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李商隱對人生所抱持的悲劇意識 唐诗新思路 欧丽娟 台湾大学

詩歌是透過文字來構成形式 和表現意義的一種藝術品 因此詩歌的一切意義和解釋 都必須緊扣著文字本身來產生 詩歌中的每一個典故 每一個意象 甚至每一個字 都是構成意義的根基 因此當我們在閱讀一首詩篇時 所有的分析都應該緊緊扣著 詩中的用字遣詞和典故 來進行推論和思考 然而文字語言的意義 會隨著時代而改變 我們現代人習慣的用法 不一定是古人的用法 像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已枉然的正確解釋 最可以用來作為這個現象的代表 來呈現我們不能用今天習慣的看法 去套用在古典作品上 這就會產生望聞生意的重大誤解 像錦瑟莫連的 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已枉然 這兩句雖然一洗前面諸句的典故跟早市 沒有那麼繁複曲折 而呈現出質樸淺白的語言本色 但是它並沒有因為文字的平直如白話 而免除了爭論 歷來的解釋也是句誦多端 莫衷一是的 只不過這一連的爭議是來自於訊古上 而不是像前面那幾句的爭議 是來自於用典上 那麼也為其如此 莫連的含義其實反倒是比較容易解決的 只要我們掌握到字詞的訊古意義 並且從李商隱其他作品的相關用法 作為詮釋的基準 這樣的爭議事實上是可以避免的 所謂的此情剛剛已在提醒 指的就是中間那兩連所說的 包括莊生小夢迷蝴蝶 望碧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朱友淚 以及藍田日暖玉生煙 等等充滿悲喜的種種感情 至於可待的意思 那就不是我們一般所以為的 可以等到的意思 可能大家都有很嚴重的誤會 可待的意思剛好相反 它是期待 何待 也就是何必等到的意思 作為一個否定疑問詞 它其實就是無須的一個否定意味 這個用法是中古的常用的用法 李商隱在另外一首詩裡面 也同樣表現出一樣的用法 就在牡丹詩裡 李商隱歌詠牡丹有多麼的芳香 那麼就用了這個可待來表達 他說 尋令香爐可待薰 這裡的可待 就是何必等到 也就是不用去做的意思 整句的這個構詞用了一個典故 用了東漢末年曹操的一位寵臣 叫做尋玉 這個尋玉在歷史上 尤其在文學裡面最著名的 是他身上帶有一種遠薄而持久的一種奇香 也許是男性版的香香公主 像洗澡尺在襄陽記裡面 就記載了劉濟和的一個說法 他說 尋令君至人家坐木 三日香氣不歇 那麼另外李商隱自己 又在韓紅射人集市這首詩也說了 橋南尋令過十里送一香 換句話說 尋玉身上的奇香 可以持之很久 達三天 又可以方香遠薄 到十里之遠 這麼一來 尋玉又何必等到香爐來燻燃呢 它本身的香氣就已經久久不散了 所以說 可待 它是一個否定的疑問詞 意義是非常明確的 可待燻 就是不必再燻香了 而同樣的 錦瑟詩的用法也是如此 所以此情可待成追憶的這個正確意思是 不必等到事後成為追憶時才知道珍惜 所以我們現在一般常說的 可以等到的這個解釋 就是錯誤的 那麼 此情可待成追憶 就是意味著人生中悲歡離合的種種經歷和感受 不必等到日後追憶的時候 才能瞭解他們對自己的意義和重要性 換句話說 就在那些事件正在發生 正在體驗的當下時刻 詩人就已經深深體認到其中的無限情絲 和對他而言的珍貴價值 順著這樣的意脈發展下去 接下來的只是當時以往然 這個只是這個詞 就絕對不可能是我們現在當作轉折語氣的用法 我們的轉折語氣的用法是把只是解釋為只不過是 但是呢 既然可待是不必等到的意思 那麼你接著說只不過當時已經往然 這顯然是說不通的 事實上 李商隱的用法 絕沒有這樣的一個上下不通的矛盾 反而非常的一以萬之 只是當時已往然 本來就是延續著此情可待成追憶而來的 意思就是說 不必等到事後成為追憶 就能夠明白它的價值 就在當時 我們回到這個詞使用的時代 也就是唐代中古時期 普遍的經過專業考察之後 就可以明白的更加確定 只這個字 不是我們今天的轉折用法 它在中古文獻裡面 意義就是限定範圍 語言學的研究已經完全證明 只這個字是一個代表限定範圍的複詞 而所謂的只是當時已往然的只是 它等於就是就在 就是 的這個意思 那麼這個用法實際上在唐詩裡面也很多 大家最熟悉的例子就是 賈島的尋雲者不欲 這首詩裡面賈島說 松下問童子嚴師採藥去 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什麼叫做只在此山中 意思是童子回答說老師採藥去了 人就在此山中 那雖然沒有離開太遠 可是因為山中雲霧瀰漫 所以還是不確定他的蹤跡何在 因此來拜訪他的詩人 還是隻能夠撲空了 那麼詩題也才會說是尋雲者不欲 再來回到李商隱自己本身的寫作來看 那麼就在 樂遊園這首名作裡 李商隱也用了只是這個語詞 他說像晚亦不是驅車登古園 夕陽無限好只是靜黃昏 意思是說 傍晚時分心中湧現了一種不適意的鬱悶的情緒 於是驅車趕緊登上樂遊園 這是長安城中最高的地方 那麼心態上就是想要登高望遠來紓解心情 果然就在這個接近黃昏的時刻 在樂遊園上眺望到遠天的夕陽彩霞 無比壯闊美麗 當然 這首詩的曲折 其實沒有我們剛剛說的這麼簡單 但是如果只考慮到這個字詞的殉古意義 所謂的只是靜黃昏 本來就是一個 就在靜黃昏的意思 那麼這麼一來才會和第一句的像晚亦不是的像晚 前後呼應 可是又有翻轉的變化 意思是說像晚的時候本來亦不是 可是登上古園以後 就有了不同 就在這靜黃昏的時刻而產生了新的心理變化 於是形成細膩曲折的深沉的心理 我們現在一般所以為的只可惜 只不過 待有萬席不捨的感慨說 夕陽無限好 只可惜已經黃昏了快要結束了 這樣的一個解釋其實是望聞生意的 而且這樣的解釋也會讓詩歌的含義 流於直接而表面 那我們今天沒有時間把這個樂遊園 重新做一個解讀 可是已經可以藉此瞭解 所謂的只這個字 應該要如何解釋纔能夠吻合 詩人正確的用法 到目前為止 我們已經確定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以往然這兩句話意思是說 這些情感何必等到事過境遷以後 才成為追憶的珍貴記憶 就在當時 已經身心愛惜而感到往然了 可是這麼一來 那往然又該怎樣解釋 纔能夠合情合理呢 往然表現出一種 爭衝莫名的複雜情愫 這固然不是汪詩涵所說的無所適從 這當然不對 但是我們一般很常見的 把往然當作是無知的樣子 也完全是錯的 因為現在我們已經知道 此情可待成追憶的意思是說 不必等到事後追憶 就已經知道這些情感經歷非常珍貴 可見明明是說當時就已經知道 因此往然絕不可能是無知 而迷惑茫然的狀態 否則又會造成語意上下的矛盾 那麼另外還有一種說法 它是把往然解釋為惆悵傷感 像詩直存先生就說 偉廉運用遞進句式 驚喜對照 突出詩人內心的惆悵寂寞 詩用反問句式 更有力的肯定正面的意思 也就是反此種種遭受 何待今日回憶 就在當時也夠令人惆悵傷感的 由此可見 詩直存已經正確把握到 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的這幾個字的殉古意義 而在這樣的一個正確的解讀下 他把往然理解為惆悵傷感 這一點恐怕就不無疑問 因為那些種種遭受 包括裝生小茉蜜蝴蝶的執迷 望帝稱心託杜鵑的追求 滄海月明 豬有淚的苦澀 藍田日暖玉生燕的溫暖 為什麼在他當時經歷的當下 會讓人惆悵感傷呢 並且既然此情可待成追憶 只是當時 這樣的一段話所指的都是當時 不必等到日後世後 那就更沒有所謂的驚喜對照可言了 因此它的作用 也不是為了突出詩人內心的惆悵寂寞 所以我們必須說 既然那些刻骨銘心的往事歷歷 都是值得追憶的珍貴回憶 是華年的一部分 那麼從追憶的珍貴性來說 他所追憶的往昔 便應該都是眷戀不捨的美好事物 一旦當下就預知 他必然失落必然幻滅 那麼那個執著和眷戀的心靈所感受到的 也就絕不只是惆悵傷感而已了 因為惆悵傷感的心靈太一般了 沒有辦法觸及到愛別離 也就是愛而別離 愛而失落的這一心刺骨之痛 尤其對李商隱這樣一個習慣於失去的悲劇心靈 凡是他所愛的所珍惜的 都不斷失去的打擊之下 即使所擁有的寶貴事物還在手中 同時就不免會產生一種被剝奪的撕裂感 這個等一下我們會做一些說明 就在這個詮釋之下 那麼這句詩的意思應該是 這些感受不必等到事後成為追憶才會覺得珍貴 就在當下就珍惜不已 可是又因為知道一定會失去 在那預知必然失去的當下 他所擁有的幸福感和失去的恐懼感就融合為一體 所以就在一種倒數計時的靈池中 明明還擁有的時候就已經提前預知他的失落和幻滅 現在的真實和未來的幻滅感交織在一起 以致當下的真實就被幻滅的虛無感所籠罩 握在手裡面的東西就產生了一種不真實感 也就是越想要握在手裡 越感到他的模糊不清和虛幻不實 枉然的意思其實就是如幻影般的不真實感 這一點只有經歷過大失落的人才會明白 面對如此珍愛的寶貴事物卻必須放手 要眼睜睜的失去那些失去不起的東西 是如何的慘痛難當 以致一方面拼命想要永遠握緊 可是一方面卻又更加感到他流失的更快 想要張大眼睛看得更清楚 以便永遠牢牢銘記在腦海裡 但是卻反而更看不清楚 於是越發感到恐慌 當時實際上還仍然擁有的幸福 也就不成其為幸福 甚至湧出了淚水 而淚水又讓眼前的事物更加朦朧不清 像幻影般越來越虛無 又增加稍縱即逝的留不住的悲哀 那不必等到追憶的當時 就這樣深深陷在循環糾結的煎熬 以及一寸寸失去的臨時裡 而其實這樣的體驗 是李尚穎特有的情感模式 我們可以從別的詩歌裡得到清楚的印證 請看《煙臺四首》這一組詩 就明確提供了最佳的說明 第二首《夏》這首詩裡面有兩句說 歌脣一世閒語堪 可惜心相手中固 第三首的《秋》 說到當時歡笑掌中簫 請看這裡清清楚楚都用了手中掌中的形象 這就是所謂的掌上明珠 表現出一種無比珍惜 全心呵護而不願意放手的深情和真愛 那麼第二首的《夏》裡面說 歌脣一世閒語堪 意思是說 他的雙脣不是用來謾罵批評世界的 而是用來歌詠人生的 即使是悲哀的部分 他詠嘆了一輩子 同時卻也閒語堪 意思是說含著眼淚凝視美好的珍貴的事物 因為可惜心相手中固 那握在手中的一半心相 在雙眼的凝視 雙手的緊握下 仍然枯萎消逝 只能痛惜 卻無從挽救 這就有如魯迅所定義的 悲劇是將人生的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 而這也正是李商隱不得不閒語 也就是含淚的原因 至於第三首的《秋》所說的 當時歡向掌中削 簡直更是所謂的只是當時已枉然的註腳 意思是說當時的歡樂就在掌中消失殆盡 如何不令雙手顫抖 心碎如刀割 而當時凝視著心相手中固 以及歡向掌中削的雙眼 又豈能不飲滿淚水 那逐漸凋零的心相 逐漸遠去的歡樂 又怎麼能不變成看不清捉不住的幻影呢 因此時時懷抱著幻滅意識 隨時準備要失去一切的李商隱 就在確知眼前一切都必然面臨失落的時候 提前感受到的幻滅感 就會讓目前手中還真實擁有的人事物 就這樣籠罩在一種虛浮不真實的感受裡 而因此像幻影般模糊不清起來 這纔是這些爭沖茫然的 莫名情愫的真正心理原因 現在我們就整體來看 經過前面的解釋以後 此情可待成就意 只是當時已枉然這一連的篡解 完整的意思是說 這些感受這些遭遇 何必等到事過境遷 才成為追懷的珍貴記憶 就在當時便已經身心愛惜 因為唯恐他的失去而感到虛幻了 那些青淚暖煙那些迷夢春心 不必等到日後的追憶 當時就已經化入惆悵難捨 又保持無望的一片枉然之中 於是在擁有的每一刻 李商隱就觸及失去的悲哀 於是就形成一種絕望的擁抱 一種幻滅的真實和含淚的微笑 由此可見 李商隱對人生所抱持的是 極其深邃的悲劇意識 是處於一種徹底絕望的悲劇情懷 因為唯有一個不斷被剝奪的人 才會習慣於失去和落空 也會才會產生如此深切的 幻滅意識和不安全感 因而他在深知一切都無法久留的時候 感到手中還真切擁有的東西 是如同幻影般的不真實 而他一切的際遇 也都深深染上了勢必 一去不復返的痛喜 所謂的可惜心向手中固 就和當時歡向掌中銷是一致相應的 都恰恰好是指示當時以往人的註腳 呈現出一種 親眼見證幻滅的過程 所產生的心靈靈持 這就足以作為李商隱一生 習慣於幻滅的悲劇心靈的寫照 而這也纔是形成李商隱 徹底的悲劇性格的真正根源 這意思是說 悲劇的定義 並不是來自一連串的打擊和不如意 所產生的痛苦處境 因為那只是被動的 外來的附加物 雖然讓人在當下感受的層次上 身心劇烈非常痛苦 但是並沒有在思想的根本層次上 動搖到個體的存在感 因此最多 那麼多的一個外在打擊只能算是不幸 然而唯有當一個人 把這種種的打擊和不如意的遭遇 加以本質化 意思是說 它成為世間還有個人 都必須 具備的 也因此具有普遍作用的一種必然規律 然後清楚意識到 一切的事物包含自己在內 都蘊含著必然銷毀終將幻滅的本質 以至於 讓一個人在觀照任何事物的時候 都深刻自覺到 擁有的必將失落 美好的必將摧毀 這樣子才形成所謂真正的悲劇心靈 那麼李商隱的悲劇 其實是包含剛剛所說的這兩種類型 或者應該說 正確來講 外在賦予的種種打擊和失意 被李商隱這位敏感脆弱的詩人 深刻內化 變成一種他在觀照事物時 很根本性的悲觀情調 因而形成一種習慣於絕望 並且預知絕望的 特殊心理模式 也因此李商隱總是自覺到 他目前所擁有的 是徹底幻滅之前 相對可喜的殘光餘熱 以至於他當下所引發的 往往不是擁有的幸福和滿足 反而是預知即將失去的那種憂懼和痛苦 我們舉幾首詩來作為例證 像我們一再提到的 《回中牡丹》 《唯與所拜》 兩首中的第二首就有提到 這第二首詩最後的收結是 前夕舞罷均回顧 病覺今朝粉太新 這兩句接在前面 極力描寫牡丹遭受可怕的風吹雨打 花容殘破的景象之後 讓我們覺得無比的震撼 因為他說 即便牡丹受到這麼多的摧殘 可是等到明天花落也舞罷之後 你再來回顧今天 你就會相對而言 比較之下 覺得今天慘遭風吹雨打的殘花敗榮 已經算是美好而可貴了 這麼一來 李商隱在面對眼前 還能夠擁有的事物的時候 他除了拼命珍惜之外 心裡面同時還會染上一種 即將要露失的恐懼 這就好比在點燃光亮的同時 就已經準備迎接它的熄滅 在花朵綻放的時刻 就預見了它的凋零 以致在摯愛的同時 就包含著永別 在擁有的同時就準備失去 愛之深就悲之切 凝視移不開的雙眼 也就因此蒙上了淚水 所以說 錦瑟這整首詩 在最後一句的往然 他也就因此進一步 把整首詩架空在無以言全 也不可名狀的朦朧幻影之中 和前面一路彈下來的那種虛幻感 一致而下 同時也更加奠定 淒迷心酸的悲劇基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