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泊桑短篇小说精选】09西蒙的爸爸 #文學 #短篇小説 #經典名著

聲聲聽書
10 位粉絲
10 觀看·2024年9月8日
正午的鐘聲報過了,學校的門開了,於是那些孩子們爭先恐後地擠出來,
但是他們並不像往日一樣立刻散開回家去喫午飯,卻只是走幾步便都停住,
大家堆了一大堆,並且開始低聲地議論什麼。
那是因為白大姐的兒子西蒙這一天早上第一次到學校裡來上課,
所有那些學生早就在個人的家裡聽見有人議論過白大姐,
並且在公共地點雖然有人好好地招待她,
但是那些有了孩子的夫人在女伴中間對待她總帶著一種略帶輕蔑的憐惜的樣子,
這種樣子不等孩子們知其所以然就鑽到了他們的心上。
至於西蒙,孩子們本不認識她,因為她從來沒有來過,
也沒有和他們在本村的街上或者河邊玩耍過,所以他們也談不上愛的。
他們這次在學校裡懷著某種摻雜著重大驚訝的喜悅,
模仿著莫須互相傳播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大孩子所說的話。
那大孩子那樣靈巧地緊弄著眼睛,彷彿很知道其中的底細似的。
她說道:「嘿,你們知道嗎,西蒙……西蒙他沒爸爸。」
白大姐那個兒子也在學校的門邊出現了,
他的年紀大約七八歲,面色略帶蒼白,身上很清潔,帶著羞怯而幾乎不大靈活的神氣。
他從學校向他母親家裡走去,那些扎堆的孩子們始終在低聲地議論著,
而且這些孩子們始終在用惡作劇的孩童們的狡猾殘忍的眼光瞧著他。
同時漸漸地向他包圍,而且完全把他圍住了。
於是西蒙停住了腳步,直挺挺地立在他們的中央,驚訝並且惶惑,不懂得他們將要對他做些什麼。
但是那個傳播消息的大孩子已經因為這點到手的成績而驕傲起來,
他向她問道,嘿,你叫什麼?說你呢?
我叫西蒙。
西蒙什麼呀?啊?
這個孩子給問糊塗了,又說了一遍,我叫西蒙。
那個大孩子高聲地說道,
嘿,一個人叫做西蒙,總還得加點東西往裡邊吧,西蒙這兩個字可不是一個姓啊。
而他,那個西蒙卻幾乎要哭了,我叫西蒙。
那些頑童都笑起來了,那個得勝的大孩子提高了聲音說,
你們現在看清楚了吧,他是沒有爸爸的。
這時候空氣寂靜了一下,那些孩子們被這件非常地不會有的可怪的事弄得莫名其妙。
喲,一個沒有爸爸的孩子。
他們把他看作一個怪物,一個自然以外的生命,
並且他們覺得他們自己的媽媽對於白大姐所懷的輕視儘管一直還沒有說明,
現在卻在他們的心裡擴大了。
至於西蒙,他卻銬住一個樹,叫自己不至於倒下來,
並且他如同被一場不可補救的災害所壓倒一般呆著不走。
西蒙想盡辦法去說明,但是他卻找不到什麼話來回答他們和更正他沒有爸爸的這件怕人的事。
末了,他面無人色了,隨後向他們高聲地說道,誰說的誰說的,我我有一個。
你有一個?那你爸爸在哪?他在哪?
西蒙不說了,他本不知道,這時候全體孩子們都笑了,一場高興地笑了,
並且那些近乎獸性的野小子們感到了一種殘忍的需要,
這就是要羣起而攻他的慾望。
西蒙突然看見一個小鄰居,某一個寡婦的兒子。
西蒙向來看見他也是單獨和媽媽同住的。
他說,哎,你也沒有,你也沒有爸爸。
那一個說,誰說的,我有一個爸爸。
西蒙駁了他一下說,那你說他在哪呢?
哎,他死了。
那個孩子帶著一種極其神氣的驕傲深情大聲地說,
哎,你不知道,我爸爸他現在在公墓裡呢。
一陣喃喃的讚美聲音在那些頑童裡面傳開了,
如同這件有一個死了埋在公墓裡的父親的事情增加了他們這個同學的身份,
因此壓倒了這個簡直沒有父親的另一個同學似的。
那些頑童們多半是兇惡的,鬧酒的,做賊的和訓斥妻子的人的兒子。
現在他們互相擁擠著,一面漸漸地圍攏來,
就像他們這些合乎法律的人要在一種壓力之下教那個在法律之外的人窒息似的。
有一個靠著西蒙身邊的,突然用一種嘲弄的樣子向他伸出了舌頭,
並且向他高聲地叫道,嘿嘿嘿,沒有爸爸,沒有爸爸。
西蒙雙手抓住了那個頑童的頭髮,一面用腳去踢他的雙腿,
那一個卻惡狠狠地咬他,構成了一陣翻來覆去的惡鬥。
兩個戰士被人分開了,接著西蒙在那羣拍著長得頑童圈裡的中央,
被人打了,被人拉了,被人傷了,被人推在地下打了一個滾。
他爬起來,便機械地用手整理身上那件滿是塵土的布衫。
這時候,一個頑童喊道,嘿,把這件事情告訴你的爸爸去吧。
於是,他心裡感到無限的不安。
他們比他強,他們戰敗了他,而且他絕不能回答他們,
因為他已經清楚地覺得那句話是真的。
他本來沒有爸爸,他抱著滿腔的傲氣,
花了好幾秒鐘卻極力地鎮住那扼住喉管的熱淚。
隨後他窒息了,接著他並不叫喚,突然渾身抽搐地大聲嗚咽起來。
於是,一陣殘忍的快樂,在他的敵人那邊爆發了,
並且他們自然而然地如同那些在可怕的狂歡中的蠻族一般,
互相挽著手,開始繞著他,圍成幾個圓形的圈兒跳起來,
一邊反復一種諜唱式地連續地唱道:「嘿嘿,沒有爸爸,嘿嘿,沒有爸爸,沒有爸爸,沒有爸爸。」
西蒙忽然不哭了,一種憤恨叫他發狂了。
他腳邊本有許多石子,這時候他拾起了一些,
盡他的全力對著這些劊子手扔過去,
其中有兩三個人捱了他的石子,都在叫喚之中逃走了。
莫了西蒙,彷彿那樣銳不可擋,叫其他的頑童的心裡起了一陣不測的恐怖,
他們怯懦地像是立在一個憤極了的漢子跟前一般,紛紛地散開了,逃跑了。
現在只剩下這個沒有爸爸的,他開始向著田裡邊跑過去,
因為一個回憶在他的心裡引出了一個重大的解決方法,他想去投河。
他記起八天以前,有一個以乞丐度日的窮漢子,因為沒有錢,於是就自投了水。
有人撈起他的時候,西蒙正在旁邊,那個尋常在他視為受苦的、齷齪的和難看的窮漢,
那時候竟用他那副灰白的臉,那座潮濕的鬍鬚,那雙張開的眼睛和那種寧靜的神氣,使他大受驚嚇。
周圍的人當時都說,哎,已經死了。
另外有一個人接著說,哎,他現在也許很舒服了。
所以西蒙現在也想起了投水,因為他知沒有父親,和那窮漢知沒有錢,那正是一樣的事情。
他走到了水邊,瞧著那水滑滑的流著,一個魷魚在那淺流裡迅速的往來兮兮,並且不時輕輕地竄出來,去索取那些在水面中飛回的小蟲子。
為了看魚,西蒙停止了哭泣,因為這些魚的動作叫他發生了興趣。
但是,那個我要投水,我要投水,因為我真的沒有爸爸的念頭。
偶爾的,如同颶風在尾聲裡忽然攪動樹木,一下子卻又在天空遠去一般,帶著一陣尖銳的悲痛在他的心裡刷過了。
那天的氣候很暖,很晴,晴暖的日光灑熱了野草,水像鏡子一般在閃著光,於是西蒙在這陣隨著眼淚而來的疲勞境界裡,得到了一點甘美的光陰,很想在這溫度裡躺到草地上去睡一會兒。
一隻小青蛙在他的腳邊跳著,西蒙想方設法的去捉住他,但是青蛙又從他的身邊跳走了,他又追上了他,然而一連叫他跳了三次,沒了,他抓住了那隻小青蛙的小腿尖,並且由於瞧見了這個畜生因為想逃走而使出的勁兒,他不禁又開始笑了。
小青蛙縮起了後腿,隨後用一陣急促的伸展力忽然挺直的像兩只棍子一樣的又伸長了,一面那雙圍在金線裡邊的眼睛睜得滾圓,一雙前腿像手一樣的向空中攪動,這種情形使西蒙記起了一件用許多小木條組成的玩具。
這件玩具是用許多小木條曲折往復的穿釘而成的,它一曲一伸,就使得那些插在上面的小木冰運動起來,於是西蒙就想到了他的房子,隨後又想到了媽媽,沒了感到了一陣極大的傷心,他又開始哭起來了。
他的四肢發抖了,他跪下了,如同將要去睡一般的念起他的祈禱文來,但是他沒有能夠唸完,因為他又起了一陣那樣急迫,那樣騷動的烏煙的抽車,抽車整個地征服了他,他不思念了,四周的東西他一點也看不見了,他只知道在哭。
忽然,一隻沉重的手壓住了他的肩膀,並且一道粗大的聲音向他問道:「究竟誰讓你這樣傷心,好孩子?」
西蒙回頭一看,一個有黑頭髮和大鬍子的大個兒的工人,用一種和藹的神趣瞧著他,西蒙用含著眼淚的眼睛看著他,並且對他說:「他,他們,他們打了我,因為我,因為我,我沒有爸爸,我沒有爸爸。」
怎麼樣?那個漢子微笑著說:「孩子,誰都有一個爸爸。」可是那個孩子在自己的悲傷的抽車中困難地說:「可是我不是,我,我本來就沒有爸爸。」
於是,那個工人顯出了莊重的樣子,他本來認識白大姐的兒子,雖然他到本地方沒有多少時候,但是卻也略略知道她的歷史。
:「哦,好孩子,不要這樣,不要傷心了,好小子,和我到你媽媽那兒去吧,有人會給你一個爸爸的。來,跟我走吧。」
他們一起走了,大的牽著小的,莫了那個漢子又微笑起來,因為他並非不願意去會一會這位白大姐。有人說過,白大姐是本地方最美的女子之一,並且也許這個時候她心裡想著,一個已經失足的少女,很是可以再失足一次的。
他們走到一所很潔淨的,矮而白的房子前面。
「嗯,就是在這兒,叔叔。」接著興猛高聲地喊道,「媽媽!」
這時一個婦人出來了,那個工人忽然收住了笑容,因為那個身材高大,面色灰白的女子嚴肅地待在那房子的門口,如同她在房子裡曾經受過一個男人的欺辱,因此禁止再有一個人進來一般。
那個工人立刻明白對她是不能再開什麼玩笑的,於是他膽怯了,他脫下了便帽,並且口吃地說,「夫人,請您注意,媽的,我把您這個在河邊迷路的孩子帶到了府上,我是媽的。」
但是興猛跳起來,摟住他媽媽的脖子,並且一面重新哭著向她說道,「我不是迷路,媽媽,我不是迷路,我是要去討水,因為那些孩子們,他們,他們打了我,因為我,我沒有爸爸。」
一陣火一般的紅顏色蓋住了那個青年婦人的雙腳,並且一直透到皮膚裡邊,她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她激動地和她的孩子擁抱著,那個受了感動的漢子卻仍然站在那兒,不知道要怎樣纔好才能離開這兒。
但是這個時候,興猛忽然跑到她的跟前,向她說,「您,您願意做我的爸爸嗎?」空氣沉寂了,尖默,而且被羞殘所困的白大姐,這時緊緊地倚住那堵牆,兩隻手壓著胸部。
那個孩子瞧見這個漢子簡直不回答她,就接著說,「倘若您,您再不願意,我還是去討水吧。」
那個工人把這件事情當作玩笑接受了,於是微笑著回答說,「哈哈哈哈,成,我真的願意。」
「那,您叫什麼呢?您告訴我,他們將來要是知道你叫什麼的時候,我,我,我纔好回答他們,就說你是我的爸爸。」
那個漢子說,「我叫菲利普。」
興猛尖默了一下,極力地在腦子裡記住了這幾個字,隨後他完全得到了安慰,伸起胳膊向她說道,「哎,好,菲利普,菲利普,你是我的爸爸。」
那個工人從地上把他舉起來,匆匆地在他兩邊的臉上吻了兩下,接著便邁開大步地溜走了。
興猛第二天上學的時候,一陣惡意的笑聲又接待了他,並且在放學的時候,那些頑童又想來戲弄他。
興猛如同對他們扔了一塊石子似的,劈聲說道,「他叫菲利普,是我的爸爸。」快活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飛了過來。
興猛什麼也沒有回答,後來他用眼光去挑逗他們,他打定了主意,寧可任憑他們傷害他,他自己這回絕不逃走。
這時學校的教師給他解了圍,於是興猛就回到了媽媽的家裡。
一連在兩三個月裡,那個身材高大的工人菲利普時常從白大姐住宅附近經過,並且還可以透過窗子看見白大姐在那裡縫紉,他便鼓起勇氣去和白大姐談天。
白大姐恭敬地回答他,始終是嚴肅的,絕不和他笑一下,也絕不任憑他走進屋裡。
然而這位工人如同世上的男子們一樣,不免有點得意,以為每逢和他談天的時候,他的臉色總比尋常紅一點。
但是一個人,如果他的名譽曾被墜下,那是永遠難以恢復的,甚至是永遠不健全的,所以白大姐總是小心謹慎,即使這樣,本地方已經有閒話傳開了。
至於西蒙,他倒很愛他的新爸爸,並且在白天的工作完了之後,他的新爸爸幾乎每天傍晚和孩子們一同散步,他勤勉地上學,高傲地經過同學們當中,絕不回答他們。
然而有一天,那個帶頭攻擊他的大孩子向他說道:「嘿,你說謊吧,你根本沒有一個叫做菲利普的爸爸。」西蒙驚訝地說:「為什麼?」
那個大孩子擦著自己的手掌接著說:「因為倘若你有這樣一個爸爸,那他一定就是你媽媽的丈夫了。」西蒙在這個推理的正確性之前愣住了,然而他卻依然回答道:「不管怎麼樣,這一樣,算是我的爸爸。」
那個大孩子冷笑地說:「嘿嘿,哎,這是可以有的事啊,不過,這不完全是你的爸爸。」
白大姐的這個孩子低下了腦袋,於是做夢似的,走到了菲利普做工的那個勞榮中殿那兒去。
這座中殿,如同藏匿在許多樹的下面似的,殿裡光線很弱,僅僅一座大煉爐的紅焰,發出了強大的反光,照著五個赤著胳膊的鐵匠,在震耳的激響中間,向真相答題。
他們都是站著的,發憤得像一羣魔鬼,眼光專注著他們所打的那塊紅鐵,而他們的遲鈍思想隨著他們的鐵錘,一上一下。
西蒙走進去,沒有被人瞧見,他從容地拉住他朋友的袖子,這一個回頭一看,工作就突然中止了,接著幾個人都很注意地瞧著他們倆,於是這個不習慣的寂靜中間,起來了西蒙的脆弱的小聲音。
「說吧,菲利普,菲利普,你說到的那個大孩子,剛才他對我說,你,你不完全是我的爸爸,你說為什麼?」
這個孩子用他全部的天真回答道,「是不是因為你,你不是我媽的丈夫?」
誰也沒有笑一笑,菲利普那雙粗大的手撐住了那柄織在針上的鐵錘的把子站著,額頭靠在手臂上,他夢想著那四個夥計瞧著他出神,那個站在這幾個大漢中間的幼小的西蒙正納悶地等候著,忽然這幾個鐵匠之中的一個符合了全體的意思,向菲利普說道。
「哎,依我看,這個白大姐仍舊是一個柔和而正經的姑娘,並且有勇氣,雖然她遇見過不幸的事,但是她沒有墮落,將來,我看是可以做一個正經人的好妻子的。」
「並且那種在今日很被人尊敬而以前也做過同樣事情的女人,我看哪,也不止只有一個。」
於是菲利普匆匆地伏下身去對西蒙說:「去,告訴你的媽媽,就說我今晚要去和她談天。」
晚上,他到白大姐家裡叩門的時候,已經看見滿天全是星星,他穿的是那件過節的布衫,一件新疆的襯衣,並且剃好了自己的鬍子。
那個少婦走出來,在門前用一種尷尬的神氣說:「哦,在夜晚到這兒來是不好的,菲利普先生。」
菲利普想回答她,但是因為自己口吃,於是隻是慚愧地在她跟前站著,這時候白大姐接著說:「哦,您應該非常明白,不應當有人再來議論我的。」
這樣一來,菲利普倒突然說話了:「哎,這這,這有什麼要緊的?倘若您肯做我的妻子,不就成了?」
沒有一點聲音回答她,但是她相信,在那臥房的黑暗裡傳出了一種聲音,她知道那是一個人躺在牀上時候發出的聲音,於是她很快地進去了。
這時候希夢已經睡在了牀上,卻辨明瞭一個親吻的聲音和幾個由她母親嘴裡很低的說出來的聲音,隨後她忽然覺得自己被她那個朋友抱了起來,她高興地說:「哎,你去告訴你們同學,你去告訴他們,你說你的爸爸是鐵匠菲利普,
告訴他們,倘若再有人來和你搗亂,我一定去揪他們的耳朵。」
第二天,學校裡的學生已經都到齊,將要上課的時候,小希夢站起來,臉色灰白而嘴脣發抖地用嘹亮的聲音說:「我的爸爸是鐵匠菲利普洛米,他說倘若再有人來和我搗亂,他一定要揪他們的耳朵。」
這一回,誰也不笑了,因為他們很知道他,這個名叫菲利普姓洛米的鐵匠,並且也很知道這是一個被大家用自負的神器來歡迎的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