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書《 一滴淚 -從肅反到文革的回憶》 原著：巫寧坤 第十二集 #紀實文學 #肅反 #反右 #文革

這是一段從肅反到文革的回憶 歡迎收聽長篇紀實文學一滴淚 作者屋寧坤 演播雨天 第十二集 這一集的內容是根據李一楷的口述 終於到了合肥 到行李房一問 才知道行李還要等幾天才到 我們事前被指定在合肥中共市委黨校招待所住宿 地址是屯西路 離車站很遠 我顧不起三輪車 只得硬著心腸 把一家老小帶上公共汽車 中間還要換一次車 到了目的地才知道 所謂招待所 原來是寒假空著的學員宿舍 屋子裡除了木板牀外沒有別的東西 也沒有取暖設備 假期食堂就餐的人很少 我們趕到食堂 晚飯已經開過了 我趕緊買飯票 買了一些冷菜冷飯 行李沒到 沒有鋪蓋 只好穿著衣服睡 真怕老的小的凍壞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 我搭公車找到省委去報到 接待處的幹部說 不瞭解情況 我告訴他 我離北京前 領導說分配我去安徽大學 他讓我過兩天再來問 我講了我們住在招待所的困難 他說大家都忙著大躍進 個人有困難要克服 隔了兩天 我又去省委 接待的換了人 還是說不瞭解情況 叫我耐心等待 第三天 我惦記著取行李去火車站看看 一到就看見我的行李 亂七八糟的堆在外面 我趕緊僱了兩部板車 把東西運到住處 晚上總算有被子蓋了 我每天上午去省委 天天碰釘子 一直等到第六天上午 我又準時去 接待的幹部才說 大家都忙大躍進 有些小事不接頭 我提供的線索很好 確實是分配到安徽大學 我可以持省委介紹信去報到了 我回到黨校 站在校門口東張西望 攔住兩個拉著空板車的農民 一問 知道他們是從郊區公社送東西進城的 我訴說了我的困難 要求他們幫忙把行李拉到安徽大學 還有一個小腳老太太和兩個小娃娃 他們面有難色 敬我好說歹說 又忍痛答應給每人十元錢 二十元錢 佔我當時月工資的三分之一了 他們終於跟我進去 把行李分裝在兩部板車上 一部上面坐了丁丁 奶奶抱著毛毛坐在另一部車上 我只能跟著車子走 走了一個半小時 終於到了安徽大學 距我離開北京已整整一個星期 這座大躍進的產物 是建在郊區一片亂粉崗上的 全部校舍都是促興的 教職工宿舍 一律按社會主義的等級制度嚴格劃分 校領導幹部 住的是蓋在校園安靜的一角的 一棟棟雅緻的兩層小樓 每棟都有五六間知識 教授和處級幹部 住的是奶油色的兩層樓公寓 每家有四居室一套 講師和科技幹部 住的是灰色的三層樓公寓 每家有三居室一套 助教和其他職員 都住在紅色的三層樓公寓 統稱平民窟 每套兩小間或兩間半 沒有衛生設備 每層三戶合用一個墩坑 各家的煤球爐都放在過道裡 理所當然 我分到的是平民窟131樓最小的一套 雖然我有四個戶口 奶奶住一間 我帶兩個孩子住一間 我想盡辦法 東西還是放不下 大門關不上 好在我們老小都睏得睜不開眼 就夜不閉戶 一覺睡到天明 上午我只得硬著頭皮去向系領導求情 經派人調查覈實後 才批准我搬到稍大一點的一套 我又花了一天時間重新搬家 大致收拾了一下 第二天就去外語系辦公室報到上班 我問系辦公室汪主任 我教什麼課程 聽了我的問題 他臉上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你說什麼 李一凱同志 什麼課程 北京的領導對我說 分配我來這裡教英語 因為新成立的安大外語系 缺少英語教師 哦 我們確實缺少英語教師 但是你怎麼能上課呢 不行 絕對不行 你愛人是極右分子 正在勞動教養 你是他的家屬 怎麼可能在一所社會主義大學 教社會主義大學生呢 這是明擺著的事嗎 李一凱同志 我們瞭解你會打字 我們呢也缺少英文打字員 領導上決定分配你當英文打字員 打字也是革命工作對吧 我們希望你啊 對安徽大學的大躍進做出貢獻 嗯 你這就去向小組長報到吧 我走到打字室向小組長報到 他跟我握手 笑著說歡迎我參加打字室工作 他的年紀和我差不多 也是兩個孩子的媽媽 大的和一丁同年 我們倆也許有共同語言吧 提到他愛人 一位俄語講師 是外語系的黨總支部委員 他臉上有得意之色 他本人是俄文打字員 把我介紹給另一位年長的英文打字員 老陳 隨即指著一臺古老的 underwood 牌臺式打字機對我說 這是你的 一直在等你來啊 大躍進熱火朝天 工作做不完呢 哎呀老陳忙得不可開交 你今天可以開始工作吧 他邊說邊交給我打蠟紙的任務 離開北京之前 我以為從此與蠟紙再見了 誰會想到跑了千百里路 我又幹起不是本行的老行當來了 和全國各地一樣 安大也是政治掛帥 政治學習大會小會佔用上班時間 下班時間就任意推遲 星期日經常放衛星 工作這麼重 還有一個小孩要餵奶 一個大的要撫養 我的身體越來越感到喫不消 小組長綽號小辣椒 原來又是一個小左 他總找我的茬 監視我的行動 甚至於上廁所也不放過 寧昆寫給我的兩週一次的家書 也要交給他檢查 他是政治學習小組長 開會發言時往往把矛頭對準我 小辣椒還不時專門為我召開小組會 幫助我加速思想改造 他責成我必須暴露思想 爭取革命同志們的批評幫助 我總首先感謝黨組織 和小組長領導下的同志們 對我一貫的關懷 然後我就坦白承認 一天工作下來 還要餵小的 管大的 燒飯洗衣搞衛生 我根本沒有精力想什麼 腦子往往一片空白 小辣椒總會批評我不肯暴露壞思想 因此妨礙思想改造 你的教授愛人被化為極右分子 又送去勞教 你怎麼可能不對我們的黨心懷不滿呢 只要你一天不和他劃清界限 你就絕不可能真正體會我們的黨 對你對你的愛人是如何寬大的 你必須首先暴露思想 否則啊錯誤的反黨的思想 就一定會繼續毒化你的腦袋 那是十分危險的 他對我提出嚴正警告 彷彿我已經走上通往地獄的下坡路了 我明白他整我可以向黨組織邀功 也有黨組織做他的後臺 我無法和他較量 他一再重複 我早就領教過的治病救人的口號 啟發我自投羅網 但我也記得一句老話 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繩 身為右派家屬 挨批捱整被歧視被孤立 已經司空見慣 成為我生活方式的一部分 逐漸泰然處之了 日常生活也成為辱苦寒心的掙扎 1959年秋季大躍進的第二年 全國發生大饑荒 生活必需品日益減少 黨組織宣稱這是由於自然災害 大家都心知肚明 這是大躍進的後果 同時中蘇關係破裂 老大哥逼債 不僅為那些蘇方 以所謂兄弟般的援助建設的工廠 而且要為朝鮮戰爭中 支援中國志願軍的軍火 以食物償付 於是長寨列車把一車皮一車皮的食物 源源不斷運往莫斯科 中華兒女只有挨餓的份兒了 1959年夏季開始 糧食定量從每人每月32斤 減到24斤 平均每天8兩 供應的品種 主要包括山芋乾、山芋麵、玉米麵、高粱麵 大米和小麥麵只有在逢年過節小量供應 食品油從每月半斤減到2兩 豬肉和雞蛋起初少量定量供應 後來乾脆完全絕跡了 營養根本談不上 大家開動腦筋 怎樣把8兩糧食做出來顯得多一些 哄騙自己 我一個接一個試了黨報上刊登的各種烹飪法 也無濟於事 肚子還是永遠餓得難受 聽叮叮總嚷嚷肚子餓 更加難受 出賣食物的黑市公開露面 但價格高得讓我無法問津 我的體重不斷下降 面黃肌瘦 四肢無力 奶奶因營養不良 糖尿病加重 早就回北京住到寧慧姐家去了 我整天上班 而且上班時間越來越長 還要帶兩個小孩 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一丁白天上幼兒園 由我接送 一毛沒人管 我只得僱一個阿姨帶她 幫助做點家務事 每月工資22元 佔我工資的40% 這簡直是發瘋 可我有什麼別的辦法呢 日子雖說難過 但我覺得 寧昆被迫流放 我怎麼樣也得咬緊牙關 把兩個孩子拉扯大 而且 謝天謝地 沒有發生更壞的情況 小高阿姨是合肥市郊區 肥東縣鄉下的農民 一副樸實的農民面孔 年紀和我差不多 也是兩個小孩的媽媽 我們相處得很好 也許因為 我們倆的處境 有相似之處吧 我把孩子和家交給她 很放心 相安無事 過了好幾個月 後來 一天上午 我正在打字市上班 保衛科來電話 要我馬上回家 又怎麼了 我有些緊張地回到屋裡 發現一名保衛科幹部 正坐在外屋 一張小折疊桌旁邊 小高低著頭 站在他面前 哎呀 怎麼回事啊 我驚慌地問道 你讓他自己跟你說吧 保衛科幹部冷笑著說 小高 你說吧 他突然調轉身子 撲通一聲跪倒在我面前 我是罪人 李老師 他放聲大哭起來 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你待我像自家姐妹 我反而對不起你 我永遠永遠 不會再幹這種事了 要是我再幹 你就殺了我 李老師 請你饒了我吧 救救我吧 你一定會饒了一個可憐的農民吧 我感到困惑 也感到難堪 我自己是一個入了令冊的人 如今眼看一個如此悲痛的姐妹 不知做錯了什麼事 跪在我腳下求情 我真受不了 小高快站起來 告訴我你做了什麼事 我一邊勸他 一邊伸出手把他扶起來 他哭得更兇 一開口就語無倫次 保衛科幹部插話 告訴我說 一名巡邏的校警抓住他 把我家的食物和衣服 從校園圍牆的牆頭扔出去 由站在牆外的他嫂子接著 我本來常認為 自己窮得像乞丐 想不到這個農家婦女 卻還來偷我 保衛科的人說 看來他是出犯 給予寬大處理 不過安大校園裡 他是待不下去了 這可難為我了 讓他走 一毛怎麼辦 不讓他走 我就是在家裡窩藏小偷 天哪 為什麼這種事 非得落在我頭上 如果他現在就走 我孩子沒人管 我考慮了一下以後 對保衛科幹部說 我想留他在我家 等我解決了孩子的問題 再讓他走 當然要保衛科同意 李老師 你擔風險吧 他同意了 不過 如果他再犯案 你要承擔責任 保衛科幹部一走 我讓他先洗臉 然後在單人牀上 讓他坐在我旁邊 我不能決定對他說什麼 我的日子本來就不好過 他這樣一來 不是跟我過不去嗎 如果他真的缺什麼 他為什麼不直接了當跟我講呢 我再窮也會盡力幫他的 現在我一定要讓他明白 偷盜是多麼嚴重的罪行 他必須洗心革面 重新做人 但是 那樣 我是否會對他 做出過分嚴厲的裁判呢 何況 我有什麼權利裁判他呢 僅僅因為 這個沒受過教育的 窮農家婦女 偶然拿了我幾樣東西 而這些東西 在正常情況下 是毫無價值的 我不能那樣教訓他 我得為他著想 他幫我帶孩子 做家務 在我孤單時跟我作伴 現在 他碰到了困難 該是我幫他了 小高啊 別太激動了 你犯了個大錯 也沒法挽回了 眼淚是洗不掉的 但是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大罪 大家生活都很艱難 人難免受到誘惑 我絕不會抓住你的小辮子不放 因為我知道 你是個好姐妹 現在 你也不能為這件事 跟自己過不去 這很重要 你聽見嗎 學校不讓你待下去 我也認為 待下去 對你本人也沒什麼好處 你也許不願意回家 因為這樣一來 你就拿不到22塊一個月了 但是 你可以守著愛人和孩子 那可比我強多了 從這次的事情 吸取了教訓 你會活得更好的 先待在我家 等我決定怎麼辦 不要把這事掛在心上 你聽見了嗎 我們倆 還是姐妹 她又哇哇地哭起來 我輕輕地在她背上拍著 小高 打住 要不 我就要真生你的氣了 我得馬上回去上班 等毛毛醒了 替我親親她 這新的難題 成了我沉重的心事 常讓我夜裡睡不著 我怎麼辦 小高非走不可 我也害怕再找一個阿姨 不定會出什麼問題 其實我根本顧不起阿姨 我得苛扣食物 才能付她的工資 每頓飯 我總讓伊丁先喫飽 然後自己才喫 我已經沒什麼奶 一毛要餵稀飯 幾乎用掉我們全家的大米定量 鮮牛奶 是專門供應高幹的 我只能跑附近的食品店 為她搜購奶粉 雖然明知 世上出售的奶粉的成分 大多是糖和其他非奶製品 我的面部和小腿 已經有明顯的浮腫症狀 我知道 我應付不下去了 在多少個不眠之夜 翻來覆去思考之後 春節假期快到時 我無可奈何地決定 和一毛分手 把她送到天津 去託付給我娘 這個十九個月大的小女兒 還沒見過爸爸 現在又要被迫離開媽媽的懷抱了 如果我們在家生活這麼艱苦 寧昆在北大荒勞改營的日子 不知要更艱苦多少 我真害怕在一年中 客運最擁擠的時候 帶兩個小孩擠慢車去天津 旅行一度是賞心樂事 現在卻好像 從一個噩夢 走進下一個噩夢 客車永遠是擁擠的 但在春節假期 就擠得水洩不通 小高送我們去火車站 然後就回家 事前我警告他不許哭 但他還是哭了 又給孩子每人買了一小袋水果糖 我們在煙霧繚繞的候車室裡 等了個把鐘頭之後 終於被周圍的人推到站臺上 我左手抱著一毛 右手摻著一釘 小高從後面 把我們推上了一節 應襲客車的車廂 車廂裡擠滿了人 通道裡也有人坐在地上 我想我也得趕快坐下 要不然可能就沒空了 我把一毛抱在懷裡 讓一釘在我身旁坐在地上 這時已是半夜 孩子們很快就睡著 我自己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清早我們到達奔步 換車去天津 候車室混亂不堪 擠滿了大人小孩 還有行李 籮筐 扁蛋 活雞活鴨 各種蔬菜 空氣中瀰漫著煙臭 我好不容易纔找到一小塊空地 放下我們的包裹 對一釘說 媽媽得去排隊買票 你和妹妹坐在包裹上等媽媽 你四歲了 是大哥哥 你看著妹妹 不要動啊 一釘笑著點點頭 我花了一個鐘頭才買到票 回到原處 看見一釘在打瞌睡 毛毛卻不見了 我大喫一驚 猛一下把一釘推醒 丁丁 妹妹呢 她一臉害怕的神色 啊 我不知道 我睡著了 等我醒來 她不見了 我趕緊說 別害怕 丁丁乖乖 待在這兒不要動啊 做個好孩子 聽話 媽媽去把妹妹找回來啊 其實我倒感到很害怕 拐賣小孩的故事 在我腦子裡冒了出來 我在坐著和躺著的人羣中 擠來擠去 從大廳一頭一直到另一頭 一路喊著 毛毛 毛毛啊 你在哪啊 媽媽在找你 快到媽媽這兒來 毛毛 毛毛 沒有回應 沒有毛毛的影子 我感到驚慌失措了 這時我想起 我還沒到大廳的角落找過 我從一個角落跑到另一個角落 等我到了最後一個角落 纔看見我的小寶貝 蜷縮在污穢的水泥地面上 她邊哭邊喊著 我在幾個人身邊伴過 衝到她跟前 毛毛 毛毛 媽媽在這兒 別哭 別哭啊 等我把她抱到懷裡 我倒哭起來了 我使出全身力氣擁抱她 吻她 這時我才發現 她的棉大衣不見了 毛毛 你的大衣呢 我驚慌地問她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她哭著說 沒關係 沒關係啊 別哭啊 好乖乖 我把她抱得更緊 衣釘跳起來 歡迎她失而復得的妹妹 我們是最後上車的 當然沒有座位 不過 毛毛安全地躺在我懷裡 我也不太介意了 我娘突然又見到我和兩個外孫 又驚又喜 等我告訴她這次為什麼回家 她止不住流下眼淚說 妮凱啊 你怎麼受得了這麼多罪啊 你理當把毛毛送到你娘這兒來 不回家 你該去哪兒啊 要不有個娘有啥用呢 不過 你會很想她的 娘說得對 我知道 我會很想她的 但是感謝天主 她有一位慈愛的姥姥收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