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聲小說《老殘遊記》(31) #有聲書頻道 #有聲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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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觀看·2024年5月3日
看到殿前五神問案,只見獨霧綢雲裡,靠東的那一個神位面前,阿旁牽上一個人來,看管,你到怎樣叫做阿旁?凡地獄處之惡鬼的差役,總名都叫做阿旁,這是佛經上的名詞,彷彿現在借留學生為名的,都自稱四百兆主人翁一樣的道理。
閒話少講,卻說那阿旁牽上一個人來,燒成大汗,一臉的橫肉,穿了一件藍布大褂,熊糾糾地牽到案前跪下,上面不知問了幾句什麼話,距離得稍遠,所以聽不見,只遠遠地看見幾個阿旁上來,將這大汗牽下去。
據公案約有兩丈多遠,地上釘了一個大木樁,樁上有個大鐵環,阿旁將這大汗的辮子從那鐵環裡穿過去收緊呢,把辮子在木樁上纏了有幾十道,拴得鐵結實,也不包起衣服,之間兩旁凡拿鼓的錘,狼牙棒的,一起下手亂打,如同雨點一般。
看那大汗,騰得亂蹦,起初幾下子,打得那大汗腳蹦起直豎上去,兩腳朝天,因為辮子栓在木樁上,所以頭離不了地,身子卻四面亂摔,蹦上去,落下來,蹦上去,落下來,擊蹦之後,就蹦不高。
落下來的時候,那狼牙棒亂打,看那兩丈維園地方,血肉紛紛落,如下血肉的包子一樣,中間夾著破衣片子,像蝴蝶一樣的飄,皮肉分兩成重,落得快,衣服片分兩輕,落得慢,看得十分可慘。
老蠶坐旁那個老者,在那裡落淚,滴滴對老蠶說道:「這些人,在世上時,我也勸到許多,總不肯信。今日到了這個光景,不要說受苦的人,就是我們旁觀的都受不得。」
老蠶說:「嘿,可不是呢,我直不忍再往下看呢。」
嘴說不忍往下看,心裡又不放心這個犯人,還要偷著去看看。
直見那個人已不大會動了,身上肉都飛盡,只剩了個通紅的骨頭架子,雖不慎動,那手腳還有點一抽一抽的。
老蠶也滴滴地對那老者道:「你看,還沒有死透呢,手足還有抽動,是還知道疼呢。」
那老者擦著眼淚說道:「陰間哪得會死,遲一刻還要叫他受罪呢。」
再看時,只見阿旁將木桌上辮子解下,將來搬到殿下去。
再看殿腳下,不知幾時安上了一個油鍋,那油鍋扁扁的形式,有五六丈為遠,不過三四尺高,底下一個爐子倒有一丈一二尺高,火門有四五尺高,三隻腳架著鐵鍋,那爐口裡火穿出來比鍋口還要高三四尺呢。
看那鍋裡,油滾起來也高出油鍋,同日本的富士山一樣,那四邊油往下注如瀑布一般。
看著幾個阿旁將那大焊的骨頭架子抬到火爐面前,用鐵叉插起來送上去。
那火爐旁邊也有幾個阿旁站在高臺子上,用叉來接,接過去,往油鍋裡一送。
誰知那骨頭架子到油鍋裡又會亂蹦起來,見那油點子往鍋外亂撒。
那站在鍋旁的幾個阿旁也怕油點子見到身上,用一塊似瀑非瀑的東西遮住臉面,約有一二分鐘的功夫,見那人骨架子隨著浮游上下漸漸的顏色發白了。
見那阿旁朝鍋裡看,彷彿得了時候了,將鐵叉到鍋裡將那人骨架子挑出,往鍋外地上一摔。
又見那五神案前有四五個男男女女在那裡質問,大約是對峙的樣子。
老蠶扭過臉對那老者道:「我實在不忍再往下看了。」
那老者方要答話,只見閻羅天子回面對老蠶道:「鐵英,你上來,我同你說話。」
老蠶慌忙立起,走上前去,見那寶座旁邊還有兩層階級,就緊在閻羅王的寶座旁邊。
才知閻羅王身體甚高,立在椅子上,老蠶立在旁邊,頭才同他的肩膊相齊,似乎還要低點子。
那閻羅王低下頭來,同老蠶說道:「剛才你看那遊鍋的刑法,以為很慘了嗎?」
「那是最輕的了,比那重的多著呢。」
老蠶道:「哦,我不懂陰曹地府為什麼用這麼重的刑法,以地下之權利,難道就不能改輕了嗎?
臣該萬死,臣以為就用如此重刑,就該叫世人看一看,也可以少犯一二,卻又陰陽隔絕,未免有點不叫而殺的意思吧。」
閻羅王微笑了一下,說:「嘿嘿嘿,你的憨直性情倒還沒有變呢。
我對你說,陰曹用重刑,有陰曹不得已之苦衷。
你想,我們的總理是地藏王菩薩,本來發了洪氏大願,要渡進地獄,然後成佛,至今多少年了,毫無成效。
以地藏王菩薩的慈悲,難道不想減輕嗎?也是出於無可奈何。
我再把陰室重刑的原委告你知道。
第一,你需知道,人生性上,分善惡兩根,都是利益節增長幾倍的。
若善根發動,一世你利住了腳,下一世便長幾倍。
利事既多,以至於成就了上弦先佛,惡根亦然。
利一世,亦長幾倍。
可知增長了善根,便救世,增長了惡根,便害世。
可知害世容易,救世難吶。
譬如一人放火,能燒幾百間屋,一人救火,連一間屋也不能救。
猶如黃河大汛的時候,一人掘堤可以害幾十萬人,一人防堤可不過保全這幾丈地不掘堤,與全局關係甚小。
所以,陰間刑法,都為泡臉著去他的惡性的。
就連這樣重刑,人的惡性還去不盡。
出生時很小,一如仕途,就一天一天地發達起來。
再要刑法加重,於心不忍,然而人心因此江河日下。
現在陰曹正在提議這事,目下就有個萬不得了的事情,我說給你聽,先指給你看。
說著,向那前面一指,只見那獨屋愁雲裡面,彷彿開了一個大圓門似的,一眼看去,有十幾裏遠,其間有個大廣場,場上都是列的大墨子。
排一排二的,數不出數目來,那墨子大約有三丈多高,墨子下面旁邊推著無數的人,都是用繩子捆附的,像韓菜靶子一樣的,墨子上頭站著許多的阿旁,墨子下面也有許多的阿旁。
拿一個人往上一摔,墨上阿旁雙手接住,如北方瓦像摔瓦,拿一片幾十片瓦往上一摔,屋上瓦像接住,從未錯過一次。
此處阿旁也是這樣,墨子上的阿旁接住的人,就頭朝下把人往墨眼裡一舔,兩三轉就看不見了,底下的阿旁再摔一個上去,只見墨子旁邊的血肉同匠一樣往下流著,當中一星星白的是骨頭粉子。
老參看著約墨一分鐘時的工夫,已經四五個人墨碎了,像這樣的墨子不計其數。
心裡想道,一分鐘墨四五個人,一刻中豈不要墨上百十個人嗎?
這麼無數的墨子,若詳細算起來,四百兆人也不夠墨幾天的。
心裡這麼想,誰知閻羅王倒已經知道了,說道:「你或一個人只墨一回就完了嗎?墨過之後,風吹還原,再墨一回。
一個人不定墨多少回呢?看他積的罪惡有多少定墨的次數。」
老參說:「是犯了何種罪惡,應該受此重刑?」
閻羅王道:「只是口過。」
老參大驚,心裡想道,口過痛癢的事,為什麼要定這樣重的罪呢?
即使閻羅王早將手指收回,面前仍是雲霧遮住,看不見大墨子了。
閻羅王已經知道老參心中所說的話,便道:「哼,你心中以為口過是情罪嗎?為得人人都這麼想,所以犯罪人多了。
若有人把這道理說給人聽,或者世間有點驚懼,我們陰曹少做點難,也是個莫大好功德。」
老參心裡想道,倘若我得回陽,我倒願意廣對人說,只是口過,為什麼有這麼大的罪,我到底不明白。
閻羅王道:「方纔我問你,殺盜淫這事,不但你不算犯什麼大罪,有些功德就可以抵過去的,即使尋常但凡明白點道理的人,也不至於犯著這罪,為這口過,大家都沒有仔細想一想,倘若仔細一想,就知道這罪比什麼罪都大。」
除卻逆倫,就屬他罪大了。
我先講殺字律,我問你,殺人只能殺一個吧,陽律上還要抵命,即使逃了陽律,陰律上也只照殺一個人的罪定律。
若是口過呢,往往一句話,就能把這一個人殺了,甚而至於一句話能斷送一家子的性命,若殺一個人,照一命苛罪,若害一家子人,照殺一家子幾口的苛罪。
至於道字律呢?道人才博最小,道人名譽最大,毀人名譽罪更大,毀人名譽這個罪為什麼更大呢?因世上的大劫數大概都從這裡起的,毀人名譽的人多,這世界就成了造白不分的世界了。
世界既不分造白,則好人日少,惡人日多,必至把世界樣的人種絕滅而後已。
故殷曹恨這一種人最甚,不但沒他幾十百次,還要送他到各種地獄裡,去叫他受罪呢。
你想這一種人,他斷不肯做一點好事的,他心裡說,人做的好事,他用巧言即可說成壞事,他自己做壞事,也可以用巧言說成好事,所以放肆無忌憚地無惡不作了,這也是口過裡一大宗。
又如銀字律呢,銀本無甚罪,罪在壞人明解。若以男女交垢為之銀,倘人夫妻之間日日交垢,也能算得有罪嗎?所以古人下個銀字,也有道理。若當真的漫無節制,雖然無罪,身體即要衰弱了。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若任意毀傷,在那不肖裡擔了一分罪去的,若有節制,便一毫罪都沒有的。若不是自己妻妾,就苛損人明解的罪了。要知苟合的事,也不是容易,不比隨意撒謊便當。
若隨口造謠,言損人明解呢,其罪與壞人明解相當。若聽旁人無稽之言,隨便傳說,其罪減造謠者一當。可知這樣損人明解,比實作損人明解的事容易得多,故統一算一聲積聚起來,也就很重的了。
又有一種徒於女人遊戲,發生無根之異論,使女人不重明解,至有失身等事。
雖非此人壞其明解,亦與壞人明解同罪。因其所以失節之言,誤信此人猶談所至故也。若挑唆是非,使人家不和睦,甚至使人意欲以死,其罪比殺人加一等。何以故呢?
因受人挫折意欲以死,其苦比一刀殺死者其受苦猶多也。其他細微曲折之事,非一時間能說得盡的。能照此類推,就容易明白了。
你是想一人在世數十年間,計算起來應該怎樣苛罪呢?老蠶一想,所說實有至理,不覺渾身寒毛都豎起來。心裡想到,我自己的口過,不知計算起來該怎樣呢?
閻羅王又知道了,說:「口過,人人都不免的,但看犯大官節不犯。如不犯以上所說各大官節,言語亦有功德,可與口德相抵。可知口過之罪亦如此重,口德之功亦不可思議。
如人能廣說與人有異之事,天上酬功之典,亦甚濃也。比如《金剛經》說:「若有善男子善女子,以七寶滿耳所橫河殺數三千大世界,以用佈施,得福多佛,須菩提言甚多。
世尊,佛告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子,於此經中,乃知受持四句皆等為他人說,而此福德勝前福德。這是佛經上的話,佛豈肯騙人?要知受持二字,很著力的。
言人能自己受持,又向人說,福德之大,至必於無量數之橫河所有之殺的七寶佈施還多。以比例法算口過,可知人自身實行惡業。又向人引說,其罪亦比橫河中所有殺之罪過還重。
以此推之,你就知道天堂地獄公罪是一樣的算法。若人與如今道經受持奉行,為他人說,其福德也是這樣。
老蠶點頭會議
閻羅王回頭向他侍從人說,你送他到東院去。
老蠶隨了此人下了臺子,往後走出後殿門,再往東行過了兩重院子,到了一處小小一個院落,上面三間屋子。
那人引進這屋子的客堂,揭開西間門簾,進內說了兩句話,只見裡面出來一個三十多歲的人,見面作了個一說,請屋裡坐,那送來的人便抽身去了。
老蠶進屋說,請叫貴姓。那人說姓顧,名司邑。顧君讓老蠶桌子裡面坐下,他自己卻坐桌子外面靠門的一邊,桌上也是筆墨紙頁,並堆著無窮的公讀。他說:「誒,捕王,請寬坐一刻,兄弟手下且把這件公事辦好。」
筆不停揮地辦完,交予一個公差去的,卻向老蠶道:「一向久仰得很。」老蠶連聲謙遜道,不敢。顧君道:「今日畢東請閣下喫飯,說公事忙,不可親陪,叫兄弟奉陪,多飲幾杯。」
彼此又說了許多客氣話,不必贅述。老蠶問道:「誒,閣下公事忙得很,此處有幾位同事?」顧君道:「哦,五百一人。」老蠶道:「如此其多?」顧君道:「我們是木友,還有外面辦事的書裡一萬多人呢。」
老蠶道:「哦,公讀如此多,貴東一人問案來得及嗎?」顧君道:「畢東清尋案千萬宗之一二,尋常案件均歸五神訓辦。」老蠶道:「哦,五神也只五人,何以足用?」
顧君道:「五神者,五位一般,不知道多少個五位呢,連兄弟也不知底細,嗯,大概也是分著省份的吧。如兄弟所管,就是江南省的事,基於別省市的朋友沒有會過面的很多呢,嗯,即使同管江南省市的,還有不曾識面的呢。」
老蠶道:「原來如此。」
顧君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