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小說《老殘遊記》(11) #有聲書頻道 #有聲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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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觀看·2024年4月30日
阿家一生腳下震震搖動,嚇得魂不附體,怕是山倒下來。
黃龍子在身後說道:「誒,不怕的,這是山上的洞穴被泉水宿空了,滾下一大塊兒來,夾雜冰雪,所以有這大的聲音。」
說著,又朝向北一轉,便是一個洞口,這洞不過有兩間房大,朝外半截窗臺,上面安著窗戶,其餘三面具盞屏雪白,頂是圓的,像城門洞的樣子。
洞裡陳設甚簡,有幾張樹根的座舉,卻有七八大小的布軍,又都是磨得卷光,基案也全是古藤天生的,不方不遠,隨適製成。
洞壁橫了一張枯柴獨睡榻子,設著輕枕,榻旁放了兩三個黃竹箱子,想必是成衣服食物的了。
洞內並無燈燭,北牆上嵌了兩個低圓夜明珠,有八朵大小,光色發紅,不甚光亮,地下鋪著地毯,甚厚軟,微覺有聲。
踏北立了一個曲尺形書架,放了許多書,都是草地,不曾切過書頭的。
雙夜明珠中間掛了幾件樂器,有兩張色,兩張琴,是認得的,還有些不認得。
於姑倒在洞裡,將燭臺吹熄,放在窗戶臺上,方纔坐下,只聽外面嗚嗚就七八聲,接連又許多聲,窗紙卻不震動。
子平說道:「啊,這山裡怎有這麼多虎?」
於姑笑道:「鄉里人進城樣樣不識得,被人家笑話。
你城裏人下鄉,卻也是樣樣不識得,恐怕也有人笑你。」
子平道:「你聽,外面嗚嗚叫的,不是虎嗎?」
於姑說:「這是狼嚎,虎哪有這麼多呢?
虎的聲音長,狼的聲音短,所以虎名為笑,狼名為嚎,古人下字眼都是有斟酌的。」
黃龍子移了兩張小長笄,摘下一張琴,一張色來。
於姑也移了三張凳子,讓子平坐了一張,彼此調了一條弦,同黃龍各坐了一張凳子。
弦一調好,於姑與黃龍相著了兩句,就彈起來了,初起不過輕挑慢踢,聲響幽柔,一段以後散泛相措,琴聲清脆,兩段以後吟柔見多,那色之勾挑,夾縫中與琴之桌柱相應,粗琴若彈琴鼓瑟,各自為調。
細聽,則如豬鳥一雙,此唱彼和,問來答往。
四五段以後,吟柔見少,雜亦披佛,蒼蒼涼涼,累累落落,下指慎重,聲韻繁星。
六七八段,漸已蔓延,愈轉愈輕,其調愈異。
紫瓶本會彈十幾調琴,所以聽得入過,因為色是未曾聽過,格外留神。
那支色的妙用,也在左手,看他右手發聲之後,那左手靜退柔顫,其餘音也就隨著一一迷迷,真是聞所未聞。
出庭,還在算計他的指法,調頭,戒而便耳中有音,目中無知。
九之,耳目俱無,覺得自己的身體飄飄蕩蕩,如隨長風浮沉於雲霞之際。
九之又九,心神俱忘,如醉如夢。
於恍惚搖鳴之中,爭叢數聲,琴瑟俱息,乃通見聞,人亦警覺,潛身而起說道:「此曲妙到極處,小子也曾學彈過兩年,見過許多高手。
從前聽過孫琴秋先生彈琴,有《漢宮秋》一曲,以為絕非凡響,與世俗的不同。
不想今日得聞此曲,又高出孫君《漢宮秋》數倍,請教叫什麼曲名,有譜沒有?」
於顧道:「此曲名叫《海水天風》之曲,是從來沒有譜的,不但此曲為塵世所無,即此彈法亦山中古調,非外人所知,你們所彈的皆是一人之曲,如兩人同彈此曲,則彼此工商皆合而為一。
如彼工,此亦彼工,彼商,此亦彼商,斷不敢為與為之,即使三四人同鼓也是這樣,時時同奏,並非合奏。
我們所彈的曲子,一人彈與兩人彈迥乎不同,一人彈的名自成之曲,兩人彈則為合成之曲,所以此工彼商,彼較此與,相協而不相同,聖人所謂君子合而不同,就是這個道理,合之一字,後人誤會久矣。」
當時於姑立起身來,向西壁有個小門,開了門,對著大聲喊了幾句,不知甚話,聽不清楚。
看黃龍子一立起身,將琴瑟懸在壁上,子平於是也立起,走到壁間,仔細看那夜明珠到底什麼樣子,以便回去誇耀於人。
乃至走珠下,伸手一摸,那夜明珠卻甚熱,有些落手,心裡詫異道:「這是什麼道理呢?」
看黃龍子琴瑟已聚掛好,即問道:「先生,這是什麼?」
笑答道:「哦,呵呵呵呵,狸籠之珠,你不認得嗎?」
「啊,這狸珠怎樣會熱呢?」
「這是火龍所吐的珠,自然熱的。」
子平說:「火龍珠哪得如此一樣大的一對,雖說是火龍,難道永遠這麼熱嗎?」
「呵呵呵,然則我說的話,先生有不信的意思了,呃,既不信,我就把熱的道理開給你看。」
說著,便向那夜明珠的旁邊有一個小童鼻子一撥,那珠子便像一扇門似的張開來了,原來是個珠殼,裡面是很深的油尺,
當中用棉花線捲的個燈芯,外面用千層紙做的燈筒,上面有個小煙筒,從鼻子上出去,上頭有許多的黑煙,同陽燈的道理一樣,卻不及陽燈精緻,所以不免有黑煙上去。
看過也就笑了,再看那珠殼,原來是用大螺蚌殼磨出來的,所以也不及陽燈光亮,自評道:「與其如此,何不買個陽燈,豈不省事呢?」
黃猛道:「這山裡哪有洋貨舖呢?這油就是前山出的,與你們點的洋油是一樣物件,只是我們不會製造,所以總嫌它濁,光也不足,所以把它嵌在鼻子裡頭。」
說過,便將竹殼關好,依舊是兩個夜明珠。
自評又問:「這地毯是什麼做的呢?」
黃猛道:「哦,俗名叫做縮草,因為可以做縮衣用,故名。將這縮草半枯石採來晾乾,披成細絲,和麻製成的,這就是魚骨的手工。山底多潮濕,所以先用雲母鋪了,再加上這縮毯,人就不受病了。
這壁上也是雲母粉,和著紅色澆泥塗的,既與潮濕又比寒氣,卻比你們所用的石灰好得多呢。」
自評又看,壁上懸著一物,像似檀棉花的弓,卻安了無數的弦,知道壁是樂器,就問叫什麼名字。
黃龍子道:「名叫空猴,用手撥撥也不甚像。」
說道:「我們從小讀詩,題目裡就有空猴影,卻不知道是這個樣子。請先生彈兩聲以廣見聞何如。」
黃龍子道:「單彈沒有什麼意味。我看時候何如再請一個客來就行了。」
走至窗前,朝外一看月光說:「此刻不過癌症,恐怕桑家子妹還沒有睡呢,去請一請看。」
遂向於顧道:「申公要聽空猴,不知桑家阿虎能來不能?」
於顧道:「倉頭送茶來,我叫他去問聲看。」
於是又各坐下,倉頭捧了一個小紅泥爐子,外一個水瓶子、一個小茶壺、幾個小茶杯,安置在崖腳脊上。
於顧說:「你到桑家,問護姑聖姑能來不能?」
桑頭懦生去了,此時三人在靠窗的梅花機旁坐著。子平靠窗臺甚近,於顧取茶不與二人,大家靜坐喫茶。
子平看窗臺上有幾本書,取來一看,面子上提了四個大字,曰《此中人語》。
揭開來看,也有詩,也有文,唯長短句子的歌搖嘴多,句是首錄,字即卷號。看了幾首,都不甚懂。偶翻的一本,中有張花戒,寫著四首四言詩,是個單張字,想要抄下。
便向於顧道:「呃……這紙我想抄去,可以不可以?」
於顧拿過去看了看,說:「你喜歡,拿去就是了。」
子平接過,再細看,上寫道:「銀鼠燕,東山如虎,迎門當戶,明年十章,悲聲淒露。殘骸狼藉,如虎伐矢,飛騰上天,歷史當國。
如虎斑斑,雄踞西山,亞當孫子,橫背摧殘。似臨震怒,天眷西故,必使一虎,泥泥安住。」
子平看了又看,說道:「這詩彷彿古歌謠,其中必有事跡,請教一二。」
黃龍子道:「既叫作此中人語,必不能為外人道可知矣,閣下靜候數年便會知悉。」
於姑道:「如虎,就是你們禦太尊,其餘你慢慢地揣摩,也是可以知道的。」
子平會議也就不往下問了,其實遠遠聽到有笑語聲,一夕功夫,只聽迴廊上咯噔咯噔,有許多腳步兒響,秦客已經到了面前。
蒼頭仙境,說桑腳姑娘來呢。黃、於皆接上前去,子平亦起身直立。
這間前面的一個,約有二十歲上下,著的是紫花藕子,紫地黃花,下著燕尾青的裙子,頭上倒梳雲髻,挽了個墜馬裝,後面的一個約有十三四歲,著了個翠藍藕子,紅地白花的褲子,頭上正中挽了個髻子,插了個慈姑葉子似的一枝翠花,
走一步暢巍巍的,近來彼此讓了座。
於姑介紹,先說:「哦,這是長武縣申老父臺的令弟,今日趕不上集奠,在此借宿,是知龍叔也來,彼此談得高興,申公要聽空侯,所以有勞二位方家,腳破青稅,罪過得很。」
兩人祈禱,豈敢豈敢,只是下禮之音不堪入耳,王龍說,也勿庸過謙了。
於姑隨又指著年長著紫衣的,對子平說:「這位是護姑姐姐,指著年幼著翠衣的,這位是聖姑妹妹,都住在我們這錦林,平常最相得的。」
子平又說了兩句客氣的套話,卻看那護姑,峯頰長眉,眼如銀杏,口腹雙窩,脣紅齒白,於宴禮之中有股英俊之氣,那聖姑優秀俊俏,眉目清爽。
倉頭進前,取水瓶,將茶壺注滿,將清水注入茶瓶,即退出去。
於姑取了兩個盞子,各敬了茶。
黃子龍說:「天也不早了,請起手吧。」
於姑於是取了空喉,遞給護姑,護姑不敢接手,說道:「我彈空喉,不及於妹,我卻帶了一隻腳來,聖妹也帶得靈來了,不如盡是於妹彈空喉,我吹腳,妹妹搖鈴,豈不大妙?」
黃龍道:「聖善聖善,就是這麼辦。」
護姑又道:「龍書做什麼呢?」
黃子龍:「我管聽。」
護姑:「不害臊,稀罕你聽。龍吟虎笑,你就吟吧。」
黃子龍:「水龍才會吟吶,我這個田裡的龍,只會錢而不用。」
於姑說:「有了法子了。」
即將空喉放下,跑到靠壁戟上取過一架特慶來,放在黃龍面前說:「你就半素半激慶,幫襯幫襯音節吧。」
護姑隨從襯底取出一隻腳來,光彩奪目,如圓玉一般,先緩緩地吹起。
原來這腳上面有個吹孔,旁邊有六七個小孔,手指可以按放,一副有工商之語,不似巡戒兵吹的海螺,只是嗚嗚叫叫。
聽那叫聲,吹得烏葉頓挫,其聲悲壯。
當時於姑已將空喉取在膝上,將弦調好,聽那叫聲的節奏。
聖姑將小鈴取出,左手沁了四個,右手沁了三個,以寧神看著護姑。
只見護姑腳上一蹶漿中,聖姑便將兩手七鈴同時取出,雙雙地亂搖。
鈴起之時,於姑已將空喉舉起,蒼蒼涼涼,緊勾慢齋,連披帶扶。
鈴聲一致,空喉叮咚斷絮,與腳聲相和,如狂風吹沙,烏瓦欲震。
那七個鈴遍佈一臍都響,一副參差錯落,應激復竭。
這時,黃龍子吟吉仰天,搓脣齊口,發笑相和。
二時,喉聲、腳聲、弦聲、鈴聲,俱分辨不出,耳中但聽得風聲、水聲、人馬簇踏聲、驚奇意躍聲、干戈激亞聲、筋骨搏乏聲。
約有半小時,黃龍舉起慶吉子來,在慶上鏗鏗鏘鏘地亂擊,邪律邪聲,稱虛道細。
其時,空喉漸息,腳聲漸低,惟於清慶,爭叢未已。
稍息,聖姑起立,兩手比直,亂鈴在搖,眾樂皆息。
子平起立拱手道,有勞諸位感待之至。
眾人懼道見笑了。
子平道,請教這曲叫什麼名頭,何以頗有沙伐之聲?
黃龍道,哦,這曲叫《枯桑影》,又名《胡馬司風曲》,乃君振樂業。
凡空喉所奏,無和平之音,多半淒清悲壯,其至極者可令人氣笑。
貪心之清,個人已將樂器送還原位,復行坐下。
護姑對於姑道,凡子怎麼多日未歸?
於姑道,大姐姐因外甥子不舒服,鬧了兩個多月了,所以不曾來得。
聖姑說,小外甥子什麼病,怎麼不趕緊治呢?
於姑道,可不是嘛,小孩子淘氣,治好了他就亂喫,所以又發,已經喫了兩次了,何嘗不替他治呢?
又說了許多家常話,所以立起身來,告辭去了。
子平也立起身來,對黃龍說,我們也前面坐吧,此刻怕有子政的光景,於姑娘也要睡了。
說著,同向前面來,仍從迴廊行走,只是窗上已無月光,窗外峭壁,上半截雪白爍亮,下半截已經無黑,是十三日的月亮,已經大歪西了。
走至東房,於姑道,二位就在此地坐吧,我送護聖姐姐出去。
到了堂屋,護聖也說不用送了,我們也帶了個蒼頭來,在前面呢。
聽他們又湧湧濃濃了好久,於姑方回。
黃龍說,你也回吧,我還坐一刻呢。
於姑也就告辭回動,說山先生就在榻上睡吧,失陪了。
於姑去後,黃龍道,呃,留人府,卻是個好人,然其病在過針,出山林有餘,出城市恐不能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