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小說《老殘遊記》(9) #有聲書頻道 #有聲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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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觀看·2024年4月30日
包府有差人來訊,心中甚為詫異:「難道玉賢竟拿我當強盜待嗎?」
急至不回店裡,竟有一個差人,趕上前來請了一個安,手中提著一個包袱,提著放在旁邊椅子上,向懷內取出一封信來,雙手呈上,口中說道:「申大老爺,請鐵老爺安。」
老蠶接過信來一看,原來是申冬造回御,店家將壺球送上,冬造甚為難過,既似壺球所以不肯收,必因與形色不符,因在姑衣舖內選了一身羊皮袍子馬冠,專差送來,並寫明如再不收,便是絕人太甚了。
老蠶看吧,笑了一笑,就向那差人說:「你是府裡的差嗎?」
差人回說:「是曹州府城武縣裡的壯辦。」
老蠶遂明白,方纔店小二是漏掉下三字了,當時寫了一封謝信,賞了來差二兩銀子盤費,打發去後,又住了兩天,方知這柳家書,確系關鎖在大箱子內,不但外人見不著,就是他族中人亦不能得見。
悶悶不樂,提起筆來,在牆上提一絕道:「蒼偉尊王是禮居,亦云京社四家書,亦其歸入東昌府,深鎖狼環,保蠢餘。」
提罷,唏噓了幾聲,也就睡了,暫且放下,卻說那日冬竈到府屬秉辭,與御公見面,無非勉勵些至亂世用重刑的話頭,他姑且敷衍幾句,也就罷了,御公端茶送廚。
冬竈回到店裡,掌櫃的恭恭敬敬,將袍子一件,老蠶信一封,雙手奉上。
冬竈接來看過,心中鬱鬱不樂,使身子平在旁邊,問道:「大哥何事不樂?」
冬竈便將看老蠶身上著的仍是棉衣,故贈與壺球,並彼此辯論的話述了一遍,道:「你看,他臨走,到底將這袍子留下,未免太矯情了。」
自評道:「誒,這事大哥也有點施於檢點,我看他不肯,有兩層意思,一則嫌這球價值略重,未便取受,二則它瘦了,也實無用處,斷無穿胡皮袍子配上棉馬褂的道理。」
大哥既想略盡情意,亦叫人去覓一套羊皮袍子、馬褂或布面子或蠶綢面子均可,差人送去,他一定肯收。
自評道:「我看此人並非嬌世作偽的人,不知大哥以為如何?」
冬竈說:「誒,很是,很是,你就叫人照樣辦去。」
自評一面辦妥,差了個人送去,一面看著乃兄動身赴任,他就向縣裡要了車,輕車簡從地向坪陰進發。
到了坪陰,換了兩部小車,推著行李,在縣裡要了一匹馬騎著,不過一早晨,已經到了桃花山下,再要進去,恐怕馬也不便,幸喜山口有個村莊,只有打地布的小店,沒法暫且住下。
向村戶人家僱了一條小驢,將馬也打發回去了,打過肩喫過飯,向山裡進發,纔出村莊,見面前一條沙河,有一里多寬,卻都是沙,唯有中間一線河深,土人架了一個板橋,不過丈數長的光景。
橋下河裡雖結滿了冰,還有水聲,從那冰下潺潺的流,聽著像是環沛搖曳的意思,知道是水流帶著小冰,與那大冰相撞擊的聲音了。
過了沙河,即是東域,原來這山從南面以立北來,中間龍脈起伏,一時雖看不到,只是這左右兩條大域,就是兩匹長嶺,剛鸞重踏,到此相交。
出中峯不計外,左邊一條大溪河叫東域,右邊一條大溪河叫西域,兩域裏的水在前面相匯,並成一溪,左環右轉,彎了三彎,纔出溪口,出口後就是剛才所過的那條沙河了。
子平進了山口,抬頭看時,只見不遠前面就是一片高山,像架屏風似的迎面豎起,土石相間,樹木雜叢,卻當大雪之後,石是青的,雪是白的,樹上枝條是黃的,又有許多松柏是綠的。
一叢一叢,如畫上點的苔一樣,騎著驢,玩著山景,實在快樂得極。
思想作兩句詩,描摹這個景象,正在凝神,只聽磕頓一聲,覺得腿當裡一軟,身子一搖,竟滾下山澗去了。
幸喜這路,本在劍旁走的,所以滾下去尚不甚深,況且劍裡兩邊的雪本來甚厚,只為面上結了一層薄冰做了個雪的包皮,紫屏一路滾著,那薄冰一路破著,好像從有彈簧的路子上滾下來似的。
滾了幾步,就有一塊大石將它攔住,所以一點沒有碰傷。
連忙扶著石頭,立起身來,那支把雪倒戳了兩個一尺多深的窟窿,看那驢在上面,兩支前蹄已經立起,兩支後蹄還陷在路旁雪裡,不得動彈。
連忙喊跟隨的人,前後一看,並那推行李的車子影響巨無。
你倒是什麼緣故呢?
原來這山路行走的人本來不多,故那路上積的雪比旁邊稍微淺些,究竟還有五六寸深。
驢子走來,一步步地不慎喫力,紫屏又貪看山上雪景,未曾照顧後面的車子,可知那小車輪子是要壓到地上往前推的,所以積雪的阻力顯得很大,一人推著,一人挽著,上走得不快。
本來去驢子已落後有半里多路了,山紫屏陷在雪中,不能舉步,只好忍著性子等小車子到。
約有半頓飯功夫,車子到了,大家歇下來想法子,下頭人顧上不去,上頭的人也下不來。
想了半天說,只好把捆行李的繩子解下兩根,接續起來,將一頭放了下去,山紫屏自己系在腰底,那一頭,上面四五個人齊力收繩,方纔把它吊了上來,跟隨人,替他把身上雪鋪了又鋪,然後把驢子牽來,重復騎上,慢慢地行。
這路雖非羊腸小道,然忽而上高,忽而下低,石頭路徑,冰雪一動,異常地滑。
自飯後一點鐘起身,走到四點鐘,還沒有十里地,心裡想道,聽說村莊上人說,到山脊不過十五里地,然走了三個鐘頭,才走了一半。
冬天日頭,本容易落,況又是個山嶺,兩邊都有嶺子遮著,欲黑的快。
一面走著,一面地算,不知不覺,那天已黑下來了,勒住了驢匠,同推車子的商議道,看看天已黑下來了,大約還有六七里地呢,路又難走,車子又走不快,怎麼好呢?
車夫道:「嘿,那也沒有法子,好在今兒是個十三日,月亮出得早,不管怎麼,總要趕到脊上去,大約這荒僻山境,不會有強盜,雖走晚些,倒也不怕他。」
自評道:「強盜雖沒有,倘若有了,我也無多行利,很不怕他,拿就拿去,去也不要緊,實在可怕的是豺狼虎豹,天晚了,倘若出來個把,我們就壞了。」
車夫說:「這山裡虎倒不多,有神館虎著,從不傷人,只是狼多些,聽見他來,我們都拿根棍子在手裡,也就不怕他了。」
說著,走到一條橫劍跟前,原是本山的一支小瀑布,流歸西河的,瀑布冬天雖然乾了,那沖的一條山溝上有兩丈多深,約有兩丈多寬,當面隔住,一邊是陡山,一邊是深域,更無別處好繞。
子平看見如此景象,心裡不禁做起慌癌,立刻勒住驢頭,等那車子走到,說:「可了不得,我們走岔了路,走到死路上了。」
那車夫把車子歇下,喘了兩口氣,說:「不能,不能,這條路引一順來的,並無第二條路,不會岔的,等我前去看看,該怎麼走。」
朝前走了幾十步,未來說:「路倒是有,只是不好走,你老下驢吧。」
子平下來,牽了驢,依著走到前面看時,原來轉過大石,靠裏有人架了一條石橋,只是此橋僅有兩條石柱,每條不過一尺一二寸寬,兩柱又不僅像粘銬,當中還下著幾寸寬一個空檔,石上又有一層冰,滑溜滑溜的。
子平道:「可嚇著我了,這橋怎麼過法,一滑腳就是死,我真沒有這個膽子走。」
車夫大家看了,說:「不要緊,我有法子,好在我們穿的都是蒲草毛窩,腳下很把滑的,不怕的。」
一個人道:「等我先走一趟試試。」
遂跳蹭跳蹭地走過去了,嘴裡還喊著:「好走,好走。」
立刻又走回來說:「車子卻沒法推,我們四個人抬一輛,坐兩輛抬過去吧。」
申子平道:「車子抬得過去,我卻走不過去,那驢子又怎樣呢?」
車夫道:「不怕的,且等我們先把你老扶過去,別的你就不用管了。」
子平道:「就是有人扶著,我也是不敢走,告訴你說吧,我兩條腿已經軟了,哪裡還能走路呢?」
車夫說:「那麼也有辦法,你老大總睡下來,我們兩個人抬頭,兩個人抬腳,把你老抬過去,何如?」
子平說:「不妥,不妥。」
又有一個車夫說:「還是這樣吧,這根繩子你老拴在腰裡,我們夥計一個在前頭挽著一個繩頭,一個夥計在後頭挽著一個繩頭。
這個樣走,你老膽子一壯,腿就不軟了。」
子平說:「只好這樣。」
於是先把子平照樣扶掖過去,隨後又把兩輛車子抬了過去,倒是一個驢死不肯走,飛了許多時仍是把他眼睛蒙上,一個人牽,一個人打,才混了過去。
等到盲定歸了,那滿地已經都是樹影了,月光已經很亮的了,大家好容易將微橋走過,歇了一些,喫了點煙,再往前進。
走了不過三四十步,只聽得遠遠嗚嗚的兩聲。
車夫道:「虎叫,虎叫!」
一頭走著,一頭留神聽著。
又走了數十步,車夫將車子歇下說:「老爺,你別騎驢了,下來吧,聽到虎叫從西邊來,越叫越近了,恐怕是要到這路上來,我們避一避吧,躺到了跟前就避不及了。」
說著,子平下了驢,車夫說:「咱們舍掉這個驢子餵他吧。」
路旁有個小松,他把驢子韁繩拴在小松樹上,車子就放在驢子旁邊,人卻倒回走了數十步,把子平藏在一處石壁縫裡,車夫又躲在大石腳下,用些血把身子遮了的。
有兩個車夫攀在山坡高樹枝上,都把眼睛朝西面看著,說是遲那是快,只見西邊嶺上月光之下竄上一個霧間來,到了嶺上又是霧的一聲,只見把身子往下一探,已經到了西間邊了,又是霧的一聲。
這裡的人又是怕,又是冷,止不住咯咯叫亂抖,還用眼睛看著那壺,那壺既到西間,卻立住了腳,眼睛映著月光,灼亮灼亮,並不朝著驢子看,卻對著這幾個人,又霧的一聲,將身子一縮,對著這邊撲過來了。
這時候,山裡本來無風,卻聽得樹梢上呼呼的響,樹上殘葉酥酥的落,人面上冷氣冷冷的擱,這幾個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了,大家等了許久,卻不見虎的動靜,還是那樹上的車夫膽大,下來喊眾人道,出來吧,虎去遠了。
車夫等人次第出來,方纔從石壁縫裡把子平拉出,已經嚇得呆了。
過了半天,方能開口說話,問道:「我,我們是死的,是活的呢?」
車夫道:「虎過去了。」
子平道:「虎,虎怎樣過去的?一個人沒有傷嗎?」
那在樹上的車夫道:「我看見它從見夕陽過來的時候,只是一穿,彷彿像鳥似的,已經到了這邊了,它落腳的地方,比我們這樹梢還高著七八丈呢,落下來之後,又是一縱,已經到了這東嶺上邊,嗚的一聲,向東去了。」
申子平聽了,方纔落下心來,說:「我這兩隻腳還是軟兮軟兮,立不起來,怎樣是好?」
眾人道:「你老不是立在這裡呢嗎?」
子平低頭一看,才知道自己並不是坐著,也笑了,說道:「嘿嘿嘿,我的身子真不聽我調度了。」
於是眾人攙著,勉強一步,走了約數十步,方纔活動,可以自由,嘆了一口氣道:「命雖不送在虎口裡,這夜裡若再遇到剛才那樣的橋,斷不能過,肚裡又積,身上又冷,活動也凍死了。」
說著,走到小樹旁邊,看那驢子也是伏在地下,只是被那虎叫嚇得如此,跟人把驢拉起,把子平扶上驢子,慢慢地走,轉過一個石嘴,忽見前面一片燈光,約有許多房子,大家喊道:「好了好了,前面到了急症了。」
只此一聲,人人精神震動,不但人形,腳下覺得輕了許多,及驢子亦不似從前慰難苟安的行動,那消片刻功夫,一到燈光之下,原來並不是個急症,只有幾家人家,住在這山坡之上,因山有高下,故看出如層樓諜謝一般。
到此,大家商議,斷不再走,硬行敲門求訴,更無他法。
當時走進一家,外面繫虎皮石器的牆,一個牆門,裡面房子看來不少,大約總有十幾間的光景。
於是車夫上前扣門,扣了幾下,裡面出來一個老者,鬚髮蒼然,手中持了一支燭臺,燃了一支白蠟燭,口中說道:「呃……你們來做什麼的?」
申紫萍急上前,和顏悅色地把原委說了一遍,說道:「呃……明知並非客店,無奈從人萬不能行,要請老翁行個方便。」
那老翁點點頭道:「哦,你等一等,我去問問我們姑娘去。」
說著,門也不關,便進裡面去了。
紫萍看了,心下十分詫異,難道這家人家竟無家主嗎,何以去問姑娘,難道是個女孩當家嗎?
進而想道,錯了錯了,想必這家是個老太太做主,這個老者想必是她的侄兒,姑娘則姑母之未也,理路甚是,一定不會錯的。
煞時,只見那老者隨了一個中年漢子出來,手中仍拿燭臺,說聲請客人裡面坐。
原來這家,進了牆門,就是一坪五間房子,門在中間,門前臺階約十餘級,中年漢子手持燭臺,照著申紫萍上來。
紫萍吩咐車夫等,在院子裡略站一站,等我進去看了情形,再招呼你們。
紫萍上了臺階,那老者立於堂中,說道:「呃,北邊有個坦坡,叫他們把車子推了,女子簽了,由坦坡進這房子來吧。」
原來這是個朝西的大門,眾人進的房來,是三間敞屋,兩頭各有一間隔斷了的。
這敞屋北頭是個炕,南頭是個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