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蘇軾【第十集】:治國大計的分歧:蘇軾與王安石的政見之戰

詞意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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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次觀看·2024年7月19日
你是更喜歡蘇軾還是王安石?
他們爭鬥成這個樣子
在你內心有沒有一個判斷
他們倆到底誰是壞人?
這一講我們就來討論這個問題
如果你很喜歡蘇軾
有沒有扼腕嘆息過
蘇軾因為回家為父母服喪
錯過了大展宏圖的大好機會
那麼我們開個腦洞
假如沒有那六年的措施
這個問題南宋大儒朱熹也想過
他說如果蘇軾在青年時代
能被啟用的話
會成為另一個王安石
蘇軾同樣有著給北宋社會
做全盤改革的抱負
這一點和王安石並無二致
區別僅僅在於
蘇軾要比王安石審慎很多
當然以我們今天的社會學知識
我們可以輕鬆做出預判
任憑蘇軾在做規劃的時候
有多麼面面俱到
據其迷疑
也註定會以失敗收場
結局不會比王安石更好
這種失敗同樣和哲學高度有關
蘇軾沒看懂量變和質變的關係
所以才誤認為
人既然可以規劃一座宮殿
當然也可以規劃一個
廣土眾民的帝國
蘇軾沒懂的道理
其實道家經典早就講過
以蘇軾的閱讀量也肯定讀過
只是至少在他的青年時代
還沒能夠真正領會
但是我認為
無論蘇軾有多麼考慮不周
儘管王安石年長達15歲
他看問題卻比王安石更深刻
蘇軾的萬言書裡有一段分析
內外輕重的內容
特別能夠見出蘇軾的深度
所謂內外
內是中央
外是地方
中央和地方的輕重關係
是任何一個王朝
都要小心規劃的核心問題
要讓內和外起到彼此制衡的作用
周朝和唐朝就是外重內輕的結構
秦朝和曹魏就是外輕內重的結構
蘇軾總結出一個規律
內重之弊必有奸臣指路為患
外重之弊必有大臣問鼎之憂
意思是說在外輕內重的格局裡
皇帝身邊容易出現奸臣弄權
皇帝形同傀儡
地方上卻沒有實力和姦臣抗衡
在外重內輕的格局裡
地方諸侯容易擁兵自重
不聽中央號令
甚至起兵造反
北宋建國把唐朝當成前車之鑒
反唐朝之道而行
做成內重外輕的規劃
具體設計就是
租賦集於既省
重兵聚於京師
也就是說
全國財稅由中央政府統一管理
京城一帶駐紮著規模驚人的
由中央直轄的禁軍
在這樣的結構裡
任何一名地方大員
都沒有足夠的實力搞叛亂
但是怎樣才能避免
皇帝身邊有奸臣弄權呢
太祖皇帝其實想到了規避辦法
這個辦法就是臺建制度
所謂臺建分之兩個部門
御史臺和建院
這兩個部門很特殊
都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部門主管
所以每個幹部呢
都有很大的自主權
職責就是給朝廷挑刺
哪怕無憑無據都沒有關係
這種臺建官貌似歷朝歷代都有
並不稀奇
但蘇軾講
從秦朝以來
因為給朝廷提意見而喪命的
鑒於史書記載的就有幾百人
但我們宋朝不一樣
提意見的人都很安全
臺建官員的地位是如此之重要
以至於皇帝和宰相
都沒法輕視他們的意見
在仁宗朝
有人諷刺宰相沒有主心骨
只會跟著臺建的意見轉
做出這種諷刺的人
實在是不懂得趙匡胤的良苦用心啊
當然
北宋的臺建官未必都是好人
提的意見也未必都對
但即便這樣
為什麼還是由得他們自由發言
不殺幾個說錯話的人
來曬一曬他們的氣焰呢
其中的深意
就是要用臺建制度來防微杜漸
把邁清內眾的格局下
容易產生的奸臣弄權的可能性
扼殺在搖籃裡
只要臺建制度在
就沒法形成一言堂
蘇世接下來從歷史轉入當下
說王安石利用人事操作
把臺建官員
一一換成了自己的支持者
長此以往的話
皇帝就被孤立了
邁清內眾的弊端就要現行了
這真是很深刻的見解
但是當我們站在王安石的一面
就會發現
他也有自己深刻的無奈
全盤推進新法
這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壯舉
如果領導班子心不齊
那麼單是為一個提案
就能被臺建官磨折好幾個月
王安石就算忙到退休
變法也推進不了幾步
我們看歷朝歷代
凡是雷厲風行的改革
一定會從集權開始
凡是走流程搞民主的都沒效率
兩難的局面就這樣出現了
前者帶來的短期收效
往往會導致長遠的危害
後者推動不了任何改革
還缺乏應變能力
古代中國的政治結構設計
始終都沒有能夠解決這個兩難問題
所以只能做出非此即彼的取捨
這方面我們倒可以看看
古羅馬的制度
古羅馬的共和國體制
是一種精英民主制
元老院集體治國
而一旦遇到緊急情況
特別是迫在眉睫的戰爭
元老院就會提名一位獨裁官
獨裁官的任期是被嚴格限定的
最多隻有六個月
因為當時打仗通常都會在六個月內結束
這六個月相當於國家進入緊急狀態
獨裁官握有空前的大權
令行禁止
而任期一滿
一切都會回歸常態
今天歐美國家的國家緊急狀態的制度
就是從古羅馬的獨裁官制度演變來的
總統在緊急狀態裡
握有獨裁官一般的權力
但是獨裁官制度是應急用的
變法卻是長期的事業
完時要想推進改革
除了高度集權之外
再沒有別的辦法
集權分成兩步走
一是消滅朝堂上的反對聲音
二是消滅社會上的反對聲音
前者相對好辦
凡是不支持變法的官員
統統排擠出去
後者難得多
但也不是沒有辦法
那就是通過科舉考試來統一思想
完時親自動手
編寫儒家經典的標準解釋
稱為心學
讀書人要想考中科舉
就必須認真學習心學教材
各抒己見絕對不行
完時的考慮也算合乎邏輯
這樣的思路在儒家經典裡
倒也不愁找不到理論支持
儒家確實有統一思想的傾向
這是來自熟人社會的傳統
到了孟子時代
社會格局已經天翻地覆
但孟子的頭腦沒能轉過這個彎
把統一思想消滅一段
擺在了很高的位置上
這很符合人的常識
誰都知道團結力量大
只有心往一處想
才能力往一處使
似乎誰都很難否定
一個領導半自重要的事情
就是團結
如果不團結會怎麼樣呢
蘇氏援引儒家經典
上書有一篇《軍事》
是周公講給少公的話
當時的天子是周稱王
年紀太小
周公和少公共同輔政
構成了當時最核心的領導班子
但是這麼兩個人偏偏還有不和
那麼在儒家看來
周稱王時代是有名的好時代
周公是聖人
少公雖然沒有到聖人的級別
但至少也是賢人
所以不團結並不意味著有壞人
也不會妨礙政治穩定
有意思的是
蘇氏援引《軍事》並不是直接引用
而是轉引漢朝人孫保對《軍事》的評語
這就是話裡有話
因為孫保在說這話的時候
正是王莽快要篡位的時候
當時的輿論導向已經完全被王莽操控了
無論王莽說什麼
做什麼
所有人一致贊同
這段背景蘇氏沒有直說
其實就是在暗示宋神宗
小心王安時要做當代王莽
雖然蘇氏沒把最後一層窗戶紙捅破
但話說到這種地步
已經大有正邪不兩立的感覺了
在北宋西寧變法帶來的
曠日持久的黨派鬥爭中
蘇氏和王安時這兩位
各自終於在對方眼裡變成了奸佞小人
後代的人喜歡蘇氏的就把王安時看得奸
喜歡王安時的就把蘇氏看得奸
今天我們給歷史覆盤
毋庸諱言的是
兩個人都有小小的奸的一面
這是正常的人情
畢竟在西寧變法這個激烈的官場漩渦裡
很難長出白蓮花來
但從大街來看
這也絕不是忠與奸
正與邪的鬥爭
但我們還要理解的是
在儒家傳統裡
這樣一場正奸之爭
為什麼註定會形成忠奸正邪之分
王安時的奸來自他的不近人情
和大道闊府
力排眾議的改革
蘇氏的奸來自他背離了儒家的
性善論基石
文章有縱宏家的習氣
觀點經常飄忽不定
最後我想談一下
這件事對我們現代人的啟發
因為這份啟發來得相當自然
第一層啟發是
想害我們的人
並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多
第二層啟發是
之所以我們天然就有
把不同意見者想像成壞人的傾向
首先是因為這會降低風險
想錯了通常損失不大
沒想到卻會有性命之憂
其次是因為這種傾向
會使我們和相同意見者
連結的更緊密
這正是人類作為羣居動物的生存優勢
所以敵人是永遠消滅不完的
我們會比需要朋友
更加需要敵人
課程聽到這裡
恐怕你有一個疑問
說好的大詩人大詞人蘇氏呢
為什麼我一直在講他的文章
的確在我看來
蘇氏的文章
尤其是政論文章
其實是被大大低估了
下一講
我要再講一篇他的短文養世論
帶你領略他思想的深刻性和洞察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