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著閱讀| 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王》2/2 （深度解讀）

各位書友 感謝回到明珠閱讀第三期 上一次我們介紹了 厄迪普斯王的情節 這一次 與大夥聊聊 我對這部悲劇的理解 厄迪普斯王被認爲是 古希臘最偉大的悲劇 那麼他偉大在哪裏呢 在《平息紅樓夢》時 王國維引用 舒本華的觀點 將悲劇分爲三類 第一類 先人作祟導致的悲劇 人的一生多多少少 都會遇到一些麻煩 當麻煩發生時 我們很容易 把它歸因於小人作梗 奸人陷害 這類悲劇 很容易喚起同感乃至憤怒 所以無論東方還是西方 奸人作祟 都是文學悲劇的常見模式 比如林沖 就是奸人集團陷害的結果 在舊中國因爲腐敗盛行 轉至黑暗 官府成爲文學悲劇中 最大的奸人 比如在鬥鵝淵中 在老舍的茶館之中 在聖經的敘事中 耶穌之子顯然也被雕刻成 奸人背叛的結果 這個奸人就是猶大 第二類 厄運降臨導致的悲劇 追求安穩是人類的天性 然而厄運卻能意外打破安穩 這是每個人都恐懼的 厄運將人衝到原有軌道之外 有時會震碎一個滿懷希望的人 有時甚至會摧毀一個幸福的家庭 這當然是一種悲劇 在這種毀滅力量之下 如何選擇將變得更加艱難 人性之善也被展現得更加充分 在極端狀況之下 還能看到人性之光 對於觀衆來說是一種安慰 善性與厄運的較量 營造的悲劇感除了催人淚下 有時還承擔着教化的作用 這一類悲劇是電影的常見敘事 日本許多純愛影師 特別喜歡描繪 疾病摧殘下的個人故事 比如義工生的眼淚天堂之門 而好萊塢最喜歡展現 集體災難面前的人類抉擇 比如後天2012 第三類 既沒有奸人陷害 也沒有厄運降臨 只是在通常的境遇 通常的人物 通常的關係中 因爲結構性的因素造成悲慘情勢 王國維認爲 《紅樓夢》就是這一類悲劇 那麼你認爲在文藝作品中 哪一類悲劇最高級呢 王國維認爲最偉大的悲劇 應該是《紅樓夢》式的 因爲在奸人作祟式悲劇中 化解悲劇的方法很簡單 那就是除掉奸人 但是在現實生活中 哪有那麼多奸人 把所有問題都簡單的歸因到 壞蛋作惡 這是一種思維懶惰 它會阻止我們思考更深刻的問題 會把我們的思想 限制在善惡對立的同化世界 而在厄運降臨式悲劇中 厄運事件畢竟是小概率的 人類並不是今天面臨外星人入侵 明天面對生化危機 而且這種厄運一旦發生 人類就很難有改變的餘地 那麼爲什麼第三類悲劇最高級呢 讓我們重新回到厄迪普斯王 厄迪普斯王的悲劇 無疑屬於第三類 殺父取母的釀成 不是源於善惡對立 也不是天災 所有角色都在懷着善意避免惡果 然而善意的總和就是惡果 如果你是牧羊人 我相信你也會放過厄迪普斯 如果你是養父母 你也會用心撫養厄迪普斯 如果你是厄迪普斯 你也選擇離開克林斯吧 然而這些通常的善意的選擇 不僅沒有把事情變好 反而卻指向了一個 共同的毀滅性的後果 按魯迅先生的說法 悲劇就是把美好的東西撕碎了給人看 厄迪普斯無論是智慧還是品質 都是美好的 他的毀滅當然就是悲劇 並且撕碎這美好的居然就是美好本身 我們不禁會問 這應該怪誰 在第一第二類悲劇之中 主人公很快就能找到控訴的對象 找到了控訴對象 也就找到了避免悲劇的方法 那麼厄迪普斯呢 他能控訴什麼 現實中的很多悲劇 很多時候都是很難找到確切原因的 所以他們本質上都是厄迪普斯式的 他能控訴什麼 這是一個永恆的問題 一個永遠也沒有表達的問題 它就像一個懸掛天界的巨大問號 逼問後人不斷思考 普遍悲劇的真正原因 也會被不斷討論 隨着達恩德不斷被提供 避免悲劇的方法也會不斷被給出 或許這就是第三類悲劇的高級之處 正是問題的永恆 成就了厄迪普斯王的永恆 各位書友 你的答案是什麼呢 導致厄迪普斯悲劇的終極原因 希臘人其實是有答案的 那就是命運 在希臘人的觀念裏 無論是衆生還是衆神 都逃不出命運的手心 穆辛先生認爲 希臘悲劇的通詞與基調 是一切都無法抵抗命運 在厄迪普斯王裏 命運就是那個殺父取母的神域 所有人避免命運的努力 都是在踐行命運 那麼何爲命運 這個問題如果問佛陀 佛陀會回答 命運就是因果鏈條 厄迪普斯這一生的悲劇 是上一世的惡果 幸好索夫克勒斯 不是在佛陀的教導下 進行的創作 否則厄迪普斯的故事 將失去任何震撼力 因爲那樣 他所經歷的一切 都是咎由自取 一切都是前世邪惡的報應 好人受難 這一最打動人的悲劇基礎 就將崩塌 對於命運締造的悲劇 我們可以有不同的理解 第一 個人理想與時代相悖 時代潮流浩浩熵熵 不知者越努力 越會被時代踐踏 但還有這樣一羣人 他們明明把握了時代的脈搏 但是這樣的時代 不是他們想要的時代 這樣的世界 不是他們理想中的世界 於是以一己之力 他們與時代搏鬥 與潮流搏鬥 雖千萬人 五王一 即使撞得遍體鱗傷 也在所不惜 想要創造大同世界的孔子 孟子 想要締造理想正體的柏拉圖 大抵皆屬此類 他們的努力 詮釋了社會責任與強悍命運 衝擊時的磅礴力量 他們自然也充滿了 悲壯的宿命色彩 第二 某一共同體之中的無力迴天 皮之不存 毛將焉附 面對重大危機之時 每一個個體 應該暫時放下個人私利 關注共同體命運 個體纔有可能實現利益最大化 然而當一個整體走向衰落時 身屬其中的絕大多數個體 並不會選擇竭盡所能挽救敗頹 而是會選擇在集體毀滅之前 從整體中爲自己 攫取最後一份利益 但是還是會有這樣一些個體 他們能力超羣 卻沒有逃離 而是選擇主動面對危機 欲以一己之力 捍衛共同體的最後生命 雖久死 其由未悔 這些人他們的使命 感動了我們 也正是因爲他們的行動是逆向的 格局也就決定了 他們必將承受失敗的命運 在這一悲劇形態中 我們哀其不幸 悲其無奈 諸葛亮的悲劇正是這一典型 自先帝崩俗以後 一週疲憊 流散昏入 蜀中無大將 但他仍然鞠躬盡瘁 出師未捷身先死的他 在命喪五丈人之時 一定會有天王我的悲痛 探春 才字精明 智字高 然而偏偏生於百足之蟲 死而不僵 這一甲斧共同體之中 這一末世格局最終決定了他的運偏梟 在這一悲劇形態中 個體能力越強 責任感越強 越想就大廈於祭禱 悲劇也就越壯美 第三 機遇對普通個體的不仁 天地不仁 以萬物爲雛狗 對於我們這些云云衆生 在第一類命運面前 我們缺少那種捨我其誰的勇氣與擔當 在第二類命運面前 我們不屬於要支撐江青大廈的那根獨木 大多數人機會善待我們 則能略有小爲 爲難我們則行不艱難 正如一對熱戀的大學生 機會允許他們工作於同一城市 機會允許他們得到父母祝福 他們便有了白頭偕老的很大可能 反之則多半勞燕分飛 正如一首流行歌曲所唱的 一開始我只相信偉大的是感情 最後我無力的看清強悍的是命運 悲嘆的應該正是這一狀況 那麼俄迪普斯的命運歸屬於哪一類呢 都不是 我們必須將其單列一類 姑且稱之爲俄迪普斯式命運 在古希臘神話中 神與其說是神 還不如說是一羣有着超能力的不死之人 他們彼此嫉妒猜疑 朝三暮四爭權奪利 看不出半點神性的莊嚴與偉大 然而這一中間也有一個非人的存在 那就是命運之神 凡是他要求的毀滅 無人能改 無神能逃 對於人來說 無論我們處於食物鏈的哪一層級 總有一股力量是我們無法戰勝的 但是他又掌握着我們 將每一層級的這一力量進行抽象 或許就是俄迪普斯式命運 他強大到使生命的自我主宰成爲不可能 生命對這一力量的恐懼困惑 導致了生命存在的悲劇感 任何一個生命個體選擇反抗命運 就是等於選擇了自我毀滅 選擇了悲劇宿命 俄迪普斯的悲劇 就是從他選擇反抗命運開始的 我們假設他選擇與命運妥協 不離開養父母 那麼殺父取母就不會上演了 在這裏命運在與俄迪普斯賭博 賭他反抗 反抗了命運纔有了強悍的毀滅力 俄迪普斯的真誠與善良 使這一生命主體不可能服從如此可怕的命運安排 於是從選擇自我放逐的那一刻起 俄迪普斯與命運的決戰開始 然而在如此強大的對手面前 小小的生命個體又是何等脆弱 也正因爲對比懸殊卻仍然奮起反抗 這一搏鬥才更具有了崇高的悲壯 莊嚴的審美 正因爲毀滅是註定的 俄迪普斯的善良與擔當才顯得更加難能可貴 即使釀成悲劇的責任不在他 最後主動承擔後果的卻是他 在強大對手面前 也正因爲每一個有尊嚴的個體都會選擇反抗 我們才與俄迪普斯心有慼慼言 每一個對抗不公正的高貴靈魂 每一個逆境中的拼搏者又何嘗不是另一個英雄 在《河馬史詩》中 伊利亞特的英雄只不過是衆神的木偶 到了奧德賽 人的比重雖然得到加大 但奧德修斯最終能夠奪回家園重建王權 神的護佑仍然是關鍵原因 而俄迪普斯王呢 衆神隱退完全成了一個人的故事 他就是一個孤獨的挑戰者 挑戰着一個連神都不敢去反抗的命運 好了各位書友 俄迪普斯王我們就讀到這裏 期待你分享你對命運的理解 另外亞里士多德認爲悲劇可以淨化人類的靈魂 你如何理解他的這句名言 期待你的精彩想法 最後到今天爲止 民族閱讀節目已經讀完了古希臘最偉大的三部作品 感謝大家的支持與陪伴 從下期開始我們將進入古羅馬 一些品味它最偉大的史詩《埃尼阿斯記》 這是一個關於特洛亞倖存者重建家園的故事 我們下期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