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小說《老殘遊記》(30) #有聲書頻道 #有聲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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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觀看·2024年5月3日
心裡想走上前面去同他談談,這人想必也是個無聊的人,乃至走到眼前一看,原來是個極熟的人,這人姓梁,名海舟,是前一個月死的。
老蠶見了不覺大喜,喊道:「海舟兄,你在這裡嗎?」
上前作了一個一,那梁海舟回了半個一。
老蠶道:「前日分手,我想總有好幾十年不得見面,誰想不過一個月竟又會晤了,可見我們倆人是有緣分。
只是怎樣到今你還在這裡呢,我不懂得很。」
那梁海舟一臉的慘淡顏色,慢騰騰地答道:「案子沒有定。」
老蠶道:「哦,你有什麼案子,怎會耽擱許久?」
梁海舟道:「其實也不算慎命,欠命的命一還,哪還有餘罪嗎?
只是路隔得了不得,幸惜我們五弟替了個人情,大約今天一堂可以定呢。
你是什麼案子來的?」
老蠶道:「嘿,我也不曉得呢,事才裡面有個黑須子老頭對我說,沒有什麼事,一堂就可以了案的。
只是我不明白,你老五不是還活著沒有死嗎,怎會替你託人情呢?」
梁海舟道:「他來有何用?他是託了一個有道的人來解散的。」
老蠶點頭道:「嗯,可見還是道比錢有用。
你想,你雖不算富,也還有幾十萬銀子傢俬,到如今一個也帶不來,倒是我們沒錢人痛快,活著雙肩嘗一會,死後一會領雙肩,行好不了本錢,豈不是妙?
我且問你,既是你也是今天可以了案的,案了之後,你打什麼主意?」
梁海舟道:「我沒有什麼主意,你有什麼主意嗎?」
老蠶道:「有,有,有,我想人生在世是件最苦的事情。
既老天大赦放我們做了鬼,這鬼有五樂,我說給你聽,一不要喫,二不要穿,三沒有家類,四行路便當,要快,傾客千里,要慢,蹲在那裡,三年也沒人管你,五不怕寒熱,
雖到北冰洋也凍不著我,到南海赤道底下也熱不著我,有此五樂何事不可為?」
我的主意,今天案子結了,我就過江,先遊大臺雁蕩,隨後遊福建到廣東看五嶺的形勢,放大嶼嶺的梅花,再到桂林去看青綠山水,上峨眉,上北順太行轉到西嶽小住幾天,回到中嶽松山玩個夠轉回家來。
看看家裡人從我死後是個什麼光景,託個夢勸他們不要悲傷,然後放開腳步子來,過漢海,上昆侖,在昆侖山頂上最高的所在接個茅屋,住兩年再打主意,一個人卻也稍嫌寂寞,你同我接個伴好不好。
梁海舟指示搖頭說,做不到,做不到,老蠶以為他一定樂從,所以說得十分興高采烈,看他連連搖頭,心裡發急道:「嘿,你這個人真糊塗,省錢被幾兩銀子押得七爺喘不得一口,焦思極慮地盤算,我勸了你多回,絕不肯聽。
今日死了,半個錢也帶不來,好容易案子一了,還不應該快活快活嗎?
嘿,難道你還去想小九九的盤算嗎?」
只見那梁海舟也發了急,皺著眉頭瞪著眼睛說道:「你才知相糊塗呢?你知道銀子是帶不來的,你可知道罪孽是帶得來的吧?銀子留給別人用,罪孽自己帶來銷售。
我才說是這一案欠命的案定了,還有別的案子呢,我知道哪一天是了氣。像你這快活佬,喫個燈草灰,放心小屁咧。」
老蠶見他十分著急,知他心中有無數的懊惱,又看他面色慘白,心裡也替他難受,就不便說下去了。
正在漠然,只見那黑鬚老頭在老遠的東邊招手,老蠶慌忙去了。走到老頭面前,老頭已戴上了大帽子,卻還是個馬卦子,心裡說道:「原來陰間也是本朝服飾。」
隨那老頭進了宮門,卻仍是走東角門進,大永道也是石頭鋪的,與陽間宮殿一般,似乎還要大些。走進永道,朝西拐彎就是丹池了,上丹池彷彿是十級,走到殿門中間卻又是五級。
進了殿門,卻偏西邊走約十幾丈遠,又是一層臺子。從西面接機上去,見這臺子也是三道街路。上了街,就看見閻羅天子坐在正東宮案上,頭上戴著棉柳,身上著的古衣冠,白麪黑鬚,於十分莊嚴中卻帶幾分和藹氣象。
離宮案約有一丈遠的光景,那老者用手一指,老蠶明白是叫他再次行禮了,就跪下匍匐在地。那老者立在宮案西手,手中捧了許多布子,只見閻羅天子起口問道:「你是鐵蠅嗎?」老蠶答道:「是。」
閻羅又問:「你在陽間犯的何罪過?」老蠶說:「不知道犯何罪過。」
閻羅說:「豈有個自己犯罪,自己不知道的呢?」
老蠶道:「呃……我自己見到是有罪過的事,自然不做。凡所做的,皆自以為無罪的事。況且,陽間有陽間律例,陰間有陰間的律例。陽間的律例,般行天下,但凡稍之自礙的,皆要讀過一兩遍。所以,干犯國法的事沒有做過。」
老蠶說:「至於陰間的律例,世上既沒有般行的專書,所以人也無從屈闢,只好憑著良心做去。但覺得無損於人,也就聽它去了。所以,陛下問我有何罪過,自己不能知道,請按律定罪辯呢。」
閻羅道:「哼……陰律雖無般行專書,然大概與陽律彷彿,然比陽律加密之處,大概佛經上已經三令五申的了。」
老蠶道:「若照佛家戒經科罪,某某之罪,恐怕拙乏難數了。」
閻羅天子道:「也不見得。我且問你,犯啥律嗎?」
老蠶道:「犯……既非和尚,自然如昏,雖未善載牛羊,然羈押魚蝦,總計一生所殺,不計奇數。」
閻羅漢指。
又問:「犯盜律否?」
答曰:「犯……一生罪業,唯盜劫罪輕,然登山摘果,涉水採蓮。
唯物雖微,究竟有主之物,不得為非道。」
又問:「犯淫律否?」
答曰:「犯……常年作客,未免無聊,五蟹割臺,棉花素柳,越人易多。」
閻羅又問口譯等業,一一對答以蔽,每問一事,那老者幾舉不承閱一次。
問完之後,只見閻羅回顧後面說了兩句話,聽不清楚,卻見座旁走下一個人來,也同那老者一樣的裝束,走至老蠶面前說:「請你起來。」
老蠶便立即伸來,那人低聲道:「跟我來。」
隨走公案前,繞至西,據寶座不遠,旁邊有無數的小椅子,還有三四層,看看彷彿像那看馬戲的騎馬座位差不多,只是都已有人坐在上面,唯最下一層空著七八張椅子。
那人對老蠶道:「請你在這裡坐。」
老蠶坐下,看那西面也是這個樣子,人已坐滿了,仔細看那坐上的人,煞是奇怪,男男女女參差亂坐,還不算齊,有穿潮衣潮帽的,有穿藍布妙褲的,還有光極亮的,也有和尚,也有道士,
也有極鮮明的衣服,也有極破爛的衣服,男女皆同,只是穿官服的少,不過一二人,倒是不三不四的人多。
最齊第二排中間,一個穿潮服旁邊椅子上,就坐了個光極亮赤腳的,只穿了一條藍布單褲子,點算攜手五排,人大概在一百名上下。
卻看閻羅王寶座後面,卻站了有六七十人的光極,一半男一半女,男的都是袍子馬褂,靴子大帽子,大概都是水晶頂子上花鈴居多,也有藍頂子的,一兩個而已,女的卻都是工裝。
最齊者,這麼多的男男女女站立後面,都泥塑木雕的相仿,沒有一人言笑,也無一人左右顧盼。
老蠶正在觀看,忽聽他旁邊坐的滴滴問道:「你貴姓呀?」
老蠶回頭一看,原來也是一個穿藍布棉襖的,卻有了雪白的下須,大約是七八十歲的人呢,滿面笑容。
老蠶也滴滴答道:「我姓鐵呀。」
那老翁又道:「你是善人呀?」
老蠶細答道:「我不是善人呀。」
那老債道:「凡我們能坐小椅子的,都是善人,只是善有大小,因緣有遠近。
我剛纔看見西邊走了一位去做城隍呢,又有兩位投生富貴家去呢。」
老蠶問道:「哦,這一堆子裡有成仙成佛的沒有?」
那老翁道:「誒,我不曉得,你等著吧,有了,我們總看得見的。」
正說話間,只見電亭窗格也看不見了,前面丹池也不是原來的樣子了,彷彿一片場地,又像演武廳似的。
那老翁附著老蠶耳朵說道:「嘿,武神問案吶。」
當時看見殿前排了五把椅子,五張公案,每張公案面前有一個差役站班,同知縣衙門座堂的樣子彷彿,當真每個公堂面前有一個牛頭、一個馬面,手裡拒拿著狼牙棒,又有五六個差役室的手裡也拿著狼牙棒。
怎樣叫做狼牙棒?比旗眉棒稍微長些,上頭有個孤朵有一尺多長,茶碗口粗,四面團團轉,都是小刀子如狼牙一般,那小刀子約一寸長三四分寬,都站在孤朵上。
那老翁對老蠶道:「哎,你看,武神問案淒慘得很,算計起來,世間人何必作惡,無非為了財色兩途,色呢只圖了遍食的快活,財呢都是為人忙,伺候一個也帶不走,突然受著狼牙棒的苦楚,真是不值。」
說著,之間有五個古一貫的人從後面出來,其面貌真是兇惡異常,那殿前本是天清地朗的,等到武神個人上了工作,立刻獨霧愁雲,把個殿門全遮住了。
武神工作前面,月亮還看得見些,再往前,便看不見了,隱隱之中,彷彿聽見無數啼哭之聲似的,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