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言的經典短篇小說:《草鞋窨子》。 #莫言 #小说 #听书 #小說 #聽書

字里行间一点悟
2.3K 位粉絲
22 觀看·2024年4月22日
或許只有莫言這麽大的腦洞,才能帶你去人性深幽處探險!莫言的想象力超越了人類存在本身。--諾貝爾文學獎授獎詞
👉歡迎瀏覽我們的主頻道【字裡行間一點悟】和副频道【秋姐講故事】
https://youtube.com/@Calligraphy-insight
秋姐講故事: https://youtube.com/@xiaoqiu-readstory
這裏是自理航天故事會,今天彭叔要和大家分享的是墨檐的短篇小說《草鞋薰子》,隔着十幾根柳樹槐樹的樹幹,一層厚厚的玉米結子和一層厚厚的黃土,在我們頭上是臘月二十八日烏鴉般的夜色。
我踩着結了一層冰殼的積雪,從家裏往這裏走時,天色已經黑得很徹底,地面上的積雪映亮了有三五尺高的黑暗,只要是樹下,必定落有一節節的枯枝,像奇異的花紋一樣凸起在雪上。
我說的這裏是草鞋匠工作的地方,我們把這地方叫鞋薰子,我們這個薰子是我跟父親、袁家的五叔、六叔挖成的,薰子是凸字形的,凸出的地方是進出薰子的通道,那兒用豎接搭成一個三角形的棚子,棚子罩着薰子口,薰子口上蓋着蒲草編成的厚錫,薰子頂上留了一個天窗,天窗上蒙着一層灰濛濛的塑料紙。
我們的薰子很大,招了一些閒漢來取暖,閒漢中有一個叫魚大身的,當年曾在青島拉過洋車,練出兩條飛毛腿能追上飛跑的牛犢子。
還有一個張秋,是個會菊鍋菊盆的小滷醬,外號菇滷子。我們這兒把菊鍋菊盆的小滷醬統統叫做菇滷子,前面冠以姓氏什麼的,張秋個小,大家都叫他小菇滷子。
菇滷二字是否對,我不知道,我剛上到四年級,就被老師攆了。我那個老師是個大流氓,人稱大公雞,我在他牀單下撒過一把雞裏,他就爲這點小事把我攆了。
後來我看過一本小人書,知道該往老師的茶壺裏撒尿,可惜沒有這種機會了。我從家裏往的燻子走,踩得雞血嘎嘎滋滋響。在地燻子背後,我細細粒粒地小便,模模糊糊地看到焦黃的水落到雪上,把雞血砸出一些烏黑的大洞小洞。
紮好腰帶時,我抬頭看了一眼天,天上的星斗綠得像鬼火一樣,我沒見過鬼火。小菇滷子說他見過,他穿街走向回來晚了,走到野地裏,一羣羣鬼火就圍着他轉,想要追上他們。
小菇滷子說,人必須脫下鞋來,鞋跟朝前用腳尖頂着跑,鬼火上當,迎着你飄來,你一腳把他踩着了。是什麼呢?破布,爛棉花,死人骨頭什麼的。小菇滷子,常年串四鄉,見多識廣。
他說,他還見過畫皮子,形狀比黃鼠狼略小一點,嘴巴是黑的,尾巴是白的,會說人話,聲音不大,像個小喇叭一樣。後來,我讓他想起講講畫皮子的事,他又說沒親眼見過。
但他爹親眼見過。他爹又一年去趕集,碰上一個知己,下酒館喝醉了,晃晃悠悠往家走,走到村頭時,已是長燈時分,遠遠地看着那節要倒不倒的土牆上有一個小畫皮子,身體一件辣,那麼紅的小棉襖,在牆頭上像人一樣站起來,來來回回地走,一邊走一邊喊,張老三,張老三,我會走了,我會走了。
小姑路子的爹名叫張老三。張老三人醉心不醉,他知道這是畫皮子掛號,由人做鑑定的意思,人說,你會走了。他就真會走了,就彎腰撿了一塊半截磚,猛地摔過去,罵道,會走你孃的城,一磚頭把那土牆給打倒了。畫皮子叫一聲親孃,四條腿着地跑了。
後來每逢傍晚,那個畫皮子就帶着一羣畫皮子在斷牆那兒喊,哀喲的,哀喲天,從西來了張老三,哀喲爹,哀喲娘,一磚打倒一堵牆。
袁家五叔說,他小時候好像唱過這個歌,我下了薰子,袁家五叔,六叔都來了。五叔在打草鞋底,扒了棉襖,穿一件假襖,腰裏紮根繩子,雙腳蹬着木棍,結紮着草邊。
六叔耳聾,跟人說話愛起高聲,有時候別人捉弄他,見了面對他把嘴脣張幾下,他就連連說,喫了喫了,他以爲別人問他喫過飯沒有呢。六叔再把一捆蒲草書成細蒲絲,準備編鞋梳子。
袁家五叔六叔是鄉里有名的草鞋匠,當然是編得又快又好,他們能編各種各樣的鞋,還能在鞋面上編出江山千古秀的字樣來。他們編草鞋賺了一點錢,幾年前娶了一個女人,起初好像說是給六叔娶的,可是後來聽說五叔也在女人炕上睡,生了一個女孩,見到年輕一點的男人就追着叫爹。
我叫過這個女人一段六嬸,又叫過一段五嬸,小姑陸子說五六三十,村裏人嘴壞,因女人姓年,就叫她年三十了。我呼她三十嬸,三十嬸長得人高馬大,扁扁的一張大臉,扁扁的兩扇大地,村裏的年輕人都說她心腸好。
她家的炕上炕下,每到晚上就坐滿年輕人,三十嬸在他們中間像個火爐子一樣,年輕人圍着她烤火。五叔六叔也習慣了,喫過晚飯,就下薰子編草鞋,一直編得犄角頭扁纔回家,五叔回六叔就睡在薰子裏,六叔回五叔就睡在薰子裏,兄弟兩個幾乎不說一句話。
我父親編草鞋的手藝不行,就讓我跟五叔和六叔學。我的位置在五叔六叔對面,一抬頭就能看到他們善良的臉,稍低頭就看到他們密密麻麻的手指飛動。我上學不認字,學編草鞋確靈,只一個冬天就超過了父親,無論是在速度上還是在質量上。
父親準備改行沾糖葫蘆或是捏捏孩子捏老虎,他好像不願意敗在兒子手下。我剛剛十一歲,一線寒光從薰子頂上那塊塑料薄膜上透下來,一滴滴精亮的水滴掛在白眉斑斑的玉米結子上,永遠也不下落。
父親白天去機上探了探行情,發現沾糖葫蘆和捏捏孩子都比編草鞋賺錢更容易。他決定我們爺倆一起改行,不編草鞋了。我捨不得離開溫暖的地薰子,捨不得薰子裏的熱鬧勁。但父親已決定了,我沒有說話的權利。
父親去機上遭了風寒,發熱頭痛。奶奶用白麪生薑大蔥熬了一盆疙瘩湯,讓他喝了發汗。湯上飄着綠蔥葉和銅錢大的油花。我盼望着父親胃口不好,不要把湯喝光。父親胃口好極了,喝得呼嚕呼嚕響。父親喝完了湯,還用舌尖舔光了盆。
他滿臉通紅,讓我下薰子去把那雙尖腳鞋溼得完,鳴個鋒馬電擊,讓我把已有的三十雙草鞋背到機上賣了。我一聲不吭出了家門。我坐在我坐慣了的位置上,背影着潮溼的土地,看着一縷縷黑煙從燈火上直衝上去,五叔六叔瘦瘦的臉上都塗了一層蠟黃。
我拿起那隻編了一半的草鞋,感到手拙笨得很,這是最後一夜在薰子裏編草鞋了。明天之後,我就要挑着鮮紅的糖葫蘆或是揹着花花綠綠的泥玩具跟着父親串街走向高升角賣了。
我認爲這新的職業下賤卑鄙,是靠新顏子掙飯喫,不是像草鞋匠一樣靠手藝掙飯喫。父親因爲無能才改行,我本來有希望成爲最優秀的草鞋編制家,卻被父親這個絕對權威給毀了。
薰子口的草簾子響動,我知道一定是小咕嚕子來了。隔了一會兒簾子又響,我知道是一大聲來了。小咕嚕子是個光棍,有人說他快四十歲了,他自己說二十八歲。有人說他掙的錢有一半花在西村一個寡婦身上,他也不反駁。
有人勸他把那寡婦娶了,他說偷來的果才香呢。一入冬,他不出遠門,白日裏挑着家事,在周圍的村裏轉轉,夜裏就來蹲薰子。他沒有薰子不能活,薰子裏沒他也難過。
我真怕白天,白天薰子裏只有嚴肅的爹,羞怯的五叔,聾子六叔,有時也許有幾個閒漢來,都不如小咕嚕子和於大參精彩。我盼望着天黑。於大參是個蝦醬販子,身上總帶着一股腥味,他有一條扁擔,又長又寬,暗紅的顏色,光滑的能找人影。
於大參販蝦醬犬,靠着拉洋車練出來的好腿和這條好扁擔,他身高中等,人也不是太結實的樣子,但傳說他挑着二百斤蝦醬,一夜能走一百五十里路,好漢追不上挑擔的。
於大參的扁擔顫得好,顫得像翅膀一樣,扁擔帶着人走不快也得快。於大參下,勳子不如小咕嚕子經常,他賣完一袋蝦醬,必須趕夜路再去北海挑。
他的蝦醬從不賣給本鄉人,有人要買,他就說,別喫這些髒東西,屎呀尿呀都有,有人說他一百斤蝦醬能買出二百斤來,一是加水,二是加鹽。
本鄉人喫不到他的蝦醬,大概是他不願坑品鄉親吧。其實一樣,他不在本鄉賣,本鄉人就賣外鄉蝦醬販子,照樣加水加鹽的蝦醬喫。
於大參五十多歲了,年輕時在青島碼頭上混,什麼花花事都經過。他有時在薰子裏講在青島逛遙子的事,講得有滋味,小咕嚕子聽得入神,口水一線線地流出來。
我低着頭聽,生怕漏掉一個字,生怕別人知道我也在聽,而且聽得很懂。父親有時也加入這種花式的議論中去,出於粗慧,我心中又虧又噁心,好像病中要死一樣。我不敢承認某些嚴酷的事實。
想象別家的女人時,有時是美妙的,但突然想到自家的女人時,想到所有的人都是按着同樣的步驟孕育產生,就感到神聖和尊嚴都是裝出來的。
我想得出神入化的時候,父親在我身旁就會立聲和一聲,心到哪裏去了?快編,於大生還說過一件趣事呢,他說他有一年去夏莊鎮賣蝦醬,從木或是南投松家巷子裏,出了一個掉眼睛高深的半大角女人,臉上擦胭脂抹粉,衣裳上灰塵不染,一看就知道不是個善物。
那女人要買蝦醬,他把挑子挑過去,女人揭開桶,咬了點蝦醬聞了聞,說,買蝦醬的,你往桶裏撒尿了吧?怎麼騷呼呼的,旁邊幾個人嗤嗤地笑,於大生不知厲害,罵道,臭娘們,我往你嘴裏撒了尿。
女人白粉裏漲出張子臉來,子臉上鑲着藍眼,破口大罵,巷子裏湧出一羣羣看熱鬧的人,沒人趕上去勸那女人。於大生知道,碰上難纏的角色了,想軟下來又怕丟面子,就擠一句罵一句地與那女人對罵,看客越多,那女人越精神,精神到熱火頭上,於大生說,渴了不得了。
指尖的女人把雙手往腰裏抄去,刷得抽出褲腰帶,搭在肩膀上,把褲子往下一退,世上的人都不敢睜眼。女人笑嘻嘻地往兩個蝦醬桶裏各撒了半袍尿,女人走了,於大生傻了眼。
後來,過來一個人拍拍她的肩頭,說,小夥子,你闖下大禍了,你知道她是誰嗎?她就是有名的大白鵝啊,這個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上她的炕,她要是想回你,歪歪嘴巴就行了。
於大生大驚失色,那人說,夥計,不要慌,我這裏有一條計,只要你豁出麪皮,保你平安無事,還要交上好運。那人把嘴覆到於大生耳上,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
那天於大生說到這裏時,就像猛醒似的說,喲,光過了說話了,忘了時辰,我今天夜裏還要去北海挑蝦醬裏,衆人拉着她不讓走。小咕嚕子說,老魚頭,你別賣關子,快說快說,五叔不緊不慢地說,老魚,說完吧,一條什麼計。
於大生正託小咕嚕子扯着她的衣服的手,求饒似的說,小咕嚕子,行行好,放了我吧,這件事麻纏多着呢,沒有半夜說不完,走晚了,我就趕不上時辰了,你不知道北海那邊的規矩,飯蝦醬的人多着呢,日頭冒紅時,我要是攆不進去,就得在北海待三天。
那邊可不是人能多待的地方。六叔停下手中的火,用震破天的嗓門問,你們,爭什麼?跟我說說,大家都被驚住了,以爲他發了火,但一看他臉上那表情,馬上就明白了,於是都攔手攔腳地笑笑。
龍六叔不甘心,把耳朵送到我嘴邊,大聲問,你們爭什麼呢?我大聲喊,往蝦醬裏撒尿,不知他聽清了沒有,大概是聽清了。我把嘴從他耳朵上摘下來,他連連點頭,滿臉失笑,土黃色的眼珠子在燈火下發出金子般柔和的光芒。
他說,老魚這傢伙,一肚子壞水,這傢伙。小咕鹿子說,老魚放你走,下次回來可要接着說,老魚說,一定一定。老魚彎着腰往燻子口走,走幾步又回頭說,小咕鹿子,把你跟西村小寡婦那些晚景說給老五他們聽聽,長長的大冬夜,小咕鹿子說,老騷棍子,到北海去找你的相好的吧。
爹咳嗽着說,咕鹿子,那小寡婦家產不少,你可緊着點去,別讓別人把她弄了去。
小咕鹿子長嘆一聲,說,老爹,你侄子我尖嘴猴腮,不是個單夫妻的鬼,人家要改嫁了。嫁給誰?爹問,還不是老柴那個狗雜種。老柴五十多歲了,能娶二十五歲的小寡婦,爹有些疑惑,這有什麼稀罕?
他也是被他那些大撥小叔子欺負怕了,嫁給老柴就沒人再敢動他,老柴的兒子生了縣長了,小咕鹿子說,爹說,他也有他的主意,兒子生了縣長,老柴就是縣長的爹,他嫁給老柴就是縣長的娘,不管親不親,都在那個分上。
五叔說,就是,女人就是狗,誰喂得好她就跟誰走。爹說,咕鹿子,老輩子說勸賭不勸嫖,但還是要提你個醒,你跟那女人有交情,一個被窩裏打過滾,詐一離了,心裏不會死。
要是他嫁了個平頭百姓,你儘可以去喫點偷食,他嫁了縣長的爹,就是有身份的人了,你去偷他,就是偷縣長的娘。縣長知道了,你嫁着點小心,小夥子,小咕鹿子低了頭。
五叔安慰他,你才二十八呢,總有合適的女人,這種事着急是不行的,這種事不是編雙草鞋,要是編草鞋,手下緊着點,熬點夜也就編完了。小咕鹿子說,沒有女人也好,無牽無掛,一人喫飽了,全家不餓。
別說,都像你這樣,世界不就完了嗎?小咕鹿子說,完了還不好,我盼着天河地河在一起研磨,把無論什麼都研碎了。五叔說,那我們在薰子裏就活下來了。
小咕鹿子說,活,想得好,天上對着薰子這兒正好突出一塊來,正好損在薰子裏,叫你活。五叔說,也是,天真要你死,你跑到哪兒也逃脫不了。
爹笑了,六叔見大家笑也跟着笑了。後來小咕鹿子情緒上來,又給我們說鬼說怪,說高密南鄉有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婆,去年福天裏,帶着兩個十七歲的閨女在河堤上乘涼。
這對閨女是雙生子,長得一模一樣,雙眼皮大眼睛,小嘴插不進根蔥白去。兩個閨女累了一天,躺在河堤上,鋪着涼蓆子,小風吹得舒坦,娘用扇子給趕着蚊子,兩個閨女呼呼地睡着了。老婆扇扇子的手也越來越慢,馬馬虎虎地似睡不睡。
這時候,就聽到半空裏有兩個男人說話,一個說兩朵好花,另一個說採了吧,一個說先去辦事,回來再採。老婆聽到兩陣風從空中往正北去了,她嚇壞了,急忙把兩個閨女邀請領回家。
那老婆鬼着呢,她找了兩把掃帚放在涼蓆上,掃帚上蒙一牀被單子,老婆就躲在遠處偷偷看着,過了一個時辰,聽到半空中滋啦滋啦兩聲響,然後什麼動靜也沒有了。
到了第二天早晨,那老婆去河堤一看,我的青天老葉,那牀被單子上,兩大灘像米粒那麼大的小蜘蛛,要不是那老婆機靈,這兩個閨女就毀了。
小咕鹿子和於大參一下薰子,我馬上就有了精神,五叔也停下手,掏出紙,煙盒包捲菸,卷好了一支,他戳了戳六叔,六叔愣愣正正地抬起頭,感激地對哥哥點一下頭,撿了煙,用嘴叼着,湊到燈上吸着。
六叔依次對於大參和小咕鹿子點頭,五叔自己也卷好一支菸點着吸,小咕鹿子和於大參也各自捲菸吸。
我跟五叔咬煙吸,五叔說,一離開你爹的眼你就不學好,我說,吸菸就是不學好嗎?那你們不是都不好了嗎?五叔說,小孩吸菸就嗆得不長個兒了,小咕鹿子說,聽他胡說,越嗆越長,吸吧。
五叔把紙和煙盒包遞給我,我不會卷,煙沫灑了一地。五叔說,有多少煙夠你撒的?他奪過煙盒紙,替我捲了一支,我就着燈吸了一口,一聲咳嗽就把燈噴滅了。
五叔把燈點亮,六叔大聲說,使勁往肚裏咽就不咳了,我把煙猛進往肚裏吸,果然不咳了,但立刻就頭暈了,一盞燈在煙霧中晃動,人的臉都大了。
父親不在,我感到像鬆了綁一樣,大聲喊,申爺,你那條妙計還沒講呢?大聲說,這孩子,你爹不在身邊就敢大聲吵吵,你爹在這兒,你老是得像懶貓一樣,你爹呢?五叔說,他爹要去發大財了,大聲說,哦呀,發什麼大財?我說,俺爹要去佔糖葫蘆球,不編草鞋了,我感到挺丟人的,我認爲爹不是個好樣的。
大聲說,也好,一個人一輩子不能死囚在一個行當上,就得常患着,樹挪死,人挪火。我說,你快說你的妙計吧,那女人在你桶裏撒了尿後,又怎麼着了?她往蝦匠裏撒尿,不怕把蝦匠濺到地上。
大聲說,小雜種,不敢把你放在炕上困叫了。小咕嚕子說,他問的也是,女人尿粗,真要濺到那玩意兒裏,那可就掀了。掀個成,大聲罵道,就是要那兒掀吶。小咕嚕子眼珠咕嚕嚕地說。五叔說,當着孩子的面,別太嚇到了,你快接着那天的茶口往下說吧。
大聲說,那天說到一個人對我面授妙計,其實簡單着呢,那個人說,小夥子,你把蝦匠挑子找個地方先放放,去店裏買上兩斤點心提着,到了他家,你跪下就磕頭叫乾孃。
他就願意認小夥子做幹呢,我一想,就去看娘也少不了一塊肉,就去店裏買了兩斤點心,提着,打聽到大白鵝的家。一進門,把點心往桌上一放,我撲通下了櫃,催生生地叫了一句乾孃。
他正在那抽水煙,一見我跪地叫乾孃,咯咯咯一陣笑,扔了水菸袋,雙手扶起我來,在我下巴上摸了一把,說,親兒,快起來,等會幹娘包餃子給你喫,喫完了餃子,他就讓我去把那兩桶蝦醬挑來,他說,不用愁,乾孃幫你去賣蝦醬,他領着我,在鎮上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家轉,到一家他就喊,快點找家神,我剛從北海送來了新鮮蝦醬。
分給你們點嚐嚐,哪個敢不買?兩大桶蝦醬,一會兒就分光了。賣完蝦醬他說,兒啊,有什麼事,只管來找娘,那天我可是發了個小財。完了,小咕嚕子問,沒呢,後來,他見了那些買蝦醬的就問,蝦醬滋味怎麼樣,被問的人都說好,都說先,他就笑着說,都喝了老孃的尿了,大家都怪模怪樣地笑了。
小咕嚕子說,喫完了餃子,就去賣蝦醬了。不對不對,這中間一定還有西洋景。說說,老魚說說,你乾孃沒拉你上炕?魚大聲說,這不是明擺着的事嗎?五叔說,老魚,這趟去北海,又碰上什麼稀罕事沒有?老魚說,有啊,渤海里有一條大船翻了,死了無數的人。
海灘上有一條大鯨魚割了淺,是一個撿小海的小閨女先看到的,她回家去叫來人,人們就用刀,斧,鋸,把那條大魚給搶了,剩下一條大骨架子,像五間房子那麼高,那麼長,五叔驚歎得深深舌頭,說,真不小,小咕嚕子說,你沒掰根魚刺回來?老魚說,我想掰,可是等我去時,骨頭架子旁邊已經拍上了港哨。
四個兵站着四個腳,槍裏都上了頂門火。當兵的要那魚骨幹什麼?五叔問,用處大着呢?於大神說,飛機上有一個零件,必須得用金魚骨頭做,換了金子也不賺,全世界都在搶呢。哦,怪不得理,五叔恍然大悟地說,得了,你別瞎吹了,小咕嚕子站起身來說。
五叔問,還沒多大功夫呢,這就要走?小咕嚕子說,不走,去撒尿呢。
小咕嚕子出燻子時,一股冷風從燻子口灌進來,推得燈火前俯後仰。我已把半隻草鞋編好了,在父親的座位後,放着我們爺倆半個月來的勞動成果,三十幾雙大大小小的草鞋。
父親讓我明去幹馬店集,不知五叔去不去,我心裏不願跟五叔一塊去,我一個人去,可以貪污幾毛賣鞋錢。今年過年,我一定要買一些大炸炮,這種炮摔,擠,壓,砸都會響,插在樹地瓜裏扔給狗,狗一咬,啪一聲就炸了,就把狗牙全炸掉了。
李老師家的兒子李東,家裏有錢,口袋裏滿滿的都是炸炮。去年冬天,我還在學校裏,下了課冷啊,我們幾十個男孩都貼在牆邊,排成一行擠大兒,從兩頭往中間拼着命擠,一邊擠一邊叫,擠擠,擠擠擠,擠出大兒要飯喫,擠得滿身是汗。
中間的人被擠出來,趕緊跑到兩頭再往底擠,破棉襖在磚牆上磨得滋棱滋棱響,大人們最反對小孩擠大兒了。擠呀擠,擠呀擠,只聽得中間呼通一聲響,李老師的兒子李東的衣袋裏先冒煙後冒火,李東被炸翻在地。擠完了大兒再接着上課,教室裏像冰一樣涼,我們的棉襖上都快出霜了。
又一陣冷風灌進來,燈火照樣動亂一陣,小咕嚕子結紮着腰帶走進來,嘴裏癡癡地想着,說,冷,真冷,蓋薰子口的草簾子又響了,冷氣又灌進薰子,老魚喊,是誰,快蓋好簾子,就這麼點熱乎氣,全跑光了。
彎着腰走進來一個人,兩隻小眼像黑豆似的,下巴上稀稀拉拉地生着十幾根黃鬍子。老薛又來呱我們,五叔說,是買花生,菸捲得薛不善,他提着一個竹籃子,籃子裏有半籃炸花生三五和皺巴巴的煙,籃子裏放着一杆小秤,他說,給你們送點點心來,光轉不花,活着還有什麼勁。
五哥,六哥,咕嚕子,老魚,每人稱上半斤,香香口,再有一天就過年了,該喫點了,他說話尖聲尖氣,像個女人。薛不善把花生用手抓起,又讓花生慢慢地往籃裏落,花生打得花生劈劈地響。
多少錢一斤,五叔問,老嫁,五毛,薛不善說,今夜裏劉家的薰子裏,二馬家的薰子裏都買了不少,連忙大沼子那個鐵公雞都買了半斤花生一盒煙,要是信着賣,早就賣光了,這半籃花生幾盒煙,我是給你們留的。
全村的薰子裏,都比不上這薰子裏有錢,五哥六哥是快手,一個頂一個半,老魚錢來得順,小咕嚕子更甭說了,於大申說,你甭油嘴滑舌了,壓壓價,就買你點。薛不善說了半天,終於同意四毛五一斤花生,老魚掏出五毛錢,薛不善稱出一斤花生,倒在老魚的帽子裏。
薛不善說沒零錢找,找給五根菸卷,每人一根。我第一次受到這種待遇,心裏感到興奮,吸着煙,強忍着不咳嗽。老魚端着帽子頭,把花生分了,大家珍惜地喫着,不知說點什麼好。
老魚說,薛不善,你老婆的瞧盲眼還沒治好嗎?老薛說,四十歲的人了,治什麼?小咕嚕子問,老薛,穴盲眼到了夜裏,什麼都看不清嗎?老薛說,隱隱綽綽地能看清人影,分不清楚就是了。五叔說,那夜裏也做不成針線活了。老薛說,有什麼針線活做?老魚說,薛不善,你夜裏出來放心。
要是有人摸進去,穴着你這女人嗓子,還不把你老婆給弄了?老薛說,弄了,我老婆隔十里就能聞出我的味來。五叔說,你去買兩套羊肝給她喫喫看,羊肝羊眼。老薛說,那是莊戶人喫的東西嗎?五叔說,你別不信,偏方治大病。
我聽俺爹說,那一年郭家關莊郭莊主腳背上生了一個瘡,百藥無效。後來來了一個串街郎中,那郎中說,你去抓十隻螞蚱來,搗成醬,糊搗窗上,包你好。
郭莊主半信不信地,去草裏抓來十隻螞蚱,用兩塊石片搗爛了,糊搗窗上,第二天就消了腫,第三天就收了口。第四天,那郎中又來了。郭莊主請郎中到家裏喝酒,喝着酒,那郎中說,這是個百草窗,螞蚱喫百草,一物降一物,所以靈了。
我從前還聽五叔講過一個類似的故事,說一個人脖子上生了一個瘡,奇癢難捱,百藥無效。後來來了個郎中,抓了一灘熱牛屎糊到那人脖子上,從瘡裏立刻鑽出了成百上千的小屎殼浪,那是個殼郎瘡。
五叔是輕易不講故事的,除非特別高興的時候,薛不善尖聲尖氣地說,你們忙着,忙着,我去別家的燻子裏轉轉去,花生還沒喫完,大家都緊着喫,一會兒就喫完了,大家用手捏着花生皮,用眼瞅着花生皮,久久不願離開。
魚香滿口,燈火直挺挺的,格外明亮地照着溼漉漉的洞壁,熟街上的水珠像眼淚一樣掛着,總也不落下來。從頭上傳來冬夜靜寂的風聲,一陣大一陣小,河裏冰層給凍裂了,喀啦啦一片響聲。
小姑鹿子說,我剛纔上去撒尿時,碰見一隻白猴子,碰到過白猴子的人在我們鄉里是那麼多,它大概是小綿羊或小白兔樣子的動物,行蹤神祕,法力很大,在暗夜裏往往白得耀眼。
你如果要想追它,你就追吧,你跑快它也跑快,你跑慢它也跑慢,永遠也追不上。小姑鹿子開了頭,五叔也破天荒地講了個故事,我猜測着五叔這故事是講給出錢買花生的魚大聲聽的。
五叔說,我們村裏剛死去的老光棍門聖五家住着陰宅,門聖五膽大極了,他每天夜裏喝醉酒回家,就看到有一個穿一身紅段子的女人在門口站着等他,還能聽到女人的喘氣聲,門聖五想撲上去摟她,一撲,必定撞到門上,那女人就在他身後嘰嘰嘎嘎地笑。
門聖五睡下後,還能看到一個小黑孩趕着匹小毛驢在屋裏咯噔咯噔地走。五叔說,前幾年我們這裏邪魔鬼最多了,後河堤上有一個大奶子鬼,常常在半夜三更黑黑地冷笑。
於大神說,我倒是親身經歷過一件事,有一年我劈木頭把中拇指弄破了,就把血抹在一個條肘疙瘩上,隨手扔了。過了幾個月,有一次夜裏我出去撒尿,是個月明天,地上像下霜一樣,看到有個小東西在牆根上跳,我尋思着是個黃耗子,幾步撲上去,一腳踩住,你猜是什麼?是那個抹過我中指血的條肘疙瘩。
我點起火來燒它,燒得它滋滋啦啦地冒血沫子。記住吧,中指上的血千萬不能亂抹。他找了日經月華,過七七四十九天就成了經了。於大神講了好幾件親身經歷的事,他講完,一看小姑鹿子沒了。
我說鹿子被挾挾去了吧,於大神說,這一別高子什麼時候溜走的,五叔也該得倒黴,盼滿可以把寡婦娶來的,老差又從中插了一槓子。於大神說,走了,明日去趕馬殿集,老五。五叔說,去燙吧,明日會發溼的,這麼冷的天,還不走,於大神問。
五叔看了六叔一眼,收拾好身邊的東西,拍拍身上的土,站起來。六叔埋着頭幹活,一聲也不吭,我知道六叔今夜要在燻子裏睡了。
我說,五叔,我在這跟六叔一塊睡,你明早趕及時叫我一聲,俺爹讓我去賣鞋,五叔答應着和於大神一塊走了。燻子裏的天地一下子大了,我和六叔對面坐着,燈光照進六叔眼裏,六叔的眼珠子又黃得像金子一樣了。六叔大聲說,困吧。六叔說完就站起來,大聲唱道,罵一聲劉表你好大的頭。
你爹十五你娘十六,一宿熬了半燈油,弄出了你這塊窮骨頭。我憋了一大泡尿,小肚子脹得發痛,但就是不敢出去尿。六叔唱完戲就鑽進了被裏去,我撞着膽子,腦瓜子嗡嗡響着往出口走,咬着牙掀起簾子鑽出燻子,就像光屁股跳進冰水裏一樣,頭皮一炸一炸的,眼睛不敢往四處看。
耳邊卻聽到小毛驢的啼聲,大奶子女人的冷笑聲,調酒疙瘩的蹦打聲,畫皮子的說話聲。我逃出來撒尿,脖子後冰冷的風直吹過來。我用盡力氣撒尿,偶一抬頭,就見一個烏黑的大影子滾過來,雪地上響起一片踢踏之聲。
我驚叫一聲,轉身就跑,不知道怎麼跌進燻子裏,油燈被我扇得掙扎着纔沒息。我大聲叫六叔,六叔像死了一樣,我拼命喊,六叔,鬼來了,鬼真的來了。
從黑暗出口那,那個大東西撲了進來,他滿頭滿臉都是血,一進燻子就跌倒了,我的驚叫終於把六叔弄醒了。六叔起來,端燈照着燻子裏跌倒的東西,雖然蒙了一點血,但還是認出來了,是小咕嚕子。
後來才聽說,小咕嚕子冒充薛不善鑽進了缺芒女人的被窩,剛動作了幾下,那女人就蒙醒了,她伸手從炕蓆下抄起剪刀,眉鼻子眉眼就是一下子,正戳在小咕嚕子額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