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蘇軾【第六集】:文化史上的“互虐大會”:蘇軾和王安石誰更牛?

詞意悠長
46 位粉絲
98 觀看·2024年7月17日
從這一講開始,我們進入課程的第二個單元,
我會用七講的篇幅跟你聊聊蘇王之爭,
蘇是蘇氏,王是王安石,
北宋另一位文學大家,同時也是北宋變法改革的主導者。
這一講,我會先跟你聊聊蘇氏二十幾歲的一篇文章,
從這篇文章裏你會發現,
在北宋黨爭中針鋒相對的蘇氏,
在青年時代竟然跟王安石心心相印。
前面我們說過,蘇氏終於從鳳翔回到了京城,
這時候宋仁宗已經去世,
宋英宗繼位,改元治平。
蘇氏又通過了一次內部考覈,
授職執使官,
這個崗位是個美差,
今後很容易被破格提拔。
但不幸的是,蘇氏的家裏接連發生變故,
先是妻子王福病故,
很快的父親蘇荀也去世了。
蘇氏和蘇哲護送父親的靈鷲還鄉,
開始了三年守喪的歲月。
等到喪期結束,
蘇氏在家鄉續賢,
娶了前妻的堂妹王潤芝。
古人續賢常常會在妻子家族裏選擇,
因爲婚姻不是兩個人的事,
而是兩個家族的聯合。
續賢之後,蘇氏和蘇哲一同回京報道,
這一年蘇氏33歲,
這次進京是她和家鄉的永別。
少年成名,順風順水的蘇氏,
給父親母親赴了六年喪,
再回到朝廷,
不但欣賞她的天子宦了,
還趕上了王安石主持變法。
於是蘇氏面臨新的人生抉擇。
從思想上來說,
蘇氏其實是很有機會加入改革派陣營的。
我這麼說,
是有蘇氏二十幾歲的一篇長文《思治論》
做支撐的。
王安石的變法主張,
並不是宋神宗繼位之後纔有的,
早在宋人宗家有三年,
他就給皇帝上過萬言書,
系統性的勾勒出變法藍圖。
而蘇氏在陝西鳳翔做官的時候,
在家有八年寫過一篇長文《思治論》。
如果隱去作者的名字,
你簡直會以爲這是王安石寫的。
當我們發現作者竟然是蘇氏,
就會由衷的感嘆,
他和王安石真是心心相印啊。
要想最快速的理解北宋社會的核心難題,
讀這篇《思治論》就可以了。
文章開篇列舉出三大社會問題。
第一個,宮殿道觀的建設和祭祀活動
過於鋪張浪費。
第二個社會問題是錢幣茶葉食鹽管理失控。
第三個呢,國防問題嚴峻。
然後指出這三大問題已經發酵五六十年了,
愈演愈烈,導致的結果就是財政永遠喫緊。
政府雖然用過很多的辦法,
想要富國強兵,知人善任,
但國呢始終不富,兵呢始終不強,
官員也始終不夠稱職。
爲什麼會這樣呢?蘇氏認爲,
首先要怪計劃不周。
正因爲缺乏周詳的改革規劃,
所以每次改革不但都是小打小鬧,
而且改革的意志也不夠堅定,
遇到一點阻力就罷手了。
結果呢,有些良藥味道苦,
因爲怕苦就停了藥,
還有些爲了拿到眼前的蠅頭小利,
不惜一禍萬年。
再有,用人不能一用到底,
這就導致責任歸屬不明。
一項政策還沒有看到效果,
新政策又來把它替換掉了。
蘇氏還講,改革的阻力從來都是巨大的,
就算是一件小事,
通常來說想把它做成的人不多,
想把它搞垮的人不少。
商鞅變法就是典範,
想變法的不過是秦孝公和商鞅,
聊聊幾個人,
阻撓變法的是整個秦國。
但商鞅不但成功了,
成功的還很輕鬆。
我們宋朝的局面比商鞅時代的秦國好得多,
富國強兵的願望也有民意支持,
但搞了五六十年越搞越糟,
蘇氏繼續分析,
如果我們發動改革,
反對的聲音太多,
我們是應該從衆呢,
還是應該力排衆議呢?
問題的關鍵在於,
反對的聲音很可能只代表皇帝身邊一小部分人的意見,
並不代表廣泛的民意。
用今天統計學的話來講,
就是在調查取樣的時候,
樣本的同質化程度太高。
蘇氏說,
眼前就有很好的例子,
以前的改革內容裏,
最受詬病的一項就是減少官宦子弟的特權,
大家都說這種改革太招人恨,
肯定行不通,
但到現在已經實行了五六年,
效果很好,
怨言很少。
文章最後總結,
所以,
只要發之以勇,
守之以專,
搭之以強,
也就是說,
以大無畏的決心,
大刀闊斧的深化改革,
那麼,
不要說內政可以改觀,
就算把遼國滅掉,
都不在話下。
顯然,
蘇氏想做的是一場全面,
深入,
並且一往無前的變法。
我們回顧一下文章題目,
思治論,
治的意思是社會安定,
反的意思是亂,
但治也可以用作動詞,
意思是管理。
在儒家的思路里,
社會安定一定是管理得當的結果,
道家相反,
認爲社會安定是沒人管的結果。
如果用西方概念來看,
在政治學上,
前者是大陸理性主義,
後者是英國精研主義。
在經濟學上,
前者是凱恩斯主義和重商主義,
後者是亞當斯密和哈耶克。
思治論的觀念完全站在老子,
莊子和亞當斯密的對立面上,
認爲國家的發展是可以被計劃出來的,
只要計劃足夠周詳,
執行足夠有力,
那麼千百年後的發展局面完全可以預知。
但是,
無論蘇氏的見解是否高明,
重要的是,
看上去,
他完全可以和王安石同聲相應,
同氣相求,
成爲變法陣營裏的一員大將。
事實上,
宋神宗全力支持的王安石變法,
簡直就是這篇思治論的完美實現。
但問題的癥結在於,
當朝紅人王安石不喜歡蘇氏,
爲了幫你弄清楚蘇氏到底遭遇了什麼樣的挑戰,
我先來交代一下背景。
生活裏有很多格言乍聽起來很載領,
其實很荒唐,
比如,
一個巴掌拍不響,
北宗綿延多年的黨爭就是被一個巴掌拍響的,
這個巴掌就是著名的王安石變法。
宋代的富裕程度前所未有,
富裕的原因就是農業技術的提高和商品經濟的興起。
在政府收入裏,
商業稅竟然能和農業稅平分秋色。
這件事的意義是宋代的社會經濟格局前所未有,
但是除了像王安石這樣的極少數人,
大家的思維還停留在農耕時代,
只有社會的危機纔是人所共建的,
政府的財政收入雖然很高,
但開銷更大。
今天我們談到政府開支,
首先想到的都是基礎建設,
比如修橋鋪路建大壩做高鐵,
另外就是國防。
北宋的基礎建設和今天很不一樣,
一項很主要的內容竟然是營建道觀。
在人類所有的經濟行爲裏,
宗教行爲是最燒錢的,
哪怕再珍惜的奢侈品,
號稱無價之寶,
價格總也有個上限,
但燒一炷香到底該花多少錢,
這個是沒有上限的。
自從宋真宗弘揚道教以來,
道觀的營建費用和祭祀費用都是天文數字,
而這種開支花多少錢都不算夠,
有多少錢都能花掉。
北宋的行政開支和國防開支也很驚人,
行政開支大是因爲科舉的錄取率高,
官僚機構越來越龐大,
待遇還特別優厚。
國防開支大是因爲中央要供養一支龐大的禁軍,
還要應付遼國和西夏對邊疆的威脅。
這種種開銷疊加起來,
結果就是錢不夠用。
這個問題是當時的知識分子都能看到的,
也是他們都想找出辦法來去解決的,
但是到底怎麼解決,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意見。
大體來講,
要想把錢不夠用變成夠用,
無非是開約和解了這兩條路。
激進派主張開元以王安石爲代表,
保守派主張節流以司馬光爲代表。
節流的途徑也是顯而易見的,
無非是精兵簡政,
原有的政治格局不會受到多大的觸動,
但開元就不同了,
必須實行一整套的改革方案,
從制度上做改變,
也就是變法改制。
宋神宗是個胸懷大志的年輕皇帝,
全力支持王安石變法,
從此開啓了北宗著名的新舊黨爭,
支持新法的屬於新黨,
反對新法的屬於舊黨。
這兩黨鬥得是你死我活,
一直鬥到北宗滅亡,
漁波還要震盪到南宋。
王安石變法的開局很像商鞅變法的重演,
秦孝公任用商鞅對百官的反對和百姓的怨氣一概不理,
不惜得罪所有人,
不惜壓制所有的反對意見,
以孤膽英雄的精神打造一個富強的秦國。
孤膽英雄當然並不真的是享受孤獨,
他們比任何人都渴望夥伴,
於是名利場上最敏感的站隊問題也就凸顯出來了。
到底是站在新法一邊甘冒天下之大不韙來換取火箭般的升遷,
還是繼續站在多數人的一邊,
寧願被職場新貴排擠到權力的邊緣。
站在宋神宗的立場來看,
這是一個很棘手的管理問題。
最優解是讓王安石說服反對派,
但可想而知說服變成了吵架。
次優解是讓權力中心至少維持行政上的團結,
擱置正義,
無論是誰就算心裏有再大的不滿也要服從決議,
堅定執行既定國策。
今天的管理學很容易支持這樣的方案,
而在儒家風格里講究的是道不行,
臣服服於汗,
如果自己想得道行不通,
正確的做法不是妥協而是辭職。
這是儒家意識形態的一大特點,
妥協性特別差,
也正因爲妥協性差,
隨技術層面的爭議往往會升級爲道德層面的爭議,
對與錯變成正與邪,
一旦鬥爭起來就特別幹下廝守。
明明年輕的時候支持變革的蘇氏,
爲什麼後來卻選擇了保守的反對變法的立場,
成爲舊黨陣營裏僅次於司馬光的一面旗幟了呢?
下一講我們就講講拉開蘇王惡鬥序幕的一篇奏章。
在歷史上你還知道哪些類似的例子,
明明觀點一致的人最終走向了對立?
歡迎在留言區跟我們大家共同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