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次觀看·2024年5月2日
甄瑞喫了幾口煙,好把這驚天動地的案子說給他聽,隨便也就躺下來的。
翠環此刻也相熟了些,就倚在老蠶腿上問道:「天老,你貴處是哪裡,這詩上說的是什麼話?」
老蠶一一告訴他聽,他便寧神想了一想道:「嗯,說的是真不錯,但是詩上也興說這些話嗎?」
老蠶道:「呵呵呵,詩上不興說這些話,更說什麼話呢?」
翠環道:「我在二十里鋪的時候,過往客人見得很多,也常有題詩在牆上的,我最喜歡請他們講給我聽,聽來聽去大約不過兩個意思,體面些的人總無非說自己才氣怎麼大,天下人都不認識他。
次一等的人呢,就無非說那個姐兒長得怎麼好,同他怎麼樣的恩愛。
那大老爺們的才氣大不大呢,我們是不會知道的,只是過來過去的人怎樣都是些大才,為啥想一個沒有才的看看,都看不著呢?」
我說一句傻話:「既是沒才的這麼少,俗語說得好,物以稀為貴,豈不是沒才的倒成了寶貝了嗎?這就不去管他。
那些說姐兒們長得好的,無非卻是我們眼裡前的那幾個人,有的連鼻子眼睛還沒有長得周全呢,他們不是比他西施,就是比他王強,不是說他沉魚落雁,就是說他畢業修花。
王強,俺不知道他老是誰,有人說就是昭君娘娘,我想昭君娘娘跟那西施娘娘難道都是這種法樣子嗎,一定靠不住了。
至於說姐兒怎樣跟他好,恩情怎樣重,我有一回發了傻性子,去問了問,那個姐兒說,他住了一夜就麻煩了一夜,天明問他要討個兩束銀子的提給,他就抹些臉來,直著脖梗,亂嚷說:「我掙賬昨兒晚上就開發了,還要什麼提給錢?」
那姐兒再三嚷告著說:「掙賬的錢呢,店裡夥計扣一分,掌櫃的又扣一分,剩下的全是領家的媽拿去,一個錢也放不出來,俺們的胭脂花粉跟身上穿的小衣裳都是自己錢買,光聽聽曲子的老爺們不能問他要,只有這留住的老爺們可以開口討兩個伺候辛苦去。」
再三嚷告著,他給了二百錢一個小串子,往地上一摔,還要撅著嘴說:「你們這些強盜婊子真不是東西,混帳王八蛋!你想有恩情沒有?因此,我想作詩這件事是很沒有意思的,不過造些謠言罷了。你老的詩怎麼不是這個樣子呢?」
老蠶笑道:「呵呵呵呵,各師父各傳授,各把戲各變手,我們師父傳我們的時候不是這個傳法,所以不同。」
黃仁銳剛才把一桶煙喫完,放下煙槍說道:「呵呵呵,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涼。作詩不過是造些謠言,這句話真被這孩子說著了呢。從今以後我也不作詩了,免得造些謠言被他們笑話。」
翠環道:「誰敢笑你老呢?俺們是鄉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胡說亂道。你老爺可別怪著我,給你老磕個頭吧。」
就側著身子朝黃仁銳把頭點了幾點。
黃仁銳道:「誒,誰怪著你呢?實在說得不錯,倒是沒有人說過的話。可見這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呀。」
老蠶道:「嘿嘿,這也罷了。只是你趕緊說你那稀奇古怪的案情吧,既是明天一黑早要覆命的,怎麼還這麼漫騰思理的呢?」
仁銳道:「誒,不用忙。且等我先講個道理你聽,慢慢的再說那個案子。誒,我且問你,河裡的冰明天能開不能開?」
黃仁銳道:「不能開。」
仁銳道:「那冰不能開,冰上你敢走嗎?明日能動身嗎?」
黃仁銳道:「不能動身。」
仁銳道:「嘿嘿,既不能動身,明天早起有什麼要事沒有?」
黃仁銳道:「沒有。」
黃仁銳道:「卻又來。既然如此,你慌著回屋子去幹什麼?當此沉默寂寥的時候,有個朋友談談,也就算苦中之樂了。
況且他們姐兩個雖比不上牡丹芍藥,難道還及不上牽牛花、彈竹葉花嗎?
剪竹針茶,也就很有趣的。
我對你說,在省城裡,你忙我也忙,總想暢談,總沒有個空,難得今天相遇,正好暢談一會。
我常說,這人生在世,最苦的是沒地方說話。
你看,一天到晚的話,怎麼說沒地方說話呢?
大凡人肚子裡,發話有兩個所在,一個是從丹田底下出來的,那是自己的話,一個是從喉嚨底下出來的,那是應酬的話。
省城裡那麼些人,不是比我強的,就是不如我的。
比我強的,他瞧不起我,所以不能同他說話,那不如我的,又要嫉妒我,又不能同他說話,難道沒有同我差不多的人嗎?
境遇雖然差不多,心地卻就大不同了。
他自以為比我強,就瞧不起我,自以為不如我就妒我,所以直說沒有說話的地方。
像你老哥,總算是圈子外的人,今日難得相逢,我又素息佩服你,我想你應該聯繫我,同我談談。
你偏急著要走,怎麼叫人不難受呢?
老蠶倒,呵呵呵,好好好,我就陪你談談。
我對你說吧,我回屋子也是坐著,何必嬌嗆呢,因為你叫了兩個姑娘,正好同他們說說情意話,或者打兩個皮磕,嬉笑嬉笑,我在這裡不便。
其實我也不是道學先生,想喫冷豬肉的人,做什麼偽呢?
人銳道,呵呵呵,我也正為他們的事情,要同你商議。
站起來,把翠環的袖子抹上去,露出臂膊來,這給老蠶看說,你瞧,這些傷痕叫人可慘不可慘呢。
老蠶看時,有一條一條青的,有一點一點紫的。
人銳又道,這是膀子上如此,我想身上更可憐了。
翠環,你就把身上解開來看看。
翠環這時,兩眼已擱滿了汪汪的淚,只是忍住不叫他落下來,被他手這麼一拉,卻滴滴地連滴了許多淚。
翠環道,看什麼,怪臊的。
人銳道,嘿,你瞧,這孩子傻不傻,看看怕什麼呢,難道坐了這項營上,你還害臊嗎?
翠環道,怎不害臊。
翠花這時,眼眶子裡也擱著淚,說道,你別叫他脫了。
回頭朝窗外一看,滴滴向人銳耳中不知說了兩句什麼話,人銳點點頭,就不作聲了。
老蠶此刻已在炕上,心裡想著,這都是人家好兒女,父母養她的時候,不知費了幾多的精神,
立了無數的辛苦,淘氣碰破了塊皮,還要撫摸的,不但撫摸,心裡還要許多不受用,倘被別家孩子打了兩下,恨得什麼似的,那種疼愛憐惜,字不帶言。
誰知撫養成人,或因年成基景,或因其父喫鴉片煙,或好賭錢,或被打官司拖累,逼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就糊裡糊塗將女兒賣到這門戶人家,被寶兒殘酷,有不可以言語形容的境界。
因此觸動自己的生平所見所聞,各處寶兒的刻讀,真如一個師父傳授,總是一樣的手段,又是憤怒,又是傷心,不覺眼睛角裡也字有點潮濕濕的起來。
此時大家默無一言,靜悄悄的,只見外邊有人錢了一卷行李,由黃仁銳家人帶著,送到李間房子裡去的。
那家人出來向黃仁銳道:「呃,請老爺要過鐵老爺的房門鑰匙,好送翠環行李進去。」
老蠶道:「呃,自然也錢到你們老爺屋裡去。」
仁銳道:「得了得了,別喫冷豬肉了,把鑰匙給我吧。」
老蠶道:「誒,那可不行,我從來不幹這個的。」
仁銳道:「我早吩咐過了,錢已經都給了,你這是何苦呢?」
老蠶道:「錢給了不要緊,該多少我明兒還你就結了,既已付過了錢,他老寶子也沒有什麼說的,也不會難為了他,怕什麼呢。」
翠花道:「你當真的叫他回去,跑不了一頓寶打,總說他是得罪了客。」
老蠶道:「呃,我還有法子,今兒送他回去,告訴他明兒仍舊叫他,這也就沒事了,況且他是黃老爺叫的人,幹我什麼事呢?我情願出錢,豈不省事呢?」
黃仁銳道:「嘿,我原是為你叫的,我昨兒已經留了翠花,難道今兒好叫翠花回去嗎?」
老蠶道:「不過大家解解悶兒,我也不是一定要你如此云云,昨兒翠花在我屋裡降了一夜,做到天明,不過我們藉此解個悶兒,也讓她少挨兩頓打,那不是積功德呢?我先是因為他們的規矩,不留下是不準動筷子的,倘若不黑就來,做到半夜裡餓著肚子,碰巧還省不了一頓打。」
因為老寶總是說,客人既留你到這時候,自然是喜歡你的,為什麼還會叫你回來?
一定是應酬不好,碰得不巧,就是一頓,所以我才叫他們告訴說,都已留下了,你不看見他那夥計叫翠花喫菜嗎?那就是暗號。
說到此處,翠花向翠環道:「你自己陽告陽告鐵爺,可憐可憐你吧。」
老蠶道:「我也不為別的,錢是趙叔給,讓他回去,他也安靜,我也安靜些。」
翠花鼻子裡哼一聲說:「你安靜是實,他可安靜不了的。」
翠環歪過身子,把臉向著老蠶道:「鐵爺,我看你老的樣子,怪慈悲的,怎麼就不肯慈悲我們孩子一點嗎?
你老屋裡的炕一紮二尺長呢,你老鋪蓋不過站三尺寬,還多著九尺地呢,就捨不得賞給我們孩子避一宿難嗎?
倘若賞臉,要我孩子伺候呢,莊嚴倒茶也還會做,倘若惡嫌得很呢,求你老包涵些,賞個炕雞腳混一夜,這就恩典得大了。」
老蠶伸手在衣服袋裡將鑰匙取出,遞予翠花說:「聽你們怎麼攪去吧,只是我的行李可動不得的。」
翠花站起來,遞予那家人說:「老你家,看他火氣送進去就出來,請你把門就鎖上,勞駕勞駕。」
那家人接著鑰匙去了,老蠶用手撫摸翠花的臉,說道:「哎,你是哪裡人?你寶兒姓什麼?你是幾歲賣給她的?」
翠花道:「俺,俺這嗎?俺這嗎?姓張?」
說了一句,就不說了,袖子內取出一塊手巾來擦眼淚,擦了又擦,只是不作聲。
老蠶道:「哎,你別哭呀,我問你老底子家裡事,也是替你解悶的。你不願意說,就不說也行,何苦難受呢?」
翠花道:「我原底子沒有家。」
翠花道:「你老別生氣,這孩子就是這脾氣不好,所以常捱打。其實也怪不得他難受,二年前他家還是大財主呢,去年才賣到俺媽這兒來,他為自小沒受過這個折騰,所以就種種的不討好。
其實俺媽在這裡頭算是頂上和得力,他到了明年,恐怕要過今年這個日子也沒有了。」
說到這裡,那翠花竟眼面嗚咽起來。
翠花喊道:「哎,這孩子可是不想活了,你瞧,老爺們叫你來為開心的,你可哭開自己了,那不得罪人嗎?快,快別哭了。」
老蠶道:「不必,不必,讓他哭哭很好。你想,他憋了一肚子的悶氣,到哪裡去哭?難得遇見我們兩個沒有脾氣的人,讓他哭個夠,也算痛快一回。」
用手拍著翠花道:「你就放聲哭,也不要緊。我知道黃老爺是個沒忌諱的人,只管哭,不要緊的。」
黃仁銳在旁大聲嚷道:「小翠花,好孩子,你哭吧,老警察,把你黃老爺肚子裡憋的一肚子悶氣也替我哭出來吧。」
大家聽了這話,都不禁發了一笑,連翠花遮著臉也噗嗤地笑了一聲。
原來翠花本來知道在客人面前萬不能哭的,只因老蠶問了她老家的事,又被翠花說出她二年前還是個大財主,所以觸起她的傷心,故眼淚不由地直穿出來,要強忍也忍不住。
即只聽到老蠶說她受了一肚子悶氣,到哪裡去哭,讓她哭個夠,也算痛快一回。
心裡想到,自從落難以來,從沒有人這樣體貼過她,可見世上男子並不是個個都是拿女兒家當糞土一般作繭的。
知不知道,像這樣的人,世界上多不多,我今生還能遇見幾個?
想,既能遇見一個,恐怕一定總還有呢。
心裡只顧這麼盤算,倒把剛才的傷心盤算得忘記了,反側著耳朵聽他們在說什麼。
忽然被黃仁銳喊著,要託他替哭,怎樣不好笑呢?
所以,含著兩包眼淚,噗哧地笑了一聲,並抬起頭來看了仁人一眼,哪知被他們看了這個刑警,越發笑個不止。
翠環此刻心裡一點主意沒有,看看他們傻笑,只好糊裡糊塗,陪著他們嬉嬉地傻了一會。
老蠶便道:「哭也哭過了,笑也笑過了。
我還要問你,怎麼二年前他還是個大財主?
翠花,你說給我聽聽。」
翠花道:「他是俺這齊東縣的人,他家姓田,在這齊東縣南門外有兩頃多地,在城裡還有個雜貨舖子。
他爹媽只養活了他,還有他個小兄弟,今年才五六歲呢。
哦,他還有個老奶奶。
俺們這大清河邊上的地多半是棉花地,一畝地總要值一百多吊錢呢,他有兩頃多地,不就是兩萬多吊錢嗎?
連上舖子也夠三萬多了,俗說萬貫家財,一萬貫家財就算地主,他有三萬貫錢,不算個大地主嗎?」
老蠶道:「哎,怎麼樣就會窮呢?」
翠花道:「那才快呢,不消三天就家破人亡了,這就是前年的事情。
按著黃河,不是三年兩頭的島口子嗎?
應府臺為這個事交得了不得似的,聽說有個什麼大人,是南方有名的才子,他就拿了一本什麼書給府臺看,說這個河的毛病是太窄了,非放寬了不能安靜,必得廢了民念,退守大地。
這話一出,那些候補大人個個說好,府臺就說,這些低裏百姓怎樣好呢,須得給錢叫他們搬開纔好。
誰知道,這些總辦候補的王八蛋大人們說,可不能叫百姓知道,你想,這低念中間五六里寬,六百里長,總有十幾萬家,一被他們知道了,這幾十萬人守住民念,那還廢得掉嗎?
應府臺沒法,點點頭,嘆了口氣,聽說還落了幾滴眼淚呢。
這年春天,就趕緊修了大堤,在濟陽縣南岸又打了一道戈堤,這兩樣東西,就是殺這幾十萬人的一把大刀,可憐俺們這小百姓,哪裡知道呢?
看看到了六月初幾裏,只聽人說,大汛到了,大汛到了,那念上的隊伍不斷的兩頭跑,那河裏的水,一天漲一尺多,一天漲一尺多,不到十天功夫,那水就比念頂低不很遠了,比著那念裏的平地,怕不有一兩丈高。
到了十三四里,只見那念上的豹馬來來往往,一會兒一匹,一會兒一匹。
到了第二天上午時候,各營盤裏,長號七人,把隊伍都開到大堤上去。
那時就有吉林子人說,不好,恐怕要出亂子,俺們趕緊回家預備搬家吧。
誰知道那一夜裏,三更時候,又趕上大風大雨,只聽得稀里嘩啦,那黃河水,就像山一樣的倒下去了。
那些村莊上的人,大半都還睡在屋裏,呼的一聲,水就進去,驚醒過來,連忙勢跑,水已經過了屋簷。
天又黑,風又大,雨又急,水又猛,你老想,這時候,有什麼法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