎麼喫
有本事
你們變成辣辣菇
鑽到地下來喫我們的根
它們說不往外長
就不往外長了
蝗蟲們也有些焦躁不安了
它們焦躁不安的表現
就是由田野往村子裏轉移
它們爬牆上屋
喫光樹上那些新葉
就開始啃樹皮
風傳風村頭上
李大人家的小兒子
被蝗蟲們啃掉了半個耳朵
對這個問題
爺爺持否定態度
他說
蝗蟲的確很兇
但也沒兇到啃人耳朵的程度
村頭的芭辣廟裏
和村後的劉蒙將軍廟裏的香火
又大聲起來
據爺爺講
芭辣廟的正神
是一匹像小驢似的大螞蚱
素的形象古怪
人頭螞蚱身子
令人望之生畏
劉蒙將軍廟的正神
自然是劉蒙
我查了資料
得知劉蒙是元朝無川人
曾受指揮制
帶兵剿滅江淮盜賊
成州凱旋
正值蝗蟲成災
民不聊生
劉蒙率隊滅蝗
但越滅越多
氣得他投降自殺
有私奏於朝
受劉蒙將軍之職
列入神尉
專門負責爲民驅蝗
但我感到這裏邊有矛盾
既然蝗蟲是玉皇大帝養的家蟲
那劉蒙滅蟲不是要造天遣嗎
怎麼還給他家官晉爵呢
這事說不清楚
我們不去管它
我們還是說蝗蟲的事
老百姓對付蝗蟲
就像朝廷對付老百姓一樣
有收買有鎮壓
軟一手硬一手
有時單用一手
有時軟硬兼施
我們村對付蝗蟲的手段是撫慰
先是在芭拉廟裏燒香磕頭
貢獻香草
看看無效
又到各家湊了點錢
在村中搭起戲臺
請來一個草臺班子
爲蝗蟲們獻上了三臺大戲
說是爲蝗蟲獻戲
其實還是演給人看
我父親是那三臺大戲的
最熱心的觀衆
幾十年後
他還對當日情景記憶猶新
他說那三臺大戲是
陳州放梁
卓放曹
五加坡
父親對我們說
當年演戲的盛況
四鄉的百姓都來看戲
臺下人山人海
兒童的印象總是放大的
我不相信在當時的情況下
荒涼的高密東北鄉
能集合起人山人海
在我的想象中
六十年前的那場
爲了蝗蟲們的演出
大概是如下的情景
在空曠的原野裏
搭起一個低矮的土臺子
臺上活動着幾個
塗脂抹粉的人物
臺下坐着
或是站着幾個無聊的線人
還有十幾個孩子
其中那個頭上扎着抓揪的
就是我的父親
在演出的過程中
那些蝗蟲就蹦到舞臺上
蹦到演員們的臉上
有的還蹦到演員們的嘴裏
讓他們無法開口唱戲
也許是百姓的真誠感動了蝗蟲
也許是流氓將軍的鋼鞭
發揮了威力
最可靠的解釋是
蝗蟲們同心協力地
把我們高密東北鄉
喫成了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它們終於開始遷移了
這又是一個奇觀
看到這個奇觀的
就不止我爺爺一個人了
十幾個村中的老人
包括我的父親
都給我講述過
蝗蟲過河的情景
我們村子後邊是一條礁河
村子前邊是一條順西河
蝗蟲們要遷移
必須越過這兩條河流
大雨過後
河裏又有了半人身的水
蝗蟲們當時都有三釐米左右長
腦袋碩大
背上揹着兩個小包袱
發育中的翅膀
正處在既笨又醜的跳南階段
讓我們聽聽
它們是怎樣越過河流的
據說
那天
村裏人都站在河堤上
觀看蝗蟲過河
人們先是聽到田野裏
響起了低沉的嘈雜聲
然後便看到田野裏抽搐起來
光禿禿的土地上
翻滾着蝗蟲的着浪
蝗蟲結成浪
一浪接一浪
湧到河邊來
小孩子們生怕大人
看不到似的大叫着
來了來了
罵着神來了
這是
河裏是滾滾的流水
藍色水
河外是蝗蟲的浪湧
紅色浪
大人們面色如土
癡呆呆地看着那蝗蟲的長浪
追逐着湧上河堤
薩薩薩薩
沙沙阿沙
一批接着一批
一列跟着一列
幾千幾萬匹
壓着幾千幾萬匹
層層疊疊
層出不窮
爺爺心有餘悸地說
如果蝗蟲喫土
喫掉一條河堤
也不算難事
目睹了蝗蟲過河情景的老人們補充說
蝗蟲們互相摟抱着
數不清的嘴巴里
往外噴吐着黑綠色的枝葉
如染着數不清的蝗蟲兄弟
數不清的蝗蟲
肢體相互摩擦着
發出驚心動魄的巨響
在河堤上看熱鬧的人都嚇破了膽
想逃跑
但是腿腳酥軟
挪不動腳步
話說那蝗蟲的長龍
在河堤上停頓了一會兒
好像整頓隊伍一樣
龍體眼見着就收縮
變得堅硬
緊密
像一根根粗大松木
轟隆隆地響着
滾到河裏去了
河中頓時水化四濺
河面上遠遠近近
都響起了水面
被龍砸破的聲音
時當1927年5月18日
中華民國戰火連天
彈痕遍地
官僚趁火打劫
貪贓舞弊
磕絹砸水都如牛毛
土匪風起雲湧
兵連火結
疫病流行
老百姓在水深火熱裏掙扎
蝗蟲們在河水中翻滾着
猶如一條條長龍
原本如欄段子式的河水
此時變得千瘡百孔
滿河色彩
濁浪騰起
一片歡騰
它們在衆人的密切注視下
靠近對岸
然後突然崩裂
分散成千千萬萬的個體
頓時改變了對岸河堤的顏色
最終
它們消失在對岸的茫茫原野裏
衆人長屈一口氣
心中好似一塊石頭落了地
但同時又感到悵然若失
當天下午
爺爺便到地裏去播種
半個月後
青翠的小苗子
給大地披上了一層輕薄的綠妝
接下來的日子裏
天隨人遠
風調雨順
到了古歷的七月份
高密東北鄉的廣袤大地
變成了綠色的海洋
雖然麥季顆粒無收
但只要不出意外
再過兩個月
豐壽的丘紀族
可以解決百姓一年的繳補
誰也不敢惡觀
春天時神伺在礁河對岸的蝗蟲們
留下的巨大陰影
始終籠罩在高密東北鄉上空
對蝗蟲的恐怖
像石頭一樣壓着百姓的心
當然也壓迫着我爺爺的心
再劫難逃
蝗蟲們捲土重來那天
是農曆的八月初九
那天陽光很好
天空很藍
羊很多
滿坡的高粱都曬紅了米
秋風吹拂
高粱前呼後擁
宛如大海的波浪
爺爺用木輪車往田裏運糞
他一手扶住車把
另一手提着長鞭
不時地抽一下在前頭拉車的黑毛驢
推車送糞不用趕牲口
這是爺爺的絕活
村子裏只有他一個能
別人不能
爺爺推了幾車糞
天已近正午
他突然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心煩意亂
拉車的黑驢也橫衝直闖
不聽招呼
好像被什麼猛獸驚嚇了似的
木輪車在驢子的鞋拉下歪倒了
倒了車子
對爺爺來說
是一個莫大的恥辱
他扔開車把
揮起鞭子
正要教訓毛驢
忽然看到
從西北方向的天空飄來了一片暗紅色的後雲
爺爺心中一驚
手中的鞭杆落在地上
轉瞬之間
那片紅雲便飛到了村子上空
又迅速地移到了田野上空
爺爺聽到那團紅雲裏
發出了咔咔嚓嚓的巨響
好似甲冑摩擦之聲
那團紅雲轉了一會兒
好像進行地面偵查似的
然後便猛然炸開
一天黃雨
萬千金星
箭矢般落了地
眼前的一切
紅色的高粱
金黃的骨碎
綠色的樹木
都變成了刺目的紅褐色
毛驢將碩大的頭顱
攥到車子下邊
閉眼裏鼓鼓地往外竄着吸食
田野裏有十幾個農人
驚慌失措地奔跑着
一邊跑一邊恐怖地喊叫着
回來了
螞蚱神回來了
爺爺將立着
像一棵枯死多年的樹木
兩行熱淚從他的臉上躺下來
第一批是仙頭部隊
隨着他們的降落
大批的蝗蟲源源不斷地飛來
天空中翻滾着一團團毛茸茸的雲
無數的翅膀煽動
發出令人膽戰心驚的巨響
天空昏黃
太陽被遮沒
腥風血雨
宛若末日降臨
村民們驚魂燒頂之後
紛紛跑到自家的莊稼地邊
敲打着銅盤瓦片
揮舞着掃帚插杆
大聲吶喊
希望蝗蟲們害怕
不要在這裏降落
但蝗蟲們根本不害怕
它們依然鋪天蓋地降落下來
數月不見
它們背上已生出發達的翅羽
後腿變得堅強有力
春天時柔軟的肢體
現在好像用鐵皮剪成的一樣
它們瘋狂地啃嚼着
田野裏響起積雨般的聲音
滿坡豐收再旺的莊稼
轉眼間便消失了
爺爺說
春天時它們是往肚子裏喫
現在它們不喫
只是咬
咬斷就算完
前者是爲了生存
後者彷彿存心破壞
見識過飛蝗之後
回想起春天時的跳南
才感到它們實在是溫柔善良
天過早的黑了
大批的蝗蟲還從西北方
嚮往這裏增援
它們到底有多少部隊
好像永遠不會窮盡
偶爾有一縷血紅的陽光
從後中的黃雲縫裏射下來
照在筋疲力盡
嗓音嘶啞的人身上
人臉青黃
香骨慘淡
就連那血紅的光柱裏
也有繁星般的蝗蟲在鬱郁閃爍
入夜之後
田野裏滾動着節奏分明的擦擦巨響
好像百萬大軍在操練
人們關閉門窗
躲在屋子裏
憂心忡忡地坐着
連小孩子也不敢入睡
人們聽着田野裏的聲響
也聽着冰雹般的蝗蟲
敲打房頂的聲響
村莊裏的樹枝喀巴喀巴地斷裂着
它們被蝗蟲壓斷了
第二天
人們費勁地推開房門
看到村裏村外都被蝗蟲覆蓋了
片綠不存
連房檐上的枯草都被啃光了
蝗蟲充斥天地
儼然成了萬物的主宰
既然它們把可喫的東西全都喫光了
村民們也就不害怕了
你們總不能喫人吧
在爺爺的號召下
村民們被動援起來
與蝗蟲展開了大戰
它們操着鐵鍬
掃帚
棍棒
鏟
拍
掃
擂
它們越打越憤怒
越憤怒越大
蝗蟲啃草木
充滿了破壞的快樂
村民們打蝗蟲
充滿了殺生的快樂
充滿了報仇血恨的快樂
但蝗蟲是打不完的
人的力量卻是有限的
死亡的蝗蟲堆積在街道上
深刻淫恥
被人的腳踩得滋滋唧唧響
黑枝四濺
腥臭撲鼻
令大多數人嘔吐不止
爺爺說
村裏有個名叫武亂子的人
在村頭上點燃了一個柴草垛
煙煮沖天
與蝗蟲相接
火光熊熊
蝗蟲們紛紛墜落
村人們添柴加薪
增大着火勢
柴草燒光了
就往裏頭木料
木料投完了
就卸下了家裏的門板
爲了與蝗蟲鬥爭
我們的先人豁出一切
我們不求巴拉法善心
不求流氓顯神威
要保護老百姓的莊稼地
全靠我們自己
人們還把那些死蝗蟲
用鐵鍬鏟進火裏去
於是油煙滾滾
惡臭沖天
幾個老人當場暈倒
並且再也沒有醒過來
十幾天後
像來時一樣突然
遍野的蝗蟲消失了
它們去了哪裏
誰也不知道
只於下光禿禿的樹木
和堅硬的植物根莖
在秋風裏瑟瑟顫抖
蝗蟲
這種小小的節肢動物
一腳就能斬死一堆的小東西
一旦結成團體
竟能產生如此巨大而可怕的力量
又摧枯拉朽
毀滅一切知識
號稱萬物靈腸的人類
在它們面前竟然束手無策
這裏隱藏着發人深省的道理
蝗蟲
這骯髒的昆蟲
總是和腐敗的政治
兵荒馬亂的年代聯繫在一起
彷彿是亂世的一個鮮明的符號
這裏同樣隱藏着
發人深思的道理
1927年
高密東北鄉的蝗災
給爺爺們帶來了災難
但也給他們留下了
關於這個世界的驚惡印象
爺爺們看到的
僅僅是頭上的一角天空
實際上
在這一年裏
蝗蟲像颶風一樣
橫掃了山東大地
又波及了河北
河南
安徽樹省
受災面積近百萬平方公里
災民數百萬人
爺爺們親眼目睹的情景
已讓我驚訝不止了
更令人驚訝的情景
爺爺們沒有看到
據一位在交際鐵路上
當過火車司機的老人說
那一年
蝗蟲浮在鐵路上
累累如山丘
擋住了火車的驅路
交際鐵路交通中斷了72個小時
我們只能想象
那驚人的情景了
1998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