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白居易的缺憾 唐詩新思路 歐麗娟 台灣大學

當白居易聽完琵琶女的故事後 立刻感慨地說 同是天涯淪落人 接著整個第四段就回到白居易自己身上 談的都是自己的天涯淪落 請注意 一個人怎麼樣講他自己的得與失 都是在暴露他的人格 當他抱怨他所沒有的 那就是他很想要的 反向可推 所以那些抱怨就暴露出他的真實慾望 我們現在就用這個道理來推敲一下 白居易到底想要的是什麼 這整個第四段全部都在抱怨 請看他抱怨的是哪些呢 首先一開始就是 我從去年辭地經 折居臥病尋陽城 他說離開了長安這一個代表世俗的成功場域 就是去中心化了 當時 長安在文人心目中 比起紐約 巴黎 北京 上海 臺北 還要更有過之 因為它是唯一的天下中心 只有在長安 才代表是人文薈萃的一員 也才分享了大家所積極追求 愉悅龍門的功名富貴 而因此離開長安 就等於是離開了世俗的成功場域 也代表個人的失敗 所以長安的文人是這樣的 一般的文人寧可在長安做一個小官 也不願意到地方去做首長 雖然那品級可能更高 權力更大 薪水更多 可是 他們寧可留在長安做一個小官 因為那代表的就是一個天子腳下的榮耀 甚至成功 而且近水樓臺 這邊出門會遇到一個貴人 那邊出去會遇到一個大官 很容易可以建立起富貴的人脈 也反映出屈顏附勢的人性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白居易的性格 第一個 他就是對於去中心化念念不忘 再來呢 他抱怨什麼 這就是他想要什麼的一個間接反應 他想要的是音樂 他說 尋揚地痞無音樂 終歲不聞絲竹聲 可是請注意 重點不只是音樂而已 關鍵是他認為沒有哪一種音樂 絲竹聲代表了精緻的高雅的音樂 他說 明明有音樂啊 但是豈無山歌與村笛 歐雅潮澤難為聽 他鄙視原住民鄉村音樂 可見他要的是那種訓練有素 來自長安的高級音樂 所以下面才會說 今夜聞君琵琶語 如聽鮮悅爾戰鳴 那纔是讓他的耳朵清明起來的鮮悅 簡單的說 就是京都聲 這也就是為什麼白駒一開始會注意到琵琶女的原因 琵琶女不是油爆琵琶半遮面嗎 何況在那之前深夜的天色一片黑暗 根本沒看到人呢 所以白駒絕對不是因為琵琶女的美貌注意到她的 事實上 首先是什麼吸引她的 詩歌前面的小序 說得很清楚 聞舟中夜彈琵琶者 聽其音 蒸蒸然有 京都聲 被稱為鮮悅的 就是這個京都聲 逐漸白駒一存有很嚴重的差別心和等級觀 他不屑於地方上的鄉村音樂 他要的是這一種 京都的高級音樂 代表全世界最先進最精緻的演奏技巧 乃至於那一種京都風格 所以 整個從序到詩 形成了一種鮮明的對比 一邊是琵琶 是鮮悅 是京都聲 另一邊就是他擇居所在的 聽到的山歌村笛 也就是俗樂 也就是荒彼之音 那必須公平的說 我們當然要承認 京都聲確實比庶民音樂 更要有人文內涵 這是無可諱言 畢竟那經過了幾百年 甚至上千年長時間的文化累積 只不過對於白駒一來說 更重要的差別 還是在於這個京都聲 代表了長安 也就是天下中心的權威象徵 所以才更吸引他的耳朵 而這也同樣顯示了 他對於長安的念念不忘 以至於凡是打上了長安的烙印的 都會特別吸引他的注意 接著 我們再繼續看白駒一還抱怨什麼 鑄盡盆漿 滴滴詩 黃爐苦竹 繞宅生 他抱怨江南的低窪潮濕 到處是雜亂無章的植物 讓人水土不服 無形中 他還是厭惡這是一個村野 村野鄉居 當然沒那麼的舒適 又低溼又荒涼 再配合其間 淡木紋合物 杜鵑提鞋 圓哀鳴 這些都是在渲染鄉村 落後偏僻 帶有一種未開化的粗野不穩 可見對白駒而言 他想住的 應該是整潔有序的長安豪宅 擁有各種都市化的享樂 所以說 居住條件 也是白駒一很在意的一點 再來 所謂春江花朝秋月夜 往往取酒還獨親 白駒又在感慨他沒有什麼 因此他嚮往什麼 那就是沒有朋友 請看往往取酒還獨親 就是感慨沒有朋友的孤獨 以致遇到 像春江花朝秋月夜 這樣的美好的良辰美景 也只能夠一個人喝酒 真是白白辜負 換句話說 他渴望的就是朋友 但是請注意 他真正想要的朋友 又是哪一種朋友 任何人都可以當他的朋友嗎 這個是值得追問的問題 我們要請大家來想一想 先舉幾個其他的唐代詩人來做參照 王維有一首詩 叫做《中南別夜》 後面六句話講到 信來美獨往 盛世空自知 行到水窮處 坐看雲起時 偶然直臨走 談笑無還期 你看王維說 他很能享受孤獨 興致一來 一個人就到那山林裡面 遊賞大自然的風光景色 即使盛世空自知 和花鳥邂逅 水深林靈 這些美好的盛世 只有自己知道 他還是非常自在 走到了溪水的盡頭 也不會掃興 反而坐下來抬頭看天 領略到廣闊的蒼穹上 白雲無盡的生機 比起低著頭走路 反倒獲得更開闊的視野 更無限的自由 最後王維說 偶然直臨走 談笑無還期 他說偶然之間 遇到一個鄰家的老人 就跟他說說笑笑 根本就忘了回家的時間 所以談笑無還期 你看 偶然表示的是 沒有預先安排的 是意外遇到一個鄰家的老人 那所謂的走 通常不是指 飽讀詩書的知識分子 而比較是一般的普通老先生 結果王維這麼一個 詩歌、書法、繪畫、音樂 全方面的藝術天才 竟然可以跟鄰手聊得這麼投契 這真的很不容易 因為難處就在於 雅俗的落差 以及知識水準相距懸殊 不用談太久就會發現 不知道該說什麼比較好 那雙方的交談就很難撐下去 可是王維能夠跟一個鄰手 談笑無還期 顯示出他的心胸 是多麼的寬廣自在 跟任何人 他都能夠如此順暢的交流 顯示他一點都不高傲 完全沒有架子 也沒有自己的知識 帶給自己的限制 就這點來說 王維和蘇東坡有異曲同工之妙 蘇東坡即使可能有一點誇大其詞 不管怎麼樣 他說他可以 上可以陪玉皇大帝 下可以陪卑田院啟兒 意思是說 從天上的玉皇大帝 到慈善機構 所收容的乞丐 他都可以很從容自在的相處 那該要有多大的學問智慧 尤其要有多開闊的胸襟 才能做得到 而這樣的人格 真是何等自在 然後我們再看連李白 他一個人的時候 也都可以舉杯邀明月 對影成三人 就可以清楚看到 這三位詩人的寂寞 都不是白聚的這一種 仔細推敲起來 從白居易對於他折居之地 只有生活枯燥無聊 環境低失難耐 鄉音又鄙離刺耳 居處又孤獨無友 種種的負面描寫 大概可以推論 白居易想要的朋友 應該是比較接近劉雨錫 露是您所說的 談笑有紅如霧 往來無薄丁 果不其然 基於人格的一致性 白居易他在別的作品裡面 也清楚呈現這一點 請看 源自於他貶責到江州 擔任司馬的這個時期的 罪淫這個詞 後來就變成了白居易自己的別號 他稱自己為罪淫先生 還寫了一篇罪淫先生傳的自序文 也就等於他給自己的自傳 有趣的是 在這一篇罪淫先生的自傳裡 所顯示的價值追求 竟然正好和琵琶行一樣 差別只在於 琵琶行是用抱怨自己沒有的方式來呈現 而罪淫先生傳是用 滿足於他已經擁有的 這一種快樂的筆調來書寫 但是結果所抱怨所滿足的 都是一樣的東西 透過學者對於罪淫先生傳的研究的指出 白居易奇人以及他的詩的特質 是他往往在生計、年齡、官位等等 生存的基本條件 都已經確認安然無恙 甚至憂鬱有餘 然後他才會獲得心靈的滿足 也因此白居易的賢士的心境 就是建立在物質的外部的條件 得到滿足的這個前提上的 同時白居易所描繪的快樂 全部都是源自都市的恩惠 都市的燈紅酒綠 為他提供了個人盡情縱樂的機會 而導致賢士的社會化跟世俗化 至於彭佩嬌尤 作為他人生快樂的最主要來源 又大多是精心篩選過的僧侶 士大夫等等特定的人物 所以有特定的分野 完全不是來者不拒的平民風格 那麼這一段闡述 恰恰可以說明 琵琶行中白居易的性格特質 竟然也同時吻合了琵琶女的性格特質 這個驚人的相似性 頗為耐人尋味 而這可以說明 同是天涯淪落人 這一句詩真正的意義究竟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