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死劫》第二十七集 原著：鄭念 有聲書 大陸下架 #文革 #十年浩劫 #紀實文學

第二十七集 第二天早上 電影廠來了兩個人 他們自稱是上影廠革委會的 來向我宣佈我女兒於1967年6月16日自殺身亡 聽公安局說你因身體原因而釋放 我們也瞭解你即刻要進醫院治療 所以我們決定正式通知你有關女兒死亡情況 這樣 他的問題便告一段落了 其中一個人說 整個過程只有他一個人在講話 另一個人只坐在那聽著 當我聽他說我是因為身體健康的原因而釋放時 覺得很奇怪 但我又不能與他就這個問題來追究辯白 所以我只能說 我要知道女兒死亡的具體情況 呃 她在1967年6月16日清晨 從體育協會九樓窗口跳到南京路上死的 她怎麼會到上海體育協會大樓去 她被造反派帶去那裡審訊的 為什麼要審訊她 那不是主要的問題 她說著把話題扯開了 那當然是重要的 這與她的死亡直接有關 我正式說 這與她死亡無關 她是自殺的 她對她的死亡自己負責 那個男人態度生硬地說 但我們是在你女兒死後 在1968年作為公宣隊進駐上營場的 在你們進場前後 廠方有沒有對她的死因進行過調查 雖然我十分憎恨那人這副官腔 但還是冷靜又不失禮地發問了 怎麼可能呢 她不耐煩地打鬧 自殺的人那麼多 我們眼前還有許多迫切要解決的問題 不管怎麼說 按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指示 自殺是一種對抗再教育和改造 對抗社會主義的行為 事實上 這些自殺的傢伙都是反革命 只不過他們已經死了 就不這麼稱呼他們了 你們肯定我女兒是自殺的 在我們進駐電影場時 就看見她的名字列在自殺者名單裡 你女兒的骨灰現在存在火葬場 如果你要保存她的骨灰 就到場裡來開證明 法律不是規定過 屍體火化前必須經過法醫鑑定的 談到我女兒 我內心猶如刀割 但我必須控制自己 以把問題真相弄清楚 我要看看法醫的驗屍報告 要知道 你女兒自殺的時候 正處在一個極端混亂的時期 法律和秩序都完全破壞了 那個人有點惱火了 當時自殺的人很多 可能每天都有好幾百 你的意思 在火化前沒有經過驗屍 不知道 其實我們對她的死亡不很瞭解 只知道她是自殺的 我正式向廠方提出 要對我女兒的死因進行調查 我對他倆說道 他們默不作聲地看了我一眼 隨即起身欲走 另一個人從提包裡拿出一支信封 和幾本印面筆記本放在桌上 我認出那幾本本子是漫平的 那講話的人說 信封裡有筆款子是廠裡付給死者家屬的 這些筆記本是你女兒部分日記 我們奉廠革委會之命還給你 我站著看他們離去 走到門口 他又回過頭對我看看 說道 據瞭解 你女兒在廠裡與同事及工人都相處得很好 我們很遺憾 因為她不幸的家庭出身 而不能令她正確對待文化大革命 我站在那兒 凝視著漫平的日記本 但沒有勇氣去接觸它 我會從這裡得到安慰 但現在不行 我的心在流血 我都不敢去碰一下這幾本日記本 我咀嚼著那廠裡來人說的話 他講的並不多 但我已經可以推測到一些 有關漫平的情況了 我一定要小心謹慎地進行調查 我相信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 我將給孔的信交給阿姨寄走 我跟著阿姨下樓去給她鎖門 我想我得買一道彈簧鎖裝在大門上 再在門房上也裝一道 看來要做的事很多 四邊的牆要粉刷 花園裡的碎石要搬走 還要再添置些傢俱 我還考慮著 是否會再讓我搬回原來的房子 但政府可能會認為 一個人無需住這麼大的房子 我想 如果我必得長期住在這裡的話 我就要把走廊末端的浴室搬到樓下 然後在原來浴室的地方 改裝成廚房供我獨用 這樣一旦樓下有人搬進來了 也不會上樓來用浴室 還有 阿姨也不必天天把飯菜和水 沿著狹窄的後扶梯上上下下了 為了能保證我個人獨處 而不受他人幹擾 我還要在後扶梯上裝一道門 再築一堵牆 把前面的走廊隔開 但這樣我需要做材料 還要一大筆錢 怎麼辦呢 待我走到樓上的扶梯口 拐彎要走進房間時 從沒有掛窗簾的走廊上的窗口發現 我後面一排住宅的鄰居 正從窗簾上向我張望 晚上要是開著電燈的話 我一出房門 就會像魚缸裡的鯨魚一目瞭然 還有一扇窗正對著房門 如果房門開著 那我房內一切活動都會進入人眼 我決定盡快要給這些窗戶安上窗簾 這又得花錢 有人在敲前門 我想阿姨沒這麼快回來的 我從陽臺上往下一張望 只見一個衣著像老師傅模樣的男人 在下面高聲叫著 我是房管所綠化處的 我來與你聯繫在花園種樹的事 我下樓卻開了門 你是新搬來的啊 他問道 是啊 他在花園裡兜了一圈 用腳踢著那些碎磚破瓦 說 哎呀 先得把這些垃圾弄走 否則怎麼種樹呢 這是你們的事 我不管 我搬來的時候 這裡已經是這樣了 再說 我也沒力氣把這些弄出去 呃 哪天有個女青年呢 是你女兒嗎 不 她不住在這裡 我女兒已經死了 我說了 我女兒已經死了這句話嗎 只要我還活著 我就得經常這樣說明著 每次當我這樣向人們解釋時 我的心會像撕碎似的疼痛著 我會清清楚楚看見 我那漂亮的女兒 正躺在南京路上 一灘血魄之中 我竭力想控制自己 但淚水卻止不住傾注而下 我背過臉 用手帕抹著眼淚 為自己在一個 毫不相識的陌生人前流淚 而羞愧 不過 那人裝作沒看見 他低著頭 輕聲對我說 我會向單位彙報一下 看看是不是找個年輕人來 把這些碎屍先搬走 說完 他就走了 下午 習告訴我 他已經和第六醫院 任牙醫的表姐聯繫好了 次日上午 就可以去檢查牙齒 那是開後門 我們不需要清晨就去醫院排隊 我已經把你的名字 年齡都寫給他了 他先帶你填好病歷卡 掛好號 把你的病歷卡 放在其他人前面 然後我們到了那裡 就立即可以就診了 習說道 那不違法嗎 不會給你表姐添麻煩嗎 我很有點擔心 不會的 現在大家都這樣 每個醫生 都有自己的後門病人 連黨員和上級領導 也帶著他的親友來走後門 在我關在第一看守所期間 中國似乎已經變了 不是向著文化革命認為的 引導國家向前走的方向變化 第二天 習與我一起去他表姐處 果然 一切如習所說的 雖然後診處已坐無虛席 但我們就直接進了診室 裡面也有其他的後門病人 奇怪的是 並沒人對此提出異議 其他人只是坐在那看著我們 好像默認 我們可以掀他們而進去 雖然他們已經等了多時 而我們則剛剛到 我問習 為什麼等著的眾多病人 能如此心平氣和地 接受這種不平待遇 習說 他們自己也有其他後門 儘管在這裡沒有 但在別處 他們有他們的優先權 那沒有後門的人怎麼辦 就找吧 只要你有親友 總會找到後門的 這是我首次接觸後門的概念 但過了些時候 我自己也成了個開後門的專家 我給親友們義務教授英語 而換取了各種後門之徒 隨著中美關係的和解 科技材料開始進口了 因此需要大量的英語人才 從而要求大批英語師資 有抱負的青年 都嚮往能任政府機構 出國代表團的翻譯 也有應準備移民而學英語的 要求跟我學英語的信件 如雪片一樣 源源不絕 當中央下文可以解凍外匯存款 以爭取即將枯竭的僑會時 我有機會取回一筆數目較大的款項 這原是我匯到中國來 準備去友誼商店購買一些 僅憑外幣供應的錦鞘商品 通常我用以購買冬天燒暖氣的煤 還有修房子的木材 因為當局只批准我動用匯款的20% 購買這些商品 所以這麼些年來 餘款倒也積了不少 一旦這筆錢還給我了 我的經濟就沒有問題了 還可以藉此來酬謝為我開後門的人 這些都是以後的事了 當時 習把我帶往他的牙科表姐處 當著這麼多先我而來 卻不能及時就診的病人進入診療室 我總覺得有點不大習慣 也不大光彩 習的表姐檢查了我的牙齒 說我牙齒的狀況很不好 牙齦炎受感染太久而給耽誤了 因此一般處理沒有效 她說 哎呀 雖然你的牙齒一支也沒有壞 但全部都要拔掉啊 她又看看我瘦弱的身子 接著說 你體質不太好 不能每天拔牙 只好每隔一天拔一個 另外我給你開個證明 你可以訂一瓶牛奶 假如能買到的話 每天還要喫幾個雞蛋 等到你健康好轉一點 我們就可以縮短拔牙的間隔了 從醫院出來之後 習陪我去店裡 買了一臺我十分需要的鐘 殿堂外邊 一個男人坐在一支矮凳子上 前面是一架磅秤 花上三分錢就可以撐體重 我撐了一下 連衣服在內總共只有85磅 比我原先要減輕33磅 以後我總是定期去那裡撐體重 直到我離開上海 待我體質漸漸康復以後 牙醫就每天給我拔一支或兩支牙齒 直至一支不留 他說要等到牙齦的肌肉老化後 纔可以裝假牙 我很沮喪 因為這樣話也說不清楚 沒了牙齒就只能喫流制 而且當我在鏡子上 看到自己那副沒牙的形容時 總感到好不自在 因此我給自己套上支大口罩 即便在家裡也是如此 一天 習跟我說 我現在的身體已經可以獨自一人 上街自由走動了 因此他要回貴陽去了 他的家人在等著他 我十分感謝他為我所做的一切 對他的離開我頗感不捨 一個週日早上 孔來了 我們坐在陽臺上和熙的日光下 他也講不出更多有關曼平的糟跡 但他也懷疑上級所做的那個自殺的結論 我與曼平相識很久了 我們十幾歲的時候就認識了 他的性格不像會自殺的 另外 他在體委做了些什麼 誰把他帶去的 肯定不會是我們廠裡的造反派帶去的 他們完全可以在製片廠裡審問他 會不會因為他曾任過女子划船隊隊長 所以被帶到體委了 不 我想不會 上海體委已經解散了 那所大樓被上海民兵司令部的附屬機構所接管 聽說裡面有個祕密審訊處 進去的人 凶多吉少 他站起身去阿姨房門口張望了一下 怕她再偷聽 待他回到位子上 我憂慮地問 那邊有上刑嗎 他久久沒有出聲 我又重複了一次 他才說 帶去的人 死在裡面的 不僅曼平一人 於是我腦海中浮現的曼平 不僅僅只是躺在一灘血魄之中 而且他那苗條的身子還是遍體鱗傷 給折磨得體無完膚 那麼慘 我渾身打了個寒蟬 所有他的朋友都為他的死而傷心 有一天我總要把他弄個水落石出的 但目前一點辦法也沒有 政治形勢還是很不穩定 總理不是出來主持工作了 林彪死後 總理權力是大了些 但江青和他那夥人還在 他們不把大權奪到手 是不會罷休的 當林彪自我爆炸後 他們不得不暫時隱蔽一些 因為在文革初期 江青與林彪是關係相當密切的 而且總理又病重了 北京來我們廠參觀的人說 總理得了癌症 哦 那太可怕了 原來的總書記鄧小平也已經平反了 這幾天就要見報了 他將出任總理的助手 可能總理要他繼任自己的職位 但江青一夥卻要從他們自己的人中 挑出一個來接替周總理 那毛主席呢 他不出來做個決定 他會的 但他能否做出正確的決定 他現在也病得很重 聽說江青已經把他架空了 不讓任何其他國家領導人接近他 現在正是個多變的時期 我雖說是個演員 但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政治學習班 或去公社勞動 根本沒有演出機會 我只覺得自己的一生 已徹徹底底給浪費了 我對文化革命還是一點不瞭解 前幾天習給我看過一些紅衛兵的傳單 我對他們很感興趣 你有沒有這方面的材料 我家裡有一些 也許你會感興趣的 因為它沒有經過審查 其中許多是有關黨內爭奪領導權的內幕 當然 紅衛兵出版這種傳單 目的僅是為了揭露走資派而已 但無意中卻揭露了整個領導機構 有的口頭傳說遠比傳單上的嚴重 只是你沒有機會聽到 但這些傳單的主要內容 不過是偏激的革命內容而已 我可以把最有趣味的一些給你整理出來 孔向我告辭了 我陪他走到扶梯口 一塊石灰從天花板上脫落下來 嘿呀 為什麼習不把這房子粉刷一下 他問道 錢不夠 他們只發還我五千塊辦理這一切 你可以向上級多要點錢 現在形勢稍微緩和一點 這是個好機會 或許再過幾個月又要變了 那儘管我存款的領導 會不會藉機來訓示我或者辱罵我 我寧可向我弟弟借錢 也不想去和金管我錢的造反派打交道 那這樣好了 下週六我帶兩個朋友來給你粉刷牆壁 哎呀 不行 我不能讓你那樣做 我們和曼萍是朋友 我們有責任幫助你 那我該怎麼謝你呢 還有其他人 我根本不認識他們 可能有一天他們會求你幫忙 至於我 多年來承蒙你的盛情款待 現在應當為你辦些事以表謝意 於是隻花了十五塊錢買了塗料 孔和其他兩個電影廠的青年 使用從廠裡借來的工具和梯子 把兩個房間、涼臺及走道都粉刷一新 他們告訴我 每個單位的人員 都可以借用公家的工具做私貨 只要物歸原主就是了 這已成為習慣了 孔還帶給我一大堆紅衛兵傳單 習的母親帶我找到一位婦科吳醫生 她答應為我檢查 她告訴我 吳醫生是解放前從協和醫科大學畢業的 她有長時間的臨牀經驗 現在在接替郭珍醫師的位置 任上海第二醫學院附屬醫院的婦科主任 吳醫生是我一個朋友的女兒的友人 逢週四在門診部就診 以解答一些青年醫生不能診斷的疑難雜症 她約你下週四就去就診 為了避免與門診部的青年醫生打交道 我朋友的女兒特地請了假陪你去 哎呀 這不好 我不願讓她請上一天假陪著我 我自己一個人去好了 她還想認識你 我告訴她 你是英國留學的 她十分希望在你身體康復後能教她英文 我覺得自己也在一步一步被捲入這個後門的裸網了 但我又有什麼其他辦法呢 假如我要循規蹈矩的話 非但得大清早去排隊 而且還遇不上吳醫生那樣的高級醫師 週四我去看吳醫生了 他認為我不是癌症 只是內分泌極度紊亂 他說可能是長期的壓抑與反常的生活所致 他用如此有理的語言來隱喻我被長期囚禁 他建議我索性切除子宮以代替長期的治療 因為後者可能要經過比較長一段治療過程 恐怕醫院工作會受政治牽連 說不定何時又會有變故 看來他與孔一樣 也時刻準備著在政治上會繼續有反復鬥爭 而且認為目前的平穩不過只是暴風雨之間的間歇罷了 一週後,我順利地動了次手術 躺在幾十二十五個病人的病房裡 住了三個禮拜醫院 有些人患癌症 各牀位之間的間隔只有一英尺寬 他們瘦骨伶仃的身子及痛苦的身影聲 令人壓抑七側 與我在看守所裡的感覺一樣 真的,當我剛從麻醉醒來後 一度以為我又回到了監獄醫院 在住院期間,我接到了銀行的通知 說我的外匯存款已經解凍了 經濟上的寬裕,令我行動做事方便不少 我補送了一份結婚禮物給席 並邀請她的丈夫和孩子一起來上海過春節 出院以後,又去裝了假牙 剛開始把它們按進嘴裡,可真不習慣 實在忍受不住 就下意識立即把假牙取出來 這簡直像嘴裡塞進兩隻大盆子似的 令我透不過氣 牙醫告訴我,晚上可以脫下來放鬆一下 但我還是決定二十四小時都把假牙戴著 這樣可以加快我的適應過程 以縮短受罪的時間 在晚上,因感覺不適而不能入眠時 我就吞服安眠藥 現在,我已經有足夠的金錢來改善居住環境了 我在後扶梯安了一扇門 把樓上浴室裡的器皿搬到下面的餐具儲藏室去 再在原先的浴室之處裝了水斗和煤氣竈 這是由房管所派了三個工人來做的 我付給他們費用 由於恐與他朋友幫忙 我才買到那水斗 做後門的木料及鋪浴室的瓷磚 都是通過後門弄來的 那幾個工人因房管所有固定工資 因此不能再接受額外工作的報酬 在這種情況下 他們工作盡頭會鼓不起來 僅僅是敷衍了事 不顧質量並拖延施工 但我不能再付錢給他們 這是違法的 為了鼓勵他們把活計做得又快又好 我只好提高他們的待遇 所謂待遇 包括高級香煙 豐盛的菜餚 加上啤酒 黃酒 恐 阿姨 還有其他朋友 幫我在各處排隊開後門 買些緊俏商品 待這項工程結束後 我再送給三個青年人每人一份禮物 並告訴他們 我打算在門廳裡築上一堵牆 把它一格為二 但買不到磚 因為他們也都沒有買磚的後門 但他們願意在我弄到磚後 在下班後幫我砌牆 一個下午 我在房裡為阿姨縫製窗簾 三個居委幹部大姐來看我 我是這個地區的居委會幹部 叫魯英 負責這裡的里弄小組 其中一個婦女自我介紹著 隨後她又指了一下一個肥胖的婦女 說道 這是我們的支部書記 第三個婦女接嘴道 我是協助她工作的 我起身對他們表示了歡迎 讓阿姨送上茶 每個地區的居委會 屬公安局派出所的一個分支機構 在他們領導下工作 居委會的工作人員 直接和居民接觸 並向派出所彙報 這個組織負責每週一次的居民政治學習 並經辦一些居民生活上的具體事情 例如發放配給票證 分配生育名額 調節鄰裏之間的糾紛等等 有時候 居委會也協助公安機關破案 及逮捕罪犯 因為他們對管轄範圍內的居民生活瑣事 瞭如指掌 居委會大部分幹部是退休工人 他們支取國家退休金 對里弄工作僅盡義務 只有在特殊情況下 因著退休金太低 才領取少額津貼 這些婦女 也有少數男性 享有管理居民的大權 他們對每一個居民的評價及彙報 都被認為是非常可信的 並要載入公安局的檔案內 待大家入座後 那個支部書記粗俗地笑著說 我們來拜訪你 是因為我們聽見你是新班來的 另外請你每個星期二 星期五下午 來參加我們的政治學習 謝謝你們來看我 應該是我先來向你們報到的 只因為我忙著要看病 還要做些安頓下來的瑣事 你得的是什麼病啊 是不是 那支部書記愁愁著沒把話講完 問題不大 手術很順利的 哎呀 是不是癌症呀 那位講話就缺乏技巧了 不是的 沒那麼嚴重 他們大約是從看守所或派出所那得到的消息 他們互相交換了下目光 好像覺得很奇怪 但很快又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你能每週來參加兩個下午的學習嗎 盧英問 我很願意的 但可不可以再過兩個月 讓我再休養一段時間 醫生規定我每天下午要休息 直到完全康復 那位支部書記走到陽臺上大聲說著 呵 那麼寬敞的陽臺啊 又去看了洗澡間 哎呀 你獨用一個浴室啊 他竟然還把我的碗廚打開 往裡面窺視了一下 又叫了一聲 哎呦呦呦 那麼大的碗廚啊 隨後又坐下對我說 你一個人住兩大間房間 你知道 政府已經對你特別照顧了 說著 他嚴肅地看著我 似等著我做個表示同意的回答 另一個人說 哎呀 一般情況下 單身一個人 是不會分配這麼大面積的住房的呀 他們不能強迫我去參加學習 因為這必須是自願的 因此聽說 我還要請幾個月的假 他們不高興了 當某人不同意他們的要求時 就使那人產生一種 忘恩負義的愧疚感 這是有的黨員幹部的工作方法 於是我說 啊 我感謝政府的照顧 希望你們代我轉言 聽了我這番話 他們很高興 都點頭表示同意 但我希望 有朝一日 還是能搬回自己房裡住 你們知道 政府有關的私房政策嗎 我想提醒他們 我的房子被國家佔用著 因此我理應比他人 多分配到一些房子 書記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比較生硬地說 哎呦 這我倒不清楚了 魯英說道 你身體會很快復原的 參加學習 可以提高你的覺悟 我們大家都需要學習馬列主義 和毛主席著作的 資產階級分子 比其他人更需要的 我就住在這裡附近 離你家只隔三幢房子 我會常常過來看看你 過得怎麼樣的 那太好了 我只有一個房間 和兒子女兒一起住 我們一幢房子裡 住三戶人家的 魯英侃侃而說 表示政府對我是十分照顧的 我也從他說話的語氣和表情中覺得 他不太同意 我分配到這麼大面積的住房 因為他是我們小組長 我必須與他搞好關係 我希望他不是太難應付的 在中國 根據個人不同待遇 人們也就分成各個不同層次 在文革之前 我與一般羣眾不相干 凡與居委會大姐打交道之事 一切都有老趙代勞了 而視統戰部對像我這樣的人 是以禮相待的 政府對我及其他一些 與我類似的人士的特殊待遇 可以幫助政府在海外人士心目中 樹立一個寬宏大量的印象 因為我常有外國人來訪 但文革後一切都變了 我現在已成為普通百姓一員 因此 自從我從第一看守所出來 直到離開上海 在這一時期的生活 給我一個機會 令我能更深地瞭解 一般普通中國人的生活 及他們的艱辛 他們起身準備離開了 但那位支部書記最後又說了幾句 你一定要讀毛主席的書 他會幫助你端正態度的 我什麼也沒說 有什麼可說的呢 要我對他說 我禁閉在第一看守所 覺得十分愉快嗎 他會相信嗎 他像在等著我回答 但看到我緘默不語 那位副書記對魯英看了看 魯英說 對了 我給你帶來毛線 縫衣線和棉花的票證 呃 糧油票 我已經給阿姨了 我向他們道謝後 按禮儀 應該把他們送到大門口 但他們堅持讓我留在房裡 而叫阿姨下去給他們鎖門 我想或許 他們要單獨和阿姨講幾句 因此也就不堅持送他們了 我把茶杯收拾好後 又接著縫窗簾 阿姨回來後問 哎呦 你已經把茶杯收拾了 是的 但我沒有洗 我想把窗簾趕出來 這樣你晚上就可以用了 阿姨兩手一攤叫道 哎呀 你一點不像他們說的 我不知道 她口裡所說的他們 指的是誰 但我想 他們不是指公安局的 就必定是居委會的 不過我想 我還是保持沉默為好 所以只是一笑置之 哎呀 你心地真好 第一天從那個嚇人的地方出來 就幫我提熱水 那個時候 你自己也病病歪歪的 看見我房間裡沒有椅子 你又把自己的椅子給我 你花那麼多錢 把廚房搬上樓 這樣我就可以不用在 樓上樓下跑個不停了 你一發還錢 就加了我工資 現在又給我做窗簾 你真是個好人 謝謝你阿姨 我想這也算不了什麼 哎呀 我可不能再讓你做了 你是個體麪人 不過 你對文化革命是怎麼看的 我清楚這最後一個問題 是居委會要他問的 而他們也是受命於派出所 哦 這個嘛 以我個人來說 文革是很不幸的一件事 我被關進監獄 女兒又死了 但對國家全局來看 那當然是比個人重要 文化革命是好的 也是必須的 我說著大道理 這番話 也是居委會的大姐們願意聽的 阿姨拍著手扯著喉嚨說 對啊對啊 你真的進步了 你為什麼不把這些話 講給居委會的支部書記聽呢 你有這樣的進步 他們會對你有好印象的 他們有沒有打聽 我對文革的看法 啊 那個書記講過 你的態度是正確的 你記得嗎 沒關係 明天我去菜場見到他的時候 會把你這番話告訴他的 他每天早上要去取牛奶的 阿姨說著 就回廚房去準備晚飯了 他是個頭腦簡單的人 無意中 把要向支部書記 匯報我情況的事情洩露給我 看來我人雖然出來了 但還是在受監視 可能只要我人在上海 不管多長久都不能放鬆警惕 那晚我獨自一人坐在房裡 第一次生出一個念頭 離開中國為上策 唯有這樣 才能徹底擺脫政治上 那種陰沉禍人提心吊膽之感 才能獲得真正的解脫 女兒也已經死了 我對上海別無他戀了 雖然在那時看來 要想離開中國的念頭 是不太現實 且也絕無可能 但我認為 必須牢固樹立這種念頭 伺機爭取機會 看來 是上帝令我抬起雙目 使我能看見地平線上 遙遠的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