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震講《唐宋詩詞的風骨氣韻》之《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是杜甫在成都所作 杜甫為什麼會在成都寫這樣一首詩呢 說來話長 早在唐肅宗乾元元年至二年 即公元758年至759年前後 杜甫的生活發生了重大的變化 由於複雜的政治鬥爭 杜甫被免去了左十一這個官職 被貶為華州司公參軍 這個官實在太小 俸祿太低 不久關中地區發生旱災和饑荒 杜甫無奈只好帶著家人棄官而走 他們先是來到了秦州 也就是現在的甘肅省天朔市 想尋求朋友的幫助 後來又趕赴同股 也就是現在甘肅省的城縣一帶 無奈在甘肅省境內 他的生活生計問題始終沒有能得到很好的解決 猶豫再三 他只好下定決心 在唐肅宗乾元二年及公元759年的年底 帶著一家人奔赴成都 整個這一年可以說杜甫是逃難的一年 逃荒的一年 真是越逃越荒 越逃越難 那麼這次離開長安 也離開了洛陽 杜甫一生當中再也沒有能夠回轉 這就意味著他永遠的離開了當時的政治中心 也離開了他賴以施展政治抱負的重要的都城 來到成都 也許可以暫時緩解他在生活和生計上的困難 但卻不得不永久的告別了政治中心 這對杜甫來講其實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 幸運的是他來到成都後得到了朋友們的幫助 尤其是當時的成都尹兼建南西川節度使裴勉 成都尹相當於現在成都市的市長 建南西川節度使相當於當時川西地區的最高軍政首長 他的老朋友高士此時也擔任彭州次使 也就是現在四川成都西北一帶 在他們的共同幫助下 杜甫總算是在成都安了家 建起了著名的草堂 所以我們說這個草堂也是白手起家 眾人幫助之下共同建成的 這首《毛五維秋風所破歌》 說八月秋高風怒嚎 這指的是農曆 如果換算下來應該是在九月份 這一場秋雨秋風 讓杜甫剛剛建好的小家受了一點挫折 他作何感想呢 八月秋高風怒嚎 捲我屋上三重毛 這個三重不能具體來算 他說的是茅草坐房頂 是延期後 也是說風太大了 把三重毛的房頂都給掀走了 如果這個茅草屋頂刮到地上還能撿起來 可惜毛飛杜江撒江蕉 高者掛眷長林梢 下者飄轉陳塘澳 這房頂飛的還挺遠 遠遠超出了追趕的範圍 更可氣的是 南村群童欺我老吳立 惹能對面為盜賊公然抱毛入主曲 大家不要誤會 杜甫絕對不是在罵南村的那些小孩子 而是一種無奈的自我解嘲 這些孩子太不懂事了 看見我們家屋頂刮跑了 不管我脣交口罩的去呼喊 抱著我們家屋頂都到他們家去了 這說什麼 杜甫就夠窮的了 這屋頂也是大傢伙給他蓋起來的屋頂 可是南村的那些貧農比他更窮 以至於孩子們看見這飄來的屋頂 二話不說扛起就走 公然抱毛入主曲 說明那邊的雨漏得更厲害 所以我們說杜甫寫詩 總是看似寫了一句 其實帶出來的意思倒可能勝過十句 這樣一段極具黑色幽默的描寫 恰恰意味著一場大風一場大雨 窮苦的人們那真是各有各的憂傷 杜甫接著寫道 惡情風定雲末色 秋天默默像昆黑 不禁多年冷似鐵 驕兒惡臥踏離離 漏點雨 咱也認了 最關鍵的是牀上這被子它也不爭氣 為什麼呢 因為沒有錢 總是不換棉絮 這棉絮時間長了都凝成塊了 蓋在身上一點都不保暖 反而覺得冷嗖嗖的 加上孩子小不懂事 睡相難看 一腳一踹 本來棉絮就不抱團 這小腳一踹 把棉花套子徹底都踹得亂了套 所以牀頭無簍無柑處 雨腳如麻未斷 外邊在下雨 房子裡邊也在下雨 裹著被子不暖和 小孩子一踹 棉絮還給踹亂了 你說世人此時此刻心頭能不亂嗎 亂的就像下的這雨一樣 不過如果只是寫下雨 嚇得大家一團糟 那跟平常家的雨也沒什麼區別 杜甫之為杜甫 就在於總有畫龍點睛之筆 他說 自經喪亂少睡眠 常易沾濕和油車 我睡不著 主要還不是因為漏雨 主要還不是因為被子冷 主要還不是因為 棉絮讓孩子給踹亂了 是因為自從安史之亂以來 我就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坐在牀頭發愁 一直做到天明 他這一句 與李白的兩句是特別的相近 李白說 中夜四五探 常為大國憂寒 半夜三更坐起來 一個勁的嘆氣 嘆的什麼 嘆的是我們這個國家如此破敗 在風雨當中 什麼時候才能結束戰亂 所以我們說杜甫的憂傷 有小家的憂傷 但更有大國的憂傷 在這樣一個風雨破碎的雨夜裡 杜甫想到的是小家淋著雨 大國難道不是也在風雨當中嗎 所以他說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壁 天下寒室俱歡顏 風雨不動安如山 什麼時候纔能有千千萬萬座寬大明亮的房屋 讓我們這些窮苦人都住進去 這是什麼理想 這是孔孟的理想 這是儒家的理想 儒家是什麼理想 孟子曾經表述過這樣的理想 我們把這一段話翻譯成白話文 就是分給百姓五畝大的宅地 種植桑樹 五十歲以上的人可以穿絲綢了 畜養那些家畜 百姓能夠適時飼養 七十歲以上的老人就可以吃肉了 每人家裡都有耕地 官府不要去騷擾幹擾他們的生產 幾口人家就可以不挨餓了 孔子 孟子都是這樣的理想 杜甫作為一個儒者也會傳承這樣的理想 他多麼希望大家都能過上安寧的生活 所以他甚至為此不惜下了一個誓語 屋戶何時眼前突現死屋 不如獨破受凍死一族 只要大家能夠馬上住上這房子 我們家的人受凍挨餓都甘願如此 孟子曾說 老吾老 及人之老 幼吾幼 及人之幼 我們覺得在這個問題上 杜甫的境界似乎比孟子還高一些 他自己的孩子還沒有照料好 他自己的家庭還很貧困 但他卻依然為了大家的幸福 寧願犧牲自己 孟子和孟子之間的關係 我想雖然《侮奴獨破受凍死一族》這樣的誓言沒有在當時實現 但僅僅作為一種思想的表達也已經非常的可貴 所以我們說後人為什麼說杜甫是詩聖 一方面是指杜甫在詩歌藝術方面開創了一個新的傳統 杜甫在五言律師和七言律師的創作方面 可以說是開創了一新的藝術的道路 更重要在於杜甫的道德和精神的境界達到了很高的水準 杜甫去世的時候家裡實在太窮 他無法歸葬到他的老家河南拱縣 直到過了四十多年之後 他的孫子杜司夜歷經坎坷多方籌措 才將他祖父的鄰舅遷回了老家 中唐的大文人袁禎專門為杜甫撰寫了《慕之名》 在這篇《慕之名》裡 他高度的讚揚了杜甫的成就 《慕之名》的大意說 杜甫的詩歌成就向上繼承了風騷的傳統 向下開啟了詩歌創新的先河 兼具各家之所長 自從有詩人以來 沒有人的成就能超過杜甫 人們常常把李白和杜甫並稱為李杜 李白雄放自私的詩歌 也許是可以跟杜甫相媲美的 但是如果論起排比聲韻 沉於頓挫 極大成者 李白和杜甫相差的還很遠 所以可見杜甫創作詩歌 這種明包霧雨的精神 這種關懷民眾的精神 真可以說是星火相傳 代代不絕 我們甚至可以這樣講 杜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就像在風雨如晦的時代 舉起了一柄道德的火炬 它不僅溫暖著當世的人 也久久的溫暖著千百年之後的我們 詩聖就是詩聖 他寫下的詩篇 就成為了我們這個民族的難忘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