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珪[南宋]溪山清遠圖3
49 觀看·2024年12月7日
因緣小聚 我們非常期待在這個時刻與大家見面
在今天的人物專訪單元當中
為大家請到的是藝術工作者 蔣勳蔣老師
和我們談中國美術史
今天的中國美術史 蔣勳老師要繼續為我們來介紹
南宋畫家夏歸的《西山清遠圖》
其實我們在夏歸的《西山清遠》已經講過兩個單元了
一般人大概很難想像一張畫可以講這麼久
可是因為它真的已經不是一張單張的畫
而是一個大風景
這種大風景等於一個畫家
可能用他一生最多的心血
因為他活在這個風景裡
他走在乾塘江邊 西湖岸邊
一輩子最後他終結出來所有的風風雨雨的記憶
甚至有時候你會發現他畫的不是同一個季節
有時候你會覺得像夏天
裡面有一種熱
有時候像春天淡淡的霧 朦朦朧朧的
有時候像秋天葉子都掉落那種荒涼的感覺
他把他所有的回憶總結成一個長卷
所以我想到南宋繪畫很明顯的
他已經脫離了北宋的寫實主義
寫實主義說我的視覺看到什麼東西我就畫什麼
可是我們講空靈不是視覺
空靈是心靈的狀態
所以有時候我們會覺得如果今天請一個朋友說
你畫一個你看到的畫
他把這個畫畫下來
這是一種訓練
可是我們有時候在法國的時候
那個老師會跟我們說
你可不可以畫一個你一生看過最美的畫
這個時候這花不在你的面前
它可能已經消失了
是你記憶裡的花
你下筆是不太一樣的
還有我們會發現
比如說今天如果攝影來講
彩色的攝影是比較現實的
可是很奇怪我看到黑白的攝影
你就覺得有一點老照片的感覺
因為它有點像回憶
所以為什麼水墨畫不用顏色
因為他畫的是回憶
他畫的是他一生走過的那條路
回頭去看到的回憶
而不是當下
因為他們覺得當下是很難有反省的
事情過了以後
蘇東坡說回首向來蕭瑟處
也無風雨也無晴
可當下的時候又是風雨又是晴
可是事情過了以後
覺得風雨也沒什麼了不起
晴也沒什麼了不起
那個快樂跟不快樂
就變成淡淡的一張水墨畫
所以今天我們看到的這一段
如果大家在螢幕上看到的視覺
我相信大家看不到什麼東西
可是這一段
如果你面對夏閨的原作的時候
他大概是這個畫裡最美的一段
剛好也在中段
因為這一段完全用淡墨
我們前面有講過
水墨畫裡最難的不是濃墨是淡墨
如同我們一直在講說音樂裡面
不是重音是最容易
其實是這個輕的部分
因為輕的部分裡面有一種細微的差別
而這個細微的差別
非常難把它做出來
那我現在看到這一段
也許一般朋友說
我在視覺上我看不到任何東西
可是我常常看這個卷子
我知道這邊有三艘船
這是算是比較近景的部分
可是畫家藉著近景的三艘船
推出來他要讓我們看的是什麼
他要讓我們看西湖湖的對岸
湖的對岸
所以有一個遠距離的東西
遠距離的東西能不能看清楚
要看我們心靜到什麼程度
所以我記得有一次我去西湖
為了去瞭解這張繪畫
我特別跑到東岸的孤山的山上去
從山上看對岸的風景
拿著這張畫去對
我發現夏貴珍讓我佩服
就是她其實真的是畫一個
很遼闊的湖面
因為我們知道這個空白
底下的留白
全部是空白
他一筆都沒有畫
我們今天如果說
一個畫家畫得這麼少一點點
這張畫我們就覺得太
太沒有下功夫了
可是我們知道
古代的繪畫裡面
講一句話叫做錫墨如金
你用那個墨
用得比黃金還要謹慎
所以他用墨用得非常少
淡淡的墨加很多的水分
我們看到就是這一條線
構成的一個岸邊的沙洲
這一條線構成山的稜線
為什麼這麼少的墨
因為全部在雲霧當中
這些山跟山之間
有很多的留白
其實是雲
把它們遮住了
而這樣的風景
我是在某一個春天
真的在西湖看到
就是那個淡淡的煙
一直流動
尤其是早上大概五點鐘
剛剛破曉的時候
就看到西湖的湖面上
全是煙霧
然後你會看到
停在那邊的船
然後這個船南送的時候
他們要張帆的弦
它的線條其實畫得極度精準
這個部分還讓我們
依稀想到
北宋最後的時候
張澤斷的清明上河圖
其實有這樣的畫法
就是那個船的結構的工整
可是我們看到
現在看到近景的船
跟遠景的船
我們看到同樣是船
因為一個近 一個遠
它的結構是不一樣的
因為遠的時候
很多細節你看不到
所以它就讓我們知道說
我們的視覺如何去分辨
近跟遠的感覺
而這個是一個
遼闊的湖面上
近景的船跟遠景的船
用它的層次把它推出來
那如果有機會
我們把這個細節一框出來
你會發現船上有兩個人
一個在船的尾巴上
正在搖那個鹵
就是定那個方位的鹵
前面這個人正在撒網
他也有細節
所以這張畫
我常常跟朋友講說
我到最後會拿一個望遠鏡
放大鏡看東西
我不曉得這個畫家的肉眼
怎麼可以看到這麼細的東西
因為我在原作裡面
我小指頭 指甲蓋都把它蓋住了
可是放大以後
你會發現每一個人的動作
然後他還不甘心
他讓我們看到更遠
還有一個船
我們現在從最近的船
到中等的船 最遠的船
它是三個同樣大小的船
可是因為遠近不同
所以越來越遠
所以也許讓我們感覺到
南宋的人因為安靜
他可以發現生命裡面
可以不斷地透視進去
不斷地思考進去
我們每一天晚上仰頭
看到滿天的繁星
這些星都可能比地球大
可是我們覺得它好小
所以因此
其實南宋常常讓我覺得
它裡面有一種謙卑
覺得我們如果不安靜下來
不認真的去思考
我們常常很自大
我們覺得自己是
宇宙存在的唯一的大
可是事實上
很多東西都很大
那些這麼小的東西
其實它也可能很大
只是因為它距離遠
你沒有辦法發現它的大
然後沿著這個河邊的沙洲
淡淡的煙這樣在流動
那個水灣的感覺
然後我們看到有一羣的小樹
被煙霧籠罩著
然後在岸邊
有幾家漁民的房子
這些漁民的房子
裡面有小小的人
然後再過來有農民
有兩個農民
竟然面對面在鞠躬
好像早上第一次見面說
你好嗎 喫飽飯沒有
正在鞠躬
如果你放大以後
你真的會嚇一跳說
這兩個人連表情跟姿勢都有
可是你遠看的時候
你看不到這兩個人
有這麼細節的這種描寫
所以因此我常常會跟
以前教中國美術史
其實教學生
二十歲的大一大二的學生
每個學生看這個畫面
捲到這裡就說
怎麼都沒有東西就捲過去了
那我後來
我覺得我朋友會笑我說
你教這些小孩子
你會不會很失望
我說不會
他說為什麼
我說我二十歲的時候
我也是這樣子
因為我也去看
因為太急
他們就是每天在Disco裡面
然後聽到搖滾的
所以他沒有辦法
看到很小的東西
可是我覺得不重要
因為他知道有一個東西
叫下跪的西山清月
有一天也許到了四十歲
到了五十歲
也許他的生命碰到一些
讓他覺得感傷的事
或他失去了一些什麼東西
他會發現
我覺得美其實一直在那邊
是你看得到看不到
是你有沒有發現的那個心
或者那個能力
就是其實我們身邊
全部都是美的東西
可是如果你走過
我們看到有漁民在搖船
然後有一個漁民
在這裡張了一個網
然後在網魚
然後他們相見問好
然後小小的這個農民的房舍
然後西湖岸邊的柳樹
那個垂柳的柳條垂下來
幾乎要碰到水面
再過來
有一個好小好小的人
騎在一頭驢子上
慢慢要繞到山後去
全部都是風景
可是我常常面對著
這樣一個畫面
在跟朋友講的時候
朋友說你怎麼都看得到
我說我沒有看得到
是我慢慢發現
就是這張畫裡面
其實有好多好小的東西
有時候你覺得是毛筆
大概是筆尖上的
兩根毫毛畫出來
因為那個線條細到
你覺得不可思議
可是這個時候
我就會很佩服夏惠
就是她心要多安靜
纔看得到這個東西
我記得以前小時候
看母親在繡花
她要穿那個繡花針的針孔的時候
因為她老花了
她有時候說
你可不可以幫我穿
可是我也穿不過去
因為那個孔太小
那個線那麼細
要穿過那個小孔
我也穿不過去
因為我的手
我常常急著要出去玩
所以我就很匆忙
我不會穿
我就丟給她
最後我發現
她雖然老花
可是她穿過去了
所以那裡面大概
你會發現
其實是因為一種耐心
你的視覺才會看到
更細的東西
那這一直在提醒我說
母親在年紀很大的時候
眼睛都花了
她可以繡那麼細的花
可是我今天很可能
細的東西我做不出來
可是我們知道
慢工出細活
因為慢
所以那個東西才會出來
所以我常常會提醒說
南宋的話
也許在今天
對我們是一個
最大的警告是
我們是不是生活
真的都太忙了
我們幾乎
每一天的時間
都被壓縮到
一個趕一個 一個趕一個
所以中間沒有空
拉開的空間
那麼這個時候如果說
好 我到花蓮
在一個寺廟裡坐下來
我靜下來的時候
我才發現
我可以聽到
我自己心裡面
好多好多的聲音
平常我聽不到的東西
然後很多的色彩
我平常看不到的
我也纔看到
所以有時候我跟朋友說
其實美是一個更大的修行
那這個修行
需要一個最長的一段的
淡 空 靜
然後它才會重新開始
所以我們剛剛講的那一段
大概有一公尺半長
全部是用淡墨畫
所以這個畫家之大膽
就是一公尺半的長的時間
全部是用淡墨
他有點像
如果我們今天
把夏閨的西山清遠
分成四個樂章
有一個樂章完全是Adagio
就是那種慢版
然後最輕的東西
可是不能太久慢版對不對
太久慢版 太久空靈
你就會有點睡著了
你就覺得
要有一個重音出現
你看到它的懸崖峭壁出來
這個地方很明顯
前面全部是空白
它的地平線壓到這麼低
上面全部是留白
然後忽然出現
一個大的山出來
所以這個時候
你覺得下一個樂章
絕對是重音的樂章
所以我覺得長卷畫很難
就是你不能只看一個定點
你必須瀏覽
一直延續看下去
完全像一看一部電影
電影你不能切出一段
說這一段
為什麼都沒有東西
因為它跟前面跟後面
有呼應的關係
它有很多呼應的關係
所以我特別舉出這一段
因為這一段很明顯
就是絕對的留白
然後我們在這個留白裡
看到這邊蓋了好大一個印章
這就是乾隆皇帝
八十歲蓋的印
那他覺得他八十歲
應該有資格蓋印了
可是這個時候
我們大概要批評他一下
因為他太不知道這個留白
因為這個留白
是非常重要的一個空間
是一個空間
空間並不是沒有東西
因為這邊有三艘船
遠遠的過來
我們看到這個印
這個八十歲
八字謀念之寶
八十歲的大印
一蓋下來以後
它的比例
把這三個船的比例
整個破壞掉
因為原來我們知道說
乾隆皇帝
自己提了一個詩說
客帆千里目難窮
他知道的
就是因為這個船
從很遠很遠慢慢過來
所以對比出
那個懸崖峭壁的那個雄偉
可是當你這麼大的印
蓋下去的時候
其實你就破壞了
這個整個的空間
空間感
所以這一段
其實是很多人引用
就畫家怎麼樣
把地平線壓到最低
然後讓整個的空白出現
可是你的畫卷
卷卷捲到這裡的時候
你嚇一跳
因為整個的懸崖
有點像赤壁賦裡面講的赤壁
那個斷岸千尺的感覺出來
他要告訴我們
什麼叫斷岸千尺
我想大家知道
你光看一個山這樣子
你不知道還有多大
他安排了一個人
我們看到這個紅點
就是一個人
這個人在做什麼
手上抱了一張琴
有點像我們今天
心裡面有一點孤獨
我們就拿了一把吉他
到山上去彈
他就拿了一把琴
可是他站在這裡
是一個scale
他是一個比例
他告訴你說
這個山有多高
因為人這麼小
其實是一個比例的關係
因為我們知道
做建築圖的很多朋友
做模型做完
要做一個小小的人
放在旁邊
表示那個建築有多高
他在這裡
完全懂得scale的觀念
就是比例的這種觀念
所以我想在這一段裡
我們必須要看到
這個小小的人
亭子跟這個大山對比
它是一個對比
那乾隆皇帝
很喜歡這張畫
所以他七十歲的時候
古希天子
七十歲他蓋了一個印
八十歲又蓋了一個印
可是這兩個印
都應該打屁股
其實我們就知道說
他不太懂這張畫
空靈的偉大
那很可惜
就對畫面上
其實造成了一個破壞
可是我希望大家
如果今天電腦修圖
可以把這兩個印修掉
你可以感覺到這個空白
是這個三艘船
從這個地方這樣過來
它這邊有一條線
整個是這樣拉過來的一條線
所以那個客帆千里目難窮
就是那三艘船
慢慢從遠處過來
那種感覺
所以我記得
我好幾次到西湖
都是為了要去印證這張畫
然後我在西湖的岸邊
真的一一印證
因為西湖很大
所以你就感覺到
那個船的來去
煙霧的流動
人在岸邊的行走
跟那個西湖風景的那個
水跟山的變化
全部在這張畫裡
非常非常的精彩
所以經過一個大的空靈之後
我們進到這個
錯綜複雜的這個
一個懸崖峭壁的時候
它的那個結構的
嚴謹性又出來了
這裡又是用撫坪村
去構築出一個大山水
整個鬥立起來
一個大山水的感覺
這一段非常的漂亮
而且那個樹木
不只是往上生長
有懸崖峭壁往下生長的樹
因為它是從岩石的縫裡面
長出來的
然後在岸邊
偶然會有一兩塊石頭
有點像我們講的中流底柱
然後因為石頭
所以旁邊它就用
一點點的水紋
勾出一點線條性的
這個表現的感覺
然後在亭子旁邊
一點點的竹子
那麼這個亭子
是一個觀景亭
它不是人住的
人住的話
不可能只有四個柱子
它就是讓你看風景的
所以你看到
為什麼這邊會有亭子
我們常常講說亭子
就是讓你停留的意思
因為這邊風景最漂亮
你左邊可以看懸崖
右邊可以眺望
遠處的水 大江
然後可以看到船過來
所以它就是觀景亭
我們可以看到
這樣的一張畫
對我們今天來講
恐怕連都市規劃
連建築
都是一個最好的範例
就是說亭子
要蓋在什麼地方
它纔可以觀景
它可以四面觀景的感覺
而且你會覺得
這個人拿著琴
他可能是要走到亭子
這裡來彈琴
因為這邊有一個亭子
亭子裡面有一個桌子
所以他可以面對著
大江跟高山
高山流水的彈起來
所以這個畫面裡面
絕對有非常
值得我們慢慢去看的
非常詩意的東西
可是剛才講到說
如果我們覺得
留白是沒有東西
我們可能就匆匆就過去了
可是我現在再提一下
大家可以看到到
這個並不是完全的留白
我們感覺到它有淡墨染過
還是有那個水淡淡的痕跡
跟雲霧的痕跡染在後面
而且最精彩是
這三個船過來的時候
是風在吹它
所以你看那個帆
全部是這樣被風吹飽的
那這個畫家如果不仔細
因為這個船這麼小
如果不仔細的話
那個帆就是直的
可是他讓你看到那個帆
是被風吹滿的
那個飽滿的風帆
所以帶著這個船再往前走
所以那個細節
講究到這樣的程度
使我們感覺到
這一張繪畫裡面
非常大氣度的一種力量
所以我們也想到
乾隆皇帝講到說
他骨骼堅饒秀且雄
就是這張畫
有秀氣的部分
也有雄壯的部分
剛才那一段一公尺半
不是都是空零嗎
都是空白
現在你看到這一段
一公尺半全部是塞滿
一直畫到畫的邊緣
全部是塞滿
這個就是交響樂章的配置方法
就是說這邊是
所有的樂器一起齊奏
這邊可能就只有一個
單一的小提琴
或者一個長笛在奏
所以這裡面完全是
用樂章的方法在奏這個長卷
所以我覺得長卷
如果你不一段一段去比較
你看不出來
因為你只看一段的時候
你完全不知道風格
他們已經是做大交響曲
所以他在做整個的
配置的力量
所以這一段裡面的那種雄魂
可是他要比較雄魂
他又安排了兩個人
因為又是一個scale
因為這兩個人在談話
所以比較出那個山有多麼巨大
有多麼遼闊跟巨大的感覺
所以西山清遠
帶著大家走了三個禮拜
慢慢慢慢一段段走下去
我覺得其實一個長卷繪畫
是看不完的
它幾乎是我們的一生
然後我們看到裡面有
人生的低淺的部分
有人生非常高昂亢奮的部分
有人生得意的部分
不得意的部分
有人生非常興奮濃重的部分
有人生非常清淡
應該捨棄的部分
這才叫做長卷
長卷不同於小品
小品只是生命裡面
小小的領悟
長卷是一生回憶起來的
一個大的交響樂章
那我覺得這樣子
我想很多朋友有機會
在全世界看到中國繪畫
給世界最大的禮物
長卷的時候知道
長卷在表現生命的一生
是
它這個在全世界的繪畫裡
我想都是非常少有的
是 好精彩喔
非常謝謝江老師
為我們介紹南宋繪畫
謝謝江老師 謝謝
我們的節目時間到了
我們非常謝謝你的收看
我們更要感謝的是
景華導播
