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死劫》第三十集 原著：鄭念 有聲書 大陸下架 #文革 #十年浩劫 #紀實文學

第三十集 新年過後不久,我搭公共汽車到書店集中的福州路 我想到外文書店,找幾本英文課本給我那些將於新年後來學英語的學生 那書店裡,除了一個音樂員和我之外,整個殿堂裡沒有其他的人 牆壁四周的書架上,只陳列著毛澤東四卷選集的英、德、法、俄四國文字的一本 還有馬恩列斯、金日成及霍查的全集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書籍 書店的入口處,有一批積滿了灰塵的世界各地共產黨出版的報紙堆在櫃臺上 我翻了一張《英國工人日報》,發現它已經是兩個月前出版的了 我走過去問那音樂員說,有英文教科書嗎? 他只是搖了搖頭 然後我到新華書店,這是出售全國各類書籍的國營書店 我想在那裡買本唐詩三百首,這樣可以與我在獄中所背的唐詩對照一下 檢查一下我的記憶力是不是還很強 新華書店裡十分熱鬧,有一小部分人圍在科技書籍的櫃臺前 那位營業員顯得很忙碌,不少人在購買兒童閱讀的連環畫 這類書籍內容是論述革命英雄生活的故事,鎮壓惡霸地主及揭露國民黨反動派的 書店中部最顯眼的書架上,陳列著精裝和簡裝的毛澤東的四本選集、語錄以及較薄的一些詩選 我記得在看守所時,在報紙上曾看到過一個報導 說是出版了一億五千萬套毛澤東四本選集和七億本毛澤東語錄 這樣使每個中國家庭能備有一套選集,每個中國人有一本語錄 在那些書架上,也有中文譯本的馬恩、列斯、金日成及霍查的著作 雖然存貨很充沛,但卻沒有一個買主 在書店的一角,我看到上面掛著文學的標誌,下面書櫃上平擺著幾本書 我因看不到書名,就走過去問了營業員 你們有唐詩三百首嗎? 他搖搖頭說,當然沒有 從他說話的語氣裡,我知道唐詩三百首是被左派分子禁止的 可能他在想,我要這本書,真是太傻了 我指著他店面那些平放在書架上的書籍,問他道 那些是什麼書啊? 他沒有出聲,拿起一本轉過身來給我看 那是本《歐陽海之歌》 是有關一個解放軍為了救一匹馬而被火車撞死的故事 他這種自我犧牲的英勇精神,是由於努力學習毛澤東著作而產生的 哦,這本書我已經看過了 你還有其他小說嗎? 嗯,那本是什麼書啊? 我指著書架下面的書 他耐心地把那本書拿起來給我看 但他仍舊還是那本《歐陽海之歌》 那,你還有其他書嗎? 哦,那裡還有雷鋒日記 他說道,雷鋒是另一個解放軍 他死後被稱為民族英雄 是個自我犧牲的典型人物 文化革命前,當政府號召全國人民努力學習毛澤東著作時 曾掀起一個全國性地向雷鋒同志學習的高潮 雷鋒日記中,有關讀毛主席的書、聽毛主席的話、做毛主席的好戰士的章節 曾被各種報刊雜誌及共產黨領導,包括林彪所引用 雷鋒這個典型,被軍隊中的左派用來證明 政治思想比現代化武器及戰爭技術更重要 那些提倡用現代化武器及戰爭技術的軍事領導 後來在文革中都受到迫害 哦,這本我已經看過了,還有其他什麼書嗎? 我問道,他又搖了搖頭 我離開書店搭公共汽車回家了 我想,偉大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不如改名為文化殲滅運動更合適 因為買不到英文課本,我無法教那些啟蒙學生 只好收一些學過英語,而自己又備有課本的學生 我共有六個學生,每週自週一到週六,每人花一個上午或一個晚上 課後,我們常清茶一杯,海闊天空地暢聊一番 我的學生常給我帶來一些他們聽來的,報上沒有的新聞和傳聞 有一個時期,我就是從我的學生那裡瞭解到一些反復多變的政治情況 我最感興趣的一個學生,就是與我相處了有好幾年的大德 他在文革初期曾任過紅衛兵頭頭 大德本人的家庭也很不幸 他出生僅數月,母親便被他父親遺棄了 隨後他父親去了香港,杳無音訊 只留下少量現款供他母親、他兩個妹妹和大德自己艱難地捱了幾年 一直到他母親在上海外語學院找到一份教師的工作為止 然而他母親的薪水仍十分微薄 雖然他們不必再變賣家中的物件以維持生計 但仍未能擺脫貧困 他母親的妹妹在50年代初嫁給了一位部隊的軍官 當時正逢革命勝利 有些共產黨幹部拋棄了農村的結髮之妻 而娶了城裡美貌的女郎 由於大德的家庭有了這麼一個部隊首長的社會關係 再加上他個人對富人的一種強烈仇恨心 使他在文革中脫穎而出,竟成為一個紅衛兵領導人 他一開始僅領導自己本校的紅衛兵組織 後來成為是紅衛兵組織的頭頭 他參與了紅衛兵的每一項活動 查抄富人的家,懲罰階級敵人 參加派別鬥爭,殘害無辜之眾等等 當我們練習英語繪畫時 我要他用英語講述一段故事 他就以一種坦蕩自在的口氣 講述他自己在文革中是如何撈外快的 態度自然的,就像人們在談論天氣一樣 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他既不自豪也不感到羞愧 我認為大德已經道德敗壞了 我也不理解,為什麼他自己母親是位英語教師 卻要向我學習英語 有一次,我開門見山向他問及這個問題 而他只是聳了聳肩說 你不要這樣直截了當地向我提及這個問題 因為無論我說什麼,你都不會相信的 大德告訴我,他從紅衛兵的領導崗位上給撤下來 是因為他的軍官姨父在林彪授意下,給活埋而死 這是在九大之後,林彪成為毛澤東的法定繼承人之時發生的 他的姨父是位老黨員,是一位幾次得過勳章的戰鬥英雄 由於他對林彪嗜好海洛因有異議 表示他認毛澤東的法定繼承人是否適宜 而招致被林彪活埋而死 我會輕易相信你剛才所說的嗎? 我半開玩笑地問,會的 因為如果你相信了,對你也沒有什麼損失 你不要上當,認為我已經不是紅衛兵的頭頭 或者我的姨父已經死了,因而就過分信任我 但我也相信,你明白輕易相信他人,是沒有腦子的一種表現 他說著,擺出一副聰明的,先知先覺的腔調 他叫大德,意思就是高超的德行 在我所認識的人之中,再沒有人像他那般對善與惡漠不關心 他很聰明,自學能力也很強,是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 由於這種過度的自我解放 促使他隨時會把他所聽到的 有關共產黨內部權力之爭的情況一一告訴我 而且,他也十分熱衷談論這種衝突 每每談及這些領導人之間的陰謀和詭計時 他會興奮地臉色發紅,兩眼發亮 他好像對別人的不幸遭遇很感興趣 對那些受害者又是極度的輕視 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屬於失敗者 對他來說,任何成就都是極光彩的 不管他是用什麼方式獲得的 因此很難說他忠於哪一些人 有一次我問他,你站在哪一派啊? 他則直指自己的胸口,我站在我自己這一邊 有一天,他看到我寫字臺上有一份紅衛兵傳單 便以一種蔑視的口吻問我 嘿呦,你怎麼也讀這種孩子氣十足的廢物 因為我想了解在我關在看守所時 外面所發生的各種事情 我可以告訴你文革中自始至終所發生的每一件事 甚或更詳細一點 他自誇著,你這樣做會惹麻煩嗎? 只要你不對任何人說就行了 假如你再告訴別人 那麼你會比我更早遇到麻煩 如果讓領導知道了又會怎麼樣? 假如我們兩個人都不講 怎麼會有人知道? 你房間裡有沒有竊聽器? 你能肯定? 當然,我能肯定 對你使用機械化的裝置還不夠資格 現在供應不足,只有通過人工 他說著放聲大笑 我後來體會到 大德成為我學生是經過一番用心竭力的策劃的 事情是這樣的 我開始教英語的時候 第一個學生是漫平的一位朋友 他是已經被解散的上海市樂隊的小提琴手叫小張 他的母親是我在燕京大學時的同學 他要我幫助他兒子學習英文 因為他伯父在美國當教授 希望將來能移民去美國 我以為這位小提琴手很想要學習英語 可是使我喫驚的是 他上課時注意力不集中 回家不做作業 甚至在指定的時間裡不來上課 有一天,我遲遲不見他來上課 心裡感到很生氣 這時大德來了 他自我介紹說 我來這裡是代替小張向您道歉的 剛才公安局通知他去取護照 今天不能來了 他在桌子對面坐下 打開他帶著的書說 對不起,我來打擾你 我正在自學英文 你能不能把這一節內容給我解釋一下 我看了那本書是丘吉爾的《風雲祕簿》 這本書是從哪裡來的 我問他 借來的 他說並突出這個借字 它原來是一整套 但我只借了一本 你曾經是紅衛兵嗎 是的 他對我笑了笑說 正像我聽說的 你很靈敏 我還聽說 你的英語口語是上海最好的 這本書 是他和其他紅衛兵抄家時偷來的 可其他的集子可能已經被焚毀了 不幾天 那位小提琴手來和我道別 大德陪著他一起過來 他要求我收大德做學生 當阿姨給我們端茶來時 總是對待大德特別有禮貌 和對待我的其他學生不同 阿姨的態度和大德成為我學生所失的計謀 使我對這位瘦長青年發生了興趣 同時她似乎也很迫切想和我交往 除了上午指定的學習時間之外 她幾乎以種種藉口每天來探訪我 她告訴我 因為她是在待業 這是政府用來代替失業的代名詞 因為在社會主義國家裡沒有失業 她還說 她希望為我服務 以答謝我的免費授課 她經常陪我外出購物 帶我排隊 遇上馬路擁擠時 把人羣推開為我開路 因為她人高 能從人們頭頂望到遠處 所以她還能告訴我 商店櫃檯裡有什麼貨物供應 有時候 她甚至在其他購買者之間伸長了手 從售貨員那裡買到需要的東西 假如我跑了幾家商店 買不到我需要的東西時 她會開後門給我買過來 在公共汽車裡 她用手肘把其他人推開 讓我有一條空檔可以上下車子 在擁擠的乘客之中保護我 她為我忙活了整整一天後 當我向她道謝時 她總說 我喜歡和你一起出去購物 你總是撿最高級的東西買 這使我感到很有勁 不久 我就發現她嗜好喫高級食品 卻沒有錢上高級餐館 所以 每當她伴我出去時 我總是請她挑選最中意的餐館 喫上一頓豐盛的午餐 有一次她問我 你想去一家最高級的餐館嗎 我能帶你到任何一家你想去的餐館 我告訴她 不考慮花多少錢 和她上餐館時 她要了足夠四人喫的飯菜 而她一人全部喫完 這時我才明白 她銷售的原因是因為營養不足 我很同情她 雖然我也注意到 她可能是由那些想陷害我的人 安排在我身邊的告密者 假如我說 我不希望利用大德 那我就是偽君子 不過我認為 如果他真的受人指使 長期對我進行監視 這樣 他可以利用我 偶爾不留神所說的錯話 或疏忽的行為來揭發我 那麼大德肯定知道我女兒的死因 如果有湊巧的機會 我打算要問他 但必須選擇一個時機 使這個祕密揭穿 不致有損他個人的利益 我想 我尚可把我自己塑造成一個 他所崇拜的對象 遠在我有離開中國的可能性之前 我就給人一個假象 好像我沒有用人便無法生活 有一次我聽到大德對孔說 他討厭任何家務勞動 燒飯都不會 我肯定 他把我看成是寄生蟲 他也可能對每個人都這樣說 我有意識地給人一種印象 我的生活自理能力極差 只有留在中國 纔能有用人服侍我 這一事實 對我最後能取得 赴美探望妹妹的護照大有幫助 那些決定發給我護照的人 可能認為 我探親數月後必定要回國 因為沒有用人 我便無法生活 1974年初 在我手術後身體已經恢復健康 並把住所環境改善後 我精神舒暢地給學生上課 使我不至在整天思念著我女兒的死亡 有一個較長的時期 我的心情較為平靜和舒暢 當春節到來時 阿姨告訴我有特種配給品 曾經被造反派減少 後來甚至廢除的配給品 現在都恢復供應了 商店裡非配給的食品也增加了 我認為 雖然極左派百般阻止 但是鄧小平及其部下的 努力復興中國經濟的措施已有成效 中國的政治風雲已顯然轉向了 自從共產黨的第十次全國黨代會以來 許多過去被稱為走資派的 黨的高級幹部都已經復職了 我的學生經常告訴我一些消息 例如 對那些有不軌行為的造反派進行逮捕等等 其中一個學生對我說 最近復職的鐵道部部長去徐州 重建交通運輸網 那裡是貫通廣州、上海及北京的重要鐵路聯絡站 那裡的造反派佔領了鐵路聯絡站 不遵守上級命令 阻止火車通行 鐵道部長萬裏 立即召開羣眾大會 在會上 當著造反派將其首領揪出來 立即槍斃 他這種老共產黨領導的果斷措施 使久受折磨的人民 對他的英明行動感到無比的興奮和鼓舞 而那些極左派人物 見到他們取之不易的地位受到侵犯 即加速了第二輪的鬥爭 然而 那些共產黨老幹部也很謹慎 由於他們不便公開反對文化大革命 他們便從毛澤東的一些著作中 選出不少節選 來說明他們努力要恢復秩序 和保持正常生活的重要性 這樣就不至於 因反對毛澤東的政策而被陷害 慶祝春節 習慣上和祭祖聯繫在一起 當我在孩提時 家中過新年 需要花一個月時間 從年前十五天開始 直至正月十五元宵燈節才結束 在社會主義制度下 生活方式簡化了 家庭人員的團聚 代替了祭祖 但中國人對慶祝春節 仍很嚴肅認真 新年即將到來時 家中要進行徹底的大掃除 阿姨和我花了幾天 把家裡打掃乾淨 把晚除理的東西都理出來 地板打蠟 油漆傢俱 洗刷窗戶等等 過去有一個時期 我們曾在新年裡 穿一身全新衣服 但現在 每人要穿一身新衣服 已經不可能了 不僅是因為經濟問題 而是因為 分配的棉布供應券不足 我僅能辦到的是 為阿姨買一件棉襖 這件衣服 比她經常所穿的 叫時髦一點 我們兩人曾幾次排隊 購買新年裡 招待客人的食品 根據一般的習慣 我準備我的學生 都會向我來拜年 有些可能會帶孩子同來 因此我準備了 用紅紙包的壓歲錢 阿姨看見我 包的紅紙包後 有些顧慮 問我 居民委員會裡的大姐們 是否會批評我付舊 我告訴她 我只把這些錢 給那些不會向 任何人彙報的朋友 因為政府 發還了我被凍結的 外匯存款 顯然 我的經濟情況 比其他多數人好多了 我決定對每個人 都要慷慨 我還買了一支大蛋糕 和兩斤巧克力 送給朱家 作為新年禮物 但在我心靈深處 卻萬分憂傷 因為家家戶戶 都有親人團聚 而我只有孤單單的一個人 過去我和丈夫女兒 歡度新年的情景 一幕幕地出現在 我的腦海裡 但我不願讓任何人知道 我內心的感受 我要造反派感覺 我對女兒的死亡 僅抱著宿命論的態度而已 春節前兩天 習和她的丈夫 帶了兩個孩子回來 和家人共度春節 我見到她非常聰明的丈夫 而感到高興 她還告訴我 她個人對北京進行的 權力鬥爭的看法 她的兩個孩子很可愛 由於他們年幼無知 感受不到 蒙在我們頭上的政治風雲 真是無憂無慮 十分愉快 習很幸運地 能和她的丈夫孩子 生活在一起 中國有許多人 被送往幾千里外的城市 或農村工作 每年只有一次 短期的探親假 孩子長大了 往往不認識自己的父親 而母親 必須單獨挑起工作 和撫養子女的雙重擔子 我被釋放的消息 已在慢評的朋友中傳開 在假期裡 他們都來看望我 包括那些 已經結婚 回家探親的同學 他們談論的中心 圍繞著調動工作問題 他們都迫切希望 利用當前盛行的後門 把他們的工作 調至接近他們親人的所在地 他們在我家相遇時 那些已經開始協商 進行調動的 都迫切希望 互相交流情況和經驗 從他們的談話中 我發現 全國有的地方 黨的幹部中 盛行受賄和貪污現象 既然文化大革命的目的 是清理中國社會 加速社會主義發展 那麼你們怎樣說明 黨的幹部中 理想主義的垮臺 我問慢評的一個朋友 她的丈夫在上海工作 她是從武漢回家探親的 她想把工作調到上海附近 她回答我說 我認為 首先文化大革命中 所提升的黨員幹部 絕不是理想主義者 他們只見到 文化大革命 是個人提升的好機會 他們參加造反派 是為了實現他們的野心 那些新進復職的老黨員幹部 可能在很久以前 參加革命的時候 是個理想主義者 但經過文化大革命的侮辱打擊後 已經失去了幻想 他們受到不公正的對待 他們過去在戰爭時代 做出的犧牲 都成了泡影 目前他們所關心的 是作為政治上的殘存者 他們自己及子女 能享受到舒適的生活 那 你將名貴的禮物或金錢 送給那些幹部 要求他調動工作 你不怕這樣會遭受麻煩 當然 那得冒險 但我也要不顧死活地拼一下 不管怎樣 這種情況實在太多了 也無法調查了 我們的談話 被大德的到來給打斷了 他自告奮勇 為我到點心店裡 購買剛烤出來的餡餅和蛋糕 招待客人 當然 我知道這僅僅是個藉口 其目的 是他能每天按時來看望我 同時也可以瞭解 到我家來做客的是哪些人 當他把蛋糕放回廚房時 我幫漫平的朋友 拿著孩子的隨身用品 送他下樓 那時 他的孩子正靜靜地 熟睡在他的懷抱裡 當我們走到大門口時 他見四周無人 便輕聲對我說 當今你那個學生 我看他好像是個便衣警察 哦 他是個待業青年 別相信他 對他說話 要謹慎 這是他的臨別贈言 沈凱 原是我女兒 打算和他結婚的青年 他找到了我的地址 於春節假期 最後一天來看望我 他告訴我 他已經不再是數學老師了 因為那所學校已經關閉 他現在研究所裡 設計精密儀器 1966年 當漫平告訴我 你被捕後 我父母和我都認為 漫平應該和我立即結婚 這樣 他可以搬到我家來住 不用單獨生活 但是他不同意 他堅持 一定要等你出獄後才結婚 他說他結婚 不能沒有你參加 當然 我們那時想 文化革命 一年之內必定能結束 沈凱說道 他死前 你常見到他嗎 我問他 我看到這樣一個漂亮的青年 更感到萬箭穿心 因為要是我女兒沒有被慘殺 她可能就是我的女婿 我每星期看到他兩三次 我們儘量設法能在一起 你知道 我父親在1957年 被定為右派 我被指為階級敵人的子女 而我又是教師 所以也屬於臭老九 漫平參加製片廠文化革命的活動 看來 他在那裡並沒有什麼問題 然而 意外地出現不知名的人 將他拐走了 請你將這個情況告訴我 6月16日 他要來我家喫晚飯 下午 當我去接他時 與漫平同住的那位教授的妻子 陳太太告訴我 他在那天早晨自殺了 我立即趕到製片廠 那裡好像誰也不知道這件事 後來我再次到火葬場 但是他們不讓我看他的死亡記錄 因為我不是他的親屬 但到那位接待我的人 看我神態極度狂亂 就告訴我說 是那天早晨 上海電影製片廠裡 有位青年女演員的屍體 送來火化 沈凱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哭泣了 你相信他是自殺的嗎 當然不 我曾經去過那個可能自殺的地方 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你是指那個蓋房子的絞手架 沈凱驚慌失措地看著我說 你怎麼知道這些 誰告訴你的 你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你瞭解這些情況 後來他又接著說 假如負責曼平死因的人知道 你不相信曼平是自殺的 他們會進行各種活動 來威脅你的生命 你必須十分小心 他們是絕對野蠻和殘酷的 我知道 我不會隨便亂說的 我讓他放心 但我還是問他 你知道是誰把他拐走的 我喫不準 但我想 與負責調查你案子的一些人有關 不管他們是誰 總是奉上海某些領導人的命令而執行的 你是怎樣瞭解到的 你知道 體育協會在文化大革命初期 被紅衛兵封閉 後來造反派接管使用這所大樓 但是被打倒的體育協會 仍保留一層樓儲存文件 那裡面有一個人告訴我 誘拐曼平是受上面的命令而執行的 你可不可以想辦法 讓我去見見體育協會的那個人 對你來說是太危險了 沒關係的 我準備冒任何危險去了解真相 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了 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仍然在那裡 你為什麼不等到政治形勢明朗化之後再進行呢 沈凱似乎對我的要求表示猶豫 真的 曼平已經死去多年了 一個人不能永久沉浸在悲痛之中 沈凱沒有再次來看望我 第二年 我聽說他和一個高幹的女兒結婚了 那人同意自己的女兒和一個右派的兒子結婚 因為他的妻子死後 他想再娶一個年輕的妻子 我明白沈凱為何要和高幹的女兒結婚 這樣他可以肯定 他所娶的妻子永遠不會遭受政治上的迫害 而且他和高幹的女兒結婚後 可以卸掉自孩提時代就背上的思想包袱 不必再承擔右派分子兒子這個不光彩的名稱 沈凱的來訪使我很不平靜 我對阿姨說我要獨自躺在房裡休息一會兒 阿姨就去清理廚房 忽然我聽到有人在敲大門 朱家全家都出去了 我叫了阿姨 她就到陽臺裡去看那個來訪的人是不是朱家的人 她從陽臺裡回來對我說 是個老年人 她問我 你是不是住在這裡 我要下樓去看看嗎 啊好的請你下去吧 我告訴她 我心裡捉摸著這個來訪者到底是誰 我急著把臥室整理好 然後走到扶梯口去看看來的人是誰 陳太太 你認識我嗎 見到你真高興 她說著走上樓來 我從她和我打招呼的說話聲音 及她過去的模樣 我知道她是我丈夫的朋友胡先生 自從1966年文化革命開始時 她突然來看望我一次以來 我還沒有見過她 她向我伸過來的手長滿了老繭 而小手指又包上了紗布 在其他方面看上去和過去沒有什麼變化 我熱情地招呼她 沒有忘記她在1966年給我的善意忠告 我招待她進入我的房間後 請她坐下 我能再見到你真是高興 看樣子你身體很好 我可以說在這種情況下 能這樣是很不容易的 胡先生說道 你和你的家裡人都好嗎 你仍住在原來的那所房子裡嗎 哦沒有 我和我們那些人一樣 被紅衛兵趕出家門 我也遇上不幸的事 但是我們不能老想過去的事情 我們必須向前看 對能夠在文化革命中活下來要表示感謝 我們有許多親友都死了 當然我知道曼平的情況 我也為失去親愛的妻子和母親而感到傷心 他們兩人都是在文化革命最恐怖的時候 心臟病發作而去世的 醫院拒絕治療 因為他們是資產階級家屬 而我又在受審查 胡先生嘆了口氣 一時好像要淌出眼淚來 但很快他就控制了自己 從口袋裡拿出手帕擦擦鼻子 你怎麼打聽到我的住處的 全是靠碰運氣 今天早晨 我在街上碰見你過去的男傭人老趙 聽說你放出來了 我真是非常高興 但整個下午我家裡一直客人不斷 只等到最後一個人離開 我馬上騎著車來看你了 你還在上班 是的 我本來可以退休了 但待在家裡太無聊了 做些重體力活也有好處 晚上睡得香 我現在住在我岳母家 紅衛兵留給她一個房間 我們把它一隔為二 我就搬過去了 她已經年過八十 但尚健老 我能照顧她 她也讓我高興 你的孩子們可好啊 因為有個資產階級父親 他們都被分配到外地去了 我的大兒子已經結婚了 有了個女兒 1966年夏天 你來看望我 並給我的那番指點 我一直記在心上 非常感謝你 在拘留所裡 我常常想到你對我說的那番話 你看這政治局勢會怎麼樣了 從目前看 當然大大緩和了 但不知能維持多久啊 你認為上面還會有權力之爭嗎 她看看半開的房門點點頭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 明天可以一起去城隍廟嗎 聽說那家老花鋪又復業了 有水仙花球出售 哎呀明天不行 上午有學生來上課 下午還要洗點衣服 阿姨要回家休息幾天 這幾天她太累了 那明天下午我來幫你洗衣服好嗎 我明天可以吊休一天 因為大年夜我自願值班 胡先生說道 我不願讓他來幫我洗衣服 但我知道他有話要跟我說 假如我要知道他要說的 就得與他一起外出 衣服可以慢慢洗 那就去那家花鋪吧 能買到水仙花太好了 胡先生聽我接受了邀請 就對我微微一笑 我已經忘記中國人的習慣 總是喜歡女人能按他的要求辦事 看來我無意之中接受他的邀請 竟令我們之間的關係 比他開始踏進這個門時 更密切了一步 告別時 他不僅久久地握住我的手不放 還鼓足勇氣送錢給我 他從棉襖口袋裡摸出個紙包 現在給我們這些人的生活費是很少的 我有個堂弟在日本 他按月給我匯款 我可以給你一點嗎 他這一舉動讓我喫了一驚 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把小包遞給我說 請收下吧 要是你真能收下 那我可太高興了 謝謝你的好意 你真是太好了 但我現在也不依靠生活費 我的外匯已經解凍了 所以我經濟上沒有什麼問題 他似有點失望 但只一會兒就恢復常態了 他說 我一貫很看重你 你真不知道 再見到你我有多麼高興 你能挺過來 真是一個奇蹟 你是個勇敢不屈的女強人 我感謝他對我的那些讚揚 一邊跟著他下樓 當我在花園裡看著他推著自行車走出大門時 已覺察到朱太太在窗口注意著我們 看來似乎胡先生在樓上時 他們剛回來 明天下午兩點半 我來接你 好的 朱太太對我的客人好生有興趣 當阿姨穿過後門去倒垃圾時 她就細細地盤問他 我想可能明天一早 朱太太就會向居委會的大姐們匯報了 這樣大家都會知道 在春節期間 我來了個男客人 在中國 封建主義還是陰魂不散 雖然男女可以在一處共同工作 但在生活方面仍不能交往 我可以肯定 胡先生的來訪 將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談話中心 多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