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小說《老殘遊記》(23) #有聲書頻道 #有聲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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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觀看·2024年5月2日
話說老禪在祁河縣殿中,遇著德惠生攜眷回揚州去,他便過了長車,結伴一同起身。
當日清早,過了黃河,眷口用小轎搭過去,車馬經從冰上扯過去,過了河不向東南,往濟南府那條路走,一直向正南奔殿臺而行。
到了午拍時分,已到殿臺,打過了間,晚間遂到太安府南門外下了殿,因德惠生的夫人要上泰山燒香,說明停車一日,故晚間各式自叫,格外消停的。
卻說德惠生,名修甫,原是個漢君奇人,祖上姓勒,就是燕國大將勒懿的後人,在明朝萬曆末年,看著朝政日衰,知道難期振作,就搬到山海關外錦州府去住家。
從這年間,隨從太祖入關,大有功勞,就賞了他個漢君奇蹟,從此一代一代的便把原姓收到荷包裡去,單拿那名字上的第一個字做了姓呢。
這德惠生的父親,因做揚州府知府,在任上病故的,所以家眷就在揚州買了花園,蓋一所中等房屋住了家。
德惠生二十多歲上中進士,點了漢林院書籍士,因書法不甚精,朝考散官,散了一個吏部主侍,載經供之。
當日在揚州與老參會過幾面,彼此甚為投竊,今日無意碰著,同住在一個店裡,你想他們這朋友之樂,竟有不言而喻呢。
老參問德惠生道:「你昨日說明年東北恐有兵事,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惠生道:「我在一個朋友作中,見一張東三省餘地圖,非常精細,連村莊地名具有,至於山川險岸尤為詳盡,圖墨有陸軍文庫四字。
你想,日本人念陸軍,把東三省地圖當作功課,其用心可想而知了。」
惠生道:「我把這話告訴朝貴,誰知朝貴不但毫不驚慌,還要說日本一個小國,它能怎樣?」
大敵當前,全無準備,取敗之道,不待置之而決矣。
況聞有人善忘氣者雲,東北殺氣甚重,恐非小小兵戈蠢動呢。
老參點頭會議,學生問道:「你昨日說的那青龍子,是何等樣人?」
老參道:「哦,聽說是周爾先生的學生。」
這周爾先生好著實,原是個隱君子,住在西越華山裡頭人跡不到的地方,學生甚多。
但是周爾先生不甚到人間來,凡學他的人往往轉向傳授,其中誤會異指的地方不計其數,唯這青龍子等弟兄庶人是親至周爾先生的,所以與眾不同。
我曾經與黃龍子徬徨多日,故能得其更改。
惠生道:「哦,我也久聞他們的大名,據說絕非尋常練氣士的奇勁,學問都極淵博的,也不居居專研道教,與儒教佛教亦都精通,但有一事我不甚懂。
以他們這種高人,何以取名又同江湖術士一樣呢?既有了青龍子黃龍子,一定又有白龍子黑龍子赤龍子了?這等道號實屬討厭。」
老蠶道:「你說得甚是,我也是這麼想,當初曾經問過黃龍子,他說道,你說我名字俗,我也知道俗,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雅,雅有什麼好處?
如似秦惠名字並不俗,張獻忠李自稱名字不但不俗,獻忠二字可稱純臣,自稱二字可謂聖賢,然則可能因他名字好,就算他是好人呢。
老子道德經上說:「世人皆有已,我獨淤且蔽,蔽還不俗嗎?所以我被大半淤蔽,不向你們名士把個俗字當作毒藥,把個雅字當作珍寶,推到極處,不過想藉此討人家的尊敬。
要知這個念頭倒比我們的名字實在俗得多呢。
我們當日原不是拿這個當名字用,因為我是幾四年生的,青龍子是以四年生的,赤龍子是丁四年生的,當年朋友隨便呼喚著玩,不知不覺日子久了,人家也這麼呼喚,難道好不答應人家嗎?
譬如你叫老蠶,有這麼一個老年的蠶廢人,有什麼可貴,又有什麼雅處呢?只不過也是被人叫開了,隨便答應罷了,怕不是呼牛應牛,呼馬應馬的道理嗎?」
德惠生道:「這話也實在說得有理,佛經說人不可以著相,我們總算著了雅相,是要輸他一籌呢。」
惠生又道:「人說他們有前知,你曾問過他沒有?」
老蠶道:「哦,我也問過他的,他說叫作有也可,叫作沒有也可。」
你看儒教說,至誠之道可以前知,是不錯的,所以叫作有也可。
若像啟克先生,瑣碎小事,言之鑿鑿,鷹眼的,原先不少,也有那隻叫作術術小道,君子不屑言。
少爻夫人頗聰明,學問也極好,只是好說術術小道,所以就讓朱惠安越過去得遠了,這叫作未知沒有也可。
德惠生道:「你與黃龍子相處多日,曾問天堂地獄究竟有沒有呢,還是佛經上造的謠言呢?」
老蠶道:「我問過的,此事說起來真正可笑了,那日我問他的時候,他說我先問你,有人說你有個眼睛可以辨五色,耳朵可以辨五聲,鼻能審氣息,舌能別滋味,又有前後二音,前音可以撒膩,後音可以放憤,此話確不確呢?」
老蠶道:「我說這是三歲小孩子都知道的,何用問呢?」
老蠶道:「他說,然則你何以教瞎子能辨五色,你何以教龍子能辨五聲呢?」
老蠶道:「我說那可沒有法子。」
老蠶道:「他就說,天堂地獄的道理同此一樣。
天堂如耳目之效力,地獄如二音之出會,皆是天生成自然之理,萬無一毫一禍的,只是人心為物慾所必,使其靈敏,如龍蟒之不辨聲色,非其本性使然,若有虛心靜氣的人,自然也會看見的。
只是你目下要我給你個憑據於你,讓你相信,比如拿了一幅無道子的畫給瞎子看,要他深信真是無道子畫的,雖聖人也沒這個本領。
你若要想看見,只要虛心靜氣,日子久了,自然有看見的一天。」
老蠶道:「我又問,怎樣便可以看見呢?」
他說:「我已對你講過,只要虛心靜氣,總有看見的一天。
你此刻著急,有什麼法子呢?
慢慢地等著吧。」
德惠生笑道:「呵呵呵,等你看見的時候,務必告訴我知道。」
老蠶也笑道:「恐怕未必有這一天。」
兩人談得高興,不知不覺已是三更時分。
通說道:「明日還要起早,我們睡吧。」
德惠生同夫人住的西上房,老蠶住的是東上房,與祁河縣一樣的格式,各自回房安息。
次日黎明,女眷掀起梳頭洗臉,顧了五間山轎,泰安的轎子像個圈椅一樣,就是沒有四條腿,底下一塊板子用四根繩子吊著,當個腳踏子,短短的兩根轎槓,槓頭上拴著一根挺厚挺寬的皮條,比那轎車上架螺子的皮條稍微軟和些。
轎夫前後兩名,後頭的一名先攢到皮條底下,將轎子抬起一頭來,人好坐上去,然後前頭的一個轎夫再攢進皮條去,這轎子就抬起來了。
當時兩個女眷,一個老媽子,坐了三乘山轎前走,德惠生同老蠶坐了兩乘山轎後面跟著,進了城,先到代廟裡燒香,廟裡正殿酒間,相傳明朝蓋的時候同北京皇宮是一樣的。
德夫人帶著環翠正殿上燒過的香,走著看看正殿四面牆上畫的古畫,因為殿深了,所以殿裡的光總不大十分夠,牆上的畫粘得也很多,所以看不清楚,不過是些花裏胡哨的人物變了。
小道士走過來,向德夫人道:「請到西院裡用茶,還有塊溫涼玉,是這廟裡的鎮山之寶,請過去看看。」
德夫人說:「好,只是耽擱時候太多了,恐怕趕不回來。」
環翠道:「聽說上山四五十里地內,來回九十里,現在天光又短,一剎就黑天,還是早點走吧。」
老蠶說:「呃,以我看來,泰山是五月之一,既然來到此地,索性痛痛快快地逛一下子。
今日上山,聽說南天門裡有個天階,兩邊都是香鋪,總可以住人的。」
小道士說:「呃,香鋪是有的,他們都預備乾淨備入,上山的客人在那兒住著多著呢。
老爺太太們今兒盡可以不下山,明天回來消停得多,還可以到日光峯去看出太陽。」
德回聲道:「嗯,這也不錯,我們今日盡拿定主意,不下山吧。」
德夫人道:「是也是的,只是香鋪子裡備入,什麼人都蓋,骯髒得了不得,怎麼蓋呢?
若不下山,除非取自己行李去,我們又沒有帶家人來,叫誰去取呢?」
老蠶道:「可以寫個紙條,叫道士捉人送到店裡,叫你的管家僱人送上山來,有何不可?」
慧聲道:「誒,可以不必,橫豎我們都有皮鬥棚在小轎上,到了夜裡披著皮鬥棚歪一歪就算了,誰還當真睡嗎?」
德夫人道:「這也是的,只是我瞧鐵二叔他們二位都沒有鬥棚,便怎麼好?」
老蠶笑道:「這可多慮了,我們走江湖的人,逼不得你們做官的,我們哪兒都可以混,不要說他山上有備入,就是沒備入,我們也混得過去。」
慧聲說:「好,好,我們就去看悶涼玉去吧。」
說著,就隨了小道士走到西院,老道士迎接出來,聲聲失了一里,個人回了一里,走進堂屋,看見收拾得甚為乾淨,道士端出茶盒,無非是桂圓、栗子、玉蛋糕之類。
大家喫了茶,要看悶涼玉,道士引道理見,一個半桌子上放著,還有個錦符子蓋著,道士將錦符揭開,原來是一塊青玉,有三尺多長,六七寸寬,一寸多厚,上半截深青,下半截淡青。
道士說:「嘿嘿嘿,您用手摸摸看,上半多凍紮手,下半截一點不涼,彷彿有點溫溫的似的,上古傳下來的我們小廟裡鎮山之寶。」
德夫人同環翠都摸了,詫異得很。
老蠶笑道:「嘿,這個悶涼玉我也會做。」
大家都怪問道:「怎麼,這是做出來假的嗎?」
老蠶道:「誒,假卻不假,只是塊帶半樸的玉,上半截是玉,所以甚涼,下半截是樸,所以不涼。」
德惠生連連點頭說:「不錯,不錯。」
少做了一刻,給了道人的香錢,道士道了謝,又引到東苑去看漢白。
有幾棵兩人合抱的大柏樹,狀貌甚為奇古,旁邊有塊小小石階,上刻漢白兩個大字。
諸人看過走回正殿,前面二門裡邊山轎俱已在此伺候。
老蠶呼抬頭,看見西廊有塊破石片嵌在壁上,心知必是一個石階,問那道士說:「西廊下那塊破石片是什麼唄?」
道士回說:「啊,嘿嘿,就是秦界,俗名換作泰山石字,此地有拓片賣,老爺們要不要?」
惠生道:「早已有過的了。」
老蠶笑道:「嘿嘿,我還有二十九字呢。」
道士說:「那可就寶貴得了不得了。」
說著,各人上了轎,看看搭練裡的表,已經十點過了,轎子抬著出了北門,斜插著向西北走,不到半里多路,道旁有大石碑一塊立著,刻了六個大字:「孔子登泰山處。」
惠生直於老蠶看,彼此相視而笑,此地已是泰山根腳,從此便一步一步地向上行了。
老蠶在轎子上,看泰安城西南上,有一座圓坨坨的山,山上有個大廟,四面樹木甚多,知道必是個有名的所在,便問轎夫道:「你瞧,城西南那個有廟的山,
你總知道叫什麼名字吧?」轎夫回道:「那叫好裏山,山上是閻羅王廟,山下有金橋銀橋奈何橋,人死了都要走這裡過的,所以人活著的時候多燒幾回香,死後佔大便宜呢。」
老蠶回謝道:「多燒幾回香,譬如多請幾回客,閻王爺也是人做的,難道不講交情嗎?」轎夫道:「你老真明白,說得一點不錯。」
此時已到真山角,路漸彎曲,兩邊都是山了。
走有點把鐘的時候,到了一座廟宇,轎子在門口歇下,轎夫說此地是鬥老宮,裏面全是姑子,太太們在這裡喫飯很便當的,但凡上等客官上山都是在這廟裡喫飯。
德夫人說:「既是姑子廟,我們就在這裡歇歇吧。」
又問轎夫:「前面沒有賣飯的店嗎?」
轎夫說:「老爺太太都在這裡喫,前面有飯棚子,只賣大餅鹹菜,沒有別的,也沒地方坐,都是端著喫,那是俺們喫飯的地方。」
轎夫說:「也好,我們且進去再說。」
走進客堂,地方卻極乾淨,有兩個老姑子接出來,一個約五六十歲,一個四十多歲。
大家坐下談了幾句,老姑子問:「太太們還沒有用過飯吧?」
德夫人說:「是的,一清早出來的,還沒喫飯呢。」
老姑子說:「啊,我們小廟裡粗飯是常備的,但不知太太們上山燒香,是用葷菜,是素菜。」
德夫人道:「我們喫素喫葷,倒也不拘,只是他們爺們家恐怕素喫不來,還是喫葷吧。」
老姑子說:「哦,可別多備,喫不完可惜了的。」
老姑子說:「荒山小廟,要多也備不出來。」
又問:「太太們同老爺們是一桌喫兩桌喫呢?」
德夫人道:「都是自家爺們,一桌喫吧,可得勞駕快點。」
老姑子問:「呃,您今兒還下山嗎,恐怕來不及了。」
德夫人說:「雖不下山,恐趕不上山可不好。」
老姑子道:「不要緊的,一剎就到山頂了。」
當著說話之時,那四十多歲的姑子早已走開,此刻纔回,向那老姑子耳邊唧唧了一陣。
老姑子又向四十多歲姑子耳邊唧唧了幾句,老姑子回頭便向德夫人道:「請南院裡坐吧。」
便叫四十多歲的姑子前邊引道,大家讓德夫人同環翠先行,德惠生隨後,老禪打末。
出了客堂的後門,向南拐彎,過了一個小川塘,便到了南院。
這院子朝南五間,北屋甚大,朝北卻是六間小南屋,川塘東邊三間,西邊兩間。
那姑子引著德夫人出了川塘,下了臺階,望東走到三間北屋跟前,看到北屋中間是六扇窗格,安了一個封門,懸著大紅泥的加板棉門簾。
兩邊兩間,卻是磚砌的窗臺,臺上一塊大玻璃,掩著塑膠梳化玻璃擋子,玻璃上面寄兩扇紙窗,冰片眉的格子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